圆圆和老公是先结婚后恋爱的一类，跟电影里的李双双孙喜旺差不多。在这个
时代看来好像有点老旧，也就这么过来了，还有滋有味的。

　　圆圆老公不曾恋爱过。说这话也不是刻意替他表白什么或者隐瞒什么，他不是
那种需要表白和隐瞒的人。他也不是刻意为谁留着他一份的清白……就是为谁也不
是为圆圆。他没有恋爱是他的运气不佳，总是爱他的他看不上，他看上的又不爱他
。

　　圆圆见过爱她老公的一位，那时不知道心疼人家，直眼看过去，看得人家有点
尴尬。但圆圆心中并没有什么想法，也许很明白她不是圆圆老公的所爱吧。

　　圆圆心中放不下的倒是老公的所爱，也是她老公生命中至今最重的一段感情戏
（如果他们一起的日子不算）。圆圆老公初初遇到那个她是在研究生院。那时的研
究生们个个都是从大学门儿进研究生院的门儿，清纯得象山涧的浅浅小溪。他们并
不是一个班的，只是在一个学期中选修了同一门课。那女孩该是位耀眼的，走到哪
里都闪着光芒。圆圆老公不知不觉地就落了下去，偷偷暗恋起来。圆圆老公常常坐
在女孩子的后面上课，课学没学好不知道，但女孩子漆黑发亮的头发大概快让他数
过来了。跟在女孩子后面进食堂也是常做的一件事，看人家去打饭去吃饭，自己的
饭竟吃到鼻子上去，可就是没有勇气冲上去说上一句话。

　　那时候，圆圆老公和那个她，还有圆圆都是二十岁出头，青杏一样。

　　眼看着寒假就要来临，那女孩子潇洒来去，到处闪烁着光芒。圆圆老公却终有
一天爬不起来床，不知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下去。最后便咬紧牙关，绞尽脑汁，书写
了一封信，当然被归为情书一类，费尽周折地送过去。那女孩子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就离开了学校，情书就象石子落入鱼塘，连个水漂儿也没有打。

　　水漂儿没打也就罢了，女孩子寒假过后没有回来上学。圆圆老公急得上了房，
转弯抹角才打听清楚，原来与圆圆老公的情书无关，那女孩身体不适，病休半学期
。

　　圆圆老公很认真，从此没有再数别的女孩子的头发。结婚六七年后，圆圆老公
大惊小怪地发现圆圆的头顶上有一根僵直闪亮的白头发，倒让圆圆嘲笑了半天：才
看见？我那根白头发与生俱来！

　　在女孩子病休的半年里，圆圆老公还破天荒地写了一首情诗。诗写得怎样，没
有人知道。因为除了圆圆老公自己，谁也不曾看过。圆圆觉得一首好像有些少了，
她指出反正没有人读过，说多少首都无所谓。说多了，好像对人家的感情更深些，
是不是。不过圆圆深知老公的性情，一首竟是真实的数字。

　　热风吹起，夏天来临。那女孩子翩翩回到研究所。圆圆老公象热锅上的蚂蚁，
怕她再有什么理由又一去不回，比如象美人鱼一样成了海里的泡沫……不敢想下去
，遂鼓起二十多年的勇气，约她出来说句话。

　　怎么约的，圆圆一直没有弄清楚，只知道那是一个平常而忙碌的黄昏，街头巷
尾人来人往。那时汽车不象现在这么多，但汽车一过，尘土飞扬。街道上最多的是
自行车，圆圆老公和心爱的她各自骑着一辆，在自行车流中，闲聊着。

　　圆圆每次聊起来这段故事都聊得活灵活现，生动之极，好像她就在现场。

　　可惜男女主人公的想法南辕北辙。那女孩子定是想好了怎么回答，可圆圆老公
吭哧吭哧却想不出如何开口。聊天的平静很让人着急，聊着聊着，圆圆老公嘴巴便
有些发干：我很……喜欢……

　　那女孩子大概松了一口气，总算触及了关键。她倒是大方，没有笑没有恼更没
有骄傲地仰起头，只是平静且诚实地告诉圆圆老公：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想必圆圆老公是很震惊的，震惊到几乎从自行车上掉下去。但看到那女孩子的
风度，圆圆老公一双手攥紧了车把，只好点点头：我明白。祝福你。

　　被数了很长时间的头发就这么淡出了圆圆老公的视野，他呆呆地望着心里念叨
了许多许多遍的背影，竟没有话说，眼睛有些湿。圆圆老公说风吹的。圆圆一听鼻
子也有些酸起来，说风吹过来了，连我都感觉到了。拿起老公的手把眼睛擦了几擦
。圆圆很奇怪老公为什么没表白得多一点儿，圆圆老公则替那女孩子着想：人家已
经说有男朋友了，还能再罗嗦？

　　圆圆说她老公一直寻找机会想见一见幸运先生的。圆圆知道老公心里不甘：不
知她的那个他出色在哪里，我竟没有一丝机会？

　　圆圆追她老公时，距离风吹眼湿的那个夏天已经一年多。可圆圆老公还是念着
想着那个女孩子：万一她的那个他有点问题，说不定她会想起那个夏天，那个夏天
的黄昏，那个在夏天黄昏里呆呆望着她背影的那一个……

　　圆圆很体贴，对老公说：除非她当时有心，她不会记得那个黄昏。除非她当时
回头了，否则怎么知道老公你傻傻地在望她。如果她回头了，那老公你望得将不全
是她的背影……

　　圆圆想极了见她，当然不是为了感谢她给了圆圆一个绝好的机会。当时的圆圆
还没有那样宽大的胸怀。圆圆想见她因为她曾是老公的最爱，而圆圆是老公的妻。

　　圆圆老公的嘴巴竟是很严的，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这段暗恋故事。就是模模糊
糊知道的，竟也不知道那女孩子是谁。圆圆软磨硬泡了许久，圆圆老公总是说：已
经过去了，还提什么呢。

　　又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的黄昏，圆圆和老公吃过晚饭在街上散步，他们闲聊
着，很自在。突然，圆圆老公一愣，张口说：是她！

　 谁？！

　 她。

　　谁？圆圆转过身，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圆圆并没有看到熟人。猛地反应
过来，再次转身，看到得全是半老徐娘未满的菜篮子，小姑娘们做作的甜蜜，那里
还有她的影子！

　　斜眼再看老公，老公已经恢复了常态，并且开玩笑：以后不许再问了，我可是
已经告诉过你了。

　　后来的日子在圆圆出国的奋斗和出国后的拼搏中流水般走过。圆圆老公的初恋
并不是横在圆圆和老公之间的一颗钉子。圆圆老公和圆圆都是看得开的人，人生苦
短。当然了，结婚后，圆圆和老公的感情蒸蒸日上也是一个原因。

　　偶尔，圆圆和老公聊天谈心提到当年，圆圆会想起来有这么一个女孩子曾让她
老公很动心。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呢，老公暗恋她近二年多，到现在心中还是一
个美好的形像吧。圆圆老公老老实实地承认初恋的存在，是因为他不想太纯洁。圆
圆老公几次说过自己的恋爱史太简单，太亏了。每每老公开口，圆圆就贴到老公的
身边：是谁让你吃亏啦？老公要是老实闭嘴了，圆圆则时不时地提起那个夏天，那
个黄昏，那个飘然逝去的背影……圆圆老公的初恋是个影子，在圆圆的生活中飘来
又飘去，为他们平常的日子平淡的生活增加了一些佐料。

　 圆圆问老公：还想起她来吗？

　 老公笑笑：多少年啦？如果老是想她，我还过不过日子？

　　说得是，掰着手指算算，已经十四五年了。那时青杏一样的年轻人已经结婚生
子迈入中年的行列。圆圆却笑：你的“唯一”哎，不会那么轻易地忘却吧？

　　老公便认真点头：记不得模样了，但背影也许还能想起来。

　　于是他们两个就无端地生出一些不知故人今何在的感慨，越觉得应该珍惜他们
今天平静无奇的一切，谁知道哪一天也将人各天涯呢。

　　在美国，圆圆他们一家转来转去，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在每个
地方落脚下来，竟都没有家的感觉。不过，圆圆和老公都是爱热闹的人，总有一群
一群的朋友。

　　偶尔一个老朋友聚会上，圆圆新结识了一帮和她年龄阅历差不多的，说说笑笑
，很亲切。圆圆和一位孩子妈妈聊起来：中国的哪里来的？在哪里工作学习过？在
哪里工作过？哪一年大学毕业，哪一年读的研究生……

　　说着说着，圆圆的大脑空白一片：她……她就是我老公的那个初恋！圆圆瞪着
眼睛看她，果真不差！岁月多多少少留下一点痕迹，但开朗大方亲切端庄的她依然
风度翩翩，光芒四射的女孩成长为可爱的女人，尤其那一头漂亮的黑发！圆圆知道
她的故事太多太多，似乎圆圆自己曾坐在她的背后，细数过她的头发。

　　多少年了，这个影子已经越来少地被圆圆他们两口子提起……应该说是被圆圆
提起……但她就这么突兀地没有一点预感地站在圆圆的面前……那个黄昏……圆圆
在街头的人群中拚命张望寻找……在圆圆他们初初结婚的时间里，圆圆几乎是近似
疯狂地想找到她看她一眼了解一下为什么她那么让老公着迷，但老公没有给她机会
，上帝也没有给她机会……圆圆曾经在街头上久久地盯着一个女孩子，因为她是圆
圆想象中的老公的初恋……

　 都说人生不是戏。

　　圆圆禁不住笑出声来，真的禁不住笑。说实在的，圆圆有点被这样的重逢所感
动。当初的冲动，当初的稚气，当初的恋情……都是过去式了。如今成家生子，飘
泊海外，那时的街头不再，那时的情感不再，留存下来倒是曾经有过的几份温馨。
世界真小，人生真巧！

　 圆圆回头去找老公，老公埋没在朋友群中。

　 都说天涯何处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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