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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来的媳妇
作者:武爱和          录入新月于 March 10, 2000 at 17:35:26:

  我是1995年下岗。现在,下岗这词,都不怎么提了。现在是说合同期
满,不续聘,也就是失业。

  中国人对失业的实质认识不清,总还认为和原单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其实,是一点都没了。断了,你是你,他是他,你们已经没任何关系了。
这就好比是离婚。不,是比离婚更严峻的一种现实。你起码是暂时没工作
了。

  当时我也认识不清。

  我和单位订的是5年期合同,按我的年龄,那时可以签无固定期限合同,
但我不懂,很多人都不懂,怎么可能说断就断了?

  我被单位解聘后,想把工作关系暂存在厂内一段时间。是暂存,不是
永久保存,这我自己也明晰。

  人事处说,不行,你必须取走,否则我们将转到街道了。我认为是戏
言,结果,不是戏言。军中无戏言,企业也没有戏言,虽然我先前在这单
位里干得还是很出色的。

  但据我所知,把关系放在原单位,而人在外面干的,大有人在,我不
想举出例子来,那就成乱咬人的狗了,我不能那么干。我只是希望能够随
愿。

  但企业不信任我。我只好说,我可以画押、签字,如果半年内我不取
走档案,单位可随意处置,当然也包括移交到街道等等。但人家说不成。
我也只好说,那某某人怎么就可以存放?管劳动的那个女的愣了一下,说,
玉光,你这就没劲了,提人家干啥?我说,前有车后有辙,制度是一样的,
凭什么两种对待?那女的说,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又说,好了好了,
我也不想跟你多费口舌了,你最起码应该知道我是执行政策的,而不是制
定政策的,对吧?我和你一样,狗屁都不是。我只是办事员。懂吧?

  我说,懂了,谢谢教诲。

  晚上我去书记家了。我曾在书记手下当差。这可不是泛指。似乎所有
的国企单位的职工都可以这样说。但那都是间接的,而我是直接的,我是
宣传部的干事,直接的上下级。此其一。其二,我们是街坊,他住13楼,
我住地下室,同一单元。同事加街坊,这个问题,该不成问题了吧?再说,
也不为难他,有先例呀!

  书记正在看电视,是那种极无聊的香港言情的肥皂剧。我不是空手而
去的,这我必须实话实说,但也绝对构不成贿赂。不怕您笑话,我始终没
有行贿的资格和实力。我至今执拗地认为,行贿是需要一定实力的。没实
力的人,顶多算是个巴结或讨好,自己都羞于提起的。"受贿人"夹都不夹
你。

  我行贿的礼物是两箱饮料,好像是健力宝或是椰汁或是可乐之类的东
西吧。但这已是我咬牙狠心从超市上买来的。

  书记愣了一下,说,哟,来来,坐坐。同时扫了一下我搬进的饮料。
然后,目光就盯在了电视画面上,并且始终没怎么抬头。他说,你看,哈
哈,公公跟儿媳妇,居然也……不像话呀,叫什么玩意儿?

  我对公公和儿媳妇实在提不起兴趣,因为我还远未到可以当公公的年
龄,对儿媳妇更不敢存什么奢望。但为了附和书记,我也只得跟着笑、傻
笑。

  但傻笑也总得有个头儿呵,不能没有休止符。笑过,又抓住一个正播
关于女人隆胸法之类的广告的时机,我说,书记,找您还真有点事儿。我
把想法说了,最后说,希望书记帮个忙,和有关部门通融一下。

  我说过,我不会跟领导接触,更不会行贿,用的手法也是最笨的那种
公事公办、说完事就走的老办法,既不会围魏救赵,更不懂围点打援,曲
线救国,前期铺垫,感情投资什么的,这么说吧,整个儿一傻冒。

  书记的眼光始终没离开电视,即使在介绍隆胸时也没离开过,他嘻嘻
哈哈笑着,嗯嗯地点头,却又不置可否。嗯,无非是证明他听见了,知道
我想说什么啦。

  我起身,说,书记,我得赶紧回去,炉子上的水估计快熬干了。书记
这才起身,说,慢走,伙计,楼上楼下住着,没事常来坐坐。

  我心里的石头依然落不下来,我不知书记是什么态度。虽说很多政策
是他主持或过问后制定的,他点点头,事儿就能办,可谁知他能否点点头
呵!据说,书记是个铁面无私的人。

  果然铁面无私,第二天早晨,我也就是刚刚起床吧,外面敲门。我打
开门。是书记的老婆和女儿,他们叫道,玉光师傅,您好,打搅了呵。书
记老婆说,老娄说了,让你尝尝我们家这个。我低头一看,是两箱饮料,
所不同的是,不是我昨晚行贿所送去的饮料,既不是一个品牌,也不是同
一品种。但规格和价格差不多,很可能还略高于我送的那两箱。

  书记拒腐蚀永不沾,用等价交换的原则把我打了个一败涂地,他不是
让我没面儿,而是给了我一个嘴巴,一个响亮的大嘴巴。虽然他没动手,
我的脸也没疼。但我心里的疼,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把工作关系取了出来。我不是人才,当然没把它放在什么人才交流
中心去,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必须活着。活着就必须赶紧找个
活儿干。

  我和我爱人关系本来就不怎么样,经过这事儿,她更瞧不起我了,很
快就和我离了婚。但孩子我得管,我必须每月给孩子抚养费400元,这没问
题,作为父亲,我义不容辞。问题是,我没地儿住了。我爱人带孩子,房
子必须得留给她,这也是不容置疑的。

  结果,已经40岁、该有个安定的工作和安定的居室的我就突然成了浪
人,居无定所、钱不足百元。真的,当时我身上只有87块钱,我都不知道
这点钱能干什么了。这时,我突然看到一条广告: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我
就笑了。前一句是中国的一句古训,也是一句俗话,有一定的道理,可小
日本把它和自己的车联系起来,这组合就变得完美了。日本人高明。尽管
我一直挺恨日本人的,却又不得不佩服人家。

  我在一家小饭馆里坐了下来,要了半斤二锅头,要了猪头肉和花生米,
第一次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地静下心来喝酒。真的,我自己也奇怪,我怎
么能如此心静。我有一种看破红尘、看透一切的脱俗感,也想到了"白茫茫
大地真干净"的诗句,那诗不仅不可怕,还挺亲切。

  我当然醉了。我平时只有三两酒的量儿,但偏要自己灌自己半斤,怎
能不醉?虽然我已有了四大皆空的感觉,但真能空得下来吗?无非是对自
己、对世界的无可奈何罢了。

  我没回"家",那已不是我的家了,虽说我再住上一段日子也未尝不可,
但那就是没皮没脸了,我不能那么做。我到了中学时的一个同学家。我说
得很坦诚,是投奔你来了,你得管我吃、住。但你放心,就一个星期,多
一天我都不住。

  我这同学跟我是多年的哥儿们,就是说,既是同学,也是哥儿们。多
年来,走动很勤,来往也密切,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反之亦然。否则,我
也不敢贸然投奔他去。

  什么叫朋友?这就是。我这麻烦给人家添得可不小吧?宁静的生活中,
突然闯进一个除了吃饭喝酒抽烟和睡觉,其他什么也不会干的人,他没问
题,他媳妇怎么想?

  他那时已是一家建筑公司的材料处长,三居室的房住着。守着贤慧的
媳妇和可爱的女儿,一应俱全,该有的全有了,包括车。而我是个光棍汉
加流浪汉。不知他烦不烦,我也不管他。我说,你赶紧帮我找个活儿,筛
沙子、抬水泥都成。第二,再给我找一个晚上看门的活儿,挣钱多少无所
谓,我得有个地儿住,我不能住你这儿,我在这儿就住一星期。实在找不
着,我就只好租农民房去了。

  我那老同学不说什么,却真办了事儿。在他们公司下属的一个工地给
我找了个烧开水锅炉的活儿。原先烧锅炉的那个河南人被他们辞了。我就
睡在他的铺上。是铺,不是床。用铁板搭在砖头上的铺,上面是个大草垫
子。他说你先凑合着,有合适的,我再给你换地儿。

  我说,光烧锅炉,钱太少,有没有别的活儿,在这儿就能干的别的活
儿,我得挣钱呀!他说你会做饭吗?我说不会,不过要是采购我倒可以试
试。就这样,在这工地,我一人干了俩人的活儿,当然得拿俩人的钱。我
给职工伙房买米面油盐酱醋糖调料和菜,抽空儿烧开水。有人咬,但咬不
下来。工地的工头儿们都想维着机关的干部,我是材料处长介绍来的,他
们自然不敢怠慢。于是我知道,如今官儿就是面子,而面子也是钱。

  最初的艰难阶段总算度过了,我没为住的地儿发太大的愁,加上我本
身又是伙房采购人员,吃饭的问题也基本解决了,这就省了不少的钱。我
知道我不可能也不能总这么干下去,我得想想后路。这只是权宜之计,先
糊口活着。

  工地很快就完工了,而新的工程还暂没着落。职工有的都放假了,我
的活儿自然也就停了。我的那位处长同学也不可能再帮我马上找个别的活
儿。我得自己想办法了。

  我真的在孟家湾那儿租了间小房,原先是人家放粮食用的,闲下来,
租给我了。月租200元。这儿离渡口不远,夏天来旅游的不少,我就来这儿
揽活儿。人家说,你管收船放船行吗?我说,成!这活儿不累,但很熬人
。不停地有游人来租船,我就用长篙把一条条船拨来拨去,到晚上再用绳
子穿好,无论多晚,我都得等。延时费自然有人去收,但船则一定要由我
来收。很多人受不了打熬时间太长的苦,干了两个月就干不下去了,我则
一干就是半年,由3月桃花一直干到10月底。旅游公司对我挺满意,问我是
不是想继续干?我说,冬天了,你这儿没活儿了。他们说,搞旅游的,哪
儿有没活儿的时候,这200多条大小船得修修补补,得塞麻,打桐油,得重
新油饰。他们说,你要想干,工钱好说,你承包也成,打零工也成。我们
就是想找一个稳重的又能主点事儿的人来顶起这活儿来。我说,那我干吧
。我按每条船65元的价格和他们谈妥,接了210条船的任务,合同签的是到2
月底交工。我说,但你们必须得预付给我一半儿的工钱,我缺钱。再说我
也没有别的生活来源。他们先是不同意,我说,那就只能请你们另请高明
了。道理是一样的,早付晚付的事儿。就这样,他们预付了我7000块钱。

  这个冬季,我的日子不愁了。

  我没干过这种活儿,我在工厂时干的是钳工,后来到了宣传部。因为
我能写些文章,又会画点儿画儿什么的,我在宣传部干的时间倒是不短,
但这种冷门儿工种我还真没接触过。好在干收船时,我留心别人修过船,
所以干起来倒也没觉得太吃力。

  手已粗得不成样子了,原来挺绵软的手如今满是茧子,撑船时,每天
得和竹竿打交道,如今又和锤子打交道。文章是已有两年没再写了,想起
来,真有一种沧桑之感。在那9平方米的小屋里,我常常无法入睡,我得算
计每天的工作量、工期、质量,也想我女儿,如今她已经12岁了,是到了
爱美的年龄了,该给她买身新衣服了。我前妻不久前结婚了,那男的是肉
联厂的工人,这时我才知道,他们已经好了很长时间了。当他们早有眉目
时,只有我自己是蒙在鼓里的人。

  我救了个人,救了个女人。其实,我已经注意到她了,我已经两年没
沾过女人了,我对女人有一种无法排遣的向往和渴望。我是结过婚又离婚
的人,我当然最知道男人此刻压抑的痛苦和痛苦的压抑,因此在两天前,
我就注意到她了。我注意她,与其说是由于她的美丽,不如说是由于她的
抑郁。她的迷茫,她长久地注视着湖水的情形,让我害怕。我几乎是被一
种预感困扰了。所以,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我就备了一条浮船,那是条只
要轻轻一点,就能飞蹿出去的小船。我也不知我有何用意,只是无端地就
备好了它。在那个清晨。

  我的预感不幸被证实了。她跳湖了。在我们这个城市,虽然冬天水不
结冰,但凉自然还是很凉的。那么凉的水,人敢跳下去,无疑是需要极大
的勇气的,同时还要有巨大的不幸的打击。我用竹篙猛地点了一下土岸,
小船箭似地飞了出去,在近两年的湖上生涯中,我的船上技术已相当娴熟
。所以当她第一次浮上来,而又未及再沉下去时,我已经到了,我抓住她
的头发,使她的口鼻都露出水面,我冻得已发抖了。我想把她拖到船上,
但她毕竟也是百十来斤的一个人,况且是个昏迷的人,拖是拖不上去的。
我只能拼命向岸边游,那是小城的下午,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贩菜的
农民,卖了青菜后,准备回乡下。他们从三轮摩托车上下来,飞奔过来,
先递给我一根竿子,然后把我和她拖了上来。我说,我也不说谢了,赶紧
拉我们去医院,多少钱我都给你。那老农说,混话,什么时候了,还提钱
字?

  有时,农民身上的善,远比那些冷酷的城里人强。他们用盖菜用的苫
布把我和冰冷的她包了起来,飞奔去医院。

  她当然没有死,否则我算白忙活了。在医生的抢救下,她吐出了很多
水后,活了过来。这期间,我让菜农把我拉回了我住的小屋,我的话必须
兑现,我给了三个菜农300元,他们死活不要,说救人一条命,积了千分德,
比钱值。我换了一身干衣服,想再找几件好点的衣服,已不可能,就到商
场买了几件女人的衣服,我不会买。就请售货员参照一位高矮和她差不多
的一位女顾客挑了几件。女人的内衣内裤,毛衣毛裤,外衣外裤,总之,
想到的,都买了。

  她倚在床上,显得很痛苦,痰盂里是她不停地还在呕吐着的清水。她
冲我笑了说,谢谢你救我……你不该救我,但我还是谢你吧。

  我说,你先休息吧,过一会儿我再来,这是干衣服,你能换就换上吧,
我请护士帮她换上干衣服。我走了出去。

  估计她已换好,我又走了进来,果然,她已经穿上了我买的那套衣服,
只是没穿外衣。我说,你是不是还想死呀?她流泪了,说,你不该救我。
我说没关系,这谁也拦不住,但有一点,我的活儿耽误了,这损失你得替
我补上,我是和人家签了合同的,如期若不完工,我得包赔损失的。为了
救你,我的活儿很难按期完成了。你要想死,帮我把这活儿干完再死。到
时候,我肯定不拦着你。你以为你是谁哪?你想吃点什么?说话!

  那女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是要哭的样子,然后就小声说,你还要
管我?再然后突然就大声喊,我求你管我了吗?我认识你是谁呀?我也大
声喊叫,谁他妈想管你呀?你得给我干活儿去,你得包赔我损失。不能就
这么完了,我也太倒霉了。

  我出去后,到湖边的小饭馆给她订了几碗莲子糯米粥和几个小点心,
两碟小菜。让跑堂的小伙子提着精致的盖笼,给她送到了病房,我始终坐
在病房外的假山上,病房里的她在我的视线当中,两个小时后,我走进病
房。看到糯米粥基本光了,小菜也吃光了,只有点心没动。我心里踏实了
。我知道,暂时没事儿了,她不会死了,起码暂时不会死了。冰冷的湖水
就能让她却步。

  她显得很疲倦,但强打着精神不睡,她是在等我。我拿起了点心,吃
了起来,又给自己倒了杯开水。她说,你还没吃饭?我说,是啊,还不是
为了救你?我还以为你是失足落水的呢,我要知道你想死,我根本不救。
你说你给我添多大乱哪!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她笑了笑,这是我见到她的第一个微笑,她的笑很美。我哼了一声,
说,你还笑?

  正说着,来了两位自称是省报星期刊的记者,说是来采访的。我一向
讨厌记者,您别多心呵,我不是指您。为凑点儿新闻,你们也着实不容易。

  他们大大咧咧来到病房,后面跟着的是医政处的主任或是医院的什么
头儿。那穿白大褂儿的人指着我对记者说,就是这位先生,见义勇为,冒
着生命危险,救女青年。

  我说,你们找谁?记者说,就是找您,您的事迹很令人……我说,打
住打住,说书哪?你们到底想干嘛?记者愣了,说,我们要采访您呀!我
说,采访我?采访我什么呀?那戴眼镜的女记者说,您的高风亮节,令我
们钦佩,所以我们更有义务把您宣传出去,请您配合一下好吗?我愣了,
我是假装愣了,我说,我有什么高风亮节,噢,我妹妹不慎落水,我还能
眼看着她死?我救我自己的妹妹,我倒成见义勇为了?这都哪儿和哪儿呵?

  他们急了,说,哎,你这个同志,你有没有搞错呀?我说,是呵,有
没有搞错呀?这话得我问你们呀?他们说,她真是你妹妹?我说那还有错,
她给我送饭菜的,一不留神,掉水里了,你们当记者的,真能捕风捉影。

  他们嗨了一声,说,对不起,搞错了搞错了。然后就退了出去。

  她看看我,目不转睛地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呀?她依然目不转
睛地看着我,说,你明白,你很明白。

  说实在的,我很怕我自己撑不住,我怕我自己在那目光下垮下来,女
人的眼睛能把人溶化掉。真的,幸亏她又说了。她说,你很会演戏。我说,
嘿,你眼睛还真行,我学过表演。她笑着哼了一下,又说,你干嘛不说我
是你老婆?我说,我干嘛要说你是我老婆,你是吗?她说,那你干嘛说我
是你妹妹,我是吗?我们都笑了。

  她不是病,而是溺水。这溺水又没造成脑缺氧,无非是喝了太多的水,
因此,当天晚上就可以出院。我说,起来吧,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家。她
不动,冷冷地看着我说,你不是要罚我干劳务吗?我说,嗨,那不都是开
玩笑吗,我不那么说,怎么说?劝你?管用吗?再说我也不会劝人。她说,
我可没开玩笑,我是当真的。我有心思开玩笑吗?

  我知道麻烦来了,我被黏上了。她说,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走这条
路?我说,我当然太想知道了,好奇是人的天性,何况又是我救的你。但
我不想问,人家主动说和刨根问底打听出来,那是有本质区别的。她说,
好,我谢谢你。你懂得别人。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是无路可走了。

  她讲了她的故事,很长,我剪短截说吧。

  她下岗了。是她们厂倒闭了。厂里给了他们每人5000元安置费,就算
了结了。她们和厂里无关了。事实上,那个以粗纺为主的纺织厂也不存在
了。她们只能自寻出路。

  她是有丈夫的,也有个男孩儿,但那男孩不是她和这个丈夫生的。她
的丈夫好赌,向来好赌,赌输了一切可输的东西,如果有房,他可能把房
当成赌注,但他们没房,他们住的是人家的租房,一落实私房政策,法院
判定他们必须搬出。他们就搬到了她姐姐那儿临时住着。

  她的心情坏透了,恰恰在这时候,她的儿子得了一种皮肤溃烂的怪病
。她和那个赌徒丈夫都很着急,就四处求医。结果,不仅孩子的病没治成,
她和别人私生了这个男孩儿的事也由此败露了。她是AB型血,她丈夫是B型
血,但这个孩子却是O型的。这个男人再笨,这种常识还是有的,就开始审
她,打她,打得很惨。她姐姐、姐夫来劝,他就和他们拼命,但她就是不
说,她只说和你无关。她丈夫说,既然和我无关,那我当然就不管了。从
此,他果然就不管了,依然是该吃该喝照赌不误。

  这是女人最无助的时候,她姐夫早就露出了嫌弃之意,多次和姐姐吵
架,让她把他们赶走。姐姐除了痛哭,还能怎么办?

  她呼了孩子的生身父亲,但那人是个负心汉。估计你已该感到了或是
想到了。他在船厂当个电焊工段的段长,已有了自己的一个不错的家。他
对她说,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老账重提,那孩子是我的吗?是我的吗?
谁知道当时你跟多少男人睡过?听了这话,她大哭起来,她感到自己第二
次被这男人欺骗了,如果说,当初是她自愿和那男的好的话,那么这次就
是被强奸了一次。她曾对他说,天理良心,我惟一的一次爱就是给了他的,
可他根本没当事儿,他只不过是想和她玩玩儿罢了。而且当时她对他说,
她已怀上了他的孩子时,居然他也没当事儿,他只说,打掉,我们什么也
没发生,我肯定是不会对你说的那些负责任的。她寒心透了,但还是把孩
子生了下来。其实,孩子就是不得这种病,她丈夫也会渐渐感觉到的,那
男孩儿长得和他毫无共同之处。发现不过是早晚的事儿罢了。

  她先前的那个恋人说,你也别哭,我跟你讲,我不能出面。不要说这
孩子还不知是不是我的,就真的是我的,我也不会出面的,我现在混得不
错,我不能也不可能毁了我自己,我很自私,这你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我
很坦率地对你说过,但你不听。怪不得我吧?

  他又说,不过看在咱俩毕竟好过一场的份儿上,我还是得帮你一下的,
我只能给你8500块钱,真的,这是我的私房钱,然后就一无所有了。我老
婆是个把家虎,很刁蛮的一个女人,其实我也不爱她。但不爱也得过。在
咱们国家,这种不爱的家也不少,可大家都在过,就那么过。他说,你是
理解的。

  她是怀着屈辱接过那笔钱的,她不能不接。那兴许就是孩子的命。

  当然没能救活孩子的命,孩子得的不是皮肤上的病,而是血液上的病,
估计和再生障碍性贫血类似。8500块钱,简直是杯水车薪。靠着她一个人,
一个女人的力量,肯定是不行的。她找丈夫,这时她丈夫已基本上不回家
了。找到之后,她丈夫与她也形同陌路。他说,没钱,有钱也不会给他用,
那个杂种!他爹也太不是汉子了,有本事把人给干了,有本事干出崽子来,
没本事没胆量养,他他妈算人吗?找去呀,找他去!

  她对我说,她丈夫说的确实有道理,她真该去找孩子的生身父亲去。
但她又想,已经去过了,再去又能怎么样?她会被那个刁蛮的女人再次羞
辱,上次已经被先前的恋人羞辱过一次了。自己的家基本毁了,这种节外
生枝,很可能会再毁掉一个家,尽管那个家是个凑合过的家。

  她采取了等的办法,她在等待着那个男人。如果他有良心的话,他自
己是会来的。而他若没良心,找,又有什么用?

  结果,当然是没来。这期间,她卖了两次血。

  但孩子还是死了。孩子临死前,她问孩子想吃什么,5岁的儿子说,想
吃麦当劳。麦当劳、肯德基那些美国佬开的快餐店已在我们这个城市落了
脚,而她儿子还从来没吃过,却不敢提出来。这次,她给孩子买了一大包,
巨无霸、麦香鱼、吉士汉堡、奶稀、热奶。那一大包食物,也只有50元钱。

  事实上,孩子已经吃不动东西了,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然后就睡
着了。从此,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惨不惨?

  你说,我给她救了,是不是就要对她负责任?她是在绝望状态下活着
的,丈夫跟他形同陌路,恋人几年前就离她而去,居无定所,住在姐姐家,
如住在人家的檐下,惟一的希望--孩子,还死了。工作又丢了。当然,
她可以再找一份工作,但她觉得那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于是,她选择了倚着青山的那片蓝绿的湖水。她认为找到了归宿。没
想到,又遇到了我。事实上,是我破坏了她的计划。

你知道,对她对我来说,这都是阴差阳错却又是歪打正着。你觉得这
是不是老天的安排?我小时候,我妈就信命,我还笑话她老人家。现在我
也信命,我可不敢笑话我自己了。

  你肯定也想到了,这个女人怎么办?当然是跟我回家了。说实在的,
如果她不是给我叙述了她的故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也不敢收留她的。
但她跟我讲了这些,性质就变了。我如果不收留她,那么,死神可能收留
她;这是不言而喻的,她和死神是有过约会的。但这个约会被一个叫程玉
光的人搅了。

  我说,那你暂时住到我那儿吧。我在说"暂时"二字时,还特意加重了
语气,以示自己绝不是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又乘人之危的家伙。我说,
咱慢慢再想办法。只要想,办法总还是有的,对吧?她说,我听你的,她
说得平静极了。据说,死过一回的人,对什么都水一样淡。

  我说,就是屋里太脏了。我说这话时,那难为情是由衷的。我真怕她
笑话我。但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我把她接到我的小屋时,已是晚上10点多了。她看着我慌乱又无头无
绪收拾着小屋时,又一次笑了。我说,你别笑话我,确实挺脏,是吧?她
说,会干净的。

  我为她铺好了床,看着那已经失去本色的被子,我咬咬牙,什么也没
说。能说什么呢?现洗也来不及了。我说,你只能凑合睡了,把门关好。
她慌了,说,你去哪儿?我说,湖边还有一间小屋,是放工具的,我去那
儿!她说,不能不走吗?沉默了半天,她低着头,轻轻地说,一个人,我
挺害怕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原是人家放粮食用的房子。粮食都码在木架上,
这架子离地又高,我就放些书和换洗的衣服。当然后来所有的脏衣服和锅
碗瓢盆也都往上堆。

  我就把木架清理出来,铺上报纸,拉过几件脏衣服当枕头。说,好了,
那就这样。

  睡吗?我们几乎是同时问的。睡吧!又几乎是同时回答的。晚安。我
们又同时说。然后我拉灭了灯。

  哪儿能睡得着?累了一天,浑身竟有些酸痛。但脑子又太兴奋,是那
种亢奋状态。我的确无法入睡,不是由于女人的渴望和性对我的煎熬,不
是的。我甚至可以说,那一晚,我是纯净的,灵魂像被洗了一样,半点邪
念都没有,而且就没冒出来过。这一点,连我自己都奇怪,我跟你说过,
我已经两年没接触过女人了。使我无法入睡的是,那个白天,那个清晨,
我见到了一个女人去拥抱死神。而且,她可能在湖边徘徊了一夜,她没说,
是我这样想的。这种求死的方式,我只是听说过,却从未见过,今天我见
到了。

  白天的一切,傍晚她给我讲的那个故事,在我心里搅起了浪花,翻滚
的浪花……最终也像梦一样,就是今天想起来,也像是一场梦。

  我毕竟太累了,翻腾了半天后,就在那张临时床上睡着了,身上盖的
是一件破军大衣。

  醒来时,我发现,她早就起来了。被子光剩下棉花套子,褥单和枕巾
也都没了。她站在院子里,正往晾衣服绳上晾着一些衣服,她的两手通红,
看来是洗了有一会儿了。晾衣绳上,我的那身湿衣服和她的衣服都透透亮
亮地挂着。看见我,她笑了一下,说,睡醒啦?我说,你一直没睡?她说,
睡了会儿,吃饭吧。

  好家伙,她简直是魔鬼。液化气灶上,热着豆浆和牛奶,还有几根油
条。她说,我偷了你的钱,到早市上买来的。你这儿怎么什么也没有哇?
连洗衣粉也没有,肥皂也是干透了的。你这日子怎么过的!尤其使我惊奇
的是那一片已洗净的衣物。房东两口子和孩子们的目光也都充满了惊讶和
好奇。她却进进出出,像个家庭主妇一样。

  我有些矛盾了,我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呀?一夜之间,屋里出出进进地
多了个女人。虽然如今人们对别人的事已基本漠不关心,持事不关己高高
挂起的态度;虽然,我没有工作单位,靠给别人打零工、打长工、打短工
过日子。但我依然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这块儿地上的人们的眼光和舌头还
是挺厉害的,我不能太不当回事儿。

  果然,吃了早饭,顺便说一句,我已经两年没在家吃早饭了,我是干
力气活儿的,我不能不吃早饭,但我的早饭都是在早市上吃,这是我两年
来在家吃的第一顿早饭。刚走出屋,房东就问我,你有女朋友了?我怀疑
他已等了一会儿了,他一直想问我这句话或这件事。我含含糊糊地说,啊
啊,嗯,就那么回事儿吧,还不知成不成呢?房东说,看你说的,觉都睡
了,还有什么不成的?我看她不错,瘦瘦溜溜的,人也干净。你小子还是
有艳福的……

  我听这话已越来越不够档次。就岔开了,说,你怎么还不上班去?虽
说是农民,可他们这儿办了不少乡镇企业,他是搞金漆镶嵌的工人。他说,
上班着什么急,你怎么还不去?我说,这不已准备走了吗?他说,你看,
我说什么来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

  果然,她叫我,说,哎,你来一下,她说你去工作吧,下午早点回来
。你给我留点钱。我打开一个书匣,那是一个装线装书的书通,书已经残
缺了,我就用这个书匣来装零用钱。我说,喏,都在这儿。她说,你也太
马虎了,这么多钱乱扔着。她说,你去吧,早点回来。

  我修了几条船。但是干不下去,心里特乱。说不上为什么乱,反正是
乱。旅游公司的人还来了,是来随便看看的?也许是有意看看我的工作进
度和工作质量?我也不知道。但他们显然对我是满意的,我不笨,我看得
出来。

  一位负责旅游开发的副经理突然问我,玉光,听说,你昨天还救了一
位落水的女青年?人家省报记者采访你来了,你怎么说是你妹妹呀?还说
是给你送饭的?你有妹妹吗?我说,嗨,这小事不足挂齿。旅游开发的副
经理说,怎么是小事呢?这是大事!对咱公司的投资环境、软件硬件服务
以及知名度什么的,都是很有影响的。你不该擅自就拒绝人家采访呀!咱
蓝湖想造这种势头还造不出来呢。我说,那我下次留点神,再有落水的,
我先给记者打电话。那位副经理也笑了。

  来随便看看的几个头头非拉我一起吃饭,说我是历年聘任的船工中最
出色也是最靠得住的。副经理说,你学过木船修补?我撒了个谎,说,干
过两年。他说,好,那更得一块儿吃饭去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推辞,是
不是该推辞。

  吃完晚饭,已经8点多了,我又喝了些酒,心急如焚地往回赶。我看到
了我那小屋还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很温暖。

  我轻轻推开门的时候,我惊呆了,小屋巨变。真的,是巨变。干净、
整洁不说,还温暖,我不会用温馨这个词儿,但我知道我当时的感觉是准
确的。单人床被她拆了,两个床头立在了木架的前后两侧,单人床板上铺
了块湖蓝色的大花布,上面有一只台灯,我不知她是用什么支起来的。掀
起台布一看,是砖头。这个桌下,塞得满满当当,暂时不用的旧书都放在
靠墙的位置,锅碗瓢盆都放在灶具下的一个破木箱内,木箱上也铺了一块
淡绿色的布。

  总之,这是个家了。她好像睡着了,因为她一动不动地侧卧在木架床
上。

  我最终知道她并未睡着,是因为我看见她的眼中正流出泪水来。我从
一根铁丝上拉下一条毛巾,给她擦眼泪,她攥住了我的手,就哭出声来了。

  我当时就软了。我蹲了下去,哄她。她把头扎在我怀里。我说,别别,
我倒了,我摔倒了。她不管,依然是又拉又拽,结果我真的跌坐在地上了,
她也一同摔了下来。

  她摔下来后,却依然不松手,哭着说,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说,我是真有事绊住了……你不让我吃饭啦,我都饿死了。
她这才抬起头来,头发散乱,两眼红肿,但却笑了,瞎说,你又吃又喝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说,你盯梢了?她说,我以为你不管我了。我找了你
好几次。

  我说,那起来,起来,赶紧吃饭。我是说你,赶紧吃饭。她做了不少
饭,腊肉茭白、鸭血青鳝、火腿冬瓜……看得出,她的手艺不错。

  虽然已经吃过了,但我还是陪她吃了一些,她吃得很香,看来是真饿
了。

  屋里没有椅子,更没有沙发,我们就坐在木架床上。我说,你打算怎
么办?她说,你打算让我怎么办?我什么都对你说了,可你却还什么都没
对我说过,这也太不公平,对吧?先说说你,好吗?我既然被你救活了,
就不想死了。你放心,我没事儿了,随便聊聊吧。

  我就聊起了我。

  从我在厂里当学徒说起,按部就班地说到了当钳工,当宣传干事,解
除合同,说到离婚又说到寄居他人门下,烧锅炉、当采购,直到干上了这
个船工,又在昨天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女人投湖……我说,就这些。

  她说,也是个挺不错的故事,我说,是啊,挺凄凉的故事,她说,挺
悲壮的故事。我说,也是个挺传奇的故事吧?她说,挺美丽也挺家常的故
事。

  她说,你写诗?我说,写过。年轻人几乎都是踩着诗点走过来的,到
我们这岁数,该是小说了,然后,再老些,就是散文。可我现在什么也不
写。她说,我倒要想写,写你,也写我,我肯定要写出来。不管以后怎么
样,反正我觉得我今天是遇到了个好人。

  我愣了一下,突然说,别,别,一会儿我再晕喽,我这人禁不住人架
。她说,你也别故作姿态,玩儿什么潇洒。我不想也无心跟你开玩笑。本
来好人是无须证明的,但是我还想跟你说说我的感觉。你救我的事儿,不
用说了。你为我买了里外的衣服,你叫喊着要我包赔你的损失,你巧妙地
打发掉记者,你和衣睡在这张"架子床"上以及你把你的全部家当都完全放
心地交给我……还用再说吗?再说可就真没劲了。

  我说,谢谢你,你要不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么好。她说,好了,
我累了,你肯定也累了,从明天起,我帮你修船,赔你的损失。现在,睡
觉。

  我没遇到过这么大胆的女人,真的。当时我都慌了。她很快地把自己
剥了个精光,钻进了被窝。那一夜,就不说了。被褥都是新拆洗的,蓬松
柔软,散发着太阳的味儿。直到天快亮了,我们才无比轻松,无比痛快又
无比疲劳地睡去。

  你肯定想到了,我娶了她。

  自从她得到了新的生命之后,第二个月,她和她的丈夫正式办了离婚
手续。

  她的胃口远远比我大,她承包蓝湖旅游风景区的所有船只,一年X万元
的上缴额她也敢接。她说,她要活出个人样儿来。我说,我可是懒散的人,
我帮不上你,也不想帮你。我的兴趣可不在挣钱上。她说,你尽管懒散你
的,你可以写诗写散文写小说,可以提笼架鸟,可以什么都不干。我干,
这么说吧,就是纯粹为了报答你,我也干。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对吧。她
说这话时,我都哭了。她慌了,说,你哭什么?我说,不知道,你这人太
好了。她说,你别烧我呵,你才好呢!我说,你好,她说你好!为争谁好,
差点打起来。我都觉得我们特甜蜜。

  有些女人浑浑噩噩,混日子一样,不知道珍惜青春、年龄、美丽以及
幸福、健康、爱情……而有的女人活着的目的性极强。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保护过她先前的家,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但都没能保护住。结果,
她选择了死。终于没有死成之后,她宁肯为了我,去操劳一辈子,她还对
我说过,我们必须好好地活着,风光、体面、健康地活着,她要用她的成
功,来折磨她的前赌徒丈夫,羞辱以前玩弄过她的恋人,还有她落难之时
该帮她一把而不帮的姐夫。我说,你这样,可太累了,也太痛苦。她说,
我认了。我就想这么活。我还想让下岗和失业的人看看,靠着自己的努力
是完全可以成功的。我说,那你可能是再就业明星了。她哼了一声,说,
我可不当明星。

  现在,我们买了一套三居室住房,在我们湖州市,一套三居室,8万元
就可以拿下了,我们又买了一部捷达车。她说,还想跟我再生个孩子。

  新千年来到的日子,我们俩合写的一部中篇小说也发表了。

  我说,咱们这算成功吧?她说,当然算啦!我说,我都是你创出来的
。她说,没有你,哪儿有我。

  你看我挺平常挺平凡的一个人是吧?在她心里,我可是宝贝儿、国宝、
一级保护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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