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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学生综合症
1
我第一次遇到王东方的时候,她正在大发脾气。
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兴许是运气吧,被分配到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工作。
一天,头儿吩咐我到省人大去办点事儿,不巧得很,他们正在忙着分鱼。快过年了,分
一点外边难得买到的东西,也算是机关的一点福利。既然办不了正事儿,我只好站在旁
边,看着他们把鱼分完。
那负责分鱼的人,看样子是个行政处长,真可谓八面玲珑。他一边称鱼,一边忙着
跟人打招呼,说笑话,逗得人人高兴而来,满意而归。
“王东方,轮到你了!”有人叫道。
只见一个高佻的姑娘走过来,微笑着把篮子递给行政处长。
她看上去非常漂亮,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叫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尤其是那弯弯的
秀眉下面,一对清澈明亮微微带凹的眼睛令人难忘。它们隐藏在浓密的睫毛下,当她微
笑的时候,洋溢着一种温柔活泼的生命力。
“你是单身,我特地跟你挑几条小的,免得你一次吃不完。”行政处长好象很关照
她似地说。
“小一点没关系,只要能吃就好。”王东方边说边宽容地接过了篮子,她刚抬脚要
走,却不小心撞翻了钱秘书的篮子,满篮的鱼泼在地上,激起了一片“啧”“啧”的声
音。
“好鱼!好鱼!净是青李鲩!”
“我还从没有见过这么整齐的鱼呢!”
“王东方,你看,比你的鱼强多了!你那是什么啊?净是些鲢子胖头的下等鱼,又
小又不新鲜。”
王东方的脸色渐渐地变白了,我真怀疑这些人是故意挑拨,不由得替她捏了把汗。
“哗”地一声,王东方把篮子甩在地上,提着篮底往下一倒,把鱼撒了一地。她指
着行政处长说:“你们真是欺人太甚了!你看看,你给我的是什么,给他的又是什么!
”
“这又是何必呢?这鱼又不是我的,是给许副主任送回家的,人家都不说,就你是
人尖子,受不得一丁儿点委屈。”钱秘书大为不满地说。
“不管是谁的,既然是机关的福利,就应该大家一律平等,为什么当官的要特殊呢
?”
“好了,别吵了,我跟你换几条吧,其实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啊!”行政处长说。
“哼!”王东方冷冷地说:“狗眼看人低!这鱼我不要了!”
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连连摇头,王东方却不再理会他们,扬长而去。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老姑娘”。人们说,她脾气很古怪,人很聪
明,才气,论模样,不愁找不到好婆家。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别人给她介绍的对象,她
一概拒绝。她身边的追随者一大排,她成天跟人家疯疯颠颠,只要谈到婚姻,就请你滚
蛋。这还不算,她平时很傲慢,不大理人,大家都住机关的宿舍,都是同事,进进出出
时遇到了,点个头,问声好,也算是起码的礼貌,可她从来不跟人打招呼。机关里的妇
女们喜欢聚在一块张家长、李家短地议论,她从来也不参与。邻里的夫妻吵了架,大家
劝和不劝离,她却劝别人离婚。此外还有许多闲言碎语。总之,她在人大系统是一个常
常被人议论的异数。
我觉得这并不奇怪,虽然都快要进入二十一世纪了,大多数中国人却仍旧保留群居
的习惯,没有尊重个人隐私的概念。加上人大机关是个闲地方,上班后男人喝茶、看报
,女人谈天,总有些人成为谈资,偏她又总是特立独行,我行我素,自然经常成为别人
的话题。
恰逢省人大代表大会开会,抽各地方的人帮忙,头儿说我刚出校门,应该到大会上
去煅练煅练,见见世面,就把我派去了。
我被分到秘书简报组,下组做记录,组长说,我们做完了记录,须整理成简报,然
后交给简报编辑。我的简报编辑便是王东方。
可是我却到处都找不到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会议,听说人大代表都是一些名人
,开会都很认真,也很挑剔,脾气也大,我可不喜欢他们发我的脾气,认为我是个不中
用的笨蛋,然而我一点经验都没有,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正没着落处,遇到了经常去市人大的陈敏。我象遇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要他介
绍一下大会工作经验。
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别紧张,其实人大的大会说穿了就是那么回事。那些
老头子虽然爱提意见,可是你不理他,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倒是你做记录和整理简报时
要注意把关,千万不要把那些激烈的攻击性的言论弄到简报上去了。咱们在机关混,只
要不出政治错误,别的都好说。”
“真得谢谢你,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还有这一层秘密呢。”我真心地说。
他拍拍我的肩膀,微笑着地说:“机关的名堂多着呢,慢慢学吧。”
那是一个多事之春。胡耀邦刚刚逝世,北京传来学生游行的消息,我们这里也有学
生游行,还有学生到人大、政协会场外要求会见会议代表。
代表们虽然没有出去跟学生直接谈话,可是许多人都很关心学运。有些人的发言谈
到学运的问题,说前几年的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处理太过火,影响了学生的爱国热情,弄
得学生们对国家的前途灰心失望,振作一点的,有点报负的,忙着考托福出国,颓废的
就寻欢作乐,成天谈恋爱,打麻将,跳舞。代表们希望以后政府处理学运要慎重,要注
意保护学生的爱国热情。还有一些代表发言涉及到文教、科技、工商等各方面存在的问
题和不正之风,有的批评还很尖锐,直接涉及到一些省委的主要领导。这些我都用心地
作了记录。
晚上编简报时,我看着记录稿发了愁。凭良心说,我真的希望这些内容能发出去,
如果代表们的意见能真正起到一点作用,对国家民族都有好处。可是我又不能不考虑陈
敏的话,兴许他说的是真的呢?我可不愿意刚到机关就得罪了头儿。我还想好好地混一
混呢。
我拿着记录稿去找王东方,可她还是不在。我只好又去找陈敏。
走进他的房间,只见他正在看一个内部录像,一对男女正在那里赤身裸体地寻欢作
乐,也不知他是那里弄来的。
他一边招呼我坐,一边邀请我一起看录像。他看我忐忑不安的样子,笑笑说:“别
紧张,这是省公安厅扫黄时没收的录像带,我借来只不过是想见识见识,你放心,没人
会抓你。”
虽然他这么说,可是头一回和一个单身的男人一起看这种录像带,我还是心里惶惶
然。
他也不勉强我,把电视关掉了。
他翻了翻我的记录,说:“你注意到没有,这次的学运这么大的规模,我们省里参
加游行和静坐的也不少,为什么省报和市报都只字不提?我估计这是省委的意见。我们
要跟省委保持一致,才不会犯政治上的错误。你应该删掉关于学运的内容。那些直接批
评省委领导的言论,最好也不要发。一般性的批评不正之风可以保留。还有一件事你千
万要注意,凡是遇到领导同志的名单,先后次序一定不要弄错了,否则你就闯大祸了。
如果你把该排在前面的,放到了后边,老头子会大发雷霆,一个电话打来,从此你在机
关被打入冷宫。可是如果你把该放在后面的排在了前边,万一老头子真以为他突然升了
官,兴奋过度,搞成脑溢血或是中风,那可糟了,是吧?我们凭良心做事,不能害人性
命,对吧?”
他微笑地看看我,我似懂非懂地连忙点点头,他满意地接着说:“我告诉你一个秘
密,其实参加人大会议啊,只需要用一分的精力为代表服务,可是你得拿出五分的精力
为党内的领导效劳,还有四分呢,可不能太亏待自己,应该好好享受豪华宾馆的一流服
务,多看几部内部电影,多吃一点美味佳肴。这样做下去,我保你官运亨通。”
乘着他说话的工夫,我赶紧整理简报。听到他这些闻所未闻的奇谈,我忍不笑起来
。他一看我高兴,就更来劲了,说:“这可是我在机关工作多年才悟出的真理,你千万
不要告诉别人。我是看你人不错,才告诉你这些,要是王东方那怪物啊,我才不教她乖
呢!”
提起王东方,我倒想起来了,该问问她的下落,不然我的简报编好了也没处交啊。
没想到我不问则已,一问他就变了脸色,哼了哼鼻子,说:“谁知道她的行踪呢,她一
向是独往独来惯了的。她以为自己多么清高呢,以为自己是陶渊明,别人都是庸俗不堪
的蠢货。其实她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念了几年大学,自以为了不起,众人皆醉我独醒,
还想改造社会呢!哼!不栽跟头才怪呢!”
“那我这简报怎么办呢?”我不禁着急起来。
“这你放心,她会来的。她对工作倒是挺认真的,认真得让你难受呢!说不定这会
儿她正等着你呢!”
我一听,赶紧抓起简报稿就跑,陈敏在我身后哈哈大笑。
刚跑进我的房间,就看见王东方坐沙发上,正在跟几个县人大的工作人员聊天。他
们好象聊得挺高兴,不时发出开心的笑声。
她今天的打扮很出众。齐肩的披发,在两边编成两条小辨,身着一件淡紫色的蝙蝠
衫和一条褪了色的牛崽裤,显得清纯、洒脱,不过在大会这青蓝色的人海里,却有点格
格不入。
看见我进来,她热情地站起身,主动地跟我握手,说:“我叫王东方,是你的简报
编辑,你的简报都整理好了吧?”
我赶紧拿出刚刚整理过的简报递给她,她一接过简报稿,就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似
的,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我只好自己看电视。又怕吵了她,就把音量开得小小的。
一会儿,她看完了简报,皱着眉头说:“你这简报太没有内容了。这样的简报代表
们可不会满意。你的原始记录呢?”
我一边把原始记录递给她,一边伸辩地说:“是陈敏告诉我应该这样整理的。”
她不屑地说:“难怪这简报象白开水,你别听他的,这人满脑子的官场经,都象他
那样啊,中国早完蛋了。这样吧,你不熟悉情况,以后就直接把记录交给我好了。”
我虽然觉得她颇有点霸道,但是想到我每天可以省掉几个小时的劳动,便暗自高兴
起来。
可是,事情真的被陈敏不幸言中了。我们的简报很快就惹出了麻烦。
第二天下午,负责简报工作的副秘书长把我和王东方找去谈话,批评我们简报把关
不严,他说应该删掉关于学运和直接批评省委领导的言论。
我心里打着鼓,后悔没有按陈敏的意思办。
王东方却满不在乎。她说:“我觉得我没有错。如果有错,也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跟白帆没有一点关系。让她走好了。”
副秘书长点点头,说:“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事只有你才会干。又吃力,又不
讨好,这是何苦呢?”
王东方讥讽地说:“讨好的事我不会,谁会谁去做。”
那位素以涵养好而闻名的副秘书长刷地变了脸色,厉声说:“你不要自以为了不起
,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现在还轮不到你说话!”
王东方从鼻子里哼了两声,便拉着我,离开了副秘书长的办公室。
我还从来没见过谁敢这么公然地顶撞领导,不由得捏了一把汗。我劝她去跟头儿道
个歉,免得以后穿小鞋。她却满不在乎地说:“找那麻烦干什么?有的人谨小慎微地过
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就那么回事?我都替他们累得慌。我可不要那样窝窝囊囊地活一
辈子,我的哲学是要说就说,要做就做,诽谤、中伤都无所谓,我又不是为别人而活着
,我活着为我自己,只要我自己高兴就行了,你说呢?”
多么痛快!“我活着为我自己”,我怎么一直没想通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呢?为什
么从来没有谁这么说过呢?是他们没想到还是他们不愿意说出来呢?我不知道,更不知
道该说什么,终于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在这年的夏天,那是“六四”之后,听说王东方虽然受到机关的
重点“保护”,没有上街去游行,可是她在机关里大骂李鹏,所以仍旧是重点清察对象
。我想起她的家远在河北,本地没有一个亲人,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决定去看看她。
我买了一点菜,想了想,她一个人在家,可能情绪不好,说不定很多天都没有好好
吃饭了,就又买了一条新鲜的武昌鱼,因为不知道她的地址,所以得先去省人大打听打
听。
门房值班的是一个干干瘦瘦的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听见我说要找王东方,就警惕性
颇高地打量着我,要我坐下等一等,他自己跑到里边去打电话。他谨慎地关上了门,我
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说的是跟我有关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拿出一枝笔和一个本子,说:“你登个记吧,写下你的姓
名、地址、工作单位和电话号码。”
我颇有点后悔不该跑到这里来多事,可是如果我拒绝登记,又好象真的有什么鬼似
的,不如大大方方地登记算了。
等我登记完了,他才如释重负似地看了我一眼,把王东方的宿舍所在的街道名和门
栋号码写在了一张纸条上。
正当我要敲王东方的门的时候,手被抓住了。我懊恼地想,探望朋友还这么麻烦,
真是讨厌极了。
“你好大的胆,别人都在避嫌,你却反而往里边跑。”陈敏站在我身后笑眯眯地看
着我。
“看看朋友,有什么大胆不大胆的?”
“你不知道,原来她这屋子里啊,总是挤满了人,常常闹哄哄地,现在呢,安静极
了,不知道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
“很久没有看到她了,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陈敏叹了口气,说:“还能怎样呢?大约是在屋子里生闷气吧。我早说过了,她这
种人那,迟早要栽跟头,这不,应验了吧?她这脾气要是不改啊,还要吃亏的。你去看
看她吧,也许她正需要你呢。”
说完,他就连连摇着头走了。
对于我的到来,王东方颇感意外,霎那间她的眼里显出了一丝欣喜,可是仅仅是一
霎那而已,很快又变成了充满怀疑的目光。
她是变了很多了。原来那种傲慢和飘逸都不见了,头发乱蓬蓬的,两眼布满了黑圈
,人显得很憔悴,看得出她有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我努力掩盖我的惊讶和同情,告诉
她,我忽然觉得心情不好,想找个人聊聊天,所以就闯到她家了。她淡淡地点点头。
她的房子是两室一厅的,陈设很简单,并不象一般的女孩子那样花花绿绿。除了桌
椅之外,最醒目的是书柜。她的书柜特别大,占了一间房的整整一面墙,里面装满了书
,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几乎都有,还有一些哲学、自然、地理之类的书。写字桌上、地
板上,也到处是书。它们跟主人一样,无精打采地,懒懒地躺在那里,任凭风吹得哗哗
地响。
我一边做菜一边谈着天。她懒懒地,勉强地应酬着。
菜做好了,一碗清蒸武昌鱼,一碗蕃茄炒鸡蛋,一碗榨菜干子炒肉丝。
看见有吃的,王东方兴奋起来了,拿出一瓶雷司令白葡萄酒。
我们慢慢地聊着,吃着,喝着,王东方的脸上渐渐飞上了两朵红云,话也越来多了
,谈得越来越投机了。
“你怎么在机关里骂李鹏呢?那不是飞娥投火吗?”我问。
她无声地苦笑着,说:“哪能呢?我再洒脱也不会傻到那个地步啊!机关政治学习
,要求人人表态,跟党中央保持一致,我也随大流表了态。散会后,办公室的几个同事
聚在一块儿发牢骚,大家都骂李鹏,我也骂了几句,这也是常有的事,没想到居然有人
去汇报,更没想到汇报的人是我平时最信任的朋友。我真是傻透了。居然没想到提防那
些办公室里的同事。其实我早该料到的,这也是一种中国特色,只要当权的一声令下,
总有人当应声虫。损人利己的事情有人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也有人做,谁叫我总是过于
天真,永远有上不完的当,吃不完的亏呢?”
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笑闹声。王东方吐了一口长气,说:“闷了许
多天了,我去把他们叫进来,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
她出去之后,楼梯上谈话的声音便越来越低了。不一会儿,那声音变越来越远,渐
渐地消逝了,良久,却又猛然爆发出一阵轰堂大笑。
王东方铁青着脸走了进来,她恍恍惚惚地走到桌子跟前坐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很后悔先前没有阻拦她,劝道:“别放在心上,那只不过是一些墙上的芦苇,风吹
两边倒的东西,不值钱的。”
想不到这句话引发了她的心病,眼泪突然地从她的眼圈里涌出来,她咬了咬嘴唇,
可是终于没有忍住,哭出声来,开始是强压住的哽咽,渐渐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
。那声音,象一只受伤的母狼在深夜的雪地里哀嚎,充满了铭心刻骨的痛苦和悲哀。
我轻轻地拍拍她的后背,说:“哭吧,纵情地哭吧,哭出来你会觉得好受些。”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止住。带着满脸的泪痕,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现在我觉得
好多了。你不知道,我一个人的时候,哭都哭不出来呢!”
“一个人是挺很难熬的,如果你有个温暖的家,你就会觉得好一些了。至少你有一
个哭诉的对象吧。你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找个合适的人,成个家呢?”我忍不住唐
突地说。
她的眼圈又红了。她边擦眼泪,边沮丧地说:“成个家,我又何曾不想呢?都说我
挑剔,其实我那一点挑剔呢?别人的条件一大堆,什么身高多少,体重多少,工资多少
,学历高低、工作条件好坏、住房大小、父母能否倒贴等等,数都数不清呢,倒没有谁
说挑剔。可我呢,只有一条,就是两人真心相爱,这只不过是最起码的要求吧,倒被说
成挑剔,你说公平吗?我不愿意跟我不爱的人结婚,就这么简单,你说这算挑剔吗?
”
她扬起头,重新拿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你知道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
最怕的是什么吗?是自己内心的孤独感和青春将逝的恐惧。当我彻夜难眠的时候,我独
自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我希望怀中抱的不是一只枕头,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我通
宵达旦地看书,喝酒,常常要借着酒精的麻醉才能入睡。如今年龄一天比一天大,希望
一天比一天小,我真害怕我这一辈子还没尝到爱情的滋味就死去。记不清是哪一个作家
了,在自撰的墓志铭上写道:‘生活过,恋爱过,写作过。’多好啊,那才叫人生呢。
我要有他那样的经历这一辈子就满足了。可是我至今还不知道我所爱的人在哪里。”
“你不是有众多的追求者吗?”我奇怪地问。
“啊,你管那些叫男人吗?!刚才你都听见了,他们没有一个真心爱我,那只不过
是一些被阉割过的不会叫唤的公鸡!这些人在机关里呆得太久了,人的功能都蜕化了,
连动物的本能都蜕化了。他们到我这里来,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实在是无聊,没地方可去
,我之所以容纳他们,只不过是想赶走这屋子里的冰凉和寂寞罢了。如今倒好,连这种
自由也被剥夺了。”
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实在是不知道女人怎样才能不受环境的影响和舆论的压力
,找个值得自己爱的男人。至于什么样的男人是个好男人,我也很模糊。大约不过是脾
气好,有个好工作,有钱,不乱搞女人之类的吧。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不停地念叨这
些了。不过我想也许我能理解王东方,毕竟我们是同时代的人,又都在大学中文系里泡
过几年。记得有一位同学说过,如今大学里的姑娘们个个都是简爱,可惜没有那么多的
罗切斯特。我也不知是她们对爱情的理想不切实际,还是男人都出了毛病,总之他们的
恋爱和婚姻多数都不顺利。眼前的王东方,美丽得令男人见了动心,女人见了嫉妒,还
有一个人人羡慕的好工作,可她却活得一点不轻松。看着窗台上那被风吹的哗哗乱响的
《第二性女人》和《查太莱夫人的情人》,我忍不住说道:
“其实啊,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人不能太聪明,也不能看太多的书,那些尼采、
萨特、弗罗依德之类的书也不能太相信,一个人要想过得快乐啊,就不要有独立的思考
,不要有太认真的是非观念,人云亦云就好。我说你还是把那些书都扔进废纸堆,跳出
政治的漩涡,重新振作起来,睁大眼睛,找个好婆家吧。”
然而她生气了,重新露出那种傲慢的神情,自顾自地看起电视来。我无可奈何只好
告辞了。
渐渐地,我在机关也混厌了。机关里的人们,虽然月薪只有一百元左右,可是个个
都很满足,似乎大人物脚下的一条看门狗也能沾几分仙气。大家平时脸色蜡黄地在公文
里打转,只要看见了头,不管是一个大头、小头、还是小不点的头都要恭恭敬敬地站起
来,汇报一番。头儿放个屁,我们也要里里外外地跑断腿。有时候,头儿心情不好,表
示不满地哼了几声,虾子兵们也要提心吊胆地揣摩半天,担心自己会失掉下次调级的机
会。
我的确是厌倦了,因此对于头儿的话,不再无条件地执行了。如果是聪明的命令呢
,我还愿意效劳,愚蠢的命令呢,就对不起,您另请高明吧。可惜的是,我们的头儿迷
糊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能够令我心悦诚服,为之效劳的命令更是了了无几。
于是我也得了个清高的名声,行动就有人议论。不跟那些女同事说东道西,就成了
孤芳自赏,脱离群众。上班正经埋头干公事,说我想往上爬;下班练健美,说我想保持
身段,待价而沽;穿得漂亮一点,说我过于讲究,穿得马虎一点,说一个小姑娘怎么一
点儿也不讲究。还有许多别的,多得我都记不清了。我这人是比较怕事的,一向很注意
影响,只好委屈自己,处处小心谨慎,免得给人落下话柄。结果我看见人就微笑,任何
人喊我帮忙我都效劳,成了最好说话的大忙人。一天干下地,累得我腰酸腿疼,心里窝
着一肚子的火,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时候,王东方给我来了一封信。她连电话都不跟我打,这会儿不知为什么要跟我
写信,我困惑地打开信。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张大红喜字请帖。
我没想到她会结婚,更没想到她也会大办婚事,而且用这种很俗气的大红请帖,这
跟她的脾气太离谱。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突然接到我的信。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何况是机关的电话,周围老是有人。
我认输了,失败了,在人生的旅途上。
他们每天都跟我谈话,要清除我的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说我的言行,我的举止,
无一不是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的反映。我还从来没想到,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
人记在心上,检举出来,作为批判的材料。我知道,这是我平时得罪的人太多,说话太
直率,就有人借这个机会找我算帐。我也知道了,那出卖我的犹大,只不过是为了在竞
争副处长职位时处于不败之地,不惜把我捧到砧板上,任人宰割。
我从没有意识到,我竟然这么一钱不值,一个小小的副处长职位就可以把我卖了。
罢了,我终于明白了,过去的一切,我都错了,我翻然悔悟了。
你说对了,凡事不要有主张,人云亦云就好。
别人能活,我也能活,别人能做,我也能做,我并不比谁笨。
我向领导承认我错了,从今以后,我要坚决地跟党中央保持一致,不管是什么样的
党中央,甚至不管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我不再说怪话,风凉话,也不再骂官倒、贪污
腐化、拿国家的钱,肥私人的腰包。生活上,向大家学习,别人穿红的,我决不穿绿的
,别人结婚,我也结婚,彻头彻尾地重新做人。
我要结婚了,是一个同事介绍的,他以前结过婚,后来不知为什么离了。是省长的
秘书,你或许知道,秘书官不大,权不小,如今,人人都羡慕我了呢!
你也愿意来凑凑热闹吗?”
我为她的改变感到高兴,毕竟她在政治上得到了解脱,而且有了人人羡慕的归宿。
可是我又没来由地感到悲哀,为她,也为自己。
又过了几天,到了王东方结婚的日子,许多同事都去捧场了,原来这省长的秘书跟
许多人都是很熟的,我素来怕人多,所以就没有去。
这之后的许多天,人们都在谈论婚礼的排场。
婚礼在省委礼堂举行,由省政府办公厅主任主持,省长和省政府秘书长都参加了婚
礼。此外,还有许多的省市要员,据说省委礼堂门口停满了红旗的、奔驰的、皇冠的高
级豪华轿车。
人们兴高采烈地赞扬新娘的美貌,新郎的潇洒,那些未出嫁的丫头们,纷纷羡慕新
娘的好运。
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却常常爬到我的心头,同事说我是妒忌她的好运,我却觉得不
尽然。因为我说不清我是应该羡慕她呢,还是应该为她感到悲哀。从她身上,我感到对
自己未来的担忧。不过我又有几分庆幸,她总归可以住进宽敞的楼房,狐假虎威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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