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好……”李之尘不知道这已是第十几个热线了。在手忙脚乱的
同时他也感到有点洋洋得意：中专一毕业便成了一名受听众——尤其是女孩
子们喜欢的节目主持人，这恐怕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的吧？而且，凭感觉
，电话那端又是位女孩子。

　　李之尘耐心地等待着对方柔和的声音响起。一定又是夸他的声音好听节
目也好听的，因为前面的十几个女孩都是这么说的。虽然有点俗，但李之尘
是凡人，对于好听的，他永远都爱听。

　　噢，有了声音。虽然这是电台直播，听众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李之
尘还是露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谦虚的微笑。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很意气风发，很踌躇满志？不过我告诉你，在
你选择了权力的同时，你也出卖了自己的人格！”是女孩的声音，夹着哭音
，夹着愤怒，好像还夹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风地，连李之尘都感受到电话那端
传来的寒气。他的笑容一下子冻住了：这个陌生人开玩笑也未免太残酷了吧
？！

　　待对方挂了电话之后李之尘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同样咬牙切齿
地质问她：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节目尽可以写信把我骂个狗血喷头何必采取这
么卑鄙的手段？你知不知道我刚到电台还未给领导留下印象，你知不知道这
是现场直播全市有十几万听从听见了你的声音？

　　但是，这是现场直播。李之尘突然想到，在许多收音机旁边，还有许多
忠实的听众在听他的节目，他怎么可以如那个女疯子一般毫无教养地在电台
里乱吼一气呢？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理这件事。他听见自己在说：
“我从不认识她，我并不认识她。”

　　下了节目，他的头昏昏沉沉的，他知道那个电话肯定是打错了，没有一
个女孩会对自己有那么“深厚”的感情。他也知道这回肯定砸锅了。如果自
己训练有素的话，他可以礼貌地打断女孩的话说：“对不起，小姐，你打错
电话了。”然后他再很绅士地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这样多好。然而他
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自己不认识她？天哪！听众们一定会误会他是一个很
卑鄙的人，卑鄙到居然让人家女孩打热线在众目睽睽之下揭露他的程度，可
想而知，他是多么不可救药！其实，他在主持人之前几乎没和女孩打过交道
！这个该死的热线！那个该死的女疯子！

　　第二天上节目的时候，李之尘很是恼心成怒，好像自己真的干了什么坏
事没逃得过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一般。当然他再也不准备接那可怕的热线了
，或许，还会有人指责他是抢银行的强盗呢！

　　但导播却频频地打手势让他接一个热线，只一个。

　　他咬了咬牙，置之不理。但导播很执著，他只好硬着头皮接了进来。他
想如果导播昨天也这么负责的话就好了。
　　又是一个女孩，凭感觉。

　　“你好，昨天晚上真对不起，我打错了电话，你可不可以原谅我？”女
孩的声音让李之尘刻骨铭心而又恨得咬牙切齿。原谅：有那么容易吗？李之
尘用沉默表示了自己的态度。但同时他也舒了一口气：自己的不白之冤终于
可以洗清了。这个女孩还算有那么一点良心。

　　但女孩好像并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原谅，而是讲一个故事。在故事开始之
前，李之尘训练有素地放了一段音乐，是他最喜欢的《爱情故事》。

　　“很久以前，我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但毕业的时候，为了分配到一个
好单位，他一方面发誓对我的爱至死不渝，一方面又紧锣密鼓地去追一位高
干千金。我恨他为什么如此没有血性，但又无法赶走你的影子。那几天。我
唯一相伴的，便是你的节目。我把你的热线熟记于心，我想迟早有一天我会
给你打热线的……”

　　女孩的声音，夹着哭泣，夹着幽怨，又夹着一份春日的温暖，通过长长
的电话线，让李之尘感到自己的自私天理难容。李之尘突然很想知道她及她
的故事。

　　“昨天，他突然打来电话，要我在老地方等他。我以为他回心转意了，
兴冲冲地冒着雪赶到了那座大桥。昨天的雪，你还记得吗？是十年来最大的
一场雪。我站在雪中，等他，直到等成一尊千年的塑像，他也没有出现。我
流的泪已结成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欺骗我的感情的同时，还要对我的爱
给予最深痛的一击。我不知道啊！华灯初上的时候，我披着满身的雪，拖着
如雪般冰冷的心来到了他的家。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昨天，竟然是他结婚
的日子！他为了不让我出现在他的婚礼上，他竟然不惜在一个大雪天将我骗
到一座人迹稀少的大桥！他知道我一定会傻傻地等他到天荒地老的，他没有
忘记我们的约会总是不见不散的……在回家的路上，我彻底失望了，在公用
电话亭给他打最后一个电话，没想到这个电话竟成了我给你打的第一个热线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的声音……”

　　恍惚间，李之尘觉得自己是一名听众，正被主持人所讲的故事深深地感
动着。李之尘才慢慢地说：“这是我做主持人以来听到的最感人的故事，把
您的想法告诉我，好吗？”

　　第一次，李之尘与他的听众探讨了爱情的问题，第一次，李之尘感到作
为一名主持人他的职责不是把听众对他的恭维照单全收，而是怎样让听众去
识别真善美，怎样让听众在感动自己的同时也去感动别人。他希望再次听到
女孩的声音，直到现在他才觉得她才是他真正的听众，因为，在她的心中，
他的热线和她最爱的人热线，并列第一！她最需要发泄的时候，也是她最需
要关怀的时候——因此，在那风雪之夜，她拨错了号码。他想，或许，他能
让她受伤的心复原，因为他愿意把自己撕为一块块补丁，去补她那颗受伤的
心。但那个女孩好像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虽然他多次在他的节目中
呼唤过她。

　　隐隐中，他觉得自己错过了一段缘。但他相信：不知姓名的她一定每天
都缩在墙角，流着泪，舔着伤，收听他的节目。

　　几个月后，他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漫天的雪迷迷蒙蒙，一个少女的背影
隐隐约约。背面，写着这样一行字“洁白的，寒冷的，永恒或短暂的。”无
头无尾，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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