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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北京
作者:鹿园          录入新月于 April 11, 2000 at 11:31:56:

  情人节,一个鲜花和柔情交融的日子。当花店的玫瑰被一抢而光,平日十几美元一
打的红玫瑰突然间身价倍增时,虽然满眼是卖花人不怀好意的一脸微笑,我也随波逐流
的花五十块钱买了一捧插在了花瓶里。夜幕静静的降临下来,突然案头的电话突然响起
来“嘿,MIKE,我知道我这样很冒失,可是我想你能不能今晚陪我去一个舞会,作
我的VALENTINE。”

  是LISA,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儿,父母很早就从香港移民过来,土生土长的她也
入乡随俗地甩去了东方人的矜持。“抱歉,我今晚很想一个人过,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有些事要做,SORRY……”我知道电话那边她一定是一副失望的样子。“没关系
,只是希望你别总陷在回忆里,生活中有很多女孩儿的,明天上课再见。”电话CLI
CK一声,变成了盲音,我的思绪也被LISA的一句话拉到了很远很远的一个城市,
北京。

  那是前年的冬天,我和我的好朋友JAMES一道去北京玩。记忆中的北京似乎一
下子变成了难以辩认的新娘,长安街上除了我熟悉的北京饭店、民族饭店以外,陡然耸
立起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高楼。这里曾经是我的家,虽然那是很遥远的过去。可紫禁城
和几乎很少见的四合院还是依旧,那份淳朴依旧让我感到一种还乡的冲动。我带着JA
MES逛完故宫从后门出来,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我们静静地趴在路旁的栏杆上,
看着挂在灰色枝桠间的红红落日,一句话也不说。许久,JAMES才叹了口气,“我
现在知道了,为什么你总是说北京很美,这种古老的美真的和纽约的繁华很不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JAMES是个很不错的美国人,只是很主观,有些自大。他怎么
可以理解我这时的心情呢?

  随后我们去了长安大戏院。用过晚餐,我们又一起去了保龄球馆。刚刚打了几轮,
旁边来了一群年轻的女孩儿。JAMES不愧是情场高手,中国话还不会说几句,就和
一个女孩儿聊得热火朝天。我的视线却被一个身着乳白色毛衣的女孩儿深深吸引住了。
她和其他女孩儿不一样,一副很SHY的样子,一个人静静在一边,黑黑的眼睛里透着
一丝忧郁,让人不由想起德彪西的《云》。最美的是她抛出保龄球的一刹那,浑身上下
透着幽雅,让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这份完美。为了博她一笑,我故意把球
扔到她们的球道。随着旁人的哄堂大笑,我终于看到她轻柔的一笑,微笑中少了几许忧
郁。

  感谢JAMES的魅力,所有的女孩儿都同意和我们一道去旁边的歌厅坐坐。在幽
暗的灯光下,我借机坐到了她身旁。她并不爱说话,可以看出她是带着一丝戒心的。我
从谈话中知道她叫灵,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当歌厅小姐问我们想喝点儿什么时,她和
我异口同声说“茶”。这时我看了看她,发现她也在看我,于是会心一笑,似乎她的戒
心也随着这一笑不见了。

  在别的女孩儿争先恐后上台唱歌时,我有机会和她聊了起来。她说起儿时的故事,
我讲在美国生活的趣闻。渐渐地,我知道她忧郁的原因,是她伤病的母亲。灵告诉我,
她妈妈上街买东西,被一辆出租车撞倒,出事后那个司机开着车在众目睽睽下跑得无影
无踪。现在她母亲还在医院里。为这她一直很伤心,住院的医药费还不知怎么才可以凑
齐。今天因为是好朋友的生日,才和朋友们一起出来散散心。我一边安慰她,一边换一
些愉快的话题。趁她不注意,我向她的朋友打听到了她母亲的名字和医院的地址。

  大厅里响起KENNYG的萨克斯号的旋律,我拉着她的手走到舞池中,我们什么
也没说,只是在悠扬的号声中轻轻摇摆着。我感到她扶着我的手冰冰冷冷的,似乎有一
点发抖。在歌厅昏暗的灯光下,她黑色的长发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莹光,让人看不清楚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女性特有的幽香,不同于任何一种香水,淡淡的,似乎带着一股柔
情。临分手时,我争着把账单付了。同时我把我的饭店地址留给了她,告诉她如果需要
帮助,尽管来找我。她一副很不愿意受人恩惠的样子,但出于礼貌,也就收下了。

  第二天,我和JAMES一道去了医院。没遇上她,却看到了她母亲,一个很慈祥
的母亲。我撒谎说是她女儿的同学,给她留下一捧花,就离开了医院。

  时隔两天后的晚上,我接到了她的电话。“你可以单独出来谈谈吗?”她问。我心
里一阵狂喜,”“当然了,在哪里?”

  我坐车匆匆赶到她学校外的一个幽静小酒吧里。她已经坐在了那里,一身火红的毛
衣,面前摆着一杯咖啡。

  “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给我妈妈送花?”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不是已经认识了吗?”

  “我不喜欢别人可怜我,尤其是陌生人。”

  “灵,别这么说,我知道我这么做很冒失,我也不知道你怎么看我,可是我认为你
已经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觉得这样做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她慢慢抬起她的脸,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挂着一缕彩虹。“别这么说,我知
道你是好心。可是……”

  “灵,我不希望你认为我这么做是需要任何回报的,但我想你知道,我很喜欢你。

  她一愣,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直率。停顿了很久,她说,“这是不可能的……”

  “你不喜欢我?”

  “不……”她有些犹豫,

  “你不要怕伤我的自尊,如果是的话,我……”

  “不,不是,你别这么说。”她语无论次的解释着,

  “那你是不相信一见钟情?”

  “我们不可能有感情。”她说,“你在美国,我在中国,天各一方,这不可能。”

  浪漫和现实相撞,总是要被撞得遍体鳞伤。

  “我不是想要你承诺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喜欢你。我觉得你很不同,有一
种古典的美丽。”

  她笑了笑,没说话。这时候酒吧里响起来一首很动人的粤语歌,我虽然不懂粤语,
可也被它的旋律勾起无名的感动。

  “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吗?”她突然问我,

  “我母鸡呀。”我蹩脚地模仿广东话,把她逗笑了。烛光下她脸上带着一丝红晕。
“《偏偏喜欢你》。”

  “什么?”我一愣。

  “这首歌叫《偏偏喜欢你》。”她淡淡的一笑,“唱歌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人世中的变迁真的是难以预料。我父亲病逝时我才十四岁,那时我以为一切都完
了,日子会变的很没有意义。”她接着说,“可这么多年我和妈妈相依为命,过的依旧
很快乐很充实。妈妈现在也倒下了,不过我想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惊诧于她异于常人的平静,生老病死竟如此轻描淡写。“他的歌很好听,虽然我
听不懂。”我想转个话题。

  “是吗?这首歌很老了,现在很难听到他的歌了。人就是这样,死去了,也就随烟
而去,很难留下一丝痕迹。“

  “他怎么死的?”我很好奇,

  “听说是因为唱片卖得不好,吸毒后就再也没醒来。不说这个,你爱听他的歌,我
问问老板看能不能再放一首。”灵站起身,纤纤走向酒吧的COUNTER。

  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我突然有一种敬慕之情,她是我见过的女孩儿中最坚强的了。

  不一会儿,灵走过来,笑着说:“你很走运,老板真有那首歌,陪我跳个舞好吗?

  我望着她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下,就握在我手心中了,又是冰冰冷冷的。“你冷
吗?”我轻声问。“不,我的手总是很冷的,从小就是这样。”

  这时,音乐响起,我把她轻轻拥在怀里,她很驯服地把她的头放到我的肩上。“这
歌叫什么名字?”我在她耳边低语。“《一生何求》。”她慢慢的把眼睛闭上了。那一
刻,我们无声无息地沉浸在音乐中,那首歌给我一种说不出的震撼,一生何求,是的,
一生何求?音乐停止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她脸上是两行晶莹的泪珠。我伸手将它们拂去
。她睁开眼,给了我一生难忘的一个微笑,很灿烂,很动人。我有一种想吻她的冲动,
可终究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我让JAMES找了个导游小姐带着他瞎转,自己几乎每天都去学
校等她,好象找回了初恋的感觉。我们多数时间都是在外面度过的,电影院,咖啡厅,
商场,医院,虽然每次到医院她都是一个人去看她妈妈,我仍是心甘情愿在外面等。

  “你说我们是恋人吗?”我有一次故意问她,

  “不是。”

  “那我总该是你的朋友吧,”

  “嗯,算吧。可你别在别人面前瞎说,在北京,朋友也暗示着男女朋友关系的。”

  “唉,太复杂了。”我假装不懂。

  那些日子里,我最爱和她在无尽头的长安街上漫步。看着来往的人群在夜色中奔走
,再看看身边的她,似乎有种家的感觉。

  就在我快要离开北京的时候,她带我去了一次她的宿舍。干干净净的床上放着一个
毛绒绒的小棕熊,她有很多磁带,整齐的摆在床头的小架子上。在那里,我认识了唱《
一生何求》的歌手,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陈百强。也是在那里,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吻
我。当我的唇接触到她的时,我感到她的身体在不停发抖。那是漫长而又充满温柔和激
情的一刻,似乎天地都已经从身边消失。世上只有我们两个存在——一生何求,有爱足
矣。

  吻过我,她又是泪流满面,问她怎么了,她却摇头不说。我知道她为什么难过,我
又何尝不是呢。我拉开她的手,写了个“情”字。可她的泪落到手心里,渐渐的,那个
“情”字也在眼前模糊了。

  我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天很冷。她说好要来饭店送我的,可等到最后也没出现。当
JAMES把我拉上出租车的时候,我依旧没有看到她的影子。行人和车从眼前闪动着
,我透过玻璃窗望着北京灰色的天空,轻轻的说:“别了,灵,别了,我的北京。”

  后来我试着给她写信,可是一直没有音信。只是在去年情人节前的一天,我收到了
一封没有署名的情人卡,只有一行小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知道一定是她。

  今年的情人节,我独自坐在案前,写下了我和她的故事,耳边又响起那两首歌,《
偏偏喜欢你》,《一生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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