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箩样的指纹
作者:丑草草          录入新月于 June 04, 2000 at 17:40:49:

  人的命运一出生就给注定了么?我时常细数着手指的纹路让自己随着那
一圈圈如水般的涟漪思绪浮动。

  我有五个箩,分别在两个大拇指、两个无名指和右手的中指上。小时候
,远嫁他乡的二奶奶曾细细地研究过我的手指纹路。她是个有些神经质的瘦
弱的却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她捧着我的手,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
翼地颤抖着,像年迈的老人走路时紧握着拐杖的那种颤抖。我不害怕她僵硬
牵动着的嘴角和变了形的笑脸,因为她会梦呓似地从嘴角吐出一大串对于我
的将来的预测:“好啊,好啊……一箩穷,二箩富,三箩四箩卖豆腐,五箩
有官做……好啊,好啊。两个大拇指,可以装一箩筐金,装一箩筐银;两个
没名的指,可以装一个文儿子,装一个武儿子;一个中指,可以套一个好丈
夫哟。重要的是套一个好丈夫哟……好啊,好啊……”每至此时,她便会激
动起来,使劲地将我右手的中手指头往手背方向压,压得扁扁的,压得指纹
一条条地发起白来。我痛得直叫,奶奶便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她一把把我拉
过去抱在怀里:“乖女,别叫,别叫。”她望望二奶奶,又望望我,悠悠地
让人心酸莫名的叹着气。我无声的流着泪,尽管手指已经不疼了,可总有一
种不知名的东西深深地扎根在心底,我想借助哭把那种压抑而无助的气息发
泄出来。二奶奶受了惊似的,呆了一会,又咯咯咯的干笑起来,眼里朦胧一
片,深不见底。

  二奶奶除了有喜欢拉着我的手激动的怪癖外,整个儿都是慈祥而可亲的
。我喜欢躺在她怀里,随着她的膝盖一摇一摇,嘴里哼着含糊不清的歌曲。
二奶奶总是温柔地看着我,静静地听我唱歌,任我在她身上淘气地动来动去
。有时,她也会给我唱歌,歌声低沉而遥远:“有人说,女人的命,就像一
根蕨……”这时,我不吵也不闹,摆个小凳,坐在她前面,拉着她的手像钟
摆似地轻轻摇动。二奶奶的手又白又细腻,骨架小小的,手指尖尖的,青绿
色的血管隐约地透过皮肤显露出来。我还不太会分辨哪个指纹是箩,便拿着
二奶奶的手和我的手放在一块儿对比。二奶奶微笑着并不拒绝。只是当我拿
到她右手的中指时,她却突然流下泪来:“乖女,听二奶奶的话,要好好读
书,将来自己找婆家。二奶中指不是箩,找不到……”我慌了神,一个劲地
摇晃着二奶奶的手:“二奶,别哭,二奶,别哭。”一季一季的风吹过,不
留痕迹。

  二奶奶去世已经好些年头了。心脏病突发而死。听奶奶说,她临死的时
候很安祥,什么话都没说。“可其实还是有些突兀的,还不那么老,身体还
不那么坏,怎么就突然去了?”,奶奶小声地嘀咕着:“心脏病是什么?许
是心碎了吧?”是啊,是心碎了吧。二奶奶凄凄又戚戚的一生。听大人们说
二奶读过几年私塾的,喜欢过一个人,可两家父母不同意他们的往来,说是
八字不合,手指纹也不合,怕将来会克夫。后来二奶哭哭泣泣嫁了一个不争
气的丈夫,结果丈夫没几年就死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人们便都信了二奶
会克夫的手指纹路上注定的命运。

  二奶的坟头上已经长满了杂草。扫墓的时候,我常常摘一些成熟的但没
有及时被采摘的已经开了花的蕨放在二奶奶的坟上。二奶奶生前爱吃蕨,也
爱唱蕨的歌。我低头看粘着蕨的茸毛的手指,箩样的指纹像激流中的漩涡,
密密的,一环连着一环,没有丝毫缺口,人是不能掉进去的,进去了就再也
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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