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
回首来时路
一
王路坐在办公桌前,悠闲地吃着苹果,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除了自己和一个打
杂的老美外,便别无他人,因而唇齿碰触苹果所发出的“咔吧咔吧”的声响,在
空气中竟然变得那么大,传得那么远。也许是美国的空气尘埃少而减少了阻力,
或者是,嗯……噪音比较小的缘故吧。王路自我嘲解地想。如果在上海的话,肯
定不会有那么大的动静。可惜上海的人口密度太高,环境也太嘈杂了,要不然自
己真打算回去看看有什么新发展。可一想到挤公共汽车,一想到南京路那拥挤的
样子,王路就发怵,特别是一大早“唰唰唰”的刷马桶声,吵得简直让人受不了
……
王路对现在的生活条件还是相当满意的,来美国七年多,除了拿到一个洋学
位外,还在芝加哥的一家公司里混到现在的工程部主任的职位,事业上可以说是
春风得意,自己一个普通上海工人家的儿子,现在也有了自己的洋房与汽车,当
然是不容易的了。前几天收到母亲的来信,信中说寄去的一千美元以及儿子蒙蒙
在二十几万美元的新房子里照的像片都收到了,几乎整个弄堂里的人都知道了,
尤其是隔壁发叔羡慕得不得了。
发叔的儿子小毛头,与王路一般年纪,却属鼠,俩人从小玩到大,一块儿玩
弹球,一块儿念书,一块儿做作业,可不知为什么,小毛头考起试来总比王路高
出那么一点点,就连考大学也不例外,因此弄堂里的老老少少都知道发叔养了个
好儿子,发叔也为此引以为豪,说起话来嗓门也大一些,底气也足一些。王路原
打算1992年大学毕业后,就此脱离书本,脱离考试,找家工厂或研究所什么的上
上班,也可以多些零花钱。可发叔在弄堂里见谁都讲小毛头保送直升了复旦大学
物理系研究生,要知道这在弄堂里可是件大事,据最有权威的居委主任王老太讲
,弄堂里在前清时是有几个秀才,文革时也住过几个“臭老九”,可那都是“外
来户”,小毛头可是在弄堂里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要上研究生,按王老太的话
讲,那可是举人呐!这可倒好,害得王路在父母的督促下,猛啃了一阵书本后,
也勉勉强强地挤进了上海交大机械系的研究生班。所以,王路一直都觉得很窝囊
,小毛头回回都把自己给比下去,自然而然是弄堂里的中心人物,而自己呢,顶
多按排上个配角,而且是镜头少得可怜的配角。不过,有一点王路与生俱来就注
定要比小毛头强,只是小的时候没有在意与表露出来,一直到上大学的第一个暑
假,王路才突然发现自己比小毛头高出了整整一个头,身体也显得魁梧了,脸庞
也变得有棱角、英竣成熟了许多,不再是高中时那嘴上没毛的傻小子了。听奶奶
讲,这都是家传的,当年王路的爷爷是上海法租界的巡捕,长得高大威猛,王路
的阿爸与王路都得到了“真传”,并且王路还继承了母亲的清秀与耐心。
说实在的,王路打心底里还是很感激小毛头的,要不是他在前面“引路”,
自己是很难混到今天这个份上的。就说被小毛头逼得在上海交大念研究生那三年
,专业课没念多少,英语倒是进步得神速,眼看着几个头脑活泛的小子,靠着八
杆子也打不上的什么海外关系,相继都出了国,王路的心里也开始痒痒起来,可
掘遍了祖宗八代,也没找出个什么海外关系, TOEFL 600分, GRE2000分又有什
么用?如果不是遇上现在的太太文倩,自己可能还是一个不起眼的、每月领几百
大毛工资的小职员。
二
一想到文倩,王路皱了皱眉,自己是越来越搞不懂文倩究竟是怎么想的,不
管怎么说她也是国内一家正牌大学毕业的,在美国也拿了一个化学系的硕士学位
,可毕业三年多了,现在还在家带儿子蒙蒙,似乎学的不是什么化学,而是家政
,整天找些唧唧喳喳的太太在家聊天,要不然就捧着大部大部的小说在那儿坐着
整天念啊念啊念,王路下了班,回到家经常看到的是太太文倩两只象灯笼似的红
眼泡,唉,王路也纳闷哪来的那么多动人故事,而且每回都能打动文倩的心。可
自己呢,与文倩可说的话,可谈论的事越来越少。最初王路回家还经常和文倩说
些公司的事,受老板的气啦,新工程设计碰到问题了,公司要发奖金了,自己该
加薪了,等等等等……而文倩对这些事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时间一久,王
路便懒得说了,俩人生活在各自不同的世界里,相互间的联系就只剩下了儿子蒙
蒙,要不是为了蒙蒙,王路与文倩可能早就分手了。
王路常常感到生活得很累,上班要应付老板与周围的人与事,有时明明知道
是老板的错而不是工程部设计的问题,也只能连点头带哈腰地重新设计,可心里
却窝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王路觉得总有一天自己的心脏会承受不住太多的压力
而停止跳动,到那时文倩可能才会后悔把所有的生活重担都压在了自己身上。如
果现在一个月不拿钱回家,房子、水电、汽车、保险……都会出现危机,逼得自
己不得不在公司比别人更加小心,这些事情文倩是不会体会的。王路有时觉得很
孤独,非常渴望有个人能听自己说说久积在心里的事,当然这个人不可能是文倩
,文倩只活在她的小说中,活在作家们编织的童话世界里。有一次,王路冲动地
撕烂了文倩的小说集,结果文倩整整地哭了一上午,重新把小说集一张一张地贴
好,没有吃饭,也没有和王路说一句话。自此以后,王路就早上班,晚下班,星
期六有事没事也往公司跑跑,倒不是想表现自己,也不是为了钱,而是图个清静
,眼不见心不烦。其实,王路的心里非常明白,当初要不是为了出国,让文倩在
美国的姑妈作经济担保,自己结婚的对象肯定不是文倩,而是秋萍。
秋萍是王路研究生时的同学,同系而不同班,一位全系男生公认漂亮、开朗
、聪明的姑娘,王路每次和秋萍走在一起,都有一种说不清的自豪与幸福感,即
使是再平常不过的衣服,只要穿在秋萍的身上,都会显露出一股独特的韵味。与
文倩结婚那么多年,王路始终忘不掉秋萍的影子,秋萍的笑脸常常出现在王路的
梦中,半夜惊醒,看看熟睡的文倩,心中虽然有那么一丝歉疚感,可王路总会很
快地合上眼,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搜寻过去,也渴望搜寻将来。
三
文倩站在门口,看周玲的车渐渐开远了,消失在街角的尽头,才回到屋子里
,关了门,看看墙上的钟已指向4:15,心想不知蒙蒙睡午觉醒了没有,于是轻手
轻脚地上了二楼,蒙蒙仍然酣睡不醒,小脚把被子整个地踢到了地毯上,文倩赶
紧把被子重又给儿子盖好,轻轻地关了房门,回到客厅,拿起昨天没有看完的《
围城》,滋滋有味地看了起来。
对文倩来说,除了家、儿子和丈夫外,小说便是她的精神寄托与唯一嗜好,
文倩对小说的着迷绝不亚于酒鬼对酒的迷恋,一天不看上几页,心里就会空荡荡
的,似乎缺少了些什么。文倩也知道丈夫不喜欢自己这个嗜好,所以王路回家后
她就尽量不再看什么,但文倩也不知究竟该和丈夫说些什么,说说家常吧,就像
刚刚好朋友周玲和先生因为往家寄钱的事吵了嘴,王路一听准会说自己多管闲事
,说说儿子蒙蒙的事吧,王路比自己还清楚,每天下午王路都会抽空往家打电话
给儿子。除此之外,文倩实在也想不出有什么可让王路感兴趣的,王路说些公司
的事呢,自己又全然不懂,只有偶尔上海家里来信,俩人还聊上几句,但多半是
各看各的电视,各想各的心事。文倩感到这样的生活是有些反常,但也想不透究
竟是为什么,当初丈夫认识自己时,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走在人群里
都没人会注意到自己存在的女孩,那时丈夫的态度比现在要热情十倍,甚至百倍
。也许是夫妻久了,相互之间太了解,而缺少了新鲜感吧,或许所有的夫妇都是
这样的,要不然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呢。尽管文倩隐隐约约地感到王路对自
己的冷淡,但始终不愿承认当初王路和自己结婚是为了出国,更何况现在有了蒙
蒙,无论怎样还是应该给蒙蒙一个完整的家,文倩不愿让自己与王路的事影响了
蒙蒙。
说实在的,文倩从芝加哥大学化学系毕业之后,的确也努力地找过工作,每
个星期少说也发上几十封的 resume,曾经有过几个interview,但都石沉大海,
没有了音讯,久而久之,文倩自己就先泄了气,反正王路对自己的事从来就是不
闻不问,自己呢,也习惯了在家带孩子、看小说、烧饭的生活,几乎每天都是一
个模式。文倩很喜欢这种在家的闲逸生活,出去工作早出晚归的,还得看老板的
脸色,尤其是到了冬天,芝加哥冷到零下十几度,再来场大雪,路面一结冰的话
,开车就太危险了。更何况自己这么久没有工作了,学的东西也有些淡忘,计算
机也生疏了,只是偶尔玩玩游戏还敲那么几下键盘。文倩不愿多想将来的事,将
来,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只要现在看着蒙蒙健康地长大,丈夫上班平平安安
地回家,至于是住十万还是二十万的房子那都不重要。
楼上传来了蒙蒙的喊声,文倩赶紧放下《围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楼
,抱着蒙蒙洗了洗脸,把床重新整理了一下,便下了楼。看看墙上的钟已指向了
5:40,又到了烧晚饭的时间了,王路6点多到家正好能吃上热饭,其实,文倩还
是挺疼王路的,有时王路回家晚了,文倩就先喂蒙蒙吃完,自己一直等王路,可
王路呢,回家总是板着一张阴冷的脸,对自己很久都没有柔和地笑一声。文倩觉
得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似乎压得自己都透不过气来,虽然王路很少和自己吵
架,也从没动过自己一个小指头,可那种冷冷的感觉,使文倩感到比被打更难以
让人承受。幸好下个月自己就要带着蒙蒙回上海渡假两个月,可以好好地玩玩,
轻松轻松了,好几年没回上海,不知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四
王路抱着儿子,最后在儿子的脸蛋上狠狠地亲了两下,才依依不舍地和儿子
挥手告别,看着文倩牵着儿子消失在西北航班直达上海的机舱里。王路没有想到
真要和儿子分开两个月,自己竟然眼眶有些湿润起来,儿子走了,自己似乎心里
空空的,他有些后悔没有和儿子一块回上海看看。但转念想想以后两个月宁静、
轻松、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和儿子分开刹那间沉重的心情稍微得到了些缓和,
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转眼就出了沉闷、拥挤的候机大厅。
王路开车到了家,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儿子往日的笑声,也没有了文倩
的唠叨,王路第一次感到有些寂寞,于是提起电话给念书时的 roomate小张打电
话,其实说是小张,都32岁了也没成家,不是他嫌别人,就是别人嫌他,总之女
朋友都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几茬,去年还特意回上海相亲,除了用掉几千美元外,
结婚的事仍然没有个着落。有时王路还挺羡慕这种无牵无挂的生活,就说自己吧
,结了婚,也有了孩子,表面与文倩客客气气的,但谁心里都明白相互的不协调
。
电话铃响了很久,王路才听到从另一端传来的小张带着睡意的含糊声音,一
听文倩回了上海,小张顿时来了精神,嗓门也大了几十分贝,两人开始海阔天空
地扯起来,从美国谈到上海,从上海谈到考大学的紧张劲,从大学又谈到交女朋
友的种种经历,总之的总之,两个大男人之间可以无话不谈。
太阳开始渐渐地西斜,一缕余光透过落地窗射在了王路的脸上,使王路感到
两眼发涩睁不开,迫使王路不得不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电话里小张仍
在兴致勃勃地神侃,王路都可以想像得出小张那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飞的样子
,据说他以前在国内上学那会儿,参加过什么演讲比赛,得过三等奖,可以就一
个话题滔滔不绝地说上个把钟头。最后,王路不得不假惺惺地把炒菜锅弄出些响
动,才刹住了小张的长篇大论,俩人相约去芝加哥华人协会主办的“每周一舞”
看看。
跳舞对王路来说,似乎是非常遥远的事了,在国内上大学时,王路曾经是个
“舞林高手”,但自从和文倩认识之后,便再也没跳过舞,倒不是文倩不肯去,
而是王路嫌文倩的舞技实在太差,文倩那舞步在王路眼里根本算不上是会跳舞,
再则王路打一开始就认为文倩长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再配上矮小略微发胖的身
材,每次俩人出去,王路就有些不自在的感觉。因此,自打王路进公司上班后,
就连每年一度的公司圣诞 Party,王路也没带文倩去过,倒是有那么一两次带着
儿子蒙蒙去玩了玩。
王路也曾努力地强迫自己喜欢文倩,爱文倩,关心文倩,但每当面对文倩时
,柔情蜜意的话就是出不了口,舌头也不好使了,事先想好的词早就忘在了脑后
。王路也恼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真正地打心里爱文倩,毕竟她是蒙蒙的母亲,自
己的太太。记得以前有位同事说,夫妻久了,太太的形象就不重要了,好看的看
久了也不觉得了,不好看的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现在王路回想起来,心里就恨恨
地骂那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对好看的吧,王路不敢说,可对长相不太好看的太
太可能大多数丈夫都是习惯不了的,除非他自己长得更丑,或者根本就是个睁眼
瞎。
五
王路随便扒了几口饭,匆匆赶到舞厅门口时,发现小张早已西装革履地等在
那里了,那样子乍一看,有些怪怪的。
舞厅里光线有些昏暗,中间旋转的彩灯晃得人眼睛有些发花,环顾四周,从
呀呀学语的顽童到退了休的老人都有,还有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老美也在凑热
闹。最可笑的是一对年轻夫妇,把刚满三个月的女儿放在婴儿篮里也来跳舞,想
想那小女孩长大了肯定也是个舞迷。小张一进舞厅,便东张西望地找舞伴去了。
王路只得找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开始慢慢地在心里评论起每个人的舞技来
。王路在大学跳舞时,就养成不急于下舞池的习惯,总要静静地在一边看许久,
认准了舞技相当的舞伴后,才出手相请。王路认为跳舞不光是踩鼓点,更讲究姿
势的优美,一举手,一投足都得是恰到好处,幅度过大往往会失去重心,幅度过
小总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就好像中国妇女煮饭,水的多少是很有讲究的,有经
验的家庭主妇全凭感觉,煮出来的饭往往软硬适中,香味诱人,而没有经验的不
是太硬就是太烂。跳舞亦是如此,初学者的舞步就好像吃夹生饭,怎么样都不顺
劲,而跳多了便也有了经验。对王路来说,与其跳得别扭,还不如不跳。
两支曲子过去了,王路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舞伴,心里有些懊丧,打算坐一
会儿便回去了,不由自主地往门口望去。
灰暗的灯光下,一位身材颀长,身着红色风衣的姑娘正进门,黑色的秀发披
落在肩,清秀、白皙的脸上略施粉装,愈发显得妩媚动人。姑娘人还未落座,早
有几个小伙争相邀请,姑娘的身影伴随着优美的舞曲滑落进舞池,也滑落进王路
的心里。
王路下意识地感觉到自己的目光随着姑娘的身影在转动,一个声音渐渐地从
心底响起,“不要看她,你是有太太、有儿子的人,应该为儿子着想,给蒙蒙一
个幸福的家……”王路强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努力地把自己的视线从姑娘身上移
开,起身慢慢地向门口走去……
回到家中,房里阴冷冷的,月光将后院苹果树影投在了窗上,微风吹过,不
时传来树叶摇动发出的沙沙声。王路不想破坏这份夜色与独处的沉静,没有开灯
,便和衣躺在了沙发上,一缕淡淡的月光洒在身上,使王路的心平静了许多,这
才觉得有些倦意。王路自打结婚以后还是第一次发现月色是那么的美,记得那还
是在上海交大念书的时候,每次晚上看完书回宿舍,穿过校园,都要好好地独享
一下月色,尤其是到了中秋。
半夜从梦中惊醒,感觉四肢酸痛,王路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咬了咬牙从沙发上坐起,摇了摇肿胀的头,王路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梦中的影
子隐隐约约地像是舞场上的那位姑娘,又似乎是秋萍,而且听到蒙蒙大声喊着“
爸爸,爸爸”。王路在黑暗中摸到了烟盒与打火机,点燃了,烟头的红光在黑夜
里忽隐忽现,王路猛吸了几口后,便下定决心不再去舞厅了……
六
五月的芝加哥,温暖而潮湿,街上的行人与游客已经着上夏装,开始享受夏
日的轻松与欢快。这个季节是美国人旅游的季节,你可以请上半个月的Vacation
day ,开着车横穿东西海岸,也可以买上飞机票去佛罗里达、夏威夷观光,还有
些财大气粗的老板开着自己的游艇去海上领略日出与日落的壮美,或者去欧洲欣
赏中世纪的典美,去非洲、中国寻找人类文明的起源。在美国生活,没有很多礼
仪,只要你不侵犯他人的利益,你便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你可以一丝不挂地在
街上骑自行车,也可以穿着晚礼服去游泳,如果你的车在路上抛了锚,会有好心
的美国人帮助你,如果你不小心摔倒了,会有人问你“Are You OK?”刚来美国
时,王路对这一切还不是很习惯,时间久了便也习以为常了。可是文倩却不同,
她不喜欢美国的炸鸡与色拉,也不喜欢游山玩水,所以王路觉得生活得好闷、好
闷。这次文倩回了上海,小张乘着Memorial Day有Long Weekend,( 美国人把周
六、周日、周一连放三天假称作Long Weekend),邀他一块去Mackinac岛(在密执
安州北部的一个旅游中心 )渡假,王路刚洗漱完毕,便听见小张按车喇叭的声音
了,赶紧抓了几个水果与罐头,就往门外走。
出了门,王路这才发现小张竟然借了一辆面包车,车内似乎已经满满当当的
了,除了小张与他新结交的女朋友小刘外,还有老同学小李夫妇,以及一位王路
想见而又怕见的人──舞厅里的那位姑娘。王路觉得太出乎意料了,有些进退两
难,不去吧,人已站在了车门口,去吧,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在王路犹豫的当口
,小张扯着嗓子冲王路喊:“还不快上车,要不来不及了。”王路咬了咬牙,一
抬脚,上了车,刚关车门,还没等王路站稳,小张便迫不急待地踩上了油门,一
转眼,王路发现已经离家好远了,自己的心好像也离家越来越远。王路极力地在
内心深处提醒自己,想控制自己的情感,可一股莫名而强烈的火烧得王路的心好
热好热……
七
文倩坐在上海直飞芝加哥的东方航班上,看着熟睡的儿子,心想“不知王路
此刻正在做什么?见到了儿子一定是又惊又喜……”
文倩带着蒙蒙刚到上海的前两星期,着实地忙了一阵子,又是会老同学,又
是逛商场,上海的变化超出了文倩的想象,要不是姆妈、阿爸上机场来接,几乎
都认不出家门了。原先家门前的小马路拓宽了,旧时矮小的商店如今都变成了高
楼大厦,站在以前与王路走过无数次的外滩,远远地便能望见浦东现代化的大工
厂。可是让文倩伤感的是,老同学见了面,几乎人人都说到“钱”字,文倩也搞
不懂究竟是成家立业的缘故,还是现代派的生活方式所带来的新观念,但文倩深
深地感到过去的亲情淡了许多许多,再加上蒙蒙一到上海便开始闹肚子,发烧,
文倩觉得可能是水土不服,便提前两星期赶回芝加哥。为了让王路惊喜一下,所
以只告诉了周玲到机场来接。
经过三十几个小时的颠簸,飞机终于安全地降落在芝加哥国际机常出了候机
大厅,周玲的车早已等候在门口了,相见自然是欣喜万分,话也特别多。周玲把
文倩母子送到家门口后,有事便开着车先走了。
文倩站在门口后,环顾着熟悉的家,觉得有些温暖的感觉,那一草一木,一
砖一瓦都曾凝聚着自己与丈夫的汗水,园子四周打扫得干干净净,春天临走时种
的百合花,现在已经含苞欲放了。
文倩掏出钥匙开了门,一抬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蒙蒙的“爸爸”刚出
口,便逃也似地扑回到文倩的怀里,王路搂着一位陌生姑娘坐在客厅里沙发上看
电视……王路与那姑娘也同时吃惊地回过了头,空气似乎凝固了,三个人谁都没
有开口,过了许久,文倩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Get out of myhouse
!”王路轻轻地走过来抱一下儿子,蒙蒙却吓得躲在了文倩的身后,王路懊丧地
转了身,与那位姑娘默默地出了门……
文倩听到王路的车渐渐开远了,泪水这才夺眶而出,文倩的心好乱,脑子也
昏昏的,好象受到了严重的撞击而失去了思考力,文倩想喊,想大声地哭,想把
王路所有的东西都扔出去,想做一切可以发泄心中怒火的事。然而当蒙蒙用他的
小手给文倩擦眼泪的时候,文倩这才注意到儿子的存在,这才注意到儿子脸上迷
惑与恐慌的神情,本能地把蒙蒙搂得紧紧的,生怕再失去什么。
母子俩就这样相偎依了许久、许久,文倩根本就忘了时间,忘了周围其它事
物的存在,呆在那里就好像木雕一样,文倩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
要干什么。
“妈妈,我饿。”蒙蒙怯怯的童声使文倩浑身一颤,转头看着儿子期待的目
光,文倩觉得儿子太可怜了,文倩想站起来给儿子拿东西吃,感到两腿酸痛麻木
,浑身无力,使劲地咬了咬牙,终于站了起来,她拖着疲乏的身子挪到冰箱前,
打开冰箱,空空的,只有几片吃剩下的干面包片和几个鸡蛋,文倩想去拿鸡蛋,
可是手却抖得厉害,怎么都不听使唤,只得开了冷水笼头,冲了冲脸,冰冷的水
顺着脸颊淌下来,浸透了衣襟,文倩这才感觉好一些。
文倩煎完了蛋,看着蒙蒙狼吞虎咽地把鸡蛋填进了肚子,忽然觉得自己对蒙
蒙的责任,如果没有蒙蒙,自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可以忘掉从前,一切可
以重新开始,可是既然生了蒙蒙,就该把他抚养长大,自己应该坚强起来,或许
是结婚后,自己太依赖王路了,总是围着家,围着锅碗瓢盆在打转,没有真正地
为自己的将来想一想,才一下子变得六神无主了。文倩决心出去找工作,无论多
苦都要做,不能让王路给看扁了。
八
六个月后。
蒙蒙在家老远就听到妈妈下班开车回来了,不等姥姥说话,便飞也似的冲出
了家门,扑到文倩的怀里。今天是蒙蒙五周岁的生日,也是文倩工作三个月加薪
后第一次领工资的日子,一星期前文倩就答应儿子要带他和姥姥出去庆祝蒙蒙来
到世上新的一年的开始,蒙蒙整整一个星期都在挂念着这一天。其实今天对文倩
来说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荒废了三年多,重新出去工作,对一个带着孩子的女
人来说,的确是不容易,虽然文倩只是化工厂一个小小的实验员,工作辛苦而且
工资不高,但是文倩终于跨出了这最艰难的一步,走出了家门,用自己的双手挣
钱养活蒙蒙,维持家用,并且把母亲从上海接来同住,照顾蒙蒙。文倩从来没有
像现在这样自信、开朗,两个月前与王路去芝加哥中国领事馆办了离婚手续,文
倩不但没有难过,相反地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心中那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的
沉重包袱终于卸了下来,文倩没有时间想自己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只要看着蒙
蒙一天天地长大,围着自己喊妈妈,这就够了。
文倩和母亲、儿子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蒙蒙突然大喊一声“爸爸”,便飞快
地跑到马路对面,只见王路拿着玩具盒站在那里,见蒙蒙跑来,赶紧张开胳膊抱
起儿子,在蒙蒙冷冷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抱着蒙蒙向文倩走去。文倩觉得有些
突然与尴尬,低着头没有说话,王路缄默了一会儿,轻声地问:“你们好吗?”
文倩低着头,小声地回答道:“我们都好,你呢?听周玲说你和那姑娘分手
了?”
王路轻轻地哎了一声,慢慢地把蒙蒙放在了地上,蒙蒙拿了王路给买的玩具
,拉着姥姥坐进了文倩的车,探出小脑袋,冲文倩大声地喊:“妈妈,我们什么
时候走啊?”
文倩望着蒙蒙提着嗓子说道:“这就走了。”回过头望着王路说:“要不要
和我们一块去吃饭?”王路非常想去,可话到了嘴边却咽了回去,柔声地说:“
我吃过了,你带蒙蒙好好玩玩吧。”文倩轻轻地点了点头,钻进车子,打着了火
,蒙蒙在车里向王路挥手,王路也赶紧挥舞起手臂,挥动着,挥动着,直到文倩
的车再也看不见……
[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