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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微
……
那一年我6岁,小妹三岁,她长的很小,满头黄发,小眼睛总是眯眯着,总
摔跟头。
爷爷家后面有一面池塘,旁边有些鸡在那里来回的走。小妹总去追鸡,她什
么也追不上,只有有一只芦花母鸡,她一追它就趴下。后来我一追小妹,她就蹲
下,我觉得她的背影很象那只小鸡。
池塘里有时会起雾,她的小头发在风雾里很细,象总有一天会消失了一样。
然后过了一年,我开始上学,检查视力时妈也带着小妹,她居然什么也看不
到,就连最大那个E,在走到只离一米的地方也看不到。
母亲大惊。我摸着她满腿摔撞过后的青痕,看着她清清的小眼睛,她嘻笑着
说痒然后露出参差不齐的小牙齿……
我上大学时,小妹上高中,她一点也不快乐。家里没什么钱,妈也唯一给她
偶尔会买几件衣服。
夏天很热,她窝在小屋里温习,总说胸疼。帮她洗澡时,看她胸前一片红。
她说闷着疼,一直用手指压着,只是皮肤红了,没什么的。她的眼睛比小时候还
近视,带那么厚的眼镜还离那么近才能看到字。
我都不能多看,一看眼睛就湿。
大二我碰到他,一个眼睛细长的男孩子,长我一级。我们偷偷出去玩时,我
总带着小妹。说实话她穿什么都不大好看,她总是把眼睛藏在镜片后,要不胡说
八道要不沉默,反正没什么快乐的样子。
我那时爱那个眼睛细长的男孩子(也许)
那年秋天,树红的很早,天凉风紧的也很早。
母亲在走的时候,说:“要是能把眼睛移植给小妹就好了……”
我受不了这些。
只是顽固的管着小妹,不许她去做任何体育运动或搬重东西。
母亲走后,我更觉得她是我的了,就象小时候,有一次在雨中握着她的小屁
股把她背回家,她靠在我的背上,小小的好象要长进我的身体里。
她悄悄呼吸着,说身上很痛。
后来的几年,她身上总有一种莫明其妙的神经痛,查了很久,甚至做了腰椎
穿刺,可除了说脑电图高度疑常外,并无其他结论。
看她在激素药物下,象个小馒头一样发起来。那种虚晃的不健康的样子,让
我觉得很奇怪,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他和我说:“你太在乎你妹妹了。”
我说:“不知道,很久前就这样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摇了摇我的身体。
我说其实也不是的,只是一个你从小看她一点一点大起来,看她一次一次入
院……一次她眼底手术后蒙在纱布里,我忽然觉得她好象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那个想法下了我一跳。我说着就眼睛鼻子全部红起来。他抱紧我。不再说话。
后来我们还是一样带着小妹到处玩。
她似乎从来没有过男孩的朋友,我想问,每次都没出口。
隔年的夏天,蚊蝇在灯下苍狂的飞舞。一夜我看着飞蛾撞灯而死,忽然就看
到了细细飞舞的小妹。
我想我没有什么不能给她,可我又有什么能帮她呢。
每一个人在出生时,后背上就已经写满了自己的命运,我常常想转身去阅读
,总是徒劳,而我竟清晰的看着小妹的背。
月光下有时我会温柔的给她揉背,她的后背苍白细小,好象永远没有发育的
孩子……就象她的视神经从来没有发育,医生总说她的眼睛状况太差很容易造成
视网膜脱落。
一定不要她拿重东西做激烈运动,也避免情绪激动。我一次试着问过,那以
后她结婚了怎么办?我是指晚上。
医生说当然要小心,那种时候。
我唯一的小妹走在人群里,裙衫洁白。
睁着一双似乎没有故事的眼睛,风过时,她细细的发开始飞扬,有一瞬的妩
媚,也有一点千事都会过去的飘忽感。
一次在湖水边,天空蓝的让人心忽然想哭。
小妹扬着脸,看云。
然后看他(我身边的他),然后垂下眼睛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我的心莫名的被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那天去划船的时候,小妹起初坐在船头,他划船时对着她的脸,我在船
尾看着他的背和小妹的轮廓边缘,还是觉得天蓝还是想哭的感觉,很奇怪。
然后小妹就忽然摇晃着起来要换到后面来,水在一瞬是倾斜的,我说:别动
了好吗?
她满脸的紧张和不自在,走过来时。
我把她靠在身边,贴着她。就微笑了,她也微微笑了,脸很红。
我唯一的小妹,把脸按在玻璃上,那样一个透明的世界就隔在那里,她细小
的后背开始微微潮湿。
我和他说:“也许小薇喜欢你……”
他惊讶,但不语。
轻轻的一种感觉爬过我的心,泪悄悄的流过嘴角“你喜欢她吗?”“……”
“可以爱她吗?”
“我爱你,你知道的”他说。
“可我更爱她……我真的不知道她还会这样飘多久。。”
月光毫不温柔,他眼里有细细的泪光闪过,他的青衣散发着一种汗水的痕迹
,布满他的气息。
我呼吸着,忽然渴望被他撕裂……真的是忽然的感觉。
他紧紧的抱住我,一句话也不说。身体微微发抖。
我说我们试试吧,如果小薇真的喜欢你,你就爱惜她几年好吗?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的后背微微发凉。
小妹的细弱的后背忽然出现在暗夜里,我在心里问着她:“微,你会怪我吗
?”
她一直没有在灰蓝间回头,我无法看到她的眼里是否有怨。
“微微,我想和他分手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一直这么想”我说。
小妹忽然抬头,张着嘴不说话。
她的唇边有一个淡淡的疤,是3岁那年她从门前的台阶上摔下去时留下的,
我总是不忘了看她脸上的任何的东西。
她盯着我看的眼睛很清不过很弱。
“他也觉得可能就是太久了,在一起很没劲”我说。
院子里开始起风,夏天走的真快。
小妹抱着肩,她抱着自己的样子很退缩,我觉得她又要缩回洞里去,又想起
小时候追着她跑时,她蹲下去抱着小手臂的背影……
“不过以后他还是朋友,他也还会来和我们一起玩……再说他也一直挺喜欢
你的”
差不多半年后,小妹开始和他单独出去。
那时我和小妹还是同睡一床,有时她晚上回来,眼里有种惊人的美丽。
她总是摘了眼镜,迷茫的看着天花板和我聊天,有时点了蜡烛,她的眼睛其
实很好看,只是永远藏在一块很厚的透明玻璃后面我也还是每天给她做眼保健操
,差不多有20几个穴位在头部和颈部,她躺在我的怀里,悄悄的闭着眼睛,有
时我们不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他,我想她其实可能爱他很久了,悄悄的。只是我
太粗心。
不过我一直没敢问,总想等她自己来告诉我细节。
也许一颗心是一个圆,心和心交融的时候,圆和圆就会有一部份相互覆盖。
不管小妹和我讲不讲,我总感觉到我们的心就有一部份是叠在一起的。
就象和他,也一样。
不管我还听不听得到他……
有时很久我竟真的会毫无他的消息,我们不知怎么好象都在相互回避一样。
夜里想他时,心悄悄疼裂过。
……
也许某个错误就在某条街的转角,因为一个思想,因为一些风,或许我们就
会不经意的错过或不经意的拾起。
如果知道那也不过是命中定好的细数……而我还是不能安静承受。
再半年后的几天里小妹的情绪又是很不稳,夜里握着她时,无意会发觉她的
左手常常冰凉,而右手很烫。
她又出现了一次很多年没有发作过的神经痛,浑身的。
我不想再一次让她承受小时候那样在肮脏的医院里经受的那一系列检查,可
又不知道怎么办。
给他拨了电话,我直接问小妹最近为什么情绪这样不稳,他轻轻喘息着,没
有说话。
我忽然觉得没有问他的近况有点过不去,就说:“你好吗……”然后眼里就
是泪。
然后是他低低的声音问:“你好吗……”
我忽然很想看到他,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被他抱在怀里。
但他始终没有给我什么有用的消息。于是我挂了电话。
隔了一个星期,一个晚饭后,小妹忽然盯着眼睛说:“我右边的视野是一片
白……”
我在她的右侧边挥动着手,问:“你看得到吗……”
她说没有。
我心里猛的一沉。
急忙带她去医院,又是那些漫长的检查,看着他们拨着她的眼睛照来照去,
要她朝这边朝那边看……一如从前的无数次。
但有一种检查是从前没有过的,一个小黑房间里,小妹的眼睛趴在一个仪器
上,前面有个小屏幕,好象是她的视野里会不断有一些小红光点在各个部位闪一
下,然后她手里有个按钮,看到光点时就按一下,我坐在她的背后,看着她的背
,看着前面的小屏幕上闪烁而过的光点,期盼着她手里按钮的声音。
可她错失了很多……她小小的背影一直安静。
(后来的事我不想细写了……)只是后来她视网膜破裂后做了手术,接回家
她只能看到一些光亮和人影而已。
视力已经无法矫正,她在房里摸来摸去的,情绪到很安静的样子。
有时还有些细微脱尘的微笑,象沉在梦里。
然而不久后,她就用药结束了自己……
我觉得那些药是她藏了很多年的,很久了一直没有人带她出过门,一直没有
人会给她那个机会去弄那么一大瓶药……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小妹的葬礼上,天蓝的很不自然,我感觉着心里那部份和
她重叠的半圆被葬了进去,残缺着的另一半在空气里喘息着,已经没有地方可以
和他重叠……看他的黑衣在阳光里异样起来。
风掠过眼睛,我没有眨一下。
我生命里唯一的两个女人,妈和小妹都去了。
四年后,他忽然来美国看我,在公寓附近的一间西班牙酒吧加餐厅里,他说
特意来给我过生日。
酒吧里没有任何两个子两个盘子或是两个杯子是相同的,杂乱而安静的摆浮
在那里,他变了很多,成熟了很多,额角和嘴角开始有细微的皱纹。
烛光里我们要了一堆乱78遭的小菜,他的碟子是暗蓝色的,很重,好象两
只叠在一起的样子,我的是一只淡黄色的,很轻很薄,随时可以被声音吹走的样
子。
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雾影,小微迟疑的样子也浮在里面。
我说:“真高兴见到你……”
他说:“这几年你过的好吗?”
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这样陌生,我心里想着然后有点痛。
他低着声音说:“jo,其实是我杀了小微……”
我猛的抬头,眼睛越过他越过餐厅里二楼的装饰般的木拦阳台。
上面站着一个没有脑袋的古代盔甲锡兵,手里残忍的拿着一只上了锈的剑。
“其实是我……”我说。
夜里开始落雨,天漏了一样。
掠过大的落地窗,柔软的象整张哭泣的脸从上向下滑落着,一直不停。
我坐在床上,他坐在我身边。
我说:“我们结婚吧,这些年我一个人也过够了。。”
他抱住我,把口堵在我的颈上,好半天才说:“jo”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泪
,坠进我的衣衫,和后背。
“其实我知道你爱上了小微……”我摸着他的头说。
他的身体一抖,“其实起初我觉得一切都是为了你……后来等我发觉时,已
经晚了,她是怎样的一个她啊……总是讲给我那些细致透明的感觉,早晨醒时会
看着被头那些细小的绒毛,给我编一个美丽细小的故事……我挣扎时,试着告诉
过她真象(真象!)……”
我猛的挣开他,停在那里。。
房里很静,外面有雨声发蓝,整面窗是整张脸在温柔流落。
房里的寂静里忽然有束淡白的光影一闪,“微微是你吗……”他急促着
呼吸问。
“小微……”我心里低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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