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回到N城，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一下了汽车, 就急忙找电话亭，给猫拔电
话，走过两个电话亭，猫的电话都不能拔通。和猫分手的那一刻，猫的眼里噙
满了泪水，猫要走了，要到美国读书，当我快走出门时，我突然意识到，我这
一走，从今以后将天涯各方，今生今世也许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我忍不住回
过身去，紧紧地拥了一下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猫是深爱我的。
走到第三个电话亭，再挂，还是不通，怔怔地在电话亭旁边站了一会儿，想打
的走，却又拿起电话，给远在中国西南某个重镇的小妖拔去电话。电话一拔就
通，小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她问：你是谁呀？我说，你猜吧！她说，我
猜不上，你快说。我说我是小魔王。她说：你是酒心哥哥，你现在在哪里？我
告诉她，我现在在 N城。她说我要去看你。我说你不怕我把你给卖了。她说那
我就给你数钱。我调侃她，说，你好象自己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她笑着说，我
去给你先估个价，看你能出多少钱。我说让我出钱你就惨了，没有一分钱。她
说求之不得，可以赖着你。我说，那你就过来吧。她接着问我，她请几天假。
我想，我总不能让你第一天来，第二天就走，尽管我这次回来时间紧，但还是
咬了咬牙，说，你就请个几天假吧。她当即就说后天上午飞过来，叫我明天给
她拔去电话，或者查 EMAIL，准时到机场去接她。
放下电话，我心里一愣，我原以为小妖只是和我说着玩的，开开心而已，没想
到她是认真的。再说，我这次回来是送猫的，心理上没有这个准备。更何况，
和小妖见面，无论在猫还是在我这个方面都说不过去。
我着手明天回去看父母，后天赶来，时间对于我来说很紧。九月份开学，课还
没选，这个月老板还跟我要一篇论文，我得回去做，青春和时间容不得我随便
浪掷。
我和小妖是在爱情聊天室里认识的。在那个聊天室里，我和不少女孩子打过交
道，喜欢和她们闹闹，但多数的女孩子也只聊过两三次，再聊下去，总觉得没
有太多的话说。为了避免和她们碰上面，我每次去总是换一个新名字，不让别
人知道我。在这一年来上网的日子里，我的内心里总有一股难以克制的情感，
为兰，为那个季节，走过去后，“才知道青春是泪，是不断的扑向，扑向、扑
向的那个恋情”，它打动过一些女孩子，她们当中有人开始犹犹豫豫向我的心
灵靠过来，但在她们当中，有人想要的是我这个人，而有人想要的只是我的情
感。前些日子，我曾打算戒网，在我沉默的那些日子里，我看到了来自BBS和
EMAIL里的呼唤，我克制着自己不去回答她们，我想走得彻底些。但是，在我
每次打开EMAIL 时，我读着她们给我写来的信，我的心底会产生一种难以克
制的伤感。我爱她们，但只是浅在的爱，她们离我心灵需要的爱还有一段距
离，我深爱着兰，她十八岁来到我身边，灿烂，美丽。如今，她在我心中定格
下来了，不管岁月和人生是如何的变更，她永远是十八岁。
在这个网里，我还有一份深深的感谢，是感激、感动。自从去年十月份公开我
的EMAIL 信箱以来，我的四个信箱里，塞了五六百封情书，近六十万字节、
三十万字。在这些信中，有相当一部分写得极其优美而富于情感，读来非常感
人，它在我最伤感的日子里给了我甜蜜。在我决定断网的时候，我想，如果能
够把它们贴进网里那该多好，让那些渴望爱情渴望真情的朋友们去读读它，去
读读那些心底坦荡无余的心灵，不管是曾经爱我喜欢我还是恨我诋毁我的朋
友，你们都会从中得到一些益处，为她们的美好而感动。可我又想，她们都生
活在网上，是你们常常见到但你们并不知觉的网友，你们会从信中读出她们是
谁，你们肯定会惊讶，那才是她们真正的心灵，是不同于网上嬉闹掩饰的心
灵，我是多么希望把这些信件全部送给我的网上的朋友们，它们不应该只属于
我。在我戒网几天后，我开始构思一篇小说，也就是那篇小说‘网吻’，我最
初的设想是以书信体的形式来完成这篇小说，但我在窜改她们的信件时，发现
难度很大，她们的风格和性格相差太远，无法把她们的信全部揉到一起来，我
不得不改变小说最初构思的方向。
和小妖认识时间不长，她给我写过不少信，喜欢给我邮来漂亮的贺卡，再配上
她写的诗，意境很美。小妖这个名字还是我给她起的，她原先给自己取的名字
叫娇雪，我第一次遇见她，觉得她的名字有点病态的成份在里面，就对她的名
字刻薄了一番，她倒不十分介意，但她回答得很不利索，半天才回答一句话，
这样有点让我不能忍受，我说你太慢了，我走了。可我刚要下去时，她却冒出
一句话，叫我等等，我说下次再见吧。她说你走了别后悔。我知道这是网上女
孩子一惯故弄弦虚的说法，但我还是留下来，和她胡说一通。没想到她却上来
一大堆诗词古文，把个心情颠颠倒倒翻翻腾腾地说得让人有点云里雾里的感
觉，我告诉她，我是环卫局的，干的是扫厕所的行当，和我说这些，肯定要臭
了小姐的情感。她说她是卫生局的，是扫马路的，和我是半斤对八两，彼此彼
此。就这样，我们算是认识了，也是在那次我给她改了个小妖的名，同时也把
我常去的几个BBS 地址给了她。在我们接触过几次以后，她竟对我动起了感
情，而且在网里毫不隐瞒她的内心感受。她这种风格，给我惹来了一些麻烦，
而她并不知道有人在恨她，为了她，我不得不对别人撒些谎，因为我也确实喜
欢上了她的感情上的率真。在我断网的那些日子里，她不知道“荒野村夫”是
我，到处找我，来信中述说她的思念和无眠的痛苦，最后，我不得不给她回
信，告诉她，我也一样想你。我这次回去，她要来看我，似乎也就很自然。
上午十点四十三分，一架从西南某重镇飞来的飞机降落在N 城机场，我等候在
出口处，一眼认出了出现在楼梯口上一位扎着两个小辫子，上穿粉红色卡通T
恤衫，下穿半截短裤子的风月俏佳人就是小妖。她走出出口处时，我并没有立
即迎上去，任她向四处张望找寻我，我在一旁悄悄地看看她会是个什么神情，
过了一会儿，我走上去，本想大声喊一声小妖，却笑着问她，你找谁。她看见
我，慢慢地将身子向后退。然后又走上来，笑眯眯地说，你比照片上年轻多
了。我说怎么可能，我给你的照片是九七年的，而现在是九九年。她争辩说就
是嘛。我没有再说下去，接过她的包，一起向机场巴士走去。
坐在车上，小妖问我：我没有照片上的好看，是不是？我抓住她的手，告诉
她，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俊俏。她侧过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我，突然话锋一转，
问我：你真的没有失望？我说：我有点失望，担心抓不住你。她笑着用力握了
一下我的手。 我开始给她介绍N 城。告诉她窗外的景点，可她根本不看，两
眼全着着我。到了旅馆，进到房间里时，我双手抓住她的肩，对她说，让我好
好看看我的小妖。她却一下子窜上来，紧紧地拥抱住我......
当天下午，我带她到夫子庙去游玩。到了夫子庙，我有点失望，主要是怕影响
小妖的情绪。春节期间，我去看过夫子庙，我见到了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那
是朱自清笔下的秦淮河，河水涣涣，杨柳依依，绿水古寺，艳阳垂地，六朝的
古雅又添现代的繁华，令人流连忘返，可现在，水又变黑了，一股异味，秦淮
河，是否是昔日的红楼歌女在这里落了太多的恨而再也流不出那份鲜明亮丽了
呢？
晚上带小妖到N 城著名的夜市去，那里游人更多，整条街挤得满满的，各式各
样天南海北的小商品全有，价钱也很便宜，小妖一个劲地在人群里窜来窜去，
在货摊子前看这看那。我陪着她，随她高兴，但偶尔心里会窜出一点心思。
兰，就在这附近工作，但我不会去见她，我不愿见到她渐渐老去的容颜和岁月
积在她脸上的沧桑，她在我心中，永远是十八岁。
送小妖回旅馆休息，已是十一多点钟了，我拥了拥小妖，和她告辞，走到门
口，小妖跟着我走过来，手牵在我的手心里，门外，听得见有人在走路。午夜
的钟声快敲响了，窗外的吱鸟还在一个劲的叫唤，我低下头，双手捧起她的
脸，在昏暗的灯光里，那张脸尤为生动而妩媚，慢慢地，我将那张脸拥进了自
己的怀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带她游玩了中山陵、明孝陵、总统府、梅园、鸡鸣寺、中华
门，带她去爬城墙、泛舟玄武湖、逛商店、看电影......日子按排得紧张而匆
忙，最值得一提的是去朝拜鸡鸣寺和泛舟玄武湖，鸡鸣寺里有七八个菩萨庙，
大小菩萨几十个，她每见一个菩萨，总要磕几个头，在释迦牟尼前，我和她一
起跪了下来，默默地在心里为她许了一个愿。
在玄武湖里游玩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我们并排着坐在一条租来的游船上，
向湖心划去。湖东边，是一派烟雨迷蒙苍翠的紫金山，西边，是一条垂柳长
堤，堤中间有一座穹形石桥，桥两头长的垂杨柳都拂到了水面，很有韵味，湖
南边是城墙，沿城墙绵延开来有几座小山，东西两座山上有两座塔遥望相对，
西边那座塔是鸡鸣寺里的塔，东边那座塔我还叫不上名字。北面，属玄武湖里
分开来的大小湖洲，草青树绿。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雨天，就我们两个人一
条游船泛舟在玄武湖里，此情此景尤为美丽。
小妖显得很开心，坐在船上一首接着一首地唱歌，她歌唱得很好听，喜欢唱情
歌，我坐在她对面，为她录像，雨在外面飘，在湖心里荡成一圈一圈的，她偶
尔还做些鬼脸，一脸的娇态。在船上，我们谈话不多，彼此都沉浸在四周的湖
光山色水中。在这样的时刻，在湖心里和着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踏着船走，象是
隔了许多年，我心中有一种欲沉又浮的欲望，常常眼光停在小妖的脸上，不知
道想寻找什么，偶尔，兰的影子从我心中一闪而过，小妖太象兰了，活泼，率
真，时时用一份情感洒在我的周围，但小妖不是兰，兰也不是小妖，她们都是
自己。过了一会儿，我关掉录相像，坐到小妖身边，拉住她的手，她似乎很陶
醉，说：幸福是一种感觉，在你身边，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因着她这句话，我记在了心里。小妖，请你原谅我，在其后相处的日子里，我
开始有意或无意地去伤害你，不知你有没有知觉，我知道这种伤害是必须的，
有很多极端的感觉我们要不得，它会让一个人沉溺其中，会消磨掉我们身上的
精力，会让我们无以自拔。
从船上上来，雨还没有停，我带小妖去看那片荷花田，荷花田很大，荷叶宽阔
而青绿，荷叶上缀满了亮晶晶的雨珠，荷田里开了许多粉红色的荷花，有许多
花朵还包得很紧，想看‘昔日荷花别样红’似乎还要等几天，只是我的伊人等
不了那一天，她要走的，我也要走。夏天的细雨落在荷田里响声很大，在细雨
里看荷叶荷花更是好看。我从荷田里采来一片大荷叶递给小妖，她顶在头上，
当成雨伞，在荷田旁边四处奔跑，又唱又跳的，那情景，很是让人怜爱，我跟
在她身边，撑着一把雨伞，为她摄像，她常走过来，对着镜头，做些特写，那
逗人爱的样子，常让我笑得喘不气来，心里却是甜蜜蜜的。有时，她走到我面
前，拥拥我，将脸靠在我的脸上很亲热地贴一下，我曾对小妖说过几次：你我
哪象是初次相见，倒象是做了多少年的情人了。
我说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和小妖相见的第一天，我还有些拘束，讲话不多，但
到了第二天，我的话瘾就上来了，在她面前嬉皮笑脸，不停地讲话，有时近于
胡说八道，但目的很明确，就是想逗小妖开心。记得在一起的第二天晚上，我
们一起吃晚饭，在饭桌上，我说这个饭店里哪个小姐最漂亮，跟我的小妖比比
能得几分，小妖附和着我说这个饭店里哪个男子最漂亮，和我比比怎么样，然
后她尽指给我看最不起眼的男子说这个最漂亮，逗我笑。但不知怎地，这天晚
上，小妖竟生了我的气。后来我们一起到鼓楼广场散步，看夜景，但她还在生
我的气，不言笑，我就逗她，逗了一个多小时，都没能使她脸上展开一个笑
靥，后来，我肚子里啤酒有点胀人，索性假意气她一下，问她去不去看喷泉，
她说不去，我就一个人去，丢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回到旅馆，她更是不理
我，我再接着逗她，我把她的手平放在我的掌心里，对她说：如果你的手就这
样不动，说明你不爱我，如果你反过来放，说明你爱我。因为她生我的气憋着
劲不愿理我，心理上肯定不愿动，但她肯定也不愿意表明她不爱我，果然，小
妖一下子笑了起来，还抬手打了我一下，可她立即又不理我了，还憋着劲生
气。我抓起一枚硬币，告诉她，我来投币问爱，看你是不是爱我，如果正面向
上，就说明你爱我，如果反面向上，就说明你不爱我。我知道怎样投出正面反
面，把钱往空中一抛，落到床上，然后假装惨兮兮地自言自语：这下我明白
了，原来你不爱我，所以你生我的气。小妖立即伸手过来，抢过那枚硬币，一
看，忍不住笑着又给了我一拳。
青春里每个人都有一个甜美的梦，许多人醒来时空枕着枕头没有找到那个梦，
青春时看到的雨总象是飘着恋人的泪，那份泪却在渐深的时光里变得越来越美
丽。青春是爱，是欢笑，也会有忧愁和眼泪。青春里织不完的是爱人的心。
在一起的几天时光，欢乐而甜美，分别的时刻就要到了，我要走了，小妖也要
走了，回到她的城市。在机场上，小妖紧紧地靠在我的怀里，难分难舍。我把
手臂伸给她看，说：你瞧，我的手臂上你咬的几个牙印都结痂了，身上还有，
你真狠心。话刚说完，她伏在我的左右臂上，狠命地咬我，但我已感觉不到肉
体上的疼痛，而是扎在心灵里的痛。她和我一样痛，是泪水往心里流的痛。昨
天晚上，我们默默地相拥在一起，许多话说不出来，许多话又想说，后来，她
说：记住，亲爱的，我不是你网上的情人，我爱你，我已经在上帝面前求过一
千次了，如果仁慈的上帝垂怜我的爱，我的怀里将长出一个你来。如果有一
天，岁月的变迁没有改变你对我的诺言，你会回来找我，我会把一切原原本本
地交给你；如果你离我而去，我会用心护呵她长大，她是我今生的爱，将不再
是你。不管人生如何，我愿意牺牲自己一生平静的生活，只因为你曾经带给我
的美丽。
离上飞机只剩下十几分钟，她要进去了，分手就在眼前，忧郁无法抑制住在我
的周身扩散，泪水洋溢在眼里，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笑着说，不许流泪。
我强着笑笑，在第一个检票口处，我们再一次紧紧拥抱在一起，然后，她放下
我，就向里面走去，票检好了，她丢下包，跑回来，隔着拦杆，和我最后一次
深情地拥抱......
再见，亲爱的，在我的生命上，你将是我最痛最后的爱，为你，我虽然没有宽
阔的身体，但我会为你去筑一道风雨不侵的墙；为你，我虽然不能成为伟大，
但我会努力，为赢得你的夸耀而去争取一切；为你，我更要将一份心底纯净的
爱，保留下来，为你，直至生命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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