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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头心头
作者:冰儿          录入新月于 September 02, 2000 at 15:00:05:

冰儿第一次遇见峰的那天,他正在桌子旁边训斥一个小姑娘.

那个工作间,用了不规则的板和条来修饰墙壁,又分成两个相通的层
,公司标志用了蓝红二色涂钢材部分,看起来很潇洒.二十来个静悄
悄的小年轻在里面工作,只有老宗在一边的小间里审核资料.峰在看
一个小姑娘的图.好象说哪里还可以把砖头排出来.稍微有点不耐烦
.不过这可能让一般人看了不会以为他不耐烦吧,他的声音并没有高
粗起来.那小姑娘十分认真地听峰讲话,完了还说了两声谢谢.

...

峰和相片上长得还是很象的,但是个头小些.这是件好事,因为相片
上的他太双眼皮了.看起来脸很宽大,象个大个汉子.实际上的他却
十分恰如其分,那双眼皮马上转化为英俊的关键了.冰儿于是感到很
开心.

冰儿那天没有怎么打扮.只穿了一条孔雀蓝的连裙,上面有卷草花的
,很富装饰效果.她是长了面积细小却轮廓清楚的五官,化了妆很多
人都惊艳,而首先的反应是"认不出来".

那天拎着行李,又没怎么打扮,但是峰还是惊艳了.他很少见到本人
比照片好看很多倍的女人,而冰儿看见了他,也是"惊艳"的感觉.
怎么男人也可以这样,增一分减一分都不行?

...

峰从悉尼来,又从上海来,最原先却是从桂林来的.桂林冰儿还记得
,那种象盆景一样的山水.那时她还比较追求伟大,不很领会这种风
景的妙处.那些导游小姐也很败胃口,满当当地解释什么九马山是周
总理看出来的有九匹,连郭沫若都没有看出来云云.桂林的鱼很好吃
,是用姜丝蒸的,不用葱丝.看起来白拉拉的,吃起来却很有味.那
些老歌就不用说了真好听.在那种环境中听,乡土气浓郁的歌儿完全
可以和云南民歌打个平手了.

峰倒没有澳洲慢男人和上海粉男人味道.他的上海痕迹只表现在,和
她的电话交谈中,他没有问过她的籍贯和学院背景.后来他也攻击过
某些学院,比起其他地方的家伙们,倒温和些.这是没办法.连搞纯
艺术的都免不了俗,这种搞工程-艺术-政治-经济-混子行当的怎
能幸免.后来冰儿领悟到这种俗气其实不可怕,因为在某些方面俗可
以保证在另外一些方面不俗,可能还因祸得福把重要的不俗摘了来呢

...

他们那天讨论了很多问题.用了一种缓慢含蓄的方式,但是分明感到
喷涌而出的ideas.两个人都没有感到框架的障碍,因为两个所谈的
完全是nude的内容.谈话有没有后继行为,后来发现也并不重要,因
为谈话本身就留芳久长了.

谈了很久,天也晚了,峰说我请你吃饭去.冰儿说不必了吧.今天这
么紧张的时间表,刚刚结束了在和新平的建委主任的会议,从那里赶
回来,马上几小时以后又要去香港赶飞机了.你也算是初步敲定了东
湖苑的设计权,大家总算是见了一面.电话打了那几个把大家都吊得
...冰儿扑哧暗笑了一下.

吃饭这种事情是哄小女孩子的呀.

可是峰坚持要请.于是把他的司机叫来,拿了钥匙,两个下了楼.一
看原来门口停着的崭新的黑色奥迪就是他公司的车了.

...

祥谧湖酒家是本地最高档的海鲜酒家.环境是仿自然的,墙上设了花
架子,挂着真真假假的花草,天棚有天窗引天光,天窗外围画了些星
星月亮.大厅是吃饭的地方,周围一圈是分类的档,熟食,汤煲,大
菜,主食,丰富得很.

峰有点兴奋.要去选东西.要冰儿一起去.

在卤水档切了叉烧鹅翅,汤煲档点了老鸭汤.又专门给冰儿点了个美
容用的乌鸡汤.到了海鲜档,一看跳蹦蹦的各式鱼虾贝,峰真兴奋起
来了.取了四只象拔蚌,一条桂鱼,拣了一小口袋海螺.一称,海螺
真够重的,快一斤了.冰儿想,这东西百十来块的一斤,我们也吃不
了,还不如不要.可是没有机会给她讲话,因为服务小姐马上手脚很
快地过秤收拾了.峰其实也有段日子自己出来吃这么奢侈的大餐了,
总是甲方请.自己出去,也没有伴.公司的小姑娘很多,但是一见了
他就怯怯的,没法一起出去,也不好请这个不请那个.

很快菜式就上来了.丰富的菜,象拔蚌最有意思,四只躺在雪白的粉
丝上面.峰说,你吃辣椒吗?要了一碟桂林辣椒酱,边说他们居然作
得出这么正宗的味道,一边自顾自的把蚌啃了,把辣椒酱和一撮粉丝
一和吃了.冰儿也吃了很多,她比较喜欢吃桂鱼.妈妈就最爱吃那个
,说论鲜美柔嫩是盖了帽的.

旁边有几个小男生在表演流行歌曲.走到每一个台子边弹唱一会儿.

峰问,"你要不要听几曲?"冰儿摇了摇头.

峰说:"这是Free的呢."冰儿微笑了一下,还是摇头.峰突然醒悟
过来,对自己说,她是个格物的人啊.

等一大煲海螺上得来,两个都吃饱了,眼见着红艳艳的一煲,可惜就
吃不了了.

...

是送别的时候了.哥哥震这几月从英格兰回来,暂住元城,这下赶来
了祥谧湖,要送她去海关.峰却也坚持要送她.于是峰开了他的黑色
奥迪,三个人一起登车开拔.

一路上峰和冰儿两个一高一低,一多一少地聊着.峰唠唠叨叨地讲这
座城市多么的没根,暴发,政策又是多么的地方保护主义,不让外国
企业搞施工图和后期管理,和人合作,又总遇到那些不可心的,自己
公司的一摊子,更是事事要自己亲力亲为.他本来想埋怨一下和他合
作负责施工图的华跃大设计公司,又思衬了一下把话吞回去了.他想
说不定冰儿是华跃老总的校友呢,那个名校牛气冲天,校友喜欢扎堆
,她听了一定有想法.其实他想错了呢.象冰儿这样的灵狐儿,呼吸
自然的空气都忙死了,那里有功夫去搅和那些.再说,她那么喜欢国
学,所以后来专门找了半年跑到山城去追随大师钱先生学文,学书法
,还先被钱大师收拾了一顿.当然后来大师很喜欢起这个学生来,背
后忍不住地跟别人夸她聪明.

真是憋久了呢.峰在国内开档的这一年,虽然银子是哗啦啦的进帐,
人手也涨到了二十五个,对澳洲方面的依赖越来越小,自己和甲方们
的崇洋心态都调整得不错,可就是周围的人太过尊重他,弄得手脚都
不如以前灵了.

在一个峰说累了来个大喘气的当儿,突然震问峰:

"你不把太太接过来吗?"

峰好象楞了一下,说:"现在条件不成熟.等一等吧."

冰儿接茬道:"那边的教育可能好些吧."

峰说:"其实我坚持中国的教育很好.我们不也是这样教育出来的吗
?"

时间过得很快.好象到了飞机起飞前最后的两小时了.冰儿打断峰的
唠叨,说我要误了飞机了呢.峰突然动作大起来.呼地加大了油门.

峰开车的技术真是够呛.现在急躁起来,就乱了套.他在滨江路上乱
绕.最后公然跑到逆行线上去了.震很着急,冰儿也急慌慌地地劝峰
不要着急.峰自己乱了套,来不及想,震却想,跑到国内来发展就是
这不好,被虚妄的"地位"都弄得功夫全废.我还是在外面顶住吧.
反正我的专业好找工作,在国内还不是只能当买办卖卖进口产品,
TCL那些个总们把南方市场占据了,我要打进来恐怕有很多障碍.

After all, finally, THANK GOD, 峰终于把车子开到海关的高架桥
下面了.出来和冰儿握了一下手,说:

"一路顺风啊,记得给我打电话.国内Email不方便的."

冰儿对他谢了好几次.方和震一起拖着行李往海关大楼二楼走去.

今天很幸运,出关的人很少,震把东西交给冰儿,十分担心地说:

"这一走,你就得诸事靠自己了.小心点啊."

"那个你倒不要担心,只是这一次走了可能一两年内见不到了."

两个道了别,震拥抱了冰儿一下.眼望着她过了海关,没遇到刁难,
方转身离去.

果然这一别好长一段,直到震有了小比比,两个才能再见.

...

那天晚上坐在匡塔斯的Q85号航班上,冰儿有些睡不着.她写了一
首小诗,叫做"眉头心头".

...

在很多年以后,冰儿坐在峰的膝盖上,轻轻地梳理他的黑发,突然问
道: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我?"

峰说:"问这干嘛,怪别扭的."想了一想,说;

"曼妙.我以为这很俗气."

冰儿却说:

"怎么会呢,呆子.

你要用什么就用什么,谁说的前人用过了我们就不能用?你爱下棋,
你偏不用人家的黑白二子,难道你就想造一副新棋来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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