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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爱的代价
作者:江涛          录入新月于 September 02, 2000 at 15:34:52:

  写下这段文字不为任何人,我只想以此证明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
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一段隐秘的恋情流星般划过时光的天际,
将我平凡的生活渲染得如火如荼。不谙世事的我,已有妻女的鹏,这
样的两个人的开始就意味着结束,注定了不会有任何结局。我知道,
他也知道,而我们还是开始了,我们还是爱了。或许,在世人的眼中
这样的爱情是不洁的,是耻辱的,甚至是有罪的,那么,我宁可承受
那污秽,吞下那耻辱,背负那罪恶,但,我不能不爱!

  我毕业于内地的一所名牌大学。出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我放弃了在内地那份令很多人都羡慕的工作,子身一人来到深圳,来
到了这个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这里的一切都是我所想象的那样:高
楼林立,到处都散发出现代都市的气息;鲜花绿草,到处都那么的干
净整洁;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人,总是忙忙碌碌,朝气蓬勃。我喜欢
这里,喜欢这里的一切。   来深圳的年轻人很多,大都是刚刚毕
业的学生。我与他们一样,希望能在这里好好奋斗,扎下自己的根。
第二天我就去了位于宝安北路的人才大市场。眼前的情景着实吓了我
一大跳:密密麻麻的人群,我根本就挤不进去。过了两个小时,我随
人流进了招聘大厅。原本信心十足的我现在心中反而没底了。虽然我
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自认为自己的能力也不差,但几乎所有的招聘
启示都明确要求求职者须具有实际工作经验。对于刚刚毕业的我,哪
来的实际工作经验?我的心凉了一大截,第一天自然是无功而返。

  接下来我便整理我的资料,我给用人单位提供了我在学校的各种
获奖证书,我在学校在地方报纸上发表的多篇文章。功夫不负有心人
,来深圳的第十天,我终于找到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

  在家一直被父母宠溺的我,自然没有吃苦的经历。现在,我感受
到了人世间的一点辛酸。一向自信和自傲的我,现在终于要一个人面
对生存的压力。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工作,抓住所有机会锻炼自
己。

  工作很顺利也很轻松。一天,我看报纸,一条家教广告吸引了我
。广告上的条件近乎苛刻,出了品学兼优责任心强英语口语流畅外还
有个性开朗健康。我心中想我一定能够胜任,因为在大学,我做了两
年家教,带了不少孩子,孩子家长反映都不错。我毫不犹豫地接下了
,因为上课时间是平时的晚上和周末,不影响我的工作。我喜欢冒险
和挑战,只是我不知道我因此陷入了平生最大的危险。

  我的学生莹莹是个苍白忧郁的七岁女孩,她单薄的小身体和她典
雅富丽的家极不和谐。保姆陈阿姨是个慈眉善目的广东女人,只知道
烧饭做菜,唠唠叨叨地让莹莹多穿衣服,多吃青菜。莹莹怯生生地看
着我,她清澈的眸子一直看到我心灵深处。我感到这个女孩竟和我没
有一点距离。我牵起她纤弱的小手,微笑着对她说:"不叫老师,叫
姐姐好吗?"莹莹乖乖地叫了声姐姐,我听出那声音之后掩饰不住的
喜悦。

  也许真的向徐阿姨说的,我和莹莹前生有缘吧。我们没有任何的
磨擦和争执,迅速地建立起近乎"忘年交"的友谊。我辅导她做功课,
给她讲故事,教她唱歌,甚至给她包书皮、叠纸鸽,我从未看到那一
个孩子象莹莹这样容易满足,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都可以让她欢心雀
跃。

  我凭直觉感到她是一个被忽视的孩子,她的小小心灵是那样强烈
地渴望着爱和关怀。陈阿姨说莹莹的父母出过国,回来后自己办公司
,事业做得很大。她爸爸留守深圳总部,妈妈则北上天津打理生意,
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我听得有些忿然,难怪莹莹这么内向敏感,难
怪她连白雪公主都不知道。父母为了事业,竟忍心把孩子抛下不管。
我愠色未消地回到莹莹的房间,莹莹看看我的脸色,不解地问:"姐
姐,你怎么不高兴了",我望着她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心中全是不
忍。我说:"没什么,姐姐给你讲故事。"莹莹的脸顿时生动起来,她
把椅子拉得很近,撒娇似地靠在我身上。那一晚,我给她讲了好几个
故事,她听得无比认真和投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教了莹莹二十天我才第一次见到她爸爸。我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
个高大儒雅、书卷味十足的男人会是一家大型公司的老板,他甚至也
不象一个七岁女孩的父亲。他叫鹏,有和莹莹一样的眉毛和眼睛。我
熟悉他的名字,因为每次莹莹的考试卷上都是我在家长签字的地方写
下那几个字,而对他的人,我十分陌生,还带着几分敌意,因为不知
不觉我已以莹莹的保护人自居,在我心目中的鹏实在是一个不合格的
父亲。而莹莹小猫一样温顺地伏在他怀里,脸上全是幸福。他隔着茶
几推过一个信封,说:"江小姐辛苦了,这是一点心意。"我本能地对
这种模式化的口吻产生了反感,生硬地说:"不用,我只是尽自己的
本分,莹莹本来就聪明好学,只是没人帮她。"他摇摇头,目光中流
露出真正的感激,他说:"不止这些,不止是学习,你让她快乐。。
。。。。"他伏下去看着莹莹说:"莹莹,去谢谢姐姐。"莹莹乖巧地
下了地,拿过信封走到我面前,细声细气地说:"谢谢姐姐,姐姐收
下吧。"她那双满含着信赖和真诚的眼睛让我无法拒绝,鹏含笑看着
这一幕,他的笑令我的心怦然一动。

  晚上鹏开车送我回我单位宿舍,他很绅士地为我开门关门,熟练
地驾驶着那辆黑色奔驰。他的侧影雕像般坚定而深沉,我摇摇头,为
自己的异想天开哑然失笑。鹏也回我一笑,我们几乎同时发问:"你
笑什么?"又几乎同时回答:"没笑什么。"这一次,我和他真正的开
怀大笑起来。我对他的敌意淡化了,毕竟他是莹莹的父亲,他也确实
很爱莹莹。临下车我郑重其事地说:"希望您有时间多陪陪莹莹,她
需要照顾。"鹏重重地点头,一脸严肃和内疚。

  鹏真的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此后我常常可以在家里看到他。莹莹
变得越来越活泼,越来越开心,孩子的天性在她的身上苏醒了。我们
都由衷地为她的变化感到高兴,我几乎每天都会发现她身上的一点进
步,我总是及时地鼓励她,夸奖她。我知道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些赞美
有多重要,同样我也陶醉于她对我全身心的信赖和依恋。在深圳这块
陌生的土地上,我实际上十分孤独,家人、朋友、同学都在内地,而
单位的同事基本上互不来往。我是一个熊掌和鱼都要得到的人,所以
除了工作之外,还要想方设法找机会锻炼自己。有时候,生活真的很
枯燥。而莹莹,这样一位柔弱无助的小女孩的出现,无异于我单调生
活中的一线阳光。也许是爱屋及乌吧,我和莹莹的父亲鹏之间也相处
的十分融洽。每次送我回单位,我们都谈得很愉快。谈话中得知原来
鹏在国外主修英国文学,他避开我诧异的目光,尴尬地笑笑说早忘了
,那时我还年轻呐,他的声音落寞而苍桑。我的心被他牵得一痛,仿
佛看到人生中最无奈的东西。第一次我对这个比我大十二岁的男人产
生了深深的同情,我感受到了他气宇轩昂的外表下隐藏的痛楚。我们
的目光一碰,又迅速分开,谈话就这么不了了之,留下了一点微妙难
言的东西。

  八月十六日是莹莹的生日,我顶着烈日去书城给她买了一套精装
的安徒生童话全集。那几天其实发生了很多事,为一点小事同事与我
吵了一架,我从来就讨厌和别人吵架,我觉得很委屈。我的上师也训
了我一顿,后来她发现是她的失误,于是向我道歉。我真的烦透了,
而我无处可倾诉,只能把一切埋在心里,强作欢颜。莹莹果然为这份
礼物欣喜若狂,她爬到我怀里亲了我一下:"姐姐你真好"她柔弱的嘴
唇像细腻的花瓣,使我暂时忘却了堆积的烦恼。于是我和她一起笑、
唱、拼命蹦啊跳,音响中反复地放着《铃儿响叮当》和范晓萱的《祝
你生日快乐》。鹏恰在这时回来,他买了一大束粉红、火红两色的玫
瑰,花香和音乐充溢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我把花一枝枝插好,莹莹围
着我又唱又跳,鹏宠溺地看着莹莹,接着目光又落在我的身上,他的
目光中除了以往的感激、真诚以外似乎也带着一种类似看莹莹的疼爱
。我不由得一阵心跳,连忙回头和莹莹一起大声唱歌,拼命地装着和
她一样的开心和无忧无虑。

  离开她家已是晚上九点钟,鹏把车开得很慢,外面细雨绵绵,落
地无声,谁也不说话。鹏把车停在马路边上,长嘘了一口气说:"莹
莹今天很开心啊,到底是小孩子,有礼物,有人陪她玩就那么高兴。
"我不满地回了一句:"小孩子也和大人一样懂得很多,她们开心是因
为大家注意她、在乎她。"鹏愣了一下,点点头:"你又在批评我了。
"我蓄积已久的话脱口而出:"本来就是的,她本来就需要注意,需要
关怀,需要爱。"最后一个字枪弹一样击中了他,他垂下目光,把两
臂交替放在方向盘下,再把头深深的埋进臂弯。他用一种几乎耳语的
声音说:"其实我也需要关怀,需要爱。"一种晕眩般的震动笼罩了我
,我的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种母性的柔情。我颤颤地伸出了手,想拍拍
他的肩。鹏抬起头,我的手停在半空,我们在彼此的目光中读到了完
全一致的内容,他轻轻地握主我的手,用自己厚大的手掌将它完全包
围。前所未有的感觉撞击着我,而另一种力量又促使我挣脱他,我甩
开他的手,尽量平静地说:"开车吧。"鹏有些羞愧,讪讪地发动了汽
车。我望着窗外的细雨和黑夜,心中全是迷惘。

  我们没有回我的单位,鹏带我去了一家风格前卫的Bar。在迷离
的灯光下,嘈杂的人声和摇滚震耳欲聋。我杯中血也似的红酒旋转成
一个小小的百幕大,使我目眩神迷。我如同中了巫术,将来深圳后的
苦恼统统和盘拖出,鹏很用心地听,末了他说:"你何苦呢?何必折
磨自己。"我勉强地笑了一下,说:"彼此彼此,你不苦吗?"鹏的目
光黯下来,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这以后我和鹏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个大的变化,我们几乎成了推
心置腹无话不谈的朋友。我们的谈话也不仅限于回我单位的途中,他
带着我"泡"过了十几家酒吧,在那些怪诞新奇的背景下,我和他谈天
说地,无所不至。我发现他十分宽厚、善良而且渊博,谈起他主修的
英国文学更是滔滔不绝,逸兴横飞,只是最后总是补上一句:"这些
都过去了。"有如挑灯看剑,得意又伤感。而我不再默默承受苦闷和
重压了,我会象莹莹一样絮絮不休地讲我工作、生活中遇到的事情。
鹏也如同看莹莹一样宠溺地看着我,任我唠叨不休。有次他拉拉我的
长发,调侃到:"剪了吧,现在流行短发。"我皱皱鼻子:"现在剪?
十个会有九个说我失恋,剩下的一个是没认出我的。"他大笑,说:"
我是第十一个。"略停,他又说:"你不会失恋的,你那么坚强、勇敢
、独立。。。。。。"我示威地敲了敲桌子"什么什么什么,你说的是
简爱。"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脸没来由地一红。鹏却偏偏盯住我的
眼睛说:"是,你确实很象简爱。"我故作不以为然地说:"别占我便
宜,我是简爱,你不成了罗切斯特?"他反而转移了目光,叹道:"我
没那么好福气,我连圣约翰都不如,起码还能作你的表哥。"他的话
简简单单,我却听出了千言万语。只是这灯红酒绿的Bar里面,谁能
分得清那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日子就这么流水似的过着,莹莹和鹏已成了我生活的重心,一个
给我快乐,一个给我安全。我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回报他们。如果没
有那次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也许我们就会这样极其和睦地相处下去。
那次暴风雨没给别人造成任何伤害,却使我万劫不复。

  那天我刚下班回到宿舍,突然天黑地暗,雷电交加,玻璃门窗被
暴风雨撕裂,我差一点被卷出窗外。我想这次我完蛋了。我艰难地爬
到电话机旁,一手抓住沙发,另一手抓起电话,还好,居然电话还可
以打。我先给莹莹拨了一个电话,陈阿姨说她已经睡下,还说她们家
外边风雨不大。我收了线,想了想,拨出的是鹏的手机,他的声音使
我完全镇定下来,听得出,他非常着急,他提高声音说:"你暂时别
动,我马上过来",接着是一大串收线的尾声。鹏的声音消除了我眼
前、我心中的恐惧,我安静的呆在那里,尽管暴风雨还没有丝毫离去
的迹象。大约十五分钟后,鹏一头撞开我的房间门,我向他跑去,暴
风雨从后面把我卷了过去,我脚一软,倒在了鹏的怀里,他那宽厚而
有力的双手紧紧地抱住我,我置身于鹏的怀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异
样和扭捏。他紧紧地抱着我,在我耳边反复地说:"没事了,好了,
别怕。"接下来,是一个毫无预兆的长吻,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暴风雨也渐渐过去,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正统的家庭和学校教育
已经侵入我的骨髓,我表面前卫,其实内心深处无比传统。暴风雨之
夜的初吻使我将自己的心事看得清清楚楚:我爱上了鹏,就在这一夜
或更早,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

  我爱上了鹏--这个有妻有女的男人。我们的爱情是一片无底的泥
沼,我无力自拔也不愿自拔。那一夜我和他在车里相拥而坐,抢着说
一些没有逻辑的傻话。一吻消除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也使我
们陷进了情感的深渊。鹏抚着我的长发,喃喃地念着:"我该拿你怎
么办呢?,涛儿,我们怎么办?"我说不出话,而我的心在回答:"还
能怎么办?你上天堂我陪你到天堂,你下地狱,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

  失魂落魂地牵挂,翻来覆去地思量,这就是爱情吗?这就是颠倒
众生的美酒吗?我在无边无际的忧伤中苦苦挣扎,一直格守的道德规
范不堪一击,走上歧途竟是如此轻易,我的心被烙上了象征耻辱的红
字,那灼痛使我彻夜难眠。

  最难面对的是天真无邪的莹莹,我下意识地逃避她那双纯洁的眼
睛,那双和鹏一样的眼睛。她探究的目光使我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我再也难以像从前一样给她讲那些是非分明的故事。我试着对她说
姐姐工作忙,可能有几天就不来了。莹莹惊愕地看着我,不说话,接
着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重重地压在我心上。我只好哄住她,说
刚才是说着玩的,她才犹犹豫豫地笑了。这个羞涩、娇弱的孩子已经
长春藤一样把我紧紧缠绕,我不能割舍她的信赖和依恋。于是我把自
己撕成两半,一半陪莹莹做功课、学英语,一半和鹏买醉追欢,在一
个个Bar里倾诉衷肠。我一遍遍地告戒自己这是肮脏的,是有罪的,
你是在骗人,也在骗自己,然而,汹涌的爱一发难收,我和鹏被这场
狂潮完全吞没。

  不止一次地伏在他臂弯上痛哭,不止一次地说咱们分手吧。这样
的爱情实在太过沉重,面对它我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坚强。如果没
有遇见他,我还可以单纯而忙碌,还可以去实现我的梦想。

  可是我偏偏遇见了他!偏偏就遇见了他!茫茫人海却叫我遇见你
,是偶然还是奇迹?这一场无望的苦恋,何时才是了局。

  转眼就快要过春节了,我所在的单位这几年效益很好,老板为了
感谢员工,今年放一个月假,并出费请所有员工外出旅游。应该说我
的运气很好,参加工作的第一年就遇到这种好事。但我并不兴奋,我
的内心非常矛盾,最后我决定回老家看望父母、同学和朋友,一年多
没回家,心里十分想念他们,自己也应该真正的静下心来思考和鹏的
事情。

  我也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给爱哭的莹莹。我千叮咛万嘱咐地
交待她乖乖看书、写作业。晚上我会给她打电话,又发誓要尽快赶回
来把安徒生给她读完,才算是止住了她的眼泪。而一坐进车里,我就
伏在鹏的怀里痛哭不已,我想离开他却又怕离开他。复杂的心绪如忘
记梳理的长发,纷乱着纠结不清。鹏放开手,一言不发地开着车,到
机场,提着挎包帮我办乘机手续。我呆呆地看着他为我做这些事情,
心里翻腾着各种说不出的滋味。还有十几分钟飞机就要起飞了,我必
须离开鹏上飞机了,鹏面对着我、抚摸着我的长发,说:"好了,一
路顺风。"我的泪水迅速涌出来,他伸手要擦,又缩回,鹏转过身,
大步离开,留下我在一群陌生人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留泪。我正要前
去接受安检,突然看见旁边的人群中出现了鹏的身影,我不假思索地
奔向他,扑到他的怀里,我们不顾一切地吻着,吻得无比忧伤与痛切
,好象这是一次生离死别。最终我还是上了飞机,毕竟深圳不是属于
我的城市,毕竟鹏不是属于我的男人。

  和父母久别重逢的欣喜,与同学朋友小聚谈心的愉快,都无法将
那磨心蚀骨的相思减少一分一寸。爱一个人原来如此简单,就是想他
的时候忘了自己。每天深夜里总是情不自禁地拨通鹏的手机,他永远
在那一端等着听我的电话。每到这时言语变得十分无力,隔了几千里
的距离,他离我实在太过遥远。他的话只剩了一句:"回来吧,我想
你。"

  放下电话的一瞬间,我动了离念。我撒了慌,对父母说单位出了
点事,临时通知我回去值班。我草草地收拾了行装。为了鹏我背叛了
家人,提前踏上归途。值班是我的借口,而真正的理由只有我一个人
知道。漫长的等待和思念已使我忍无可忍,我只想在最短的时间见到
他,在爱情面前我变成一个谦卑的奴隶,沦丧了所有的骄傲与自尊。

  深圳的街头繁华依旧,奔波不息的人们忙碌依旧,只是眼前的鹏
有些陌生。他心事重重,眉头紧锁,我的心冷下来。我们去了那家最
熟的Bar,往日的柔情蜜意又悄悄回复。鹏把一块巧克力放在我手里
,我笑着打量他,说:"宝玉,你为谁瘦了?"他没有回应我,他的目
光沉重得令人窒息。我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我说:"鹏,你怎么
了,你有话就说吧,是不是莹莹。。。。。。"他做了个无力的手势
,打断了我的话,说:"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这句话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血液刹那间凝结
成冰。我完全地软在了鹏的怀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我知道"
她"是谁,她是莹莹的妈妈,是鹏的结发妻子,是他家堂堂正正的女
主人。她回来了,那么我该消失了。鹏紧紧地拥住我,梦呓般地说着
那几句我熟悉的话:"涛儿,我们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说:
"怎么办?你上你的天堂,我自己去下地狱。"第一次,我看到鹏近乎
绝望的伤痛。就像传说中那只好傻的鸟,明明是清醒的还是要把长长
的荆棘刺入胸膛。我挣开他,坐下,整个人像飘在半空中,思维完全
麻木了。我剥开那块巧克力,一口口吃下去。从未吃过这样苦的糖果
,从未做过这样傻的事。我笑了,无法抑制地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回到单位宿舍我头痛欲裂,和衣睡倒。Call机把我唤醒,是莹莹
呼我。我强打精神,回了电话,她的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兴奋:"姐
姐,你快来,我妈妈说请你吃饭。"我一惊,不知怎么就应了个"好"
,又忙说:"今天我有点累,明天吧。"放下电话我没有了一丝睡意,
呆呆地折出了上百只纸鹤。莹莹,这应该是她最快乐的时候吧,而对
我却是心碎梦断的梦醒时分。

  鹏的妻子和我想象的相去不远,她有些憔悴,但风韵犹存,言谈
举止间透出点水不滴的精明。我征仲不安,语无伦次,连莹莹都看出
了异常。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提不起一点精神。一个声音不断的
在我耳边回荡:"你完了,你完了,你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我仿佛被
钉在耻辱的十字架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凌迟处死。魂不守舍地草
草告别,我只想快点逃离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却转身披上外衣
,说:"我送你回去。"

  依然是那辆黑色的奔驰,车内的气氛却是令人难堪的尴尬。她率
先打破沉默,讲起她和鹏在国外的经历,开始很慢很慢,后来越来越
快,越来越流畅;打工、求学、堆积如山的脏盘子、白种人的蔑视、
过期的面包和牛奶。。。。。。我的心像一部失控的电梯,随着她的
话不断地下沉,那些苦难是她和鹏共有的财富,而我和鹏有什么呢?
有爱情?爱情不是学位、不是公司,在有些时候连新鲜的牛奶面包都
不如。我有什么资格和她争,这个聪明的女人,她什么都没说,却也
说出了一切。长长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她把车停在我的宿舍楼下,
我淡淡地说了声"谢谢",推开车门,这时,背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
"莹莹还小,她。。。。。。很脆弱。"我如遭电击,晃了晃才站稳,
坚强的外壳完全脱落,露出的是不为人知的新伤旧痕。莹莹,这个我
珍爱着,呵护着的孩子,这个信赖着我,依恋着我的孩子,这个刚刚
走出孤独享受快乐的孩子,她是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即使轻轻一触
也有鲜血汩汩流出。她的要求是那么可怜,她只要和别的小朋友一样
有一个父母俱全的家,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世界。我怎么忍心去破
坏去打碎,去践踏一个孩子的信任和希望,这是残酷的,更是卑劣的
。我可以面对世俗郫夷的冷眼,可以面对旁人的飞短流长,甚至可以
面对鹏和他的妻子,大胆宣布我的爱。我敢爱,那么我就敢捍卫我的
爱。然而,我不能面对莹莹,我和她的梦都很美丽,而它们却水火不
相容。为了给她一个完整的梦,我只能把我的梦砸碎,任碎片将自己
割得遍体鳞伤。

  第二天傍晚我主动约出了鹏,我们去了第一次去过的Bar,叫了
和第一次相同的酒。我看着他,准确的说是冷静地审视着他,审视着
这个我深爱的男人。鹏的眼里隐藏着深深的矛盾和痛苦,他近乎哀求
地说:"涛儿,别这么看着我,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我惨笑,
无语。我们默默地喝干杯中的酒,那血红的液体给了我新的力量,我
提起空杯向吧台边上一击,玻璃的碎片飞散开,我的手腕上开出一朵
殷红的花,灿烂的惊心动魄,惊叫、忙乱、包扎、问候,混乱中的我
宁静而安然,生命于我已毫无意义,我只是想让他再为我心痛一次,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所以缠好雪白的绑带我就把鹏抛开,独自开怀畅
饮,毫无顾忌地又说又唱。这场意外事件使我成为酒吧当晚的名人,
是我把现代生活演绎得淋漓尽致。

  狂欢的夜终有尽时,我把大醉的鹏抛在背后,独自走上清晨六点
的街。我亲手把自己的爱情谋杀掉,截断了我和鹏的最后一条退路。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我想让一辆车撞死自己。爱情和生命,究竟那个
价更高呢?我已无从评判。

  回到宿舍爬到床上,对着满床的纸鹤发呆。许许多多张脸电影镜
头一样在我脑海里重叠,清新、模糊、又消失。隐隐又听到鹏的声音
:"剪了吧,现在流行短发。"我答的是什么?忘了,好像说失恋才会
剪头发,那么现在,我有一个最适合剪头发的心情了。我慢慢地拿出
剪刀,一刀一刀的收割我齐腰的长发。看着它们丝丝缕缕地飘落,像
一场黑色的雪。发丝间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吻,他的泪,他的气息,似
乎还有他的温存他的低语。也许我真是简爱,他真是罗切斯特,只是
爱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不能把他们的美满结局移植到自己身
上。我彻底跨掉了,一直不服输的我终于认输了,有一些力量比我们
强大的多,相形之下爱情太单薄,也太无力。我是个勇士吗?我保卫
了鹏,保卫了她,保卫了莹莹,却无法保卫自己的爱情。我抛下剪刀
,沉入死一样的睡眠。醒来时的第一个意识就是疼痛,火烧火燎的疼
痛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全身。Call机在疯狂地颤动,鹏的信息无穷无尽
地向我涌来。这就是现代都市人的苦恼,在我最想避开他的时候,却
逃不开他的呼叫,我一条一条地把他的信息删去,直到按得手指发僵
,直到我的心变得和Call机一样空空荡荡。我下了床去拨电话,给鹏
的寻呼台留言:忘掉曾经,珍惜拥有。想了想,我又加了一句:结束
了,不要说再见。放下电话,拉开窗帘,正午明媚的阳光撒遍我的全
身,我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如今我很快就要去国外了。自那以后,我没有再做家教,工作之
余,我将所有的时间投入到了学习中,报考了托福、GRE。有人问我
为什么要去国外,我说:"头发在国外会长得比较快",他们自然不明
白。

  是的,我相信我还会拥有一头飘逸的长发,一份真挚的爱情,一
个值得爱也可以爱的爱人。只是我无法将鹏从我的记忆中抹去,这一
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已镌入我的生命,伴我到最后一息。我出国是为了
深造,更是为了逃避,逃开能勾起我回忆的一切人和事。如在Bar里
的歌声;"那里天涯有鲜花/那里有人在说话/那里给我一杯茶/我的家
就在路上/不必再管那情感/不必再问爱不爱/打起背包去天涯。。。
。。。"是的,就是这样,为情所困的我,即将被爱放逐到另一国度
,开始没有终点的流浪,漫漫天涯的孤旅中,或许会有风有雨,有我
想象不到的艰难困苦,但我相信我的心已坚韧得足以承受。爱情不会
只意味着苦痛和伤害,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爱,伴我共度
余下的平凡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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