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１９９２年出国的，从走那天起我就想着要回来，就没想着要在海外
呆一辈子。实际上，我当时也没有那么强烈的出国意愿，属于一不留神给滑出
去了。

　　别看我是清华毕业的，英语底子却很差。因为不是正常留学出国，也就混
过了托福和ＧＲＥ这两只拦路虎。我上飞机时，西北航空公司在我衣服左胸处
贴了纸条，"此人不会讲英文，需要特殊的ＳＥＲVＩＣＥ（照顾）。"

　　我太太先出的国，我们在国内就经常吵架，我出去以后，我们就在国外接
着吵。在海外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陷在感情的漩涡中，无法自拔。结果是两
个人友好分手。六年后，我一个人单身跑回来了。

　　我出国前，自己就在清华办了一家ＯＣＲ（汉字扫描识别技术）公司，做
得相当不错，名气比当时的科利华大，比现在的汉王也大。那时候是我在招聘
会上选择别人。可一出国给人打工，变成了被选择对象。这种地位的变化在我
心灵上造成巨大反差，我经常被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包围。

　　在外面时间呆长了，就觉得中国人没什么长进，还是在受气。毛泽东１９
４９年说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那是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之内。你可
以在美国打各种工，可这是一个法制国家，你再有本事，没有绿卡，你就没有
身份。

　　宁当鸡头，不做凤尾

　　在美国的头几年，一直在打工、学英文、做生意，没怎么静下心来读书，
做着做着就发现中美两个国家在思维方式、运作方法上实在是差异很大，不学
不行。于是在回国前的两年，开始读一些ＭＢＡ课程，到１９９８年，我发觉
回国干事情的机会到了，就回来了。所以我回国不是那种所谓的"爱国"，这里
面不涉及任何政治因素。说得好听了，是回国创业，说得不好听，是回来抓机
会呢。

　　为什么这么说呢？国内当时（直到现在也是）很多事情处于混沌状态，不
规范状态。而我又是个开拓型、不循规蹈矩、思维跳跃式的人。我觉得国内这
会儿正需要我这样的人，等到社会更加规范，更讲规则了，可能就需要一些更
严谨、更规范的人。

　　其实在国外的大部分人都有回来的想法，只是总想等时机再成熟一些。我
是场子越冷清，越能唱歌。其他人可能要场子热乎点，演出规则制订得再好一
点再唱，就怕回来也演不成。我宁为鸡头，不当凤尾。在国内我可以充分施展
我的才华。我的英语水平能把活人气死，而我的中文水平又能把死人救活，是
救死扶伤呢，还是去气死人呢，我想还是救死扶伤吧！

　　当然，我也是属于比较自私的人，对家庭、孩子考虑的比较少，经常就只
考虑自己怎么发展，据我所知，海外许多人留在那儿通常是考虑为了家庭、为
了下一代奋斗。我就是为了我自己，希望自己活得爽一点。我觉得回国爽，就
回国了。

　　你蒙我干嘛

　　其实，别看我开的是软件公司，我对编程一窍不通。我认为信息业中软件
业的生命力要远远大于硬件行业，它不需要过高的投入，利用的是人脑资源，
俗话说"书生偷书"不为偷，还能借鉴别人已经做出来的东西，资源可以被反复
利用，我第一次出国呆的那家硬件公司，在我再次出去时就倒闭了。象那回台
湾地震造成内存条极度紧缺、联想第一个涨价后，国内很多大公司也跟着涨，
而我们就没受丝毫影响。台湾一直是美国的ＯＥＭ（计算机零件供应商），后
来美国不断减少甚至取消ＯＲＤＥＲ（定单），把他们给弄惨了。这就让我更
深信，软件是未来工业发展的大趋势。

　　１９９８年刚回国那一阵，其实日子挺不好过的，有一回和ＩＢＭ中国区
代理谈技术引进的事，他们的技术部门根本看不起我，觉得我的公司太小，而
同样的那套软件，有的公司几万套几万套的拿。我不信这个邪，告诉他们："
你们这是违法的。既然是对外公开的技术，甭管我多小，我要用你就必须得给
我，否则就是垄断。所以，这个东西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我就是找到你
们ＩＢＭ总部，也要把它拿到手。"最后，我还是拿到了，回国以后，我对国
内的人说话比以前客气，可对外商、外企，我从来不让他们在我面前表现出任
何优势感来，因为我了解他们，并且自信我的开发人员一点不比他们差，所以
出趟国让我还有点自信的地方，就是知已知彼带来的。

　　还有一回，一个跟我谈项目的美国公司一见面就说自己很厉害，我问他公
司有多少人，他刚说完，我就告诉他，您这是中小企业吧。蒙国内还行，你蒙
我干嘛，没必要！

　　在国内做企业，我最怕的不是竞争的对手有多厉害，就怕企业自身管理不
规范。国内一些大企业近年来管理已逐步走上正轨。可国外既使是规模不大的
公司，它的定货部门、warehouse （库房）、财会部accounting department、
销售部sales department之间流程都划分得相当清楚，中国企业在这方面跟人
家有很大差距。还有资源的有效利用。我告诉员工，公司的资源要得到最充分
合理地利用，在我这儿，你看不到计算机是闲置的。两毛钱一张的名片、宣传
单，我也不允许轻易浪费。员工的薪水在我眼里不是月薪、年薪，而是小时薪
。每个人都应该十分清楚这一个小时自己干了什么。

　　我不能喝你的可乐

　　在国内，我很看不惯美国、日本年轻人穿着举止上随意地有些夸张的作派
，可出国再看他们的工作，那是认真地有些夸张。

　　我以前老板的一个朋友开了一家餐馆。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鸡按美国商
务卫生标准要放在冰箱里保存过夜。餐馆要用鸡时，喜欢把鸡放在水池里泡着
解冻。有一次如是解冻时，不巧恰逢卫生部来人检查，看到了泡在水池里的鸡
。当即亮出黄牌：池子里的鸡不能再给客人做了。老板心想：这可是一筐鸡呢
，我先假装扔在一边，等人一走拿出来切巴切巴，谁能知道。没承想，适才说
话的年轻办事员走上前说："你等会儿"，便回到车里拿了一瓶盐酸，浇在了那
筐白生生的鸡上。过了两天，他们杀了个回马枪，又来检查。老板拿杯可乐招
待一个普通的办事员小姐，小姐当时就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喝了你这杯可乐
的话，我所做的卫生检查的报告就不公正了。"其实这个小姐在卫生部的待遇
并不高。在她身上体现出的职业认同意识，我认为值得中国理论家好好研究。

　　我原来以为中国的大锅饭作风只在传统工业中有，没发现它的威力已潜移
默化地影响了好几代人，即使高新科技相当发达的信息产业，你也不难嗅出空
气中普遍弥漫着浮躁、懒散的气味。年轻人听惯了人民当家作主，潜意识里信
以为真，对西方青年最恐惧的Fire（解雇）毫不在乎。不懂得"受人钱财，为
人消灾"做事职责心差。

　　花钱清楚，赚钱湖涂

　　对中国的互联网企业，我用八个字概括为：花钱清楚，赚钱糊涂。说起花
钱，他们可以清楚地告诉你我们的风险基金在这投入１００万，那儿投入２００
万，另外投入３００万。而赚钱则是，我们可能从广告上赚多少钱，可能从用
户身上赚……。国家一不扶持就活不下去。

　　在美国、象雅虎、Ａｍａｚｏｎ这样的公司都是踩着无数的尸体走过来的
，多少信息高速路上的电子商场一个个死掉了，才杀出雅虎，Ａｍａｚｏｎ少
数几个幸存下的互联网企业。是用户累积到一定数量保住了他们。中国电信收
入之所以成倍增长，不也是因为数量成倍累积吗？出个主意，建个ＳＥＲＶＥＲ
，建个网站，我并不认为有多难，难的是扎扎实实培育市场，打下用户基础别
看我说话有时玩世不恭，做事我一定脚踏实地，做企业不是做秀，即使是网络
时代，过于深厚的投机色彩也令人不安。

　　我希望将来我的公司能走向海外市场，我与惠普、微软、ＩＢＭ经常合作
。从国外回来，我收获最大的是一种国际观的形成。国内汉字市场那么大，转
轨时期还是陷于被动，就是缺少一种超前意识的引导。我认为中国工业的发展
一定沿着美国的轨迹走，我们正在走的是美国已走过的道路，所以美国的发展
历程，中国完全可以借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的员工都能出去看看，让
他们两边的文化互相借鉴。

　　我目前还在过单身生活。前两天，我的ｅｘ＿ｗｉｆｅ（前妻）从美国回
来看我，我们一起商量公司的发展，并决定再次合作。现在我们仍是很好的朋
友，她帮我在美国那边联系合作伙伴。两人见面，聊着聊着就讲到家庭，一问
，嘿，都漂着呢，就互相讨论将来各自建立什么样的家庭，想想挺逗，两个人
年龄加起来都七十了，还琢磨着成立家庭呢！

　　我鼓励那些想出国的，都出去看看，别在家里日思夜想，出去了，见到了
不就这样嘛，就完了。外头想回来的，也别思前想后，回来不就完了吗？我这
个探路人的感觉是，回来也挺好！（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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