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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处女现实记录——三个故事!
作者:文摘          录入新月于 September 29, 2000 at 17:05:01:


发生那件事的时候,金葵11岁。当时她和几个小伙伴在医院的活动室里
打乒乓。医院是个很小的医院,区级,井字形的老式木头房子,连病房加
在一起不会超过二十间。这么小的医院能拥有一间相对宽敞的活动室,完
全因为那时刚好风行小球转动大球,这个大球就是地球。本来小球和大球
的关系纯属中国外交事务,但既然地球都转动了,金葵生活的空间当然也
可以稍稍改变一点了。

和金葵对阵的是胖子小明,他的球艺没金葵好,按照惯例必败无疑,可事
实是那天小明占了上风。小明的球风在小伙伴中十分闻名,他是那种明目
张胆赖皮的对手,有点像后来人人皆知的足球场上的马拉多纳——这种情
况通常发生在够不到球的时候,小明的那只“上帝之手”就啪地伸了出
来,按在球桌上,然后他的半边身子也啪地跨上了桌子,一个落点极短的
球就这样被救了起来。

金葵呢?金葵就毫无办法了。她只有绕着球桌跑,等她跑到球网边上,那
只轻飘飘的乒乓球早已不耐烦地蹦跳了三四个来回。他们的身高是个错
误,而且他们那时还特别喜欢打这种短短的吊球,除非球艺非常悬殊,否
则,这种致胜法宝是百试不爽的。

两人的比分越拉越大,小明也越打越开心,终于金葵快败下阵来了。小明
又吊了一个短球,金葵一急,这一次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学着小明的
样,啪地把一条腿跨上球桌,照准那只滴溜溜转的乒乓球,连同球拍扔了
出去,乒乓球和球拍砰砰两声落在小明那边的桌子上,小明目瞪口呆,眼
睁睁看着乒乓球弹了一下,飞出窗外。

金葵奇迹般地赢回了一分球,小伙伴们齐声喝彩,可这时金葵却突然从乒
乓桌上滑了下来,她躺倒在地,脸色惨白,有一些鲜血从她的大腿上流下
来。原来在跨开腿的时候,她的小腹下部撞上了球桌的拐角,她受伤了,
而且伤在了一个秘不可言的部位。

事情的后果在金葵的母亲赶来时暴露无遗了,她把金葵抱到乒乓桌上,扒
下短裤,检查了她的伤口,这位区医院的外科医生忍不住当场失声大哭,
她说:“金葵啊,你才11岁,出了这种事,往后你怎么嫁人啊?”

小明和小伙伴们都吓坏了,他们被远远赶到门外。金葵的母亲又叫来了另
外的医生,他们围在金葵身边,像会诊一个垂死的病人一样神色严峻,连
金葵自己也觉得她快要死了,可后来这些医生们窃窃私语了一番,只给金
葵涂了点红药水。他们对金葵的母亲说,事已至此,谁也没有办法,只好
让金葵受点委屈了。

金葵的母亲还是哭,她抱着金葵,像突然间丢失了一件要命的东西,呜呜
咽咽说:“什么地方不好伤,偏偏伤在这儿,她以后怎么跟人交待啊?金
葵啊,金葵!”

许多年过去,金葵到了她可以开始谈恋爱的年龄,有点慢慢明白她母亲说
的话了。因此,她的恋爱谈得比别人要晚一些,而且完全是被动的。有几
个小伙子轮番追了她几年,结果都因为她冷淡的态度知难而退。

现在,金葵喜欢上的是一个名叫穆飞的小伙子,穆飞在一所中学教书,与
金葵是同行。他们先在教研组组织的教研会上认识,后来渐渐有了发展。

穆飞最初给金葵的印象是迂。在那次教研会上,穆飞胆大妄为地说了一大
通语文教材的坏话,他说,这种课文他看着都打瞌睡,叫学生怎么念?穆
飞说,如果他是编委,他就选苏童的小说,莫言的小说。穆飞的话引起了
一片嘲笑声,那时的穆飞肯定是个文学青年,不知道盖棺论定是什么意
思,他认为他喜欢的就是好的。教研会让穆飞这一搅,变得有点开不下去
了,教研组长在快活地笑了一通之后,十分生气,他对穆飞说:“可惜你
不是编委,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穆老师。”

穆飞却霍地站了起来,“不,”穆飞说,“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已经让学
生读莫言的《红高粱》了,他们读得很好,比课文有劲得多。”

教研组长愣了一愣,那时候张艺谋那部同名的电影还没拍出来,教研组长
不知道《红高粱》是什么玩意儿,因此张着嘴,无言以对。金葵就在下面
噗嗤笑了一声,这完全是自然反应,可让她这一笑,大家的目光都落到她
脸上,金葵同校的一位年轻老师像被她提醒了一下,猛地开怀大笑,搞得
大家更摸不着头脑。年轻老师好不容易笑完了,他说:“穆老师,你也让
学生读他们在高粱地里怎么野合吗?你告诉我,学生有没有问你什么叫野
合?”

不料,穆飞一本正经拉下脸来,说:“我说了,我请他们打开《辞海》下
册第4499页,那里面就有解释。”

教研组长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他抬起胳膊,指着穆飞,说:“你……
你……”

穆飞也急了,他耸了耸肩,环视着他的同行们,像讨论一个教研课题一样
认真地说:“这没什么大惊小怪,当年孔老夫子就是野合而生,史书上记
载得清清楚楚,我在比现在这些学生还小的时候,批林批孔那阵子就读
了,而且是全民一块读。野合,指的是……”

“够了!”教研组长吼了起来。

教研会到此结束。这个事件的直接后果是穆飞回去后被校长狠狠训了一
顿,并且勒令停止他自说自话的课文改革。间接后果要好一些,发生的时
间顺序也在穆飞受训之前——他和金葵相识了,由于《红高粱》的原因,
他们像同谋犯似的走到了一起,在回家的路上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天他们都骑单车,穆飞看上去很兴奋,除了《红高粱》,穆飞还竭力向
金葵推荐莫言的另一篇小说《透明的红萝卜》。他们这样边谈边穿过城市
的街道,金葵穿的一条红裙子飘飘欲飞,像车道上的一只鸟,穆飞就时而
落在金葵的身后,时而又骑到她前面,他从不同角度打量了金葵,然后告
诉她说,他知道莫言为什么喜欢红色了。

金葵淡淡地笑着,有意无意避开了有关莫言的话题,她想穆飞也许把她当
成文学爱好者了,其实她不是。她只是个懒散而平庸的人,由于某种原
因,生活得还不那么实际。于是到了后来,金葵什么也不说了,她滋滋滋
地蹬着单车,对一篇文学作品引起的两人间好像心照不宣的交往,忽然觉
得扫兴。

在快接近金葵住的寝室时,穆飞突然把单车调了个头,他对金葵说:“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金葵当即拒绝了,可穆飞不同意,他跳下车,固执地扭转了金葵的龙头。
穆飞又一次暴露出他跟人交往中不按规则出牌的习性,而且,这张牌一旦
打出,穆飞是不会想到要把它收回来的。穆飞说:“你肯定想不到那是个
什么地方,金老师,我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金葵被穆飞弄得哭笑不得,只好骑上车,跟着穆飞去。一路上金葵暗暗恼
火,车骑得比穆飞还快,穆飞却茫然不觉,他在后面慢悠悠地追赶着,好
像带女朋友去郊游一样悠闲自在。他们骑了一个多钟头,到了城市的边
缘,金葵减慢了车速,这时穆飞又超上来,他们很快拐过了郊区的一座小
镇,直到前面完全是一片庄稼地。

“到了,”穆飞说,“就这儿。”

可是金葵什么也没看出来,他们所处的地方除了庄稼还是庄稼,金葵倒怔
住了,她骑得精疲力竭,到头来却不过是来看一趟田野风光,穆飞也实在
太过分了。金葵正要生气,穆飞已支好单车,不由分说地拉起她,把她领
到一片长得高高的庄稼前。穆飞说:“你知道吗?金老师,这就是高
粱。”

金葵恍然大悟,原来穆飞带她到这儿,是为了让她看看高粱,一片属于
《红高粱》里的高粱。金葵无话可说了,她默默地看着穆飞,不由哑然失
笑。

穆飞也笑了,他说:“现在南方已经见不到高粱了,就这儿还有一块,我
以前带学生来过,南方的庄稼长得矮,有这么一大片,挺奇特的,对不
对?”

金葵没有回答,她跟着穆飞,走到高粱地中间。也许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太阳刚刚落山,夕阳的余晖映照着高粱杆子,像火烧一般通红。金葵恍恍
惚惚地站着,忽然间就有了点神秘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她的体内,已经
跟小说和穆飞无关了。

风吹高粱叶子,沙沙作响。穆飞在如织的叶片中钻来钻去,终于完全消
失。过了好一会,金葵才听见他在远处发出的叫喊,那是一阵异常欢乐、
无拘无束的声音。

穆飞喊的是:“金老师——金葵——”

金葵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巴,可是她没叫出声,她光听着那半空中飘飘荡
荡的声音。金葵头一次听到有人把她的名字喊得这么响亮、清脆,激动人
心。

“金葵——金葵——”

高粱又一阵沙沙响,如同浪涛呼啸而来,再接下去,四周万籁俱寂,金葵
听见的已是自己的心跳了。

穆飞给金葵的第二个印象是单纯诚实,这对金葵尤其重要。金葵和穆飞的
关系因此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很快,他们都知道是在恋爱了。

进展到肌肤相亲的程度时,金葵有点犹豫了,她及时把发展速度降了下
来,仅仅让穆飞在这个基础上艰难徘徊。根据一个女孩子无师自通的法
则,金葵把亲热的区域局限在上半身,这是行之有效的办法,如果可能,
金葵愿意就一直这样进行下去。

但是,那一天终究是要来的,不管金葵如何敷衍了事,她修筑的防线还是
在一寸寸后退,溃败的前景指日可待。并且这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谈论婚
嫁了,这是形式上的突破,按照当时的情形,他们在内容上也不该有任何
障碍。难怪每每进行到关键时刻,金葵要求穆飞适可而止时,穆飞会沮丧
万分,他苦笑着对金葵说,现在他们是形式脱离了内容,像一段古典爱
情,只有等待形式完成,真正的内容才姗姗来迟。

金葵明白,穆飞说的真正的内容是什么。这一天晚上,金葵下定决心留在
了穆飞那儿,她的恐惧正在慢慢消失,她需要穆飞的行动了,同时在这个
行动过程中,她要向穆飞说出一切。

穆飞当然是激情的,但激情中的穆飞却被有关乒乓球和乒乓桌的故事惊呆
了,他从搂抱着的金葵身上抽回手,默默仰躺到床上,像停止了呼吸一样
一动不动。

半晌,穆飞说话了,穆飞说:“我不相信。”

金葵说:“为什么?”

穆飞说:“因为这是谎言,金葵,你在撒谎。问问自己,一张乒乓桌,你
能相信吗?”

穆飞的表情让金葵吃了一惊,金葵就先有点胆怯地垂了垂头,她又想起了
母亲的话,当外科医生的母亲说的没错,她是无法解释。

“可这是真的,穆飞。”金葵说,“我不会骗你,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了。”

穆飞听了,突然哈哈大笑,他赤着脚,下床跑到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把
封皮朝金葵晃了一晃。那本书的书名是《新婚必读》。

穆飞说:“听着,金葵,我这就念一段给你听。”

穆飞翻开书页,找到了一段文字,高声朗读起来:

……有时候,由于剧烈运动,处女膜也有可能被撕裂,所以,不能仅仅凭
处女膜是否完整,武断地确定……

穆飞念完后,啪地把书扔给金葵,他说:“我相信这种书你早就读了,金
葵,要找到这样的理由很容易,比如,你还可以说是跳高、跳远,开运动
会什么的,说不定你还能举出几个证人呢。”

“这太容易了,因为这是常识。”穆飞又说。

金葵呆呆捧着书,下意识地瞟着书页里的文字。她是傻,在此之前,她还
以为这种比窦娥还冤的事只有她才碰上,可人家书里早就说了:剧烈运
动,乒乓球和乒乓桌,就像穆飞说的它们都是常识,她竟然拿常识来替自
己开脱,岂不是自打耳光吗?

“你说啊,你怎么又不说了?”穆飞说。

金葵已经说不出了,穆飞的理由是充分的,在这方面,他们的智商都不
差,而且不乏想象力。金葵无力地摇了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可没等她哭
出来,穆飞先泪流满面了,穆飞是那样伤心,看上去简直痛苦不堪,他如
同一个绝望的孩子似的捂着脸,蹲在水泥地上,孤立无援。

穆飞说:“金葵,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说啊,说啊,这到底是怎么回
事?”

金葵终于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跑出了穆飞的住所,穆飞没有追出来,他在
他的房间里哭泣。金葵后来想,也许错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个制造了人类
的人,是他在让他们为一层纸一样脆弱的东西哭泣,如丧考妣。

穆飞说:“金葵,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穆飞说:“我已经想通了,虽然这很痛苦,我决定不计较那件事,但你必
须让我明白整个过程。我的要求不过分吧?金葵。”

穆飞说这些话的时候已是第三天了,他们都冷静下来,又面对面坐在一
起。分手是不可能的,他们唯一要做的是解决摆在面前的难题。

在此之前,金葵重复讲述了乒乓球和乒乓桌的故事,她的描述十分详尽,
包括当时她母亲和医生们的反应,他们的表情令她震惊,而他们对她的治
疗仅仅用了几滴红药水。

过了这么多年,金葵想起来还在耿耿于怀。“确实是几滴红药水,”金葵
说,“跟手指头上擦破点皮没什么两样,或者它根本就不算伤口,当时我
真有点恨母亲和那些医生。”

金葵的经历是有说服力的,涉及到细节的部分显然与众不同,金葵的意思
是,这已经不完全属于常识了,但穆飞仍然不信。穆飞说:“金葵,你忘
了你是在医院里长大的,我承认你会耳闻目睹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现在我
要你说说自己。”

穆飞接受的书本教育太多,谁也无法改变,他要的不是运动和与运动有关
的一切,穆飞要的是一个人。

因此穆飞接着说:“那人是谁?金葵。”

在穆飞的一再追问下,金葵无路可退了,她久久地沉默着,到了最后,金
葵自己也疑惑了。除了那次偶然的事故,她的生命中是否真存在着一个
人,一个像穆飞所说的人?


第一个故事

那年她15岁,早熟、敏感、多疑,对未来的恐惧使她身体孱弱,发育不
良,她甚至没有等到她那个年龄应该到来的生理变化。这种落伍是明显
的,在《生理卫生》课上,她暗暗得知,她仍然是个女孩,而她的同学,
在经过一番脱胎换骨之后,毫不犹豫地长成了少女。

她觉得她是条没蜕皮的蛇,蛰伏着,恍若冬眠。暂时没有人来惊动她,如
果有,他们的目光里也充满了异样。她知道他们在可怜她。

也就在那段时间,她喜欢上了数学课,她学得挺认真,但她的数学成绩奇
怪地一直居于中游。是数学老师看出了她的努力,他破例让她当上了这门
课的课代表。

这样她经常有机会在上课前或下课后去数学老师的寝室。这个学校太小,
大部分老师住在校内,他们还通常在寝室里批改作业。应该说,数学老师
对她并没什么特别,他在学校里是个不怎么受欢迎的人,长相丑陋,落落
寡合,她听见她的同学们背后把他叫作“麻袋”。

上半个学期快结束时,数学老师出事了,他猥亵了一名女学生,女学生的
家长闹到学校,并且当众打了数学老师一记耳光。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
甚至有同学说,他们看见公安人员来找数学老师,他马上就要被带走了。

女同学都躲得远远的,同时又开始兴奋地留意起倒霉的数学老师,她们很
快发觉他被叫作“麻袋”的理由,因为他有一个像装满东西的麻袋般的大
屁股,还有他手臂和腿上粗黑的汗毛,这一切都叫人胆战心惊。

只有她照常去,独自一人,从数学老师的寝室拿回批好的作业簿,再在放
学后把收齐的作业交过去。数学老师比往日更沉默寡言了,他半靠在床
头,双手枕在后脑勺,瞪着天花板出神,偶而冷冷地看她一眼。

她垂手而立,怯生生地等着数学老师的话,必须在数学老师说出“你可以
走了”之后,她一天的任务才算完成。

这样的过程现在明显加快了。常常在她刚刚进门的时候,数学老师马上就
说:“你可以走了。”

到了第三四天,数学老师的语气越来越厌烦了,他看也不看她一眼,气势
汹汹地说:“你可以走了!”

有一次,数学老师说过这句话后,她还没走,数学老师突然从床边跳了起
来,他愤怒地把她揪过去,像对待一个调皮捣蛋的学生似的让她站在墙
角。

她吓坏了,不知道数学老师要拿她干什么。数学老师却定定地瞅着她,
说:“见鬼,你为什么不怕我?”

数学老师说:“你难道没听见人家在议论我?谁都躲得我远远的,你倒
好,还天天来。我问你,你是不是女的?”

她这才惊慌起来,但是已经迟了,数学老师猛地扑上来,抱住了她,手指
在她身上乱摸。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可她竟然没喊,只是拼命挣扎。

这时数学老师的手已伸进了她的衣内,抓住里面的小背心,也许他用力过
猛,小背心的吊带被撕裂了,突如其来地赤裸出了她的上身。数学老师愣
了一下,然后砰地跪在地上。

“见鬼,你为什么不怕我?为什么?”数学老师再次这样说。

“以后呢?”穆飞问。

“以后?以后我哭了。”金葵说。

“哭了以后呢?”穆飞问。

“我穿上衣服回家,”金葵想了想说,“这之前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猥亵,
后来我知道了,它不需要红药水。”

金葵有点苦涩地笑起来,可穆飞不同意,因为这个故事仍然没有解决问
题,他越发觉得金葵不应该到此为止了。

“你那时没有走,”穆飞武断地说,“而且事实上你早就喜欢上这个数学
老师了。”

“不,不是的。”金葵说。

由于金葵的坚决否认,他们的谈话无法进行下去,金葵自己也知道这很荒
唐。但到了这种地步,金葵要从她的故事里抽身而退,已经不可能了。本
来金葵确实想制造一起悚人听闻的强奸案什么的,这是除了“运动伤害”
之外最方便直接的理由,可事情的结果却总是在“强奸未遂”的状态戛然
而止。金葵心有余悸,她在一步步陷入一个叙述圈套,这个圈套混淆了现
实和想象的关系,让她欲罢不能。

糟糕的是穆飞也陷进来了,他相信这些都是真的,而且刚刚开头,金葵的
故事使他像发现了一座蕴藏量极为丰富的矿藏一样,骤然激发出狂热的发
掘兴趣。穆飞甚至这样鼓励金葵:“你要像对待别人的事那样无所顾忌。
金葵,我爱你,所以我要拥有一个真实的你,完全真实。”

金葵同意穆飞的说法,但这天晚上,她仍然保留了上述故事的结尾,他们
在穆飞的寝室和衣而眠,一个睡床上,一个睡沙发,并且整个晚上,什么
意外也没发生。

到了第二天,金葵准备另起炉灶,给穆飞讲述她的第二个故事时,穆飞拒
绝了。金葵认为这个故事应该发生在她19岁,她是个漂亮的姑娘了,故
事的地点在她读书的大学校园。

“我记得那是冬天,下了大雪……”金葵说。

穆飞没有听下去,他把金葵的时间又拉回了4年前,一个失去结局的故事是
穆飞不能容忍的,他对金葵说:“总该发生点什么吧?别忘了你那时还光
着上身啊!”

穆飞说:“你15岁,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光着上身,这就是故事的开
始。”

第二个故事

这个故事是由穆飞说的,或者说,是穆飞代金葵说的。时间和地点都没
变,但因为叙述者的身份改变了,这个故事的视点变成了一个——男人
(既可能是数学老师,也可能是穆飞)眼里看见的场景:

……他把她抱到了床上。

他对她说:“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瞧你的脸都白了,你先在我这儿歇一
会吧。”

他的表情是温和亲切的,像她的父亲,这让她放心下来。她顺从地躺在床
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还站在床沿,从她的背后打量她,她的躯体和裸露的四肢构成一个“
Z”形,枕头被她垫在了乱蓬蓬的头发下面,一道白光正好印在她背脊的
顶上。他的膝盖一阵颤抖。

后来他战战兢兢地爬到床上,挨近她躺下。在长时间纹丝不动的守护之
后,他的手悄悄向她挪动,他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睡着了,床吱吱响了几
声,他竭力把自己贪婪的身躯向她靠拢,直至感到她裸露的肩膀散发的香
味和温暖的鼻息呼在他的面颊。

他忍不住开始抚摸她了,而她也醒过来,他以为她会跳起来或叫出声,可
是没有,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然后她笑了。

他们这样平静地躺着,他抚弄了她的头发,温柔地吻她。她吃了一惊,却
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他,使他极度不安的是,她的亲吻中那种震颤与摸索的
因素证实了她在早些时候有过不一般的遭遇。

接着她缩回身去审视着他,她的两腮绯红,丰满的下唇晶莹欲滴。就在这
时,她突然启齿一笑,把嘴唇贴上了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她笑了起来,把前面的头发拢开,循环往复,使他恍然间以为她是个妖冶
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她跪在他上面,说,“当你是个孩子时也从未干过这种
事吗?”

“没有。”他说得千真万确。

“好吧,”她说,“我们就从这儿开始。”

穆飞说:“是的,金葵,你就这样开始了。”

说到这儿,穆飞已经痛苦不堪了,他把视线从金葵的脸上挪开,又说:
“还需要我再说下去吗?金葵。”

金葵不置可否,她的嘴角像被刺疼了一样抽搐了一下。

“他是个卑鄙的男人,他勾引了你;不过,对他而言,也许是你勾引了
他。”穆飞说。

“那不是我。”金葵说。

穆飞怒火中烧,“你竟然这样,”穆飞说,“连一点道理都没有,你喜欢
他吗?你爱他吗?”

“穆飞,那不是我,我保证。”金葵说。

穆飞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他说:“我承认你有点好奇,但这不是根本问
题,根本问题是你产生了欲望,自身的欲望,你在那个时候清晰地感觉到
了它,它比你强大,对不对?”

金葵叫了起来,“不,穆飞,那不是真的,你肯定弄错了。”

“我没弄错,”穆飞说,“我要问你的是,你们以后呢?还在床上吗?”

金葵把头昂起来,抓住了穆飞的手,晃了一晃。她说:“穆飞,你刚才的
故事是一篇小说,你把小说按到我身上了。我再说一遍,那不是我。”

穆飞忽然泄了气,他一屁股坐在床上,肚疼似的蜷曲着身体,沉思了一
会。房间里安静极了,金葵坐在床的另一边,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好
像一个活生生的受难者。穆飞不由打了个激灵,他伸出手按住金葵的肩
膀,轻轻把她扳了过来。

他们变成面对面躺在床上,金葵的身躯也像他所预料的弯成了一个“Z”
形,穆飞情不自禁抚弄着金葵的头发,在金葵的嘴唇贴近他的嘴唇时,他
喃喃说:“金葵,什么都会发生。其实在某些环境里,你根本作不了主,
比如现在,比如以前……你经历的只有可能。”

金葵张开的嘴唇倏忽间冷却了,穆飞还是鼓起勇气吻了她一下,他吻得狠
狠的,像气球爆裂似的啪地发出一声响。

第三个故事

这是个黄昏。他们朝庄稼地里走去。

他在前,她在后,进入到稠密的中心地带后,他拉住了她的手。庄稼长得
比他们的人还高,使他们好像置身在深宅大院。

夕阳的余晖已经过去,暮色四合而来,他看不清她,她也看不清他,他们
彼此靠呼吸辨认着对方,尔后是手和身体的接触。开始时他们用力的方向
是相背的,他搂住她,把她往后推,她像怕摔倒似的环抱着他的脖子,可
随着接吻的持续,她主动在往后仰去,他却因为搞不懂她是否瘫软无力而
犹豫着。他们都打了个踉跄,是意外的失足使他们同时摔在地上。

他们就这样在地上翻滚起来,说不上为什么,大片的庄稼倒下去,像刚才
他们笨拙地倒下去一样,无声可是有力。他们的热情是茫然的,甚至在每
一寸皮肤上泛滥成灾,直到他突然进入了她,他们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往下他们进行得很顺利,狂热和眩晕的感觉是免不了的,他们把什么都忘
了,因此谁也没想到要说句什么。只是到了最后,他们用尽了力气,精疲
力竭,这才小心翼翼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金葵,金葵!”

“哦,哦,穆飞,穆飞——”

庄稼在他们的呼喊里晃动起来,沙沙作响,叶片拍打着他们光裸的身体,
他们在一阵懒洋洋的喧嚣里回过神来,突然发觉他们原来就躺在高粱地里
面。

没错,包围着他们的正是密密匝匝的高粱秆子。

他们相视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朝远方望去,高粱地在他们的视线里伸
展,无穷无尽。在与天边相连的地方,他们看见了一条小路,路上空无一
人,有两辆单车停在那儿,一辆男式,一辆女式。他们知道,这会儿车斗
里放着的,正是他们刚才一路谈论着的课本,还有一篇与此有关的小说,
则是课本里找不到的。

这时候,跟下午结束的教研会,应该有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了。

紧接着的那几天(也可能是前几天或与此同时),这个城市里发生了三件
事情。一是穆飞所在的学校,有个女学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猥亵了,据
说那人是个老师。这件事现在还在调查之中。

第二件来自晚报上的消息,据报道,城市郊区的一块高粱地莫名其妙倒伏
了一大片,由于倒伏的地点在高粱地的中心地带,形状呈圆形,有人认为
那是飞碟留下的痕迹。这个事件颇具浪漫色彩,而且跟世界各地的有关传
闻也不谋而合,吸引了好些人的注意,因此到这块高粱地来考察的人络绎
不绝(再说一遍,那时还没放张艺谋的那部惹是生非的《红高粱》)。

第三件事跟前两件相比,要小得多。也是在穆飞的学校。有一天,学校图
书馆的管理员在整理图书时,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她说:“穆老师怎么
没把《洛莉塔》还回来?”

隔了几天,管理员在桌子上发现了这本书,可她却没见到穆飞,显然那是
别人替他还的。管理员于是又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她说:“下次碰到穆老
师,我一定要叫他及时把书还回来……”

没有人回答管理员的话,图书馆空荡荡的。管理员打了个呵欠,在百无聊
赖中翻开了这本书,她看到书页中间有几段划上了红杠杠,纸张都被弄皱
了。管理员皱了皱眉,挑了其中的一段文字,念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她跪在我上面,说,“当你是个孩子时也从未干过这种
事吗?”

“没有。”我说得千真万确。

“好吧,”洛莉塔说,“我们就从这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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