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北海公园的肯德基炸鸡店之后，美国著名咖啡连锁店星巴克驻进了北京紫禁城。古城内，观光客高兴地在游逛之际停下来，喝杯咖啡，吃块饼干，暖和一下冰手冰脚。古城外，活在现代的中国人却为了文化主体性再度争得面红耳赤。

　简单地说，洋饮料进了故宫，对有些人来说，真是冒犯了古老中华文明的最后净土，严重破坏了中国文物保存的第一现场。一位中国艺术家更激动地说，故宫应该只能贩卖仿古艺术品，卖起咖啡成何体统。

　有人坚持，在紫禁城里应该喝茶。喝了咖啡，就不算中华文化。尽管这间星巴克没有招牌，进门只见一个大柜台，位置也只有四、五张木椅，隐居在故宫一万间房屋的一个屋子的一个边间。许多媒体描述其为狭促不起眼。但是，听说，十公尺外，便嗅得咖啡香味肆意飘散。有人说，站在紫禁城里，鼻子却充满咖啡浓烈香气，硬是不大对劲，完全引不起幽古思情的情绪。有趣的是，许多外国观光客-─尤其是欧洲人─-也纷纷表示不妥。
　其实，真的想在紫禁城喝茶，茶馆还是有的。一间咖啡馆之所以引发争议，还是因为所谓外国生活方式与中国本地生活方式之间一种认同上的文化冲突。喝茶，是中国人固有的生活文化习惯；那，中国人能不能喝咖啡呢？

　我想离开资本主义国家如何改造、影响、控制其它弱势国家文化的那一套论述，回到一个基本的问题。一个民族自信心的问题。

　几个月前，网络上流行一则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谈到流行歌手李玟去北京开演唱会，因为美国长大的她在排练时对着一位大陆工作人员说英文，对方"恰巧是北京某大学英文系高材生，只是来打工帮忙"，因气愤不过她"坚持使用英语的盛气凌人"，于是决定用"一口非常流利纯正的英语"响应她。故事被描述成，李玟当场怔住，哑口无言。

　故事的真实性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会有人第一个要说出这个故事，而且摆出"教训"了美国华人李玟的洋洋得意，以及背后流露出来可悲亦可笑的心态。一个感觉自己母语被强势语文"欺负"的人，他的反应居然是"我其实能说得比你更标准"。去印度时，一个印度知识分子跟我聊天时一直不愿意将说话速度降慢，他自豪地说，"我去英国时，连英国人都为我的英文速度之快而感到惊讶！"这其间，认同与抗拒强势文化价值的态度究竟各占多少，非常值得探究。

　一个真正拥有尊严的民族与文化主体，不会那么轻易感到被威胁。当正统文化被再三强调时，反而显示了正统文化的岌岌可危。

　想象，一个唐朝人有机会喝上一杯咖啡，他会双眼发亮，微笑，说："有意思。"没有太多民族包袱，没有意识形态作为价值判断，没有莫名的政治思考，那只是文化上的一种好奇。他只会说，"有意思。"

　我并不是说，因为现代中国人也喝起咖啡，所以在紫禁城卖咖啡一定是对的。我对这件事没太多想法。但是，我个人乐见一个中国文化单位首度拋弃了政治上的意识形态，纯粹由现代的服务观念出发，又能认真思寻一条古迹切入现代人生活的路径。这是中国非常需要的一种民族自信。一两杯咖啡不会轻易动摇一个五千年的文化老本，除非这个文明自己先行失去了活跃创新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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