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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文摘]

《心术》(精选版)

作者:六六          录入于 April 14, 2011 at 06: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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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蜗居》之后,六六的新作《心术》再次直面社会最热门、敏感的话题。小说以上海某知名医院的脑外科医生郑艾平的第一人称视角切入,以日记和网络交流穿插的形式剖析医生光鲜职业表面覆盖下不为人知的故事。在“潜伏”医院近半年后,六六以该小说在揭示医患关系的同时,探寻社会信仰缺失、不同群体无法相互信任的缘由。

XXXX年XX月XX日

今天大师兄扔来一张片子让我看。一个巨大的良性肿瘤,在脑部深处。他说,我给你看看什么叫庸医害人。亏得这个瘤子是良性的,要是恶性的,这个病人早死了。

这个病人被当地医院诊断出肿瘤后,当地医院建议她不开刀用光子刀治疗。医生说这台设备非常先进,治疗费用也比手术便宜。病人看了一年,花了三万左右,没有解决问题,来到我们医院。

这个瘤子太大了,无论伽玛刀还是光子刀,辐射剂量都不足以伤害到肿瘤,肿瘤会继续生长。而且因为受过射线,肿瘤会形成疤痕体,质地变硬。正常人受伤以后结疤的痕迹都比周围皮肤硬。这个病人最初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当地医院就应该建议患者到大医院就诊,手术切除一部分,将瘤子化小,再用其他办法控制肿瘤生长。

我问师兄:“你怎么跟病人谈的?”

大师兄说:“我没跟她说,就让她来住院。我不能告诉她,她现在的状况恶劣是医生造成的。”

我也很无奈。很多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都是医生的判断失误造成。病人会觉得医生无良,为赚钱而拖延她的治疗。可我知道,绝大多数医生是水平不够。这是个死循环结。一个二级甚至三级市如果不引进先进的医疗设备,他们的神外这个专业或者说许多科室就拱手放弃了。病人有病就直接去了大城市的专科医院。没有病患,没有设备,还怎么看病呢?如果不放弃,你就得有决心花大价钱投入。投入了设备以后,就要用起来,否则设备钱怎么回来,医生的诊断水平怎么提高?很多病例的判断超出他们的水平范围,他们见得少,不知道什么病可以用这个仪器,什么病用不了,只能在实践中慢慢摸索。

而这个实践,就是以生命为代价的。如果全国小城市的神外都放弃了自己的发展,结果肯定是中国只有两到三家神外医院,其他统统关掉。

大城市的手外科和一些偏远地区的手外科相比,水平并不高多少。因为地县的手外科,经常会碰到劳作的农民不小心把手指头给弄断了,带着断指去医院缝合的事情。这种case会比大城市常见。当地医生就是这样生生练出来的。没有显微设备,很简单的显微镜就可以做这种复杂手术了。

无他,唯手熟尔。

人的生命只有一条,拿谁的来练手,这是个难题。

主任的至理名言:每一个名医的身后都背负着几条人命。

现在肯被背负的人命越来越少了,所以名医大约也会越来越少。

早上我去查房,四十一病床的病人不许我碰她,拒绝跟我讲话。因为她要组长来亲自检查。我跟她解释,主任不负责病房,病房由我负责,术后的愈合是我的责任,她一脸不信任的表情,对我开出的每一剂药都要质疑。

如果每个病人都这样,医生这个职业,在我们这里要断层了。组长们退休过世后,再无人能看病。

如果所有的病人都只在我们医院看病,神外这个专业在其他城市就要断层了。

现在已经有这个趋势。

我不知道平衡点在哪里。

昨天收治的病人脖子后面长了个痦子,他去当地医院看病,医院当皮肤病看,从绿豆大长到拇指大长到乒乓球大。到我们院的时候已经有桃子大小了,一诊断是癌症晚期。如果他第一时间就到这里,也许现在一切都生活如常了。

生存还是死亡的抉择。对我这样的小医生,无解。

XXXX年XX月XX日

今天开纠风大会,院长的训话如下: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把病患当上帝,当亲人,我就只要求你们把他们当个人对待就行了。患者不是机器,病灶也不是我们操作的工序,你对他们赋予人的感情和理解,就不会有这些事故纠纷的发生。

而两天前,副主任说:我没法不把病人当机器,我自己就是机器。当我站在被告席上一次一次出庭的时候,当我全力挽救病患生命而没有达到效果被病患告的时候,我的热情已经没有了。

这两位都是领导,俺该听谁的呢?俺究竟是机器还是人呢?

但俺非常想跟院长说一句话,虽然俺不敢:您要求俺们把病患当人看待的时候,您能否对医生也像个人啊!俺们的澡堂实在是太简陋了,俺们的休息室像集中营,就这样,还有很多人中午连趴的地方都没有。您把能腾的地儿都拿去创造效益了,当然,说好听点是地方都腾给病人了,俺们就不需要维护保养吗?

本周我最长睡觉时间是周三,五个小时,本周最短睡觉时间是周一,大夜班过后连轴转,那天没有睡觉。手术后就地躺了半个钟头。

这种状况,俺不能保证自己不出事。

俺们医院的女医生都当牲口用,男医生,畜生不如啊!马有马厩,猪羊有圈,能在医院给俺们这些拼死拼活的医生留张圈吗?这是我小小的请求。俺就不争取做人的权利了。

心术(1)

1.大师兄率我们查房

2月23日

今天是周二,是我们科“法定”的谈判日。那个家属,看起来很老实,话不多,但就是咬死四个字:“我不接受。”然后就是压抑地抽泣。她不接受的是“意外”这两个字。其实,所有的病患都不能接受意外这两个字。他们分不清楚意外与事故的关系。人可以病死,那不是我们的责任,但人不能死在手术台上,因为那是我们弄死的。

我那天和一个外行朋友争论这个事情,他居然是同样的反应:“是我,我也不能接受。”“一个人来的时候好好的,也就眼睛视力有点模糊。那么年轻力壮的汉子,没两天就死在手术台上了。你让人家家属怎么接受?”我不得不跟他说,我是人,不是神。我永远不可能跑在死神前面。他说,什么是意外?意外就是纯粹找不到债主,只能自认倒霉的事儿。“我出门如果被车撞了,对我叫意外,对车主,那叫事故,他得赔钱。我被楼上的玻璃砸了,玻璃的主人得赔钱,我被电线打了,电力公司得赔钱。我在医院看病,钱付了,我就是你们的上帝。”他这一番话让我明白,原来,所有人都认为到医院是去消费,消费就要买到等值产品,而我们无法提供,至少无法保证百分百货物对版。

2月26日

今天老板不在,大师兄率我们查房。大师兄是个完美主义者。对着病人查看病理记录的时候发现病历上有一点撕裂的痕迹,就小心地从我们手里拿过胶布从反面粘上。今天大师兄查房,一进屋子,两天前开刀的37床就抱怨:“刘医生啊,为什么我整天放屁?”大师兄笑眯眯地边填写日志边答:“因为你要弥补臭氧空洞,保护环境。”周围一片笑声。大师兄拍拍她的床说:“正常的,不用担心。”38床的病人问:“刘教授啊,我都住进来三天了,哪天开刀啊!床位费好贵的来!”大师兄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说:“我给你掐指算一下啊!给你求个良辰吉日。手术顺利了不是皆大欢喜?主要是你这个手术比较大,不是微创了,大手术我们只安排在周三周四周五,周二我们不做手术,周一安排小手术。今天是周五,你最快也要到下周三了,耐心等待。”“啊!要等那么久!”“其实我比你还急,病床早一天空出来早一天进新病人啊!”他笑笑地摆手走人。

39床是个7岁的小男孩,今天刚术后醒来,疼痛难忍,无精打采。刘教授走到他面前,夸张地说:“哇!你的绷带!你的绷带好漂亮啊!哪个医生给你包的呀!头顶上像带了王冠!我要给你拍张照片留念!”说完举起手机,冲小孩伸两手指说:“茄子!”小孩很配合地伸出两指头,苦苦地咧嘴笑。

大师兄特别爱逗孩子,他愿意看到每个孩子都健健康康地离开。因为他的女儿,今年6岁,患肾衰竭三年了,每周透析三次,脸色灰白。我们眼看着她一点一点弱下去,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除了换肾,她没有别的选择,而我们作为医生,都不能为她找到肾源。

我不知道这三年他和大嫂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依旧能保持这样的达观,我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天生乐观。每周日,雷打不动,他会带女儿出去到郊外,看枫叶,看溪水,看野生动物和植物,他说,等南南病好了,就可以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到处玩耍、上学。而我们都知道,她的时日无多了。如果依旧找不到合适的肾的话。

心术(2)

3月2日

主任又把我们给震撼了。他还是那个观点,一个预备成为医生的人,首先要有一颗仁慈之心,然后才去训练他的仁术。心术不正的人,是很难成大器的。

本院的学生但凡内心对自己的品德有一丝犹豫或者对镜观察发现自己有奸人之相的,一定避而行之。记得当年我们宿舍小林有意报考主任研究生的时候,除了考试,还要对着镜子观察自己是否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我们逗他:“你肯定不行,因为你长一副三角眼。”最终他真因为那对拿不准的三角眼而放弃报考。主任的高徒大多仪表堂堂,一身正气,是单从气势上,估计就能吓退死神的那种。

“相由心生。”主任挑学生,比挑老婆还挑剔。

我有不同想法,却不敢说。作为医生,仁心固然重要,但仁心大于仁术,怕也不会是好医生。我觉得我就有一颗慈悲为怀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路边走过一只小强我都舍不得用脚踩死,顶多用乙醚闷倒。而且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优秀少先队员、大队长、班长、劳动委员。我曾经捡过数次钱包交公。送迷路女孩回家一次,括号,后来把她泡成我的女友。她被我的善良感动,死心塌地要求跟我。可是即使有这样优秀的道德品质,我相信病患依旧不会允许我为他们开颅。一个医生,也许抽烟喝酒好色贪财,但他有着三十年以上的医龄,医术出众,无人能及,治愈率达到99%,另一个品学兼优德才兼备,是未来医坛的后起之秀,但治愈率只有20%,你作为患者会选谁?

3月5日

我喜欢自己套上手术服,一脚踏开手术室门的感觉。立在阴阳两界中间的那扇门打开以后你才发现,完全不是普通人心目中恐怖的感觉。手术室更像一个艺术工作室,纱布和脑棉类似雕塑家的油画布和剪刀双叉,钩镊就是雕刻工具,而你即将展开的作品就躺在手术台上安静地等待你的雕琢。

大师兄曾经说,开刀就是打仗,开刀的目的就为了取出一个瘤子,就好像打仗的目的是为了占领一座城池。也许一场关键战役只打了一天,前期的准备要做一年。为接近那座城池,你要排兵布阵,你要修渠挖壕,你要有充足的粮草供给,你还要培养奸细。

我们的奸细当然是CT,它会告诉你肿瘤的具体位置、方向、大小,但如何接近它,拔掉它,过程是极其漫长而复杂的。而当你终于绕开地雷,剪断栅篱,阻断高压电,悄无声息地走到敌人面前的时候,你真的不敢相信!——它是那样的……美丽!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肿瘤的感觉。我一直以为肿瘤是黑色的脏兮兮的令人厌恶的东西。可在我看到生平第一个活生生的肿瘤的时候,我竟然爱上它了!它太美了!鹅黄色的肿瘤外表包着透明的水膜,轻轻一戳,晶莹如露珠一样的水滴汩汩而出。如果你看过银河系的图片,你会爱上颜色形态各异的星球,有火焰的红,有沉静的蓝,有翡翠的绿,有拖着迷幻的尾裙。而肿瘤,就是这样美丽的东西,让你目眩神迷。

第一次走出手术室时,我对二师兄说,感觉美极了。我天生就该做个医生。你相信吗,我喜欢肿瘤。二师兄说,我相信。如果我们都讨厌它,怎么可能跟它打交道这么久?我告诉你,今天只是你们的初吻。随着岁月的推移,你会越来越爱它,越来越着迷。我告诉你,你爱一个女人也许只能维持三五年,你爱肿瘤,会是一辈子的事情。

3.这是我心灵最好的安慰剂

3月5日

昨天二师兄的一台手术都要收官了,老板进来对着盘子里的肿瘤碎片看一眼,二话不说拿起刮匙在颅底探索片刻,掏出一小块碎片丢进盘子里,狠狠地白了二师兄一眼。下午的时候老板就在嚷嚷:“霍思邈呢?让他过来!我要骂他!手术做这么多年了,手感一点都没有的啊!3x5的瘤子有没有挖完一点数都没有吗?”我们一面打哈哈,一面派密报让二师兄赶紧出去避一避风头。下午一台风险很大的手术进行得极顺利,我们归结于运气。老头出来的时候喜笑颜开,上下通气,我们再赶紧把二师兄叫来让他过去。

“李教授,你找我?”二师兄趁机递话。“我什么时候找你了啊?”“啊?小郑说你找我,我查完房就赶紧过来了。”“哦!没事,没事。”老板“没事”二字刚吐完,就想起了早上那台手术:“你小子,我跟你讲啊,你离精还差得远来!手感,手感这个东西很重要。”二师兄点头哈腰:“手感是什么?手感就是经验嘛!我要是像您那样开过一万个病人,不用看片子我都好开了。”

很多医生到老了退休以后每天哪怕在门诊坐一下都是舒坦的。他的一生奉献给了医院手术台和病人,骤然离开以后的失落感难以名状。

病人踏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有的血流如注,有的坐着轮椅或者靠人搀扶,大多数人都流着泪,怀着焦急的心。他们躺在手术台上被全麻以后,你根本感受不到那是个有生命迹象的人,如果不是监测仪的滴答起伏声提醒你。手术过后的第一天,他们无比痛苦到无法忍受,呻吟之声不绝于耳,可我心里非常清楚,第二天他们就能坐起,第三天就能拔掉所有的插管,第四天他们就扶着窗台看窗外一片生机,第五天,他们拎着大包小袋千恩万谢着离去。这样的流程在过去的十年里我已经熟稔于心。这是我心灵最好的安慰剂。

3月6日

小蕾刚从我这里走,今天晚上是她的大夜班。凡是医生护士,没一个不憎恶大夜班的,小蕾是个异类,她一到上大夜班就开始兴奋。用她的话说,从午夜开始,整层楼,所有的病患、护工、特护、家属、器材、药物,包括桌子板凳,都归她一人管,她最喜欢当领导的感觉。因为长这么大,从没当过干部。

这是我和她最本质的区别。我从上幼儿园起就当班长,到小学的大队长,到中学的学生会主席,一路保送到博士,一路当干部。我经常想不通像我这样的优秀杰出人才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数学一塌糊涂、脑子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唯一的解释就是给世界寻找平衡吧!如果我们以后结合,我们的家庭平均智商水平还是应该能够达到平均线的。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急诊间,那时她刚上班不久。过了冬夜之后,夜里打架斗殴喝酒闹事车祸的发生几率就开始增大。每每急救车到,尤其是昏迷患者,都是神经外科、骨科、普外、心肺联合会诊,在确定谁家的责任最重之后,将病人倒手。但因为我们院我们科最大,所以急诊病人一到,护士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就会先广播呼唤我们科。那天我当班,小蕾紧急万分呼叫我,我奔过去一看,只不过是个手腕割伤的病人,伸手在脸蛋上抹了一把,与脑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正要冲那个大口罩发火,却见她摘下口罩一脸白痴样地说:“我看他满脸都是血啊!怕他脑子坏了啊!”搁平常我大约会回一句:“你脑子坏掉了!”那天我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套用二师兄的话:见过漂亮的护士,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小护士!我于是说了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男人都会说的言不由衷的话:“你真是个有爱心的好护士!”

4.她喜欢“白衣天使”这个称号

3月6日

小蕾同学作为刚入行的小护士,还是比较单纯的,落了个脾气好涵养好的口碑。希望她五年之后依旧保持这样的姿色与笑容。

小蕾家境其实很好,父母是政府公务员,爸爸还是建材局局长。爹妈都反对她做护士,她自己非要干。我曾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喜欢“白衣天使”这个称号,感觉与她的美丽相配。

小蕾一点不挑剔。对于我这样一个没钱没房没地位的小医生,她从不抱怨,既不拉我逛街也不要求我陪她看电影,两人唯一的娱乐就是躲在我租来的15平方米的小屋里看书。

两个人难得约会,我是迟到大王。说好六点见面,突然就会去一个电话告诉她得七点半了。她会不急不恼地逛遍周围小店。我想这也是医生配护士的主要原因。

二师兄曾经说过,深夜你下了手术台一开门,有个女护士给你捧来一碗热腾腾的方便面就能把你给彻底感动。他就是这样被他的前女友泡到的。后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和我一样,经常半夜里被他的妞电话叫起来给她送外卖。要指望护士照顾医生,那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

3月7日

今天小蕾差点被打。上周五我抢救的一个酒驾超速患者,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脑干严重损伤,腿都僵硬了,尿崩,连下丘脑都伤到,基本属于九死一生的主。通知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家属哭成一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从鬼门关拉回了一寸,现在还在生死线上徘徊。

周六深夜,患者的妹妹哭死哭活要求探视。非探视时间已经给她通融了,突然见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黄纸,说是从一个什么极其灵验的庙里求来的,拿到符的一刻就是她哥哥血压下降的一刻,全家捧着那张救命符一脸虔诚地要求贴在床头。庙里的方丈说了,符在人在,符掉人亡。

护士长一听,坚决拒绝。护士工作已经很忙了,谁还能专门派个人替她家看护那一张符啊!再说这里是医院,是有规章制度的。今天要是允许贴符了,明天就会有人来烧香,后天就有人请道士来捉鬼,大后天就来这里办法事,医院本来就比菜市场还热闹了。

一个不同意,一个非要贴,顿时剑拔弩张。病患家属狠言相向:“人死了,就是因为你们不给贴符造成的!死了做鬼都不放过你!”

俺的小蕾关键时刻来一句:“符既然这么灵验,你们把病人带回家去,贴自己床头好了,还要我们医生护士干什么?”

老拳差点砸到她鼻子上,幸亏护士长有经验,一个箭步将小蕾扑倒。

我见到小蕾的时候她还愤愤呢!笑着刮她鼻子:“你就算不能救火,也不要引火上身。听说这家伙家产过亿,是一个大企业的掌门人,年纪刚三十七八,他这一走,一家大小连个仰仗都没有。你哪怕就从人道主义出发,也不要呛人家了。”

小蕾突然眼泪就掉下来了:“到底谁没人性?这个要死的人,是他们家的顶梁柱,人要是走了他们家就垮了,说到底都是私利。可我们呢?这个人送来的时候和死人有什么两样?我为什么要费这样的辛苦去救他?就为每个月2000块钱我费得着花这样的心血吗?我对得起我的职业和我的心,可他们连最起码的尊重和感恩都没有。他现在活下来,全部是符合和尚的功劳,他要是死了就是我们的过错。如果是这样,他家人为什么不送他去庙里,却要送到我们医院?我们没有功劳,连苦劳都没有,我难道不寒心吗?我说这句话有什么错?”我答不出。

5.他一脸神秘

3月9日

今天我们敬爱的朱主任又被投诉了。越是德高望重,越是投诉大王。这没办法,干得多,错得多。他的错永远是态度。今天朱主任突然一本正经地召开会议,要大家群策群力,看看怎样才能让患者觉得他脾气好。全场掩面而笑。

全国涌来看他的病人坐船坐飞机坐火车长途跋涉,在医院门外自带铺盖卷,买黄牛号也好,网上挂号也好,彻夜排队也好,费时费力好不容易轮上。一进屋,朱老就伸手拿片,无论你怎么主诉症状他是不听的,只在片子上扫一眼,蹦出“开刀”二字或者“不开刀”三字。患者再问什么时候住院,就回一个字:“等。”再问等多久,没话了,下一个病人已经进门。我要是被他看,也会被活活气死。

朱主任委屈得不行:“我是外科大夫呀,不需要问长问短的呀。瘤子拿掉了你什么症状都没了,瘤子拿不掉,我说一箩筐话,你还是难受呀!再说了,三个小时时间我要看六十个号,还不包括人情号、加塞号、院办带来的,会算术的人都算得出的呀,三分钟我要看片子,判断能不能手术,怎么手术,还要安排病床,怎么跟你寒暄、安慰你情绪呢?”

院里接到的最经常的投诉就是消费欺诈。意思是我挂了你朱主任的号,排的是你朱主任的病,最后出院小结上写得分明:主刀的不是你朱主任!你这不是欺诈是什么?我泱泱大科,光医生就一百多号,要是病人都只看朱主任的,就他一个人开刀,全签他的名字,你们信我也不信啊!

对患者来说,脑子里长瘤那是不得了的大事,对我们来说,瘤子也分三六九等,普通瘤子,杀鸡焉用宰牛刀。当然,要是我,也是很痛苦。花了平板液晶数字的钱,到手是直角平面,总有不爽。

3月12日

临下班来了个会诊病人,在18楼高干病房,点的是大师兄的名。今天遭遇百年不遇的线路检修,谁都不愿意爬上去。大师兄推二师兄去看,二师兄推大师兄去看,最后两人建议杜丰生先去打个前哨。

不多会,小杜回来了。他一脸神秘地说:“老头的病,一点不严重,我看严重的那部分应该是归口腔科管,不归我们管,明天就可以退回去。但我相信你们一定不舍得退回去。”

“那个人的女儿是上戏表演系的学生,惊为天人!我看完以后就跟她讲,你父亲的情况不是一般的严重,可能需要大夫们来会诊,你等着,我去叫人。我这就奔下来通报情况了。”二师兄蹿起来跑出房间,把我们给反锁在里面,他在外面喊:“你们谁都不许出来。就在这里老实呆着。不要跟我抢,不然我在你们饭里下砒霜。”最后一个字应该是在两层楼之上飘下来的。

三分钟之后他就下来了,打开门问:“18楼几号病房?”小杜说:“1805。你就为这个回来,干吗不打手机?”“手机忘带了,走得太匆忙。”小杜赶紧递手机过去。

“记住,十分钟后打我电话,就说有急诊手术。万一不好看,我就撤了。”十分钟后我们再打他电话,手机关机了。

两个钟头后,大师兄都下班回家了,二师兄才进来,进门就跟我们宣布:“从今天起,我禁止你们任何人踏上18楼半步,包括大师兄。谁去我跟谁翻脸!还有小杜,你替我想个法子,这种不明原因的神经痛能扣他多久,越久越好。成败在此一举。”小杜说,顶多一天两天,做个扫描什么的就差不多了,道理上说应该没有肿瘤的迹象。“查!没有肿瘤也要查出肿瘤!就这么定了!”二师兄又上18楼了。今天晚上不知道他还打不打算回家。我问小杜那姑娘长什么样,他说比高圆圆好看。我都想上18楼了。

6.一个医疗纠纷案判下来了

3月13日

早上查房的时候,小杜说给18楼设计了PAT的全身检查,因为仪器已经排满了,所以需要等两天。

中午二师兄有点垂头丧气。说,女孩子讲的好多电影和好多演员名字听都没听过,交流起来不顺畅。我们忙着根据他残留的记忆碎片拼出以下作品和人物:《飞越疯人院》《女王》《百万英镑》,罗伯特?德尼罗、海伦?米勒、英格丽?褒曼。还有一个大师,我们谁都不知道,我被派了任务,回家当科研课题去攻关,明天早上来交资料。

我们跟二师兄说,你这样谈恋爱不行,被她牵着鼻子走,咱的生活视野就那么窄窄一条,除了手术就是门诊,除了夜班就是查房。N年不休假,没有任何娱乐,你跟娱乐圈的人谈娱乐,这叫自曝其短。要跟她谈科学,谈生命的奥秘,谈医生的伟大,要把她拉进你的圈里。

二师兄说,不行,天生英雄气短,一个学医的理科生还偏偏对艺术有景仰,一听那姑娘谈艺术史话,就有将她拥入怀抱的渴望。

大师兄坏笑着说,认识你十年了,第一次发现你原来是狂热的艺术爱好者。二师兄很丧气地说:“医生这个行业把我给毁了。上大学的时候也是个文艺青年,怎么十年医生当下来,觉得自己像个木头一样,已经跟社会完全脱节了。”

下午的时候,二师兄已经在看《演员的自我修养》这本书了。

3月16日

前些日子的一个医疗纠纷今天判下来了,毫无悬念是我们输。

我进科以后的第一件任务是写病史。开刀也好,诊断也好,是自我提升和挑战,而写病史这件事,就好像一个原本是挥舞青龙偃月刀的英雄,手里举的却是扫帚。你要认真推敲每一个字,争取做到万无一失。这个不仅是记录病人的病情、治疗方案、术后愈合的资料,也是以备未来打官司的依据。

组长教导我们,写病史看起来是最基本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却往往是医生生涯的终结书。要想做一名成功的医生,首先要保证自己是一名医生,有行医的资格。保护自己,这是医生的首要任务。

这个打赢官司获得赔偿的病患,从良心上说,我们没有一点对不起他的地方,手术极其成功,但术后发生了并发症,这些事情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我们能够摘除他脑子里的瘤,可无法保证他的心肺功能正常,无法保证他血液通畅,无法保证他消化系统不出现意外。我们内心的难受并不比患者家属少。设立一套手术方案,把一个病人从死亡线上挽救回来,手术做得很成功,痊愈可期的时候,病人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一旦撒手而去,对我们的打击也很大。你的努力没有得到回报,你以为的成功以失败告终。而最后,我们与病患家属对簿公堂,我们站在被告席上。这个我们已经司空见惯了。

这个案子让我们难受的是,原告席上的律师,以前曾是我们的亲兄弟,一个战壕的战友。他曾经是我们科很有前途的一个医生,正值年富力强,因为一个案子的判定,他负有责任,医院赔偿80%,科室10%,他个人10%,大约八千块的样子。

八千块,葬送了一个顶尖的医生。那个案子,我们谁都知道,他很无辜。你怎么能保证你的病人不会在术后即将出院的前一天胃出血而死?他连辞职信都没交就不告而别。用了一年的时间考了律师资格,专门接医患关系的案子。他拿他曾经学过的12年的知识,调转枪口专门攻打他的同事。我知道这个职业深深地伤害过他,这个医院曾经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保护他,他现在所做的,是对我们的报复。

7.全科的人都心情极好

3月17日

今天18楼的PAT片子出来了,居然被二师兄的乌鸦嘴说中,没有肿瘤,硬生生查出肿瘤。二师兄在拿到结果的一刹那,面部表情之奇特可以用戏剧效果来表示,你说不清楚是懊恼还是欢喜还是自责还是感谢上天。

二师兄表情复杂面色奇特地走来。

大师兄在他肩膀上一搭说:“我刚才去18楼了。”

“哪个允许你去的!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踏上那层楼半步哦!”

大师兄说:“许局长太太三叉神经痛,在18楼,要我过去看一下。”

“我早跟你讲了不要踏进18楼半步,无论是小芹的爸爸还是局长的夫人,我都顶得住。我天生爱挑重担。你不要跟我抢。”

“你做你的猪八戒,让我做沙僧好了。以后年轻漂亮的姑娘都归你,年老持重的夫人们都交给我照料。对了,我刚才不晓得是不是眼花,看见一个姑娘在18楼尽头的窗口哭泣,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子搂着她安慰。”

全场哄笑,哗然一片。

二师兄不好意思地说:“人家一个小姑娘,知道父亲得了肿瘤,一下承受不住。我安慰一下。”“你跟她讲,这个瘤子是良性的吗?”二师兄迟疑一下说:“还没来得及。”被我们一阵爆捶。

3月18日

18楼这两天要开刀了,主刀大夫是组长和二师兄,但出于对下属和学生的关怀,组长承诺,成功了功劳是老二的,失败了责任是他的。

“我会像亲人一样对待你的父亲。”这句话是我们这两天见到二师兄的招呼用语。那天他对姑娘说这话的时候不巧被路过的护士听见。大师兄给他总结说:“‘会’这个词用得不能恰如其分表达你的心意,你应该用‘希望’。我希望你给我这个权利让我像亲人一样对待你的父亲。”

“已经给了。昨天晚上我让她回去睡,我陪的夜。”

众人哗然,大家都说,今年我们科应该是全市精神文明标兵,医生不仅无微不至地关怀病人,向病人传授医学知识,请病人吃饭,还要守夜。

明天老头就要开刀了,一个礼拜之后,看样子这个姑娘要成二师兄的瓮中之鳖。

今天全科的人都心情极好,温柔有加,态度和蔼。

上个月从我们这里康复出院的一位病人从云南空运来一大箱的郁金香,各种颜色都有,整层病房留香。小护士们的帽檐上都别了一朵,很是明媚。连病人的情绪都不那么烦躁了。仅仅花而已,效果竟这样大。这是我们科最愉悦的时候,每每收到千奇百怪的礼物。

我们曾经收到过一大袋地瓜干,陕西黄土高坡产的,奇甜无比。还有盱眙小龙虾,野生的。病患家属自己从田里一只一只捉来的,一蛇皮口袋,还有一大锅自配的调料。

还有奇怪的水果叫释迦,长得像释迦牟尼的头,是海南空运过来的,据说抗癌防病。

还有狼犬,说是送给我们看门。考虑到门卫有可能失业,增加社会失业率,我们让一个小护士抱走。抱走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每逢医闹过来找茬,我们都很怀念那条据说已经长到一百斤的狗。还有绒毛玩具和拖鞋。

最奇特的是有个老农,他儿子驾骡车翻山沟里,脑缺损,修复工作是我们做的。两年之后他捧着一个泥巴盆来献宝,说是自家地里挖的,考虑再三,我们建议他还是交给当地政府,怎么看怎么像古董。最终竟因此而挖出一个什么侯的墓穴。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这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感觉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8.我们科又上演全武行

3月19日

今天我们科又上演全武行。最后110都来了。110现在也不起啥作用,主要就是拉开对峙双方,然后要求我们牺牲一下,以和谐为重。

这个病人到我们这里的时候,主诉头疼,拍片结果显示脑上皮细胞出血。我们建议他留院观察,如果情况没有恶化就出院,如果恶化就开刀。住了两个星期,出血点没有增加,情况没有恶化,但患者头痛没有减轻,我们建议他去我院下面的康复医院继续观察,这也符合双向转诊的制度。因为这里的病床要流转,还有比他更严重的人要进来。

他不愿意去下面的医院,自行回家了。隔几天他自己去另一家三甲医院再诊断,那边的医生给他开了刀,取出了脑子里的血块,症状消失了,他于是天天来我们这里吵,什么庸医,骗钱医生,没有良知,要我们退给他一万块的检查住院费用。

说实话,我们到现在依旧坚持我们自己的判断,认为他目前开刀并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他脑子里的淤血液化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那时候开刀才能取尽。现在开刀只是拿出其中的一部分,而残留的另一部分梗在那里不通畅,有可能引发第二次脑梗。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建议他继续观察的原因。这不是我们的不负责任,而恰恰是对更多的人负责的表现。

我们不可能把医药费退给他。若是退了,所有人都认为我们的确技不如人。我们科的牌子要倒了。

那家医院的医生对待病患的处理也不能说是错误,因为他短期内的确缓解了病人的痛苦,虽然还有开第二刀的可能。当然我也不知道他们告知病人了没有。

科学允许探讨,允许学术之争,治疗方案只要你说得出道理,它就不是事故,不是恶意伤害。但现在你非要我们承认他们对我们错,我们不能接受。

哪怕去医疗机构鉴定,哪怕打官司,我们都敢站在台上公开辩论。

但我们最怕的就是你拉着横幅向所有不明真相的人说我们道德败坏,只顾赚钱,黑心医生,且上演砸玻璃,砸门,殴打我们。

你让我们尊严丧失殆尽,你在辩论之初就用袜子塞上了我们的嘴巴。

一场拳击比赛,开局之前,我们的手脚已被束缚。

我只有挨打之力,没有招架之功。

有时候纷争起得完全没有道理,而你未开仗以前就被判定在舆论上输了。

3月22日

今天18楼老先生开刀,他的女儿在手术室外等候。小姑娘真的比较水灵,眼泪汪汪的,美人坯子。

手术很顺利,缝合的时候,二师兄已将手术结果告知他的小芹。据说二师兄走出手术间的一刹那,小姑娘就蹦到他的身上。估计离成不远了。

二师兄的消费水平最近估计直线上升,连普通门诊一个抽头两毛这样的活儿都抢着干了。我们笑称最近病患最好都绕着他走,否则真的成破财消灾了。大师兄这两天比较闷,带着我们组都比较闷,大家都不开玩笑了。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太太这两天又去普陀山拜佛了。每次去都是从山脚下一路磕头到山顶,回来的时候脑门前面一片红紫。看到她,我们都很难受。他太太是我们这里的麻醉师,大家在手术室里经常照面。

最初的时候他太太一年去一次,后来一个季度一次,现在每月都去一次。随着频率的增加,我们都知道她女儿情况不好了,也许时日无多。今年要是再找不到肾,到明年可能想移植都移植不了了。

9.小蕾跟我分手了

小蕾前天被打了。鼻青脸肿。我赶到的时候,闹事的人已被110带走。我真想杀了那帮混蛋!

还是上次脑出血的病人,为一万块,隔三岔五过来闹事。前天过来的时候是晚班,带着家伙来的,一大帮人,医生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他们就冲到护士值班台去把小蕾揍了一顿。

小蕾眼角缝了三针,嘴巴肿得像桃子,腿上软组织挫伤,惊魂未定。无论我怎么哄,她都拒绝开口说话,也不愿意回家,她可能不想她父母看见她这个样子。

科里的人要来看她,她拒绝了,一个人躲在我的房间里不吃不喝不哭不说话。我很难受,不知道怎么帮她。

昨天接上级卫生局的通知,要求我们以大局为重,强调和谐,把病患的钱退还给他,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开科会的时候,大家都很不高兴。第一不同意赔款,要求患者自己去打官司,我们奉陪;第二要告他们故意伤害。什么是和谐,和谐不能以牺牲我们的安全为代价。如果每次都以我们的退让告终,以后医院就是一个没有公信力的地方了,每个人都可以随意质疑我们的诊断。我们的每一步诊断,无论再怎么清晰,再怎么备至,都不能保护我们自己,那这个职业,不做也罢!

这一段时间,坐诊的医生都没有好气。凡是来看病的,都全面检查一遍,任何一个疏漏都不放过,免得日后起纷争。

人和人就是这样对立起来的。我们也知道90%以上的患者都是善良的通情达理的,但我们判断不出谁是会制造事端的10%,为保护自己,防患于未然,所有的人统统被假定为闹事患者。你拿来的二级医院的片子,我们不承认,你昨天刚量的指标,今天要重新做过,我们只认我们医院的设备测出来的结果。

我如果好心替你省钱,凭直觉判断,而少做一样检查,万一不巧恰恰就是省下的那部分出了麻烦,责任肯定是我的。我不想再担负任何责任了,我应该担负的和我不应该担负的。

我所有的悲悯之心,就这样被毁掉。

科里今天去赔钱,一万块,带着伤痛和耻辱。

副主任让我劝劝小蕾,让她息事宁人,不要告了。大家都知道她是受害者,承担了委屈,可这就是现实。

我的心很冷很冷,我要重新考虑一下我当初选择这个职业的原因。

3月26日

今天小蕾辞职了。这是我早已预料到的情况。我没预料到的情况是,她跟我分手。

我想,她的决定是对的。对于一个没有能力保护她的男人,对于一个除了忙碌,什么都不能给予她的男人,对于一个在她被打之后没有勇气拎着榔头帮她复仇的男人,对于一个在她受了委屈之后向她转达领导意见,不要告伤害她的人的男人,是不配做她男朋友的。

小蕾走好。

你已经不是那个曾经让你爱不够的白衣天使了,你可以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在这个职业内,我们束缚了你的手脚,现在你已经自由了,我支持你告到底。

小蕾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在我回来以后,就剩下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这间屋子对我而言,太大了。

我送给她的HELLO KITTY她留在这里,这是我们的爱情能够留下的唯一纪念。

我不想当医生了。

可我能做什么呢?在经过四年医学本科、五年硕博、两年住院医生之后,我能做什么呢?

10.大师兄目瞪口呆

3月29日

今天早上大师兄率领我们查房,看到一个女患者住在加床上,过道被塞得行走困难。大师兄看完她片子后问:“你有什么不好?”“我没什么不好。”“那你住进来干吗?”“我脑子里长了个瘤,我要开掉。”“你不需要开刀。这个瘤子是良性的,而且几乎不发展,也许到你死都不会影响你。我看看你主治大夫是谁,我去跟他商量一下。”“主治是霍大夫。”

过一阵子,大师兄看到二师兄,问他:“你最近春风得意爱情顺利嘛!”“是的是的。”“刚从香港回来?听说住的是高档的半岛酒店啊!”“难得的啦!小芹第一次跟我出去,总要撑点门面。”“这个门面你打算撑多久?老二,我不赞成你跟这个小芹来往。人要和自己相当阶层的人交往才不会觉得压迫。你知道你最近看了多少病人吗?你开了多少药?”“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你明白。开药这些都是小意思,但你非让病人开不必要的刀,就有点过了。我早上查房,看到那个加床了。我跟她说让她回去,不要开刀了。我希望你以后注意,类似的事不要再犯了。”“什么?!你让她回去了?!我去看看!”二师兄夺门而去。大师兄面色不快。

不一会儿,老二奔过来,眉开眼笑地说:“幸好病人没走。”大师兄怒了:“霍思邈,记住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治病救人是你的祖德!你什么时候变得连职业道德都不讲了?”二师兄先是震惊再是悲伤:“老大,我跟你这么多年,我不就谈了个女演员吗,你就开始怀疑我人品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开刀是为了赚取提成?老大,我告诉你,你看错我了!你看低我了!”

“你不是?!那你说你是为了什么?”“这个女病人,11年间开了四刀,切掉了左侧乳腺、右肺、右半结肠和肝左叶。她看到我的时候说,我已经把一半的器官和毕生的积蓄都献给了你们医院。我劝她没必要开刀,她说我一定要开!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活着,就是因为所有的毛病我都掐死在萌芽中。现在这个瘤子是良性的,但你能保证它一辈子不变异吗?我今年才65岁,趁身体还行,赶紧开掉它。不然脑子里长个东西,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

“师兄,我想你一定记得教授的话:医生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叫治病救人,就是看好病人的疾病。第二重叫人文关怀,不仅看好病人的病,还有悲天悯人之心,对待病人要像亲人一样。第三重,那就是进入病人的灵魂,成为他们的精神支柱!这个刀,如果从医学价值上说,完全不用开,可从灵魂慰藉上说,必须得开!你开完以后,以医生的权威告诉她:你现在已经平安无事了,再活两个甲子都没问题,她就没有思想负担了。大师兄,人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人活着还要有质量,你让她每天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还是让她活在阳光里?”

大师兄目瞪口呆。过了良久,大师兄说:“对不起。我错怪你了。不过,我依旧觉得,她没必要开这一刀。而且,她都给切成这样了,我也怀疑她到底能不能像你说的那样能活十年二十年的。”

二师兄不答话,却突然来一句:“南南这两天怎么样了?”“不好。”“她那么受罪,你还打算给她治吗?放弃算了。”“你胡说什么?!也许明天她就等到肾了!”

二师兄拍拍大师兄的肩膀说:“这就是希望。人活着,得有希望。这个病人,我觉得她体质不错,开这么多刀,都挺过来了,奇迹,永远会发生,但首先是你不要放弃希望。对不起,我也相信,明天南南就会等到肾。”

11.这个病人,我们应该收治

3月31日

你相信生命面前人人平等吗?你是高官也好,是乞丐也罢,是名人亦可,是凡夫也行,生病的时候一样虚弱,受伤的时候一样脆弱,能生的生,该去的去,全凭运气。这是我在二十岁以前对生命的理解。而今天,我很怀疑这个观点。

今天急诊室里来了一个恐怖的病人。他的脑子里横贯一根钢丝,从左太阳穴穿到右太阳穴,高烧不退。他已经是骨癌晚期,锯掉了一条腿,癌症已经转移到淋巴里,理论上生命期限也就几个月了。他说他家在云南山区,很穷,看不起病。疼得不行,不想活了,拆下自行车轮圈里的钢丝自己扎进去的。谁知道扎进去几天了人也不死,这两天又动摇了,不想死了,请我们帮他拿出来。

科室就他的病例开了个特别会,反复讨论拿出钢丝的可行性。很危险,这根钢丝贯穿不少大血管,拿得不好就死在手术台上。反正他理论上也就几个月的命了,不如就这样放着吧!况且他一个人在这里,连签字的家属都没有,没法给他开刀。

吊了水退了烧之后,我又跟他谈了谈。他说,他这一辈子,刚三十岁,就差不多到头了,从十几岁辍学种地打工开始,到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娃娃,日子好不容易有点盼头,命没了。他不知道他的小孩和女人以后该怎么生活。他想死,就是怕给他们增加负担,家里已经没钱了,不值得为他这个废人再背债,可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活着,看着小孩长大。他带着仅有的钱,来到这个大城市,刚下火车就满是羡慕。这里的房子多高啊,这里的人多有钱啊,这里的车多漂亮啊!大家都是人,为什么他连瞧病的钱都没有。

这医院,有多少人是这样地绝望。有多少人在底层困苦挣扎。这一幢大楼里,10层以下的人,6个人甚至8个人一间病房,而楼外有一大群需要治病却排不上队的人在等待。10层以上的人,住豪华单间,探望的人络绎不绝,礼品成山成海。近日科里收了个VIP病人,光看看急诊手术医生的场面就可见一斑!家属一个电话过来,我们医院相关科室的各位龙头老大等在门口会诊,骨科主任来了,耳鼻喉科主任上台了,整形外科主任亲自操刀了,阵容强大,科里的副教授也只有在一旁剪线的份。这一切只因为伤者的父亲是市委领导。

手术很顺利,但是护士长很头疼,每天络绎不绝的探视者排山倒海一般涌来。我硬着头皮去提意见,大家还算比较配合,但是惊人又哭笑不得的一幕出现了。探视的人很自觉地排成两队,手里提着慰问品,不慌不忙地聊着,等着,一个一个进病房,轻手轻脚地进去,蹑手蹑脚地出来。我很想让这位市委领导来听听这个脑插钢丝的农民的话。

我在例会的时候,把脑插钢丝的话原话复述。主任沉寂良久说:“我首先承认,我从理智的角度对待这个患者,认为他只有几个月的残存生命,不值得浪费钱财和精力甚至担风险给他做手术,这是错误的。如果每个人都以功利效用的眼光去看待病人,能治好的,能为社会继续作贡献的就救,没用的就拉出去喂狗,那些活着的人都会想,如果有一天,我到这步田地怎么办?医院,它不应该是一个企业,它不应该是一个营利机构,虽然现实让我们的地位很尴尬,从业者很无奈,但我始终坚信,迟早有一天,它会变成社会福利的一部分,它会变成人文关怀的一部分。我看,这个病人,我们应该收治。宋教授,你说呢?”

宋教授说:“这个病人,是一个非常极端的病例,这个病人的手术花费不会小,我们科要不要搞个捐款活动,支援一下?”大家已经在默默掏口袋。

12.这个手术我做

4月5日

下了手术台准备下午的科会,正好看到急救中心一片喧闹,我和二师兄奔去看看。冤家路窄。上次那个赔款一万、打了小蕾的病患家属一群人在门口跟护士说啥,小护士正手忙脚乱地接过救护车送来的病患。二师兄走过去一看,就问:“谁让你们收的?”小护士是新人,不明就里。

“退回去,不要往我们这里搬。你以前在哪开的刀还回哪去。”病患家属泪流满面地求:“大夫,就是那个医院跟我们说他们没办法,得送你们这里。”二师兄眉毛一上挑,表情极其嚣张得意:“我们也不行啊!我们是骗钱的呀!我们没有医德的呀!我们水平不好,这不是你们说的吗?你们找高明大夫去吧。”家属一听,就跪下了,抱着二师兄的脚不撒手,哭得昏天黑地。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内心的快意,没法用语言表达。我可以一点不羞愧地感受到,这一刻,我的确一点都没有同情心,只感到现世报这种事情还是有的。而且我可以判断,他这是二次出血,应该是上次的血块没有拿清。

二师兄冲保安说:“快快!这帮人,得赶紧弄走。留这里等下死门口还不知道要赔多少呢!”保安开始劝人离去。家属抱着二师兄的脚不撒手。二师兄拔出被拖住的脚,用手掸掸裤腿,走了。

旁边看病的人群情激愤,有人拿手机拍下这个场景说要明天见报,医生见死不救。还有人追上去问二师兄:“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要投诉你!你太不像话了!一点人性都没有!”二师兄礼貌一笑,翻过牌子给病患说:“我叫霍思邈,欢迎投诉。我的医生编号是1082。”我追上二师兄说:“这样会不会太危险?”“天叫他亡也,不是我叫他亡也。天下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就是大夫。大夫能杀你也能救你。”“投诉你怎么办?”“不就扣奖金吗?那几个钱,不要就不要呗。我多开几盒药,多做几台手术就回来了。”

科会的时候,大师兄迟到了。进门就说:“对不起,我刚才,接了个病人,我想,你们所有人都要怪我了。我也不想接的,可他们抱着我的腿不起来,磕头磕破了,我就……”我立刻联想到大师兄的太太。二师兄立刻站起来说:“你不怕他到时候反咬你一口?这个人和他的家属什么德性你没看过啊?他们现在这是求到你,用不到你的时候马上翻脸,我告诉你,下一个打的就是你!”大师兄一副夹心饼干的痛苦状,求援地看着主任。全场静默。主任思忖良久说:“准备手术。”没一个人站起来。老主任叹口气说:“患者到我们这里来,就是解决问题的,你解决了他的问题,这是你作为医生应该做的;你解决不了他的问题,虽然不至于挨打,但人家质疑你也是无可厚非。我们和患者之间占有一个信息不对等的优势,有时候也是劣势。你的判断哪怕是正确的,可他病痛没有解除,他就是不认同你是个好医生。你们想过没有,有的乡下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是直来直去的。你治好他们的病,他们感谢你;你治不好,还收他们的钱,他们不理解,自然要来闹事。一万块,对我们城里人来说,不是个大数目,但对很多穷乡僻壤来说,得干多长时间才赚得出?他们不懂礼数,是因为我们不够温和体贴。也许你们觉得我不帮你们说话。其实不是的。我是想,冷漠是一种传染病。别人对你冷漠了,你心情不好,就把这种冷漠传播出去,这个社会就越来越冷。其实相反的,温暖这个东西,也是传染病,每个人都对别人好一点,社会也就温暖起来。这个人,还是要救的。这个手术,我做。但我现在年纪大了,需要两个帮手。”

两个教授组长站起来说,我帮您吧!主任看了一下说:“我自己点吧!我希望霍思邈和郑艾平做我的助手。”

13.除了医生,什么职业都不适合你

4月5日

我和二师兄默默切开患者头皮不说话。老主任消完毒走上手术台,他站一边看我们干活,边看边说:“带情绪做手术和带情绪开车一样,都是不好的。”二师兄没好气地说:“朱伯伯,我从上你研究生起就听你讲人生大道理。我既然是人,就有脾气,有想法,我可以给这个人开刀,但你让我心情愉悦地开,我做不到。你知不知道小郑的女朋友小蕾就是给这个家伙打走的?”“我知道。这也是我叫小郑一起的原因。小郑,我相信你也不情愿对吧?”我不敢说话。

“邈邈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所有人都觉得,你上医科大学是因为家里有背景,祖上世代行医,爷爷以前又是这个院的院长,爸爸现在还是局长,我不收你不行。其实邈邈,大家都想错了,你是我要来的。”“哎呀朱伯伯,你害我一辈子!”“呵呵,其实你妈妈也不希望你做医生。但你要相信你爸爸和我的眼光。信不信由你,你骨头里是钻石,迟早有一天你会意识到,你这一生,除了医生,什么职业都不适合你。”

“朱伯伯,你说得太正确了。我家一个房间里除了医学的书,没有任何其他书籍。人家小孩知道的是肖邦、莫扎特、达-芬奇,我知道的就是黄帝、李时珍、张仲景。人家小孩从小玩飞碟、游戏机,我三岁就能把骷髅模型的骨头一块一块拼回去。我认识的人,不是医生就是护士,连工人都是医院食堂的师傅。我实在是想不出这个世界上谁比我更合适在医院呆着。为什么我爹不是导演啊,这样的话,我也不用现在一看到女演员就这样地仰慕了。”

主任笑了,说:“听说你谈了个女演员?终于满足了你母亲的愿望,不找医生,不找护士,不找同学,不找同事。四不找,对吧?”“本来她是这样坚持的。现在她知道以后,跟我说:找女演员,还不如找女护士呢!她又不同意了。”“你家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你找谁她都觉得配不上你。你喜欢就好,不用听她意见。”

主任拿出最后一个血块,说:“该做的我都做了,下面就看我们运气好坏了。”

4月7日

早上大师兄开个大客户,是百年不遇的瘤霸霸。比瘤霸还大的瘤子,我们叫瘤霸霸。今天一天,组里就开这一台手术,搞不好一大早进去开出来到晚上。

开了颅腔等大师兄的当口,三组的小牛跑来说,今天打算接你们这个手术室开个刀。我赶紧劝他另聘他人,这台手术不晓得什么时候能结束。他跑出去一圈回来说,霉透了,每个手术间今天都客满,就你们了,不改了。

吃午饭的时候又看到小牛,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对你这样没有人性表示愤慨,知道我接你下一台,你还说手术如何漫长,现在不好好去开刀,跑过来吃午饭。”

我一面盛汤一面答他:“不吃饱肚子哪有力气开刀啊!预热一下。”

午餐室是信息交流地。小杜说,孤美人又犯错误了,被病人投诉。

孤美人是上海本地人,有着一种源于本土的居高临下的傲气。

我们曾经总结过上海人的特性,在上海人眼里,这世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阿拉上海人”,还有一种就是“伊拉乡下人”。孤美人最著名的桥段就是,有个病人问她,大夫,我拿外国护照,收费会贵吗?她脱口而出:“我们是三甲医院,收费标准是统一的,外国人和乡下人收费标准都是一样的。”

14.堂兄一家人风尘仆仆来到大上海

4月8日

刚查完房出来。那个脑溢血的闹事病患现在一切都好,右半身不遂,说话不太灵光。比起死亡,现在的状况令他和家属很满意。他在口齿不清中要他爱人给我削苹果。我很不适应他们这样的转变。无论他们现在怎样感激愧疚,都已经不可能换回我的小蕾。

几个月前的夜里我收治的一个急诊阿婆,第二天是大师兄接手,两周以后康复出院。自打出院之后,大师兄二师兄和我,她每天轮番探望。来的时候带着自己做的小点心,挂个门诊的号。每次都笑眯眯的,喊大师兄是“阿拉曦曦啊”,二师兄是“阿拉邈邈啊”,我就是“阿拉平平啊”。其实没什么毛病,就过来看我们一眼,说几句闲话。

有一天,二师兄终于忍不住了,给老太儿子打了个电话,跟他讲请他把老太领回家。那个儿子来的时候很不好意思。老太空了两天没来,我们正舒口气。谁想隔一周,又带着酥饼来看“阿拉曦曦”了。

大师兄被老太的毅力彻底折服,私下里跟我们说,算了,老人家好歹也得有点业余生活,我们也勉为其难当回被追星族吧!

再过两周,二师兄主动跟老太说:“挂号怪贵的,阿姨你下次来看我们就看我们,不要挂号了。东西也不要带了。”老太却一本正经说:“号要挂的。没号不让我单独进门的。我不要跟人家挤一个房间,说话不方便。”至此,她爱怎样就怎样,她一进门我们就当课间休息时间到了,每次十分钟,到点走人。今天老太送来的是粽子,真是实惠啊!薄薄一层米,里面裹满了香菇、五花肉、板栗和蛋黄。打开粽叶,香飘四溢。正好没吃早饭,我打算早中饭都是它了。

4月9日

家乡的一门远房亲戚辗转托母亲带话给我,我和这位堂兄的曾爷爷的曾爷爷也许是同一房,他父亲被县医院诊断出脊椎上长了个瘤,县医院要求他们去省城看病,省城建议他们来大上海看病。我直接跟他们说,如果想住进三甲著名专科医院的普通病房,这种突发急症就别指望了。排队等的话,如果赶得及,怎么也得半年一年的。不如花点钱住个病房稍微好些的自费医院,早点破财消灾。

堂兄一家人风尘仆仆来到大上海,被我安排进医院。他进院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兄弟,瞧这个病,大约得花多少钱?人能救得了吗?”我告诉他,这个病,正常看下来,如果不出意外状况,五万左右。这个病不是绝症,能救。只要是手术,总是有风险的,不能说百分之百有救,百分之五十痊愈希望是有的,剩下百分之五十,可能是瘫痪,但人不至于死。

一天之后,堂兄找到我,踌躇半天问:“大兄弟,能给转个便宜点的医院吗?这种高档医院,咱住不起。一天下来啥都没干就收一千块。我们家一个月的收入都不到三千。家里四个老人在农村,看病全自费,一个娃在上小学,都要花钱。我这手头,就十几万,不能都用在一个人身上。这是我爹,我不瞒你,不跟你说虚的。我要是把所有钱都砸在他一个人身上,以后我怎么向其他三个老人交代,怎么跟儿子交代?这钱,我得掰匀了分几瓣花。要是花在治病上,没啥好说的,要是病都没开始治,光住店钱就成千上万,我心疼得慌。”我赶紧给他转了个便宜的地段分院先住着。第二天,主治大夫要求他拍个血管造影,大约一万多块,目的是明确下刀位置。

单子开下来没多久,我堂兄带着他父亲就走了,结了医药费,留了张条:对不住你,忙半天,病也没瞧。我是觉得,看病是无底洞,造影一万,开刀五万,万一不顺利,填坑都填不满,算了,我带爹回去了。我连忙给他打电话,他那头都不接我电话了。

15.二师兄负气而走

4月9日

二师兄见到我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放心,有老板出面,没有开不好的刀。”我一脸尴尬说,人走了,对不起。二师兄说:“鄙视。不忠不孝。他爹那么年轻,又不是行将就木,把他养那么大,连病都不给治。一个连亲爹都不要的人,好去死了。”我无语,冷场很久,吐一句:“如果他爹是干部,而不是农民,如果他本人是干部而不是农民,他就忠孝都有了。你是鄙视他,还是鄙视农民?”二师兄怒了:“农民也不都无情无义!多少人倾家荡产为爹治病,别说50%的可能,就是1%都不放弃!你家这个亲戚就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没有人情味!”我不响,半天问他一句:“你觉得,人情味就应该倾家荡产,赔上后半辈子全家大小的幸福去挽救生命吗?”

二师兄负气而走,丢给我一个白眼。我内心悲哀。一个人能够有勇气承担千夫所指,有勇气对父亲说咱治不起,有勇气面对后半生的内心煎熬,得多理智才能做到啊!

今天晚上最后一台手术不大,是一个脑积液引流手术,但这个小手术吸引了一个手术室里满满当当的人,无他,这是我们科第一次使用德国产的先进设备,仅仅一根引流管子,加了专利技术,价值三万八。躺在床上的男病人看起来其貌不扬,从肤色和体态判断,更接近于农民,而这条管子价格并不便宜。我在好奇他的身世背景。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我发现,昨天病床上的那个病人,单独住在最高级的医院套房里,其夫人雄赳赳气昂昂,一副官太太模样,虽然说话客气周到,但语气里不容商量:“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房!派最好的护士来!不惜一切代价挽救我的爱人!钱不是问题,人命大于一切!”过后一打听,她的老公是一名退休的官员。级别并不是特别高。一个敢于说出人命大于一切的人,是因为他有后盾有支撑。有人为他的健康买单。同样是劳作一辈子,有的人轻如鸿毛,有的人重于泰山。生命是不等值的。

4月12日

今天大师兄扔来一张片子让我看。一个巨大的良性肿瘤,在脑部深处。他说,我给你看看什么叫庸医害人。亏得这个瘤子是良性的,要是恶性的,这个病人早死了。

这个病人被当地医院诊断出肿瘤后,当地医院建议她不开刀,用光子刀治疗。医生说这台设备非常先进,治疗费用比手术也便宜。病人看了一年,花了三万左右,没有解决问题,来到我们医院。

我也很无奈。很多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都是医生的判断失误造成。病人会觉得医生无良,为赚钱而拖延她的治疗。可我知道,绝大多数医生是水平不够。这是个死循环结。一个二级甚至三级市如果不引进先进的医疗设备,他们的神外这个专业或者说许多科室就拱手放弃了。如果不放弃,你就得有决心花大价钱投入。投入了设备以后,就要用起来。很多病例的判断超出他们的水平,他们见得少,不知道什么病可以用这个仪器,什么病用不了,只能在实践中慢慢摸索。而这个实践,就是以生命为代价的。主任的至理名言:每一个名医的身后都背负着几条人命。

早上我去查房,41病床的病人不许我碰她,拒绝跟我讲话。因为她要组长亲自来检查。我跟她解释,组长不负责病房,病房由我负责,术后的愈合是我的责任,她一脸不信任的表情,对我开出的每一剂药都要质疑。

昨天收治的病人脖子后面长了个痦子,他去当地医院看病,医院当皮肤病看,从绿豆大长到拇指大长到乒乓球大。到我们院的时候已经有桃子大小了,一诊断是癌症晚期。如果他第一时间就到这里,也许现在生活一切如常了。

16.情商跟工作有关系吗

4月15日

早上护士春燕差点出个事故。病人都躺在床上了,吊上盐水,过了十来分钟,病人说胸闷心跳。简单的输液居然出这个状况,接上心电图,发现心跳都上150了,赶紧拔掉输液,一问,病人说自己钾高。春燕大叫:“你怎么不早说!”病人说:“你也没早问我啊!”

春燕一面补救,一面训斥他:“人身上的疾病,常见的都三千多种,我一个一个问过来还要工作吗?问你既往病史你说你得过腮腺炎!”病人还申辩:“对呀!你问我既往病史,你没问我现在有什么病啊!我一辈子钾高啊!你只问我有没有心脏病,有没有糖尿病,有没有乙肝,有没有高血压,没问我有没有甲状腺毛病啊!”

春燕气急败坏:“这种事情要你自己说的呀!”“可我在医院里,哪里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呢?上次我来看的时候,医生跟我说,没问你的事,不要说那么多!”

20床和21床在吵架,美小护和春燕躲在一边偷笑。一问情况,20床嫌自己的床位离厕所太近,味道重不说,人来来去去休息不好,看前面的病人出院了,擅自做主搬到21床去了。春燕屡劝不听,两人吵起来了。春燕经典的一句:“你以为医院是坐牢监啊,谁先到谁先霸位子?我们这里病史跟床号走的,打错针怎么办?”病人答一句:“那你给我把病史换过来不就行了吗?”春燕气结。

医务处陈主任要找孤美人谈话。投诉多得让主任都吃不消了。早上病人问孤美人,医生啊,什么时候住院,孤美人说不知道。再问,什么时候开刀,孤美人说不知道。再问,能快点吗?孤美人说不知道。病人投诉:一问三不知。

陈主任跟孤美人说:“漂亮的脸蛋放在那里本来是加分的,怎么到你这里都成了减分,情商要提高。”

孤美人反问:“情商这东西跟我的工作有关系吗?”

陈主任:“小顾,我的话放这里,随便你走到哪里去验证,情商这个东西在任何行业都比智商重要。我看了一辈子病,为什么没有人投诉我?因为我医术高明吗?非也。我的技术可以说在我们这个行当里算中下游的,但为什么口碑这么好?就是因为我情商高。你对病人给点同情,他痛苦的时候你皱眉头,他气愤的时候你表示同情,说话的时候语气客气点,不要铁石心肠的样子,病人哪里还好意思投诉你?”

孤美人:“我要是有你那个本事,加上我的外表,我就好去演电影了。你说的那一套,我做不来。”

陈主任:“所以你医术很好,但总是吃亏。你心好,面也要好,这才是真好。但心不好,面好,至少还落个假好。心好面不好,最招人恨。”

“陈医生,你说的这些,我做不来。你让我答病人,开刀要等住院,住院一时半会住不了,最少要等三到六个月,如果你托托熟人,送点礼,就会快点,我说不出口。她现在投诉的是我一问三不知,要是我把实情告诉她,她就要投诉医生风气不正,索要红包了。两相比较,我觉得说不知道对病人打击要小一点。”

“你不会绕个弯说?换个说法,引起的失望感会小很多。如果你说‘你最少要等半年才有床位’,人家肯定要投诉你,如果你说‘我们医院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以前排队排到死都住不上的,这几年盖了新楼,增加了床位,只要等半年就能住进来了’,病人的紧张感一下就缓解了。从以前到死都没希望,现在半年就有希望,这是多么大的进步!这就是技巧。你要好好学学呢!”

4月15日

陈主任是我们医院的传奇人物之一。他有个结发太太,是个清洁工,生了个孩子,陈主任对她不离不弃,所有人都奇怪他为什么不离异,他的理论很感人:“这样一个女人,你放她到社会上,她怎样生活啊!我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国家减轻点负担,何况她跟我还有个孩子呢!”

老陈把原配一家都养起来了,包括原配的父母和原配的残疾弟弟。但老陈绝对不是等闲之辈,他在中年的时候偶遇一病患,国色天香,他收治进来,开了他平生为数不多的几个视网膜修补且没有掉回去的成功手术。两周之后,病人就离异了,做了他的情妇。他对两个女人安抚得当,不偏不倚,两个孩子照顾周到,里里外外都摆得平。

老陈前些日子被医闹围攻,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被堵出不来,当时旁边办公室的人都担心,考虑要不要去救他,结果副院长一句话大家就心安了:“老陈是什么人物?没有金刚钻他不揽瓷器活的。黑白道上没有他搞不定的事。我们去叫添乱。他自有方法。”果不其然,不一会就听老陈喊:“上厕所你们总不能不让我去吧。”出了办公室门,后面跟三个五大三粗的人一起进厕所,老陈关了厕所门就在里面打求救电话。不一会儿,黑道上来了三五十人,将医闹团团围住,即将展开械斗。我们都吓坏了,跑过去看热闹,谁知医闹乖乖走人,啥都没发生。其他医院三天两头院办被围攻,我们这里一派祥和气氛。这都是老陈的功劳啊!没有这样的人在医院,还是不行的。

4月16日

二师兄血尿。急性肾炎发作住院。我们不怀好意地去看他,大师兄无比悲痛地说:“看看,女演员不好碰吧?才两个礼拜,就搞成这样!”二师兄一巴掌拍过去,说:“没有必然联系。你瞎扯什么呀!”

小芹进来,美丽的女子,脾气也好。笑眯眯地给二师兄剥橘子,一点不像八卦新闻里的女演员那样风骚,看着挺正常啊!后来一问二师兄,二师兄得意地笑说:“舆论媒体这东西吧,有好有坏。我们治好了95个病人,媒体不来追踪报道,治好是分内事,他们只追求那治不好的有差错的极少数。给人的印象我们医生就多么无良。女演员也是一样,都报道她们那部分另类的,被潜规则的,混乱复杂关系的。其实我最近因为认识小芹,认识了一拨女演员,都挺好的呀!因为媒体的安排,最终,我俩一个无良的医生,加一个放荡的女演员,纯洁地走到了一起。”

小芹笑得不行,在跟我们学她和二师兄第一次约会的情景。小芹说,就约在医院附近,说是过十分钟就下来,哪里晓得一等就是一个半钟头,下来的时候扣子都扣错眼了,只说临出门接了个电话,一接就是一个小时。两人坐桌边点菜,前面是丰盛的咖喱膏蟹、古法蒸鱼,二师兄比手画脚地再形容下午的手术,什么血喷房顶,什么猪肉绦虫可以在脑子里盘几盘,把小芹恶心得一点没吃,他还好意思说:“难怪女演员都这么瘦,原来是不吃饭饿的呀!”

我可以看出小芹未来的发展方向,要么在这种血腥的叙述中茁壮成长,吃嘛嘛香,变成个大胖子,从此退出演艺圈。要么就得厌食症了。

小芹跟二师兄约法三章,说约会前后迟到不能超过三小时。意思是,6点的约会早不能3点到,迟不能9点到。因为9点是饭店的最后点餐时间。

听她这么笑说两人的故事,我也觉得,这个姑娘还是很善解人意的。医生找护士,导演找女演员,飞行员找空姐,这种固定搭配就是因为有职业上的理解。其他组合,谁受得了这种职业的特异性啊!

18.今天院里我当家

4月19日

大师兄请假了。昨天他带着女儿去郊外看风景,回来南南就病了,感冒。越是小心,越是要生病。这是两难的抉择。我知道大师兄是希望在孩子能看能稍微动一动的时候,让她感受大自然。嫂子却希望小孩足不出户,把家里弄成无菌病房,这样等到肾脏的到来。大师兄背负着内心的责难和妻子的眼泪在家陪南南。我们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所以他沉默的时候,我们一个组都不说话。二师兄也请假了,将拷机交给我,说,没有紧急的事严禁拷他。他受够了约会的时候被我们呼回来的痛苦。“我们俩见一回好难得你知道吧?她一拍戏出去两三个月,中间就回来一天。我又不能像人家那些大款,没事就探班,两人不就为这一天而活着吗?不要打扰我们。”

所以,今天院里我当家。组长出差,大师兄、二师兄全部放假。我需要三头六臂!白天一切皆安。到了晚上,完了,组长的一个病患发生脑梗,当场开始翻白眼。考虑良久,我还是给二师兄去了电话。二师兄电话里咆哮:“你个笨蛋!”我把情况大致一说,他突然就收敛声音说:“我马上来,你做准备,15分钟后我进手术室。”

手术做到天亮,二师兄再打电话给小芹,关机状态。二师兄说,她已经登机回剧组了。二师兄说,他母亲的要求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难了。不找医生,不找护士,不找同学,不找同事。他说,除这些人以外的女人,他很难跟别人做到日夜厮守。小芹再跟他谈一些艺术方面的事,他已经疲于应付了,而他跟小芹说手术的事,小芹说,不要听。

4月20日

今天科里送来个脑外伤的小孩,年纪与南南相仿,男孩,估计比较调皮,够挂在外墙上的风筝的时候从三楼掉下来。来的时候已经没有脑电波了。抢救了两个钟头后只能跟家属说孩子没救了。这孩子与南南血型相配,各项指标极好,难得的肾源,我们赶紧通知大师兄,让他去跟家属求要那个肾脏。这是最合适的时机。大师兄在哭作一团的家属面前,极难张口。

大师兄的情敌,当年被大师兄斗败的我们院泌尿科的吕医生最终耐不住气,走上前去跟家属商量,被家属一口唾沫加一个耳光扇回。吕医生一面让我们维持呼吸系统、保持血压,一面跟大师兄和嫂子商量,不行就强行摘个肾给南南用上。“已经没有用的肾,为什么不能给孩子造福?我们自己治病救人,却眼看着孩子死去!大不了我坐牢!大不了从此以后不当医生!”

嫂子已经完全没了主张,我感觉她内心里是愿意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个小病人是我收治的,万一最终被家长发现少了个肾,我的职业生涯也就完了。我跟大师兄说,做吧!哪怕把南南当病患,这也是正确的事情。大师兄想半天说:“不行。”嫂子当场瘫倒,幸亏吕医生一把搀住。

吕医生劝大师兄带嫂子回家。吕医生自己不走,站在那个已经脑死的孩子身边看。我知道他依旧不死心。

中国人千年的观念很难改变,入土为安,留全尸。其实已经不需要了,为什么不赠予他人呢?也许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只是个局外人,看任何事情的眼光都是客观理智的。如果躺在床上的是我的孩子……上帝保佑,阿弥陀佛。但我想我自己是学医的,我可以做到。我们准备拔管了,外面哭声一片。吕医生一把抓住我的手说:“等一下。”他迅速给嫂子打了个电话,让嫂子把大师兄麻倒,把女儿运到医院来。他说,他现在过去接孩子。他拉住我拔管的手说,拜托了。好。我等着。我的确不想做医生了。至少我的医生生涯终结在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上。

19.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4月21日

我最终还是坐在医生这个位子上。故事的结局与你我想象不同。我在病房里等了四个钟头,最后等来了大师兄。是大师兄亲自拔的管。拔管的那一刻,我甚至看不出他是伤神还是痛苦,非常冷静。大师兄说:“谢谢你们。”大师兄请了年假,在家陪伴两个病人。嫂子也倒下了。

二师兄回来以后听到这个事情,就扔两字:“鄙视。”过一会儿,他恨恨地说:“沽名钓誉的家伙。整天就想他自己,面子上无比伪善,对这个好对那个好,就是对自己的亲人恶毒。这种男人,可以休矣。当年,嫂子怎么看上这个家伙的?”我有时候也在想,大师兄莫不是真打算奔着圣人的目标去了。老大有点太不食人间烟火,真如二师兄所说,像个橡皮人,或者伪君子。

4月27日

大师兄回来了,很沉默。我们这个组原本玩笑惯的,现在看到大师兄基本都不说话。昨天做手术,我问大师兄:“南南现在怎么样?”他只说:“不好。”我问他大约还能撑多久。他答,如果到南南走,都没有机会的话,他就不再做医生了。我没控制住自己,突然冒出一句:“你是有机会的,你自己放弃了。”

大师兄说:“我做不到。我下不了手。那个孩子,跟南南差不多年纪,我感觉在偷属于他父母的珍宝。”“可是,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他的父母如果同意,我才可以去做,否则我一辈子都会觉得愧疚于人。你以为我怕失去现在的工作?我不是。失去南南对我而言才是最大的痛苦。如果南南到走,我都不能给她找到肾源的话,我不再做医生了。”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4月28日

没等大师兄辞职,有人已经先他而去了。吕医生辞职了。

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这两天二师兄也出事了。报纸上登出消息和照片,某大导演留宿女郎某某某,一看就是小芹姑娘。我们吃饭的时候围在一起,基本就在讨论这个事情,女护士尤其起劲。二师兄这两天脸色铁青。可我估计他如隔山打牛,空谷回声,基本没什么机会回应。因为大家都不会当他面说,他又不能逮谁跟谁说。

周日下午有个病患用药出了问题,我拷二师兄回,他很快赶来,脸上居然有五指印。我真是哭笑不得,我忍不住问:“小芹回来了?没听你说起?”二师兄不答我,只当我是空气。

一切结束后,他并不回家,拉着我到办公室。坐下半天他不说话,突然冒一句:“我冤枉她了。我们都冤枉她了。报纸不可信,都是骗人的。”我没敢接话。

“小芹说,她跟导演什么都没有,夜里一起出去吃夜宵,是全剧组的人,记者只拍他们俩。”我忍不住问:“需要手拉手吗?”他说:“小芹说,她拍戏的时候腿给撞到,走路瘸了,导演过意不去,搀扶着她。”

我沉默良久,最终说:“你跟我说是什么目的?希望我挨个帮你解释吗?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如果你需要解释,还不如告诉美小护,她是消息集散地。”

二师兄不说话,半天才说:“我跟你说,你会信吗?”

我说:“我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关键是你信吗?”

二师兄说:“这就是小芹打我的原因。她觉得我侮辱她了。其实我内心里是倾向于信的,我和小芹认识不是一天两天,她当初吸引我的就是单纯。可你知道,演艺圈是个大染缸,好人都会变坏,否则没法生存。再说了,所有的绯闻,你说报纸是无风起浪,可最终好像都会被验证是正确的。我该怎么办?”

20.老板提了三点意见

4月28日

大师兄走进来,敲敲门,说:“我插一句嘴。”二师兄不说话。

大师兄说:“当年我就说过,你们俩不合适。现在我还是这样说。以前我觉得小芹是个风尘女子,你是个花花公子,两人没法组建家庭。其实,上次你生病,小芹照顾你,跟我们说你们谈恋爱的趣事,我觉得这个姑娘,和我们认识的其他所有姑娘没有任何不同,她善良,踏实,真诚,有主见,在凭自己的努力做事业。小芹打你一巴掌,我觉得没打错。她在气愤为什么她所有的努力你都看不见,却只见那些浮在表面的东西。”

二师兄惊讶:“你确定小芹什么事都没有?她现在并没有成功,却在成功的道路上。就好像医生在前进的道路上必定犯错,搞金融的人在成功的道路上必定亏本,小芹怎么就不会为成功而违心呢?”

大师兄问他:“你是小芹的亲人了,你都怀疑她,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伤害她的?你想明白了去跟小芹道歉。”

二师兄看看我,我只好说:“我没大师兄那么高尚,但我认为,你找了小芹,你就得承受这些。要是我,我是不会找女演员的。找老婆是过日子带孩子的,她一拍戏走了好几个月,你以后的家谁照顾?听说你妈妈挺挑剔的。”

大师兄问二师兄:“你那个不是省油灯的妈,怎么评价小芹的?”二师兄笑着说:“她说我找到个狐狸精,还不如女护士呢!我妈对我最多的叮嘱,从以前的要找个正经女孩子,到现在要注意养肾,多喝枸杞子茶。”大师兄终于笑了:“小芹原来是工兵,为未来的士兵扫清障碍的。”二师兄站起来说:“舒服多了。还是需要兄弟的。我这几天老想打人。”我接一句:“结果被打了。”

二师兄对着墙上镜子照一下说:“不明显吧?这个女人,力气还是蛮大的。我现在放心了,要不是她自己情愿,导演想霸王硬上弓,那是不可能的。”

4月29日

老二心情愉快。刚才美小护同学叮嘱他给申报本市杰出青年的项目书套上套子:“你不要举着这么金贵的东西甩来甩去,等下皱了,没有腔调,不登台面。上面的章和院长签字油墨都没干,等下蹭得到处都是。最好找个什么套子套在外面!”老二答她:“美眉同学提醒恰到好处。套上套子比较安全。”老大也轻松起来,南南这段时间保持稳定。

早上科会,老板提了三点意见,最后把全科说乐了。第一,注意超标问题。上个月财务又提醒我们,医保超标了。老板一脸为难地说,大家能不能手里控制一下,尽量……尽量选点便宜的病人。自己说完感觉又不好意思,又追一句,如果是紧急的必须救治的,就……还是收吧!全场已经开始笑。

这个是没办法的事。社保局对一个住院医保病患的上限额度是2000块。10年前订的标准,10年后还是一样。这10年,房价都翻了四五翻了,猪肉都涨了七八倍了,医疗用品都提价N回了,医保标准不变,多收病人我们科多亏。我们组一个月收四个医保,多了亏不起。所以哪个病人本月被有幸选中,全看他疾病的耗钱程度。

第二,注意与家属的谈话技巧。以后不允许量化,什么95%成功,5%失败,不许讲。要把数字概念模糊化,大多数人和一小部分人。因为最近的官司有几起都是量化被抓的把柄。

第三,上级医疗机构要各大医院注意一个新动向,下放返城知青医闹问题。请各级医疗机构提高警惕。

老二突然冒一句:“怎么提高警惕?防火防盗防知青?一看年龄相当的,先问他有没有下放背景?如果有,立刻戴上头盔跟他讲,对不起,你的病,看不了?人家本来不闹的,给你这样一弄,不闹都要闹了。”全场大笑。

21.电视台要做一档节目

4月29日

中午午休,老大老二拉我一起筛选病人。电视台要做一档歌颂我们医院和医生的节目,叫“同在蓝天下”,要搞一档和谐社会的现场直播,让我们自己选取可歌可泣的病人。这个快把我们难死了。老二当时拍胸脯跟女记者说:“交给我了。”于是中午,我们三个人翻遍全科病例,拿着个案比较。

就在这关键时刻,护士长宝珍说,那个马上要入院的苦菜花啊!你们忘记她了吗?大家一致认定就这个人了,她幼年时期爹死娘嫁人,少女时期被剥夺了读书的权利,打工的时候手指头被机器轧断,好不容易嫁人了,发现不育,没两年老公跑了,刚平复了心情,发现癌症,搜罗了所有的钱财才够拍CT,最后我们都听不下去了,主动要求免费为她医治,科里刚捐的款。这种典型的活生生的案例,根本就是为拍电视而生。难怪老天说:“天生我才必有用。”

与电视台定好了拍摄时间,给她安排好过半个月在白衣天使节的时候现场手术,叮嘱护士跟她在入院单上签好备注,一切料理停当。我们终于要以正面形象示众了!太期待了!

今天孤美人又被投诉了,她给病人查伤口的时候,揭纱布过于用力,把伤口重新给撕裂了,补了两针。被组长叫去谈话。她的回答是:“这个人的皮肤脆性很好,没什么弹性。我一般都这样撕的,就他出问题。”孤美人同学能够嫁出去,真是女人界的奇迹啊!她老公在家地位一定很低。

5月6日

我们太不高瞻远瞩了。我们永远不适合做好莱坞编剧。难得策划一档如此精彩的节目,大家把自己都要感动了。脚本交给女记者,记者还没看完就泣不成声,说要拿去参加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的评审。一个天生戏剧性的人物,就为这个纪录片而生,一辈子霉运到我们这里终于要扭转了,情满人间的温情剧。

结果就因为女主角选择错误,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

霉的人,真是到哪都霉啊!我们怎么就忽视了这一点呢!

两周后的手术,都安排好了,跟老板也汇报过了,老板也是期待得很,全科上下都喜气洋洋的,都忙着争谁是这部奥斯卡即将获奖影片的男一号,谁都希望能在镜头里露半张脸。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昨天晚上她病情突然恶化了。当晚给拉到手术室就切了。

现场直播没赶上。给电视台打电话,要求改录播,半夜里电视台备完器材,叫醒人员赶过来,现场吹的头发,化的妆,女主持人往镜头前一站,我们这边已经开始缝合了。

同志们哪,选取女主角成功与否,直接决定了命运的成败啊!我们那个沮丧的表情啊!电视台说,得重新来过,再选一人吧!

今天我们又开始选取病例。

选来选去,怎么都找不到比她更具有煽动性的人物了。而她注定是个悲情人物,我们彻底被她给害惨了。连天加夜班赶出的脚本,一页都没用。

我们勉强凑了个病患送上去。如果没有前面一个做比较,我觉得从道义上说,也还是蛮悲惨的。问题就是因为前面那个太惨,这个就没有新鲜感了。果然被电视台拒了。

我们跟女主持人商量:这种百年不遇的大灾不常有的,你不要把我们当中央电视台。我给你个五十年一遇的勉强凑合一下吧!

电视台兢兢业业地拒绝了我们的请求。因为胃口被吊高过后,一般的小菜是很难抚慰情感了。

我们上哪去给他们找故事啊!愁死了。

22.我们三个依旧一头雾水

5月7日

这档节目的编导晚上把我们三个约出来喝茶。磨叽磨叽透露个意思,说是为配合和谐社会和感动中国的需要,能不能联袂做场SHOW。说小了是为节目的效果,说大了,是为突出我们医患情感的亲密和弘扬我们的高大形象。

电视台现在的节目都是这样包装出来的啊!我们三个依旧一头雾水。

老大问他:“你是说,随便找个病患开刀,把脸蒙上,假装是她?”编导断然拒绝:“我们不做假戏。我们是社会节目,不是拍电视剧,绝对不行。”我们彻底被搞迷惑了,又不做假,又要这个特定人物,我们怎么变得出?

编导问我们有没有可能,当天再把这个病患拉到手术台上装模作样地开一刀。我们不是演员出身,这个对我们有难度。我们三个人商量了一晚上,最终决定跟病患撒个小谎,跟她说做个修补术,小麻一下,把以前的刀口浅开三厘米,再缝两针,配点其他病患开颅的镜头,基本就不穿帮了。

三个人结下桃园之盟,谁说出去,谁天打五雷轰。这个盟约主要是针对老大的。这家伙一看就是个叛变分子,犹豫不决的样子真是讨厌。要做对整体环境有利的事,要做有益大众的事,小众利益被牺牲,这是正常的。

演戏,真不是人干的活啊!老二辛苦了。这段时间跟小芹在一起,还是有进步的,挖掘了他细胞中的演艺天赋,不光光是演艺天赋,还有编撰剧本的能力。未来要是医生干不下去了,还多了一门谋生技能。

我的同学,某医院的小裴,最近辞职了。本科毕业八年,完全放弃,博士都要到手了,放弃,去做IT。不知道因为怎样的爱恨情仇和勇气,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怎么没有事情推动我痛下决心离开这里呢?

5月10日

报纸上又出老二家媳妇的八卦了,这次搞得真假难辨,因为有当街激吻照了。俺不知道这照片他自己有没有看过,反正全科的人假装都跟新闻绝缘了。没人提。他过去有一阵子特别喜欢跟我们显摆娱乐圈的新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跟他亲身经历一样,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明星们,都与我们骤然亲近起来。

上一次,他闷声了好几天。这次很轻松,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他自己不在意,倒弄得我们像贼了。

晚上做手术,他跟我说,很多事不要只看表象。深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有当事人知道。美小护旁边突然插一句:“你老婆好像跟导演街头激吻,这个的深层是什么?”老二神态自若地答:“炒作。”

美小护嘴巴一撇说:“为弄点新闻,牺牲还怪大的。”老二说:“这对演艺圈的人来说,没什么。亲吻就像我们握手一样。大家都以为演艺圈的人关系混乱,就好像大家都以为商人奸诈,官员贪污腐败,医生道德败坏。其实,你美小护整天跟我一起厮混,你最了解我的,我为人善良热心真诚,哪里有一丝一毫像坏蛋?”

美小护不懈地说:“我们科要是有一个人适合拉出去演反面人物,你就是代表了。别给自己贴金了。”

老二说,小芹真的挺单纯的。我前两天因为有事要给她打电话,白天她片场里关机,到半夜都两点多了,我打到她房间去,她就一个人呆着。拍戏是她的工作,每天都累得不行了,你还让她搞七廿三,她又不是铁人三项。所以报纸上说的,我知道是假的。

我突然问,你要是不怀疑人家,半夜打电话到人房里去干吗?老二愣了,说,你觉得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半夜查哨?我怎么觉得并不重要,关键是小芹怎么觉得。

我现在觉得,这两人,挺悬了。

23.主任说:“撤了吧!”

5月11日

老大说,今天院里书记找他谈话,又重申了一下现场直播的事。不过书记说,患者要有被告知权,不要偷偷摸摸做这样的事,本来挺美好的一件事,到最后要是被曝光了,又变成丑闻。

书记希望老大去跟病患做思想工作,告诉她身上担负着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重任,全国医患关系的和谐,自她起就开创新风尚了。

明天就是直播日,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我们即将上演一幕早已排练好且已谢幕的喜剧。

三个人正在宽慰病患,主任进来了,一脸怒气。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好。主任就说三个字:“撤了吧!”转身就走。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老二咬牙切齿地掐老大脖子说:“你这个叛徒,只要有你在,我注定只有失败没有成功!”老大急得大叫,申辩不是他告的密。老大追出去跟主任说:“书记都让我们……”

主任说:“谁来都不行。我真没想到,连你都这么糊涂。这是人!这不是表演!不能一切都在演戏!”

“那……电视台那边……?”

“跟他们讲,不行。”

女病患自己追出来,对主任说:“医生啊,我很感谢你,我真的很感谢你。我不会说话,讲不好,但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这个事,对你们有好处,我愿意做的。要是没有你们,我现在都死了。我要报答你们。”

她这一句话臊得我们羞愧难当。我们几个大男人,因为一点名,一点光彩,让一个生病的女人来为我们搭台唱戏。

主任对她一笑:“休息吧!再有几天,你就能出院了。”

我的发现:主任只对陌生人笑,对熟悉的人,是没有笑脸的。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对我笑过。

我如果写悬疑片,肯定是个高手,因为我只在片尾揭示谜底。

我是那个告密者。

因为我内心摇摆不定,我不知道正确还是错误,我不知道万一这个被揭穿了,我是否能够承担起这个责任。在我无法预料未来的时候,我将一切交给领导处理。

现在,我的痛苦非常剧烈,我是否要跟老大老二坦白我是那个告密者?我要是不说,以后领导要是说出去,我是否还能在这个组待下去?

5月14日

我决定不说。知道以后就再说知道以后的话。

电视台对我们的临阵无理由脱逃感到愤慨,难得给一次脸,自己还不要了。

作为相应的回馈,在天使日当天,他们以曝光我们医院的病患投诉以及医生收拿药品回扣“礼赞”我们。正面典型就这样变成了反面教材。人嘴两张皮,好坏由人说吧,不辩解了。

头两天美小护跟我说,科里新来的一护士,厉害得不得了,去饭店点菜的时候大声催促服务员,菜老是不来,她要求退,服务员说,这就上了,退不了了。果然不几分钟就端上来,小姑娘骂骂咧咧走了。美小护说,她从卫生间出来经过厨房的门,看见服务员往那个急躁姑娘的菜里吐唾沫。

头两天科里的某教授说,他最恨警察,老是在过年过节前找茬抓他开罚单,等下回碰上哪个警察犯他手里,也不用怎么多害他,手术缝合完以后脱下手套在他伤口上那么一划,光感染高烧就够他喝一壶了。医生有一百万种方法让你死无对证,所以心存善念很重要。

其他的我就不说了,小商贩们平时学习不咋地,到作假牟利的时候,能把化学知识运用得让专家和他们的老师哭泣。以上这一切提醒我们,要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任何时候对人报以宽容的心。

24.心悦诚服地接受批评

5月16日

去年一年省吃俭用共攒人民币5万元。加上父母鼎力相助的25万,我总共有30万的存款。依父母要求,要迅速在本城安家置业。以30万为首付款,我最大值可以买100万的房子。俺按父母对住房的要求以医院为中心划一个圈,围在圈里的房子,每平方米4万。我手头的钱够买7平方米,放大后,够买25平方米。

虽然我理智上知道,在上海买房子绝对是亏本。市中心一套房子450万左右,有时候150平方米都不到。但租出去也许只有1万,贷款却要还2万,20年,不加首付。但我必须得买。

我看出未来的趋势,钱越来越不值钱,我的钱要是放在银行,过二十年就是废纸。我宁可欠银行的钱,都不能让银行欠我的。十年前我觉得上海房子贵,现在我挣这么多,依旧觉得上海房子贵。房子这东西,就应该是你穷其一生追求的目标。

这个城市让我有紧张感,而且是个巨大的旋涡。你在边缘就会被吸进。你不可能按你自己的步调行走,你就得按这个城市的步调行进,否则你就被淘汰。

5月17日

老二今天看个病人,抓到片子就说,脑瘤复发了,并赞叹说,谁开的手术,这样漂亮!三级的癌症平均寿命也就两年,这个五年才复发,太好了!你应该还去找他!

病患家属当即叫起来:“医生,你不要乱讲话啊!你怎么这样啊!”眼神乱瞟她妈,意思是她妈还不知道。老二本来挺激昂的心情估计一下就被打击了,冷淡地说,那你说怎么讲,要么你让她出去?要么我和你出去讲?房里一片冷场。

老二的臭脾气估计自此不再说话。病患家属最后说一句:“上次开刀的医生是王教授,他已经去世了。他家里人推荐了你。”老二说:“你要决定再开一刀的话,我明确告诉你,我水平是不如王教授的。”

我们都能感觉出老二的不愉快。经常自己挂号来看望我们的老太对老二说:“你只夸王教授手术水平高,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女人能活到现在,跟她不知道病情也有关系呢?”老二说:“三十关放疗,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病情?也太天真了吧?”

老太讲:“对你们医生来讲特别明显的事情,对我们病人来讲是完全不知道的。现在治疗有那么多方法,又是放疗又是化疗又是介入又是射波刀,病人知道啥呀?而且人一生病,脑子很简单的,就一个字:活。两个字:活命。不要说化疗三十关了,你只要跟她讲,过了这一关,病就好了,她都信。”

老二说:“你这样讲,医生哪里还是医生,就变成江湖术士了。你放心,只要你开了我的刀,就长生不老了,只要你吃了我的药,就起死回生了。我做不到。”

“你讲话好不要这样直接不啦?我不骗你的喏,我邻居带他爸爸去医院看病,诊断出肝癌晚期,只有两个月寿命。去的时候人活蹦乱跳的,回来的时候是被抬回家的。两个月不到就没有了。结果两个月后医院要他去复查,说是片子看错了。”

“那他到底是不是肝癌晚期啊?”“屁!就是普通脂肪肝。心理暗示对病人来说很重要的来!我讲你不要不信喏,刚才的阿姨,回去就被你吓死。她能活到今天,肯定跟家里人照顾得好,不让她担心有关的。你心口天天堵块石头,头顶上压根梁柱,你活得好吗?”

老二本来还不快活,被老太给逗乐了。心悦诚服地接受批评。“那下次她来,我就跟她讲我看错片子了?她是良性肿瘤?”

25.我把纸条塞进他的口袋

5月20日

医院每年体检,都会查出几个癌症晚期。这次孤美人查出甲状腺癌,九个淋巴里有三个有了。我们知道以后都很震惊,她还那么年轻,小孩也小。

一直没什么幽默感的孤美人,突然冒出句幽默,她说:“太好了,我终于不要面对病人了。原来这就是我祈祷的。人真是没事不要瞎祈祷。免得到时候如你愿了,却不是你所想要的结果。”

今天,老二跟我说,他成功地拒绝了一个难缠的病人。那个病人被我们科另一个组已经拒了,据说是个很难缠的主,一眼就能看出来以后要惹麻烦。我对兄长们如孙悟空般的火眼金睛感到敬佩万分,说实话,我实在是分辨不出,谁会有可能在未来的原告席上与我面对面。

这个病患,我见过,老太太,七十刚出头,长了个大瘤子,已经不良于行了,若是开掉,活几年不成问题,若是不开,也就是一年以内的事情了。可老大老二坚持,这个老太,开的价值不大,惹的风险不小。我不明就里。老大说:“她的儿子不好对付,以后会生是非,七十多了,离开世界也不可惜了。不是小伙子,怎么样都要努力一下。”

我沉默良久说:“仅仅因为她的儿子看起来不善,就要剥夺她的寿命吗?事实上,我觉得她的儿子看起来很可怜。”“那是虚伪的表面。越是看起来可怜,越是你说什么都照办的,越是竭尽所能卑微的人,越有两面。他现在对我们有所求,所以卑躬屈膝,没问题,皆大欢喜,有问题,他会翻脸不认人。”

“那就尽量做到没问题啊!”“任何一台手术,我都没把握说百分百。所以行业里说,医生越开刀胆子越小。年轻的时候看的都是成功的95%,年纪大了以后看的都是失败的5%。我只给值得我相信的人开。只给熟人开。”

“你的武断会让很多人失去生命。”老二过来说:“但我宁可保险点,我自己在,然后才有青山。这个人绝对不能做,会给你吃药的。其他组都拒收了,我们为什么要接棒?”

我眼前是挥之不去的那个儿子可怜巴巴的眼神,和将一切都交付给我们的决心。

我要再做一次叛徒。

我骨子里有叛徒的天性。

我追上那个背着母亲出医院的儿子,跟他说:“你去求求这个人。”我把写有组长名字的纸条塞进他的口袋。

5月25日

老太太正式入院。老大老二反对无效,组长坚决要收这个老太。我一个人捂嘴笑。

那个老太太的儿子,我觉得很好,不明白为什么老大老二坚称他有恶人的潜质。早上组长查房的时候,他非常恭敬谦卑,话语里全是信任和依赖,我想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5月27日

小芹回来了,带回了一个重磅炸弹。她把写有自己绯闻的报纸丢在老二面前。老二不在意地跟她讲,他已经想通了,对这些娱乐圈炒作的把戏不予理睬。坚持自己喜欢的人就行了。

小芹说,这次是真的。她终于醒悟到,两个不是同行的人在一起生活,是没有长期共同语言的。她已经厌倦了一到餐桌上就听老二说脑袋打开红红白白,血溅二尺,猪肉绦虫盘三盘有一个人体那么长,她也不再有多少热情向老二诉说片场的故事。

老二为了保守他的秘密,最少被我们讹诈了五顿大餐。

现在看来,这笔钱白花了。

到底不愧是老二。小蕾的离去最少让我伤心五个月。而老二似乎第二天就不怎么伤感了。也许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只是犹豫着不知道是否应该先张口表白。

26.直觉是准确的

6月3日

上次开刀的老太又被她儿子背回来。说回去以后一切都好好的,能下地做饭了。不晓得怎么了老感冒,淌清鼻涕,最近这段时间鼻涕已经变成雨水滴嗒不停了,这才想起来是不是脑子开的刀出了问题。一检查,果然是脑脊液漏了。跟家属说要重新开一刀,做个引流。老太的儿子当场脸色就很难看,责怪我们手术做得不成功,让老人吃二茬苦受二遍罪。

老大跟他解释,这种不是事故,是手术概率问题。一百个人里总有一个到两个,摊上谁只能是遗憾。医生在手术台上,谁都掐算不出谁会是那个漏的。我们也不想。

老太儿子问:“那这个手术费用多少?”“三万五到四万五之间。”老太儿子一脸痛苦。“那你们的失误也要我们承担吗?”老大非常尴尬,他想半天说:“这个只能是家属负担。因为它不是医疗事故。它是脑部手术到现在为止都没解决的难题,找不出规律,找不到原因,每个个体是不同的。有些人花了钱,病也治不好,有些人花了钱,就治好了。碰到这种情况,我们也很为难,这个费用,让我们出,好像也不合适。”

“你们怎么能这样呢?说开刀的时候都要开的,开完了好坏不管了。开好了都是你们的功劳,开坏了跟你们一点关系没有,都是我们自己长得不好。要不然就是科学没有达到。那你们承担什么责任呢?”“我们的责任当初开刀的时候就告诉过你,告知你手术是有风险的。但不开是肯定不行的,瘤子已经这么大了,一时也死不了,你让她这样痛苦你自己也看不下去呀!再说了,刚开始你来医院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个手术很难做,要不然别的组也不会不收你。我们收你的时候就跟你说了不能包好的呀,当初坚持要开刀的,也是你呀!这点上,大家要相互体谅。”“那你确定引流以后就没事了吗?”“我不能确定。我只能说,对于这种手术后的并发症,我们可以用这种方法解决,大多数人都能解决掉,但只要是手术,那还是有风险的。”

“没一句肯定的话,责任和钱属于我们,你们啥都不管。你就老实跟我说,开这个刀,到底风险有多大?”“一般,不会超过开那个瘤子。”“跟开阑尾炎比呢?”“没法比。我是神经外科医生,没开过阑尾炎。”“阑尾炎是小手术啊!一般人都不当个事的。”“但也有人死于阑尾手术。”“那就要找医院的麻烦了啊!阑尾开死人,不是谁都接受不了?”“我们只能尽力。我们肯定不会去故意开坏一个手术。对哪个病患,我们都不可能做这种砸自己招牌的事。你要相信医生,这点职业道德我们还是有的。我们会尽力,但结果如何,还是要听天命。”“哎呀,你们这样就是在推脱责任嘛!”“那要不然你再考虑考虑?”“你让我怎么考虑,手术是你们做坏的,现在要我们考虑。按说做坏了修补也是你们的事啊!”

“是我们的事啊!但前提是,它不是做坏了,它是一种概率。不是人为因素造成的。你只有面对这个现实,我们才能继续进行手术啊!”“我现在跟你们说什么都没用啊!第一刀是你们开的,你们怎么说就怎么样啊!第二刀,也只能你们开啊!我放到别的医院谁会接受呢?”“那你如果同意了,我们准备下周给老太太动手术。”老大出来就跟我说:“这个人很难缠的,不太说得通道理,我们还得在手术前跟家属谈一次,借用一下医务处的会议室,准备好录象和录音。”

我现在才知道,老大们对病患的判断,直觉是准确的。他们怕的不是一万,而是万一。对于那些没有万一准备的人,他们不愿意触碰。这个娄子,当初是我捅的。

27.彻底栽在这老太手里

6月4日

在一场如临大敌的谈话之后,老太太第二次进了手术室。突然老二大喊一声:“肠穿孔了!”全场傻掉。

老太太腰边挂着屎尿袋,迷迷糊糊的样子。家属的儿子已经快晕厥了:“不会吧?开个脑子,弄出个脑脊液,引流根管子,弄得肠穿孔!你们拿我娘练手啊!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办?”

老大说:“你放心,我们会把这些问题处理好的。过几天,肠子慢慢会修复的。”“那不行!这个算医疗事故吧?这个算你们态度不认真吧?你吃干饭的啊?要是你的娘,我这样东拉一刀西拉一刀,你接受吗?你们也太不把病患的生命放在心上了!”

老二走过来说:“刀是我开的,你不要跟他吵。”老二推开老大。老大想把老二拉一边,老二制止他。

“哪个医生不想病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出院?你母亲的瘤子,当初来的时候,你自己就知道很难开。你自己坚持要开的,那这个后果你就是要认账啊!”“我认账是我娘的病!不是你们医生的疏忽大意!你要是第一台手术把我娘开死在手术台上,算你狠喏!我签字的我认账!现在东一刀西一刀上一刀下一刀,你当我娘是穿破的裤子啊,到处打补丁?”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只能接受成功,不能接受失败。我跟你讲,要是第一刀老太太就死在手术台上,你会放过我们吗?你一样不会的。求人的时候一副可怜巴巴要多惨有多惨的嘴脸,到出事了翻脸不认人!”“你讲的是人话吗?你这样不要脸的医生我见得也多了!一门心思就知道钱钱钱,一天开多少台手术,拿多少个红包?要钱的时候说得花好稻好,要负责的时候甩得门清,什么都不搭界。你医生开刀,这不负责那不负责,难道要我负责啊!不行,今天这个事,不能这么了了!我要告你们!”“你告!你随便告!你告到哪我都不怕,收红包收红包,你叫那么大声,好像我收你多少钱一样!你娘做三台手术,我收过你一分钱红包吗?”老二和家属都要打起来了。

家属目瞪口呆,对着周围围观的群众说:“他说这话你们都听见了啊,你们给我作证。就是因为他没收红包,所以让我妈妈左一刀右一刀,一点人性都没有,比城市马路扒开得还勤!这哪里是医院,这是屠宰场!!”我吓得将两人分开,请他们冷静。

6月9日

在组长的调解下,今天老太动第三次修补手术的刀。我不晓得我们的组长有多少日子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手术台了。今天一大清早为区区一个肠漏的修补术,他站在手术台上。他不站也得站,人是他收的。当然是在我的鼓动之下。我和老大、老二都站在旁边做助手。

组长缝合完以后说:“我动用一辈子的修行,运气比你们是好些,你看,你们都有事,我没事。一切都好。”

手术台上很顺利的,那么小的手术,下来以后一天没任何反应,喊也喊不醒。拉去一CT,脑梗!俺们这个组,彻底栽在这老太手里。无一幸免。

现在,连组长都没法面对这个老太的家属了。这种万一的事情反复发生在一万的身上,我们真是百口莫辩啊!我们关在房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组长都说不出话来。组长说:“除了打官司一条路,再无他路可走。老大啊,你跟他们家属谈谈,让他们告我们去吧!法院怎么判,咱们就怎么赔好了。不然怎么办呢?”老大闷声不响,回一句:“你以为我们让他告他就告了啊?我们就是求他去告我们,估计他都不肯。他后面有智囊团的。我看这次一出这个事,他就直接奔门外找医闹了。有这么多高参,你觉得他们会走法律途径吗?我对未来表示悲观。”

28.小孩的爸爸满头大汗地赶到

6月15日

老二说,老大想给南南过一个生日。南南的生日到了,我们科里和她岁数相当的孩子的家长,还有几个笑闹熟悉的同事,为她张罗礼物和蛋糕。正在我们笑闹的时候,五院的医生冲进来大喊:“你快去!有个女孩!跟你们南南一样大!刚被公车轧过!可能要不行了!”老大放下南南,冲出门去。

在医院急救室门前,我看见,嫂子紧紧攥住女孩子母亲的手,安慰着她,搂着她。那个女孩子的妈妈显然已经失去了主张。

老二敲开门问:“怎么样?”医生答:“肯定不行了,没脑电波了。现在没拔管是在等孩子的父亲到。他在外地出差,应该快回了。”

老二踌躇着说:“那个……家属……我们是一院神外的……我的同事……”“我知道。不过,我觉得吧,大家都别抱太大希望。你们也晓得,一般的家庭,谁能承受得了这个啊!”老二:“一点机会都没了?”“你也知道,这种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现在这种场景,人家小孩奶奶都已经拉到急救中心去了,心梗了,妈妈要昏倒了,你去跟人家说要小孩的肾脏,好像不太好张口啊!不过你也别放弃希望,小孩爸爸还没到。也许还有转机呢!”

6月15日

小孩的爸爸满头大汗地赶到,说:“孩子伤得怎么样了?我听说被轧着腿了?”全场一片肃静,无比同情的眼光撒向这个年轻的男人。

他看着大家无言的悲哀,人如触电般惊立,只一瞬间,他的腿就软了,哧溜顺地倒下。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瞬间面色惨白。我见过的生离死别多了去了,我不晓得为什么对这个男人特别怜悯,可能是因为,我很害怕不久的将来,有一天,老大也是这样的情形。

我和老二赶紧上前,将他架起,老二带他去见小孩最后一面。

小孩的爸爸被我们架着走到床前,他捂着眼,硬是不敢看。离床还有几步的时候,竟然想回身逃走,他笑得极其难看,说:“这个……这个……不是真的。我女儿还在上钢琴课。”我一看到他这个情况,就知道完蛋了。

这时候,你跟他讲要他女儿的器官去拯救别的小孩,他脑子跟不上趟。思维完全混乱。

真的站到床前,这个父亲平静下来,他用手替女儿理一理头发,帮她擦了擦脸蛋,眼泪一滴一滴滑落在女儿身上。他终于说:“拔管吧!”非常平静。

五院的医生艰难地说:“呃,是这样。我们这里有一个小女孩,肾衰竭,她等肾源很久了。我们希望,能够用你女儿的肾,去挽救另一个女孩。我们……”全场期待地看着他。

这个父亲突然问:“这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南南?我在电视上看过她。”

我们连忙点头。老二说:“我们是南南爸爸的同事,南南爸爸和妈妈在外面陪伴你的爱人。是我们为他们请求的。其实他们俩已经不抱希望了。今天是南南六周岁生日,我们希望,这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礼物。当然……如果不行,我们也……”

这个男人目光异常清醒,他坚定地说:“可以。”我站在他身旁,如电过击,激动得浑身麻木,我怀疑我耳朵有问题了。老二也不可置信:“这个……你是说……可以,对吗?”

男人平静地说:“可以,如果能够帮助到她的话。我替萍萍做的决定。好人要有好报。”

我狂奔出去,站在老大和嫂子面前,我已然不知我的泪在到处飞,我说:“可以!爸爸说可以!”老大也触电般站在那里。嫂子已经傻掉了。要相信,奇迹在下一秒,一定会发生!你要相信!FAITH,HOPE,LOVE。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29.我们已经笑得不行了

6月29日

老二下午跟我说,去门诊的时候,看见一个大爷领着一个十六七岁的英俊男孩在住院登记的门口磨叽。不认识人,没有床位,没有任何办法,却不走,两个人看起来又老实又可怜,他于是又发了善心一次。我提醒他,这里的老太还没解决呢,你那边又滋事,已经说好过的,不认识的人不接。

老二笑说,我发慈悲是有原因的,他们的对话很有趣。预约处告诉他们要排队,他问多久,预约处说不知道,他问预约处说,下个礼拜家里要收苞谷了,你看我是先回去收,还是怎的?我当时就觉得这老头好玩。我说,预约处怎么答他。“显然跟他说一时半会等不到,先去收苞谷吧!”

老二说:他问下次过来的时间,预约处又说不知道,让他留手机号。他愣了,说:“什么鸡?”现在还有不知手机是什么的人,你相信吗?而且也没电话,说留个地址,让预约处写信通知他,预约处都要昏倒了,让他去找人找关系通融一下,老汉还问,找谁?你没见柜台里那个护士的表情哦,都快崩溃了!这老头,特老实。你一看就知道了。山里来的,不懂人情世故。对了,他的案子很特殊,家族遗传,他们族里,几乎每一辈都有几个人同样地死去。可惜以前的病例没搜集。这老头还是有些眼界的。那么穷,还把他儿子带出来看病,到大上海。他一辈子,出的门最远就是到他们的集上。要是不治好,我真是对不起人家。我跟他讲一个手术要三万多,他真是毫不犹豫就掏钱包。我看里面的分角和零钱,心里挺难受的。

7月2日

早上看到老二收的那个陕西男孩,一愣。非常清秀俊美的脸庞。再看看他爹,脸像被黄土高坡的泥浆冲刷过一样沟壑千条且粗糙。

小男孩很羞涩的样子,你问一句他答一句,但说话的陕西口音实在是好听。我都忍不住跟他学。临床的本地大妈问他:“你喜欢不喜欢大上海呀?”他说:“不喜欢。”大妈奇怪地问:“我们这里有什么不好?那么多高楼,那么多商店,那么多漂亮女孩?”小男孩居然说:“高楼商店,都让人紧张,喘不上气儿。这女的不漂亮,瘦得跟柴火棍一样,感觉不经碰,一碰就倒。我还是喜欢我们家乡,天煞蓝煞蓝的,地界很广。”

大妈逗他:“那你们那的女子肯定经碰,壮实。”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美小护走过来捅捅我,低声跟我说:“你问问他叫啥名儿?”我问他:“你叫啥名字?”“我叫赖月金。”全场笑倒。

我憋住笑问他:“你是大男人,怎么起这个名儿啊?”“因为我爹希望我日进斗金。”“那你怎么不叫赖日金呢?”“我爷爷说,日是脏字,不能进名儿。”

我们已经笑得不行了。我差点没趴在地上。我们都速速跑去找老二,告诉他招了对活宝父子。

老二听完,一本正经地说:“招病人,也要看眼缘的。一看到他们,我就感受到陕北黄土高坡吹来的清新的风了。”

到傍晚的时候,美小护神秘地跑来说:“我告诉你一个你根本想不到的事情!那个小男孩的嗓子,比阿宝还要好听!真正的原生态!”

她拉着我去听小男孩唱歌。

那个声音,悠扬到似乎看见满屋子百鹊在飞。

美小护从身后掏出一大盒巧克力和小点心的袋子,说:“送给你的犒赏!你替我扫光这些卡路里,我要你唱歌给我听。”

月金腼腆地笑着说:“姐,你要听我唱,我就唱,不用给犒赏的。”

“那不行,你开刀前,吃得壮壮的,好有体力对抗疾病。你放心,你的主刀医生是我们这的开刀天才,在他手上,你包好。”

30.组里开了三次会讨论方案

7月12日

月金在手术台上。他这个瘤子,最大的问题是增强的核磁共振看到的景象和实际还是有很大差距的。脑颅一打开,发现根基长得很深。他这个病是家族病,在几十年前,估计这种手术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所以族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任其长到最后影响到神经中枢功能区,然后生命结束。最近几年,族里的病患也走出山里医治,估计最多到了省城,也给打发回去,不好开。

为他这个手术,组里开了三次会讨论方案。最终打开一看,还是在预料之外,比预想的艰难。组长站在身后,老二在组长的指导下显微作业。在最后的鞍区,老二有些犹豫。因为一旦碰得不好,这个孩子就终身瘫痪了,这可能还是最乐观的景象。

组长说:“你绕到后面下刀看看?”老二调整一下显微镜,答:“不行。和动脉纠缠在一起,确切地说,不是纠缠,是长在一条根上。不然就留个尾巴?”“这个尾巴不能留的。留着是祸害,没两年就又长出来。你看他家里能承受三两年一刀吗?”“要不然你来?”“我来也可以。但我最近怎么觉得自己眼花。经常看一会就要眨眨眼。这样吧,还是你来,我替你看着。对,对,就这里下刀。你不要怕,先剪三分之一看看,出不出血。”

老二轻轻剪下去。“糟糕!”老二叫着。“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护士把血包接上。找到出血点,止住。”“止不住!”“你不要怕,有我在这里替你看着,你慢慢找。血流就让它流好了,只要下面输着血,上面只管喷。”“找到了。”“封上。”“封上了。”“继续剥。”“再崩怎么办?”“凉拌呀!你放心,我血包调来好多,不怕。你剪。原则是伤动脉不伤神经。他这么年轻,流点血怕什么?”

历经10个小时,终于将月金的脑瘤剥除得干干净净,他被推出手术室。

组长精神矍铄,连呼过瘾。这样深的瘤子,太考验技巧和耐心了。

老二下手术台的时候,人都要虚脱了。他的手套都是美小护替他摘的。

7月14日

月金在监护室里呆了整整二十四小时都昏迷不醒。我们很担心,但考虑到他失血这么多,可能也是以睡眠的方式在修复。

一天过后,月金终于有意识了,我们将他送入病房。但意识不是太好,大部分时间昏睡。我们让他爹密切观察,有事就按铃。

今天我去查房的时候,赖月金还迷迷糊糊地睡着,但喊他的时候是有意识的。

下午三点,老二开完手术就直奔月金那里。小伙子恢复得出奇的好,意识清醒,问他手术前的事情,全部记得。说话有点大舌头,等麻醉完全过去以后就好了。老二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脸说:“再过几天,你就能唱歌了。”月金羞涩地笑笑。

我突然发现他笑的时候嘴是歪的。我指给老二看。

老二摸了摸他的脸蛋,说:“有感觉吗?”月金说:“一边有,一边没有。”“会不会是面瘫?”我轻声跟老二嘀咕。

老二让月金动了动胳膊,动了动腿,说:“一切正常。我现在就担心他这半个脸,道理上说没有碰到面神经,希望过两天会好起来。万一要是不好,最严重的结果也就是半个面瘫。如果是这样,你们能接受不?”

月金爹问:“这面瘫,能活过四十岁不?”

老二笑了:“别说四十啊,八十都行,我不保证他不得别的病啊!这个不是大影响,你放心。”

老头一摆手,嗨了一声:“只要瘤子拿干净,人能干活,半个脸算啥呀!你把他弄这样,我就很感谢你了!他是我的独苗,只要是活着,活得比我长,我就满意了!”

31.南南恢复得很好

7月19日

年轻人恢复真快!到第三天的时候,月金都已经半靠起来了。任何时候我们看到他,他都是笑眯眯的。脸似乎还是没有知觉,看样子面瘫是避免不了的了。老二心里依旧觉得不舒服,几次跟我说,老头也就算了,小孩子,还没结婚,相貌还是很重要的。我宽慰他:“相貌再重要,还能有命重要吗?你不要对自己的手术要求提太高。”

正说着话,老二手机响,我听他说:“插管!我马上到!”转头对我说:“月金突然窒息了,我过去看看!”边说边奔了出去。我想了想,也跟着奔出去。老二站在病房里对护士喊:“快给他插管,快给他插!”护士说:“不行。要家属签字,不然谁负责?”老二喊:“我负责我负责!你插呀!”护士依旧坚持:“不行。我们领导讲的,没有家属签字坚决不做任何措施。不然讲不清。”

老二急了,一面按月金的胸一面大喊:“月金爸爸呢?!护士长呢!”邻床的人说:“哎呀!他家老头子从不出门的!就是刚才小伙子跟他爸爸说他自己一个人可以了,让他爸爸去给他妈发个电报,说自己手术很好,老头才出去的。这可怎么好!”月金的脸已经变成猪肝紫。美小护一路狂奔过来,到了床前,一把推开护士,麻利地将管子松开,撬开月金的嘴,将管子硬是插进月金的喉咙,打开机器。“送ICU!”我们的心都悬在嗓子口。美小护吩咐:“把监视器拿来。监视器接上后,心跳趋于零。老二说,打强心针,接起搏器。一应措施做下。完全没有反应。月金的脸色已经趋于雪白。全场傻眼。美小护,一拳一拳打在月金的胸上,大喊:“你呼吸呀!你呼吸呀!”忍不住泪流满面。老二脸色和月金一样煞白。月金爹趴在月金的病床上,久久不肯离开。我静静陪了他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月金爹说:“大夫,你忙你的去吧!我一个人在这歇会儿。不耽误你工作了。”

7月31日

赖月金的爹走了,带着月金的骨灰盒。我后来听说,月金爹没有理睬邻床人的劝告,要他问医院索赔。也没有理睬门口医闹的诱惑,他说他不拿儿子的命换钱。他甚至连医药费都没有欠,就那么走了。

月金的阴霾直到老大带回了好消息才让我们心里好受一点。老大说,南南恢复得很好,到底是小孩,已经活蹦乱跳地回学校了,不过,先上半天课。老大说,我有一个想法。我想带南南去看一下那个失去女儿的家长,想让她知道他们是多么的伟大。我和老二的意见是还是要慎重。

到了周一见到老大,老大兴高采烈的,跟我说,周六去了萍萍家,萍萍妈妈见到南南第一眼的时候,泪流满面,以为是萍萍回来了。他说萍萍妈妈在孩子去世后,身体也不好,心情也不好,一直没法上班。南南也是乖巧,路上,南南妈妈一直告诉南南,她的命是萍萍给的,她能够去上学要感激萍萍妈妈。南南一进门就喊萍萍妈妈为“妈妈”,倒是一点不认生,大人都惊奇,但我怀疑,萍萍那个肾是有记忆功能的。萍萍妈妈真把南南当自己孩子疼,一分钟都不肯离开她,伺候着吃,伺候着喝,带着她去附近的儿童乐园,要不是怕南南累了,他们俩都不舍得让南南走,多陪陪萍萍妈妈。他们已经约好了,下周末还去萍萍家。

“没有孩子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啊!萍萍妈妈到现在一张嘴,喊我们家南南就是萍萍,改不过来。她每次一喊,我心都疼。想想,要不是萍萍家人的仁厚,现在我们家也许就这状况。南南能活着,我就已经满足了,南南不是我一个人的,她也是萍萍家的闺女。有两爹两妈,真是不错呢!”

我和老二都笑他有心霸占人家家产。

舍得,舍得,没有舍,哪里有得?

8月9日

所有的悲伤都会被岁月淡忘。人的记忆选择性记录欢乐时光。

老二突然跑来说:“我要结婚了。”

我说:“和小美吧?”

他嘿嘿一笑。

我说:“你俩是天作良缘。你转了那么大一圈,最终还是找了女护士。这是魔咒。”

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娶她?”

“都是乡里乡亲的,我都那样人家了,再不娶,以后人家咋嫁人啊!尤其是断了人家在医院里找的路。我可不希望未来咱们科的谁和你成了亲戚。”

“你胡说八道啥呀!小美同学,怀孕了。”

“一枪中的啊!准头好的。”

“老人说的话,都是真理啊!我妈说,千万不要和女护士搞七廿三。”

我哈哈大笑,原来当年他也是这样一枪中弹的。我印象里他娘很难说话,现在他带一个老护士回家,还不怎么太漂亮,他妈心里肯定不平衡,美小护未来的日子不好过啊!

“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他还一直催我结婚给她抱孙子呢!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她对我是有要求的,这不能找那不能找,等我过了三十,她就希望我快点结婚,过了三十五,就希望我不要是同性恋就行了。现在有孙子抱,对她来说,就可以告慰我家祖先了。她的欢天喜地已经让她忘记了她曾经立下的规矩。”

我让他对小美好一点。她一直挺喜欢老二的。我们都看得出。

“我会的!她是我小孩的妈。其实我也很喜欢她。她跟我说怀孕的时候,态度简直像革命义士一样。说,我怀孕了,你不要怕,我不会讹上你的。呵呵。”

“你怎么说?”

“我说,生下来啊!我其实当时很高兴。真实的高兴。我已经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样的女人了,就她了,不变了。”

“恭喜你,新郎官。”

8月10日

李刚的滑铁卢。

李刚说他辗转反侧,认为自己已经摸清楚小玉的心思以后,才出手的,没想到被拒,太不给面子了。我于是又陪他喝失恋酒。

周五晚上,深更半夜,李刚鼓起万分勇气给小玉发个短信:“我想我爱上你了,我希望明天吃饭的时候能够牵你的手。如果你也有此意,饭前请你点玫瑰茶。如果没有,我们做好朋友。”

我问他,然后呢?

他还有心情跟我渲染了一下悲情气氛,他说饭店无比浪漫,还有好多男的带着玫瑰。李刚一进饭店就懊悔,心说自己也该带一朵。因为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竟然是七夕。日子选的不好,牛郎织女,后来不还是分隔两地了吗?

李刚的务实精神让他买了一条价值不菲的手链,他觉得这个很实惠,花会枯萎,而手链会一直戴在小玉的手上,像手铐一样栓住小玉的心。

饭前,李刚问小玉,你喝什么茶?

小玉说,菊花。

李刚心一沉,说,确定?

小玉说,就菊花啊!清火。

李刚不死心,问,你不喝玫瑰茶?

小玉说,那个太浓郁,不适合我,就菊花吧!

那顿饭吃的让李刚了无意思,什么菜都不合口,然后礼貌地跟小玉道别。然后就没下文了。

李刚这个人,因爱生恨,现在全然没了前一段的柔情蜜意,愤愤地说:这个霍小玉很不简单,基本上就是个女骗子,对他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照顾她的母亲。其实她就是作为朋友这样要求,他也会的,何必给他错误信息呢?

我哑然失笑,说老实话,我觉得李刚太没肚量了。人家不爱就不爱,何必在被拒后这样没气度?我早就提醒过他,人家的一颦一笑不过是自然率性,因他肚子里有鬼,于是人家也欲拒还迎了。

我看那个霍小玉,挺好的,大大方方的一个女子。

9月12日

下面是我的故事,这个漫长的故事。

那个老太,陆陆续续又开了四刀。

人说亡羊补牢,我认为这是不正确的。有些牢可以补得上,有些补不上了。人命就是这样的。我的快乐与忧伤,被这老太太左右。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让我幻想有一天她突然站起来,就那么走出病房,一切就皆大欢喜了。

可没好两天,她就又迷糊了,意识不清。

几次病危通知书下去,她家的三姑六婆、儿子孙女就披麻戴孝哭丧着脸来医院闹,其中有一次她儿子在我们的重症看护室里就地打滚,来了好几个保安才把他丢出去。

老二有一回被围攻到差点翻脸,打了电话叫黑道的朋友来门口殴斗。

他黑道的朋友说:“你可想好了。我这一进去,性质就变了。能帮你出一口气,但未来怎样你想清楚了吗?”

老二想半天,将电话挂了。那一天,他的胳膊被老太家的妇女同志抓出N条血道。他不得不跟所有的同事解释,这个是医患纠纷造成的,不是我个人情感花絮,尤其跟我怀孕的老婆没有关系。

我其实非常想将这个老太在我的人生日记里跳过,这样我就能避免提起这段败走麦城。但可惜,这老太好像在我的生命里起着某种神明意义的指引,有着穿针引线的作用,我必须要把她变成我人生字典的一部分绕不过来。

有鉴于李刚的短命爱情未开张即关门,我适时将霍小玉引进我们科里,以缓解李刚的压力。我跟霍小玉说,她妈妈可以做手术了。霍小玉妈妈的床,就在那个倒霉老太的旁边。

她妈妈精神上受过刺激,颠三倒四的,经常在病房里对她大发雷霆,她总是笑眯眯的,脾气极好。

连护士台的人都听不下去,见我来了跟我说她的不平。

有一天,她邻床的那个老太,超级无知霉奶奶的护垫没有了,屎尿弄了一床,护工抱怨,没好气。

护工的钱,现在已经是科里垫付。那家人也许巴不得她快快死去。一天不死,一天没有理由索赔。所以,平日里,只要老太显得还有点精神,他们已经不来探望了,只闻讯说老太要不行了,才会匆匆赶来,还带着哭腔。现在连老太都知道家里的情况了,自己清醒的时候会叹息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曾经有一次跟我说,你去,跟他们说,我病危了。

我不肯。

我知道,老太只是想家想孩子们了。可孩子们好像并不想她。我怕我狼来了次数多了,以后老太真挂了,没人出现。我就更说不清了。

我说老太,大约前生曾有过啥机缘。因为有一本美国心理医生写的书,说人的前生、今世和来生是一幕一幕的连续剧,你今世所有遇到的人,前生后世都是跟你有交集,只是身份变了而已。那个医生说,他自己的一个病人,他催眠后发现,自己今生是她的心理医生,而前生是她的高中老师。

所以,我想,这老太,上世搞不好是我的债主,今生继续来讨债,我一定要对她好一点,把这个冤冤想报给了却,我实在是不想下辈子还碰到她,或者以另一种追讨的姿态出现。而我也默默许愿了,我们的恩怨到此为止,即使我对她的付出超过她追讨的部分,我下辈子也不想再索要了,最好永世不见。

感情绝对是相处出来的,老太因为也没啥亲人探望和聊天,只要见到我就像见到亲孩子一样,弄得我从以前喊她张凤仙,到现在喊她张奶奶,而且心甘情愿地在她需要钱的时候,主动贡献。

我已经说了原因了,我当现在在还上世的债。这样安慰自己,心平气和。

本来,张奶奶的护垫,应该是我买。但我恰巧不在,断了顿了,霍小玉在旁边看见了,替老太买了护垫。

我实在没有理由让不相干的人替我承担失误,我赶紧将钱给她,又多给了她一点,并请她代为观望着,万一缺什么,先替我补上。

霍小玉笑说:“你们,挺不容易的。治了病,还是贴钱。”

我说:“这不是常态,这是变态。不常有,要是天天都这样,我们就变成福利院了。”

我以前是查房的时候顺带去看看老太太,现在有事无事都会转转,掐着小玉去看她妈妈的点。

我挺喜欢这女子的。她有一种奇特的亲和力,而且温顺中带有一种力量,让你觉得不屈。说不清,有点汤唯的劲。

现在已经发展到,我们俩没事就在一起聊天。我现在终于明白一点,像美小护和霍小玉这样的女孩,人生里是不需要上相亲节目的,除非她们自己挑剔,否则永远不可能缺男人喜欢,如果给她们足够长的时间表现。

舒服。

她让你觉得没什么问题是不可谈的,你所有的情感,她都能理解。即使在我跟他检讨我对张小蕾的怯懦的时候,她依旧可以笑着握握我的手说:“我也有过懦弱的时候。其实过失是成熟的代名词,失误是为未来的成功做准备的。”

她让我心里宽慰许多。

现在,我和李刚调了个个儿。明天晚上,我请李刚吃饭。

9月13日

我跟李刚说,如果他不介意,我想追霍小玉。李刚表情很复杂,我知他觉得我伤害兄弟情分了。如果我追不到,我们俩未来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是同情兄,如果我追到了,他很没面子。可是,感情这个东西,比兄弟情分要重要多了。我的确可以为爱情,插兄弟一刀。

我俩奇怪地换位了,他在说我当年跟他说的话:这个女孩子家庭背景太复杂,她的内心很难被了解,她看起来很容易交往,实际上把自己包裹得很严,而且,有个精神病的母亲,未来的日子要比正常家庭艰难,他劝我三思。

然后我像他当年那个傻瓜样地答他:我不介意。

OH!MY LADY GAGA!不要怪琼瑶的电影很让人起鸡皮疙瘩,其实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盲目的爱情本身啊!

我打算,吸取李刚失败的教训,不搞短信那一套,直接跟霍小玉坦白,就让她当面拒绝我算了。

就明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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