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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的隔膜
以前人们对一种事物或对一种情感的表达方式,和现在的人们是极其不同
的。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是话语系统不尽相同。为什么话语系统不同呢?仅仅
是过去与现在之间漫长的岁月隔开了一条宽宽的河,以前的人和现在的人分别
站在了河彼此的两岸吗?
如果说真的有这样一条河流在作用的话,我们在欣赏过去的艺术时,也是站在
了河的这一岸,迢迢的距离之中,我们观看河的另一岸的景物,其实和我们的
成语“隔岸观火”一样,是处于一种模糊状态,并非真的看得清爽,而是隔膜
得很。过去的艺术与我们今天的人们,话语系统一样也不尽相同。我们所有对
艺术的理解,只是今天我们自己的一份理解罢了,也许和以前艺术家自身或当
时的人们的理解与认识大相径庭,或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而背道而驰。
1859年,勃拉姆斯(J.Brahms1833-1897)写下了他的A大调第二号小夜曲。勃
拉姆斯一生中只写了两首小夜曲,他当然会珍惜这第二号小夜曲。这一年的9月
13日,他将这首小夜曲的第二、第三乐章寄给了舒曼的夫人克拉拉。这一天,
是克拉拉40岁的生日。这一年,是舒曼逝世后的第三年。这一年勃拉姆斯26岁。
这几个数字,对于我们理解勃拉姆斯这首小夜曲很重要,是一种由数学方法
而组成的音乐背景。因为我们知道,舒曼是勃拉姆斯的老师,勃拉姆斯在他20
岁那一年第一次进舒曼家,第一眼看到克拉拉的时候就一见钟情爱上了克拉拉。
舒曼的去世,应该为他们之间的爱情拉开大幕,但羞怯的勃拉姆斯一直到克拉
拉去世为止也未向克拉拉开口吐露这份感情。在克拉拉去世的第二年,勃拉姆
斯也与世长辞。勃拉姆斯和克拉拉之间长达43年的生死恋,被传为一段佳话。
当然,勃拉姆斯虽始终没有向克拉拉开口,敏感的克拉拉是心知肚明的,只是
她也不挑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有了这样的背景,勃拉姆斯这首小夜曲寄到了克拉拉的手中,即使什么话
不用说,其意义也是十分明了的了,克拉拉是最为感知的。我们要注意的是过
去的人们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我们现代人是如何的不同。克拉拉收到这份生日
礼物,给勃拉姆斯写了一封回信,在信中只这样说那小夜曲美得:“就像我正
在看着一朵美丽的花朵中的根根花蕊。”说得是那样就事论事,那样平静而冷
静,而将自己内心的感情掩藏在那根根花蕊的下面,水波不兴。好像她是一位
评论家,而不是勃拉姆斯心目中的景仰的爱人。
我想,我们现代人对克拉拉这种表达方式会感到不大理解,甚至隔膜得很。
如果我们也收到这样一份生日的礼物后回信的话,大概不会这样只是简单地写
乐曲本身,起码会写得感情淋漓尽致些,大段的抒情独白是要有的,甚至有的
会写得那份爱和思念的酸词肉麻乃至惊心动魄。这一点,绝非对现代的人夸张
的贬斥,我们仅看如今送玫瑰要送九百九十九朵之多,就足以看出现代人表达
感情是不怕铺排奢靡的,更不会吝啬直白的抒情了。
我买到勃拉姆斯这两首小夜曲,是迪卡公司出口,克尔提斯(KERTESZ)指
挥伦敦交响乐团演奏。勃拉姆斯这两首小夜曲精彩的版本极其多,这个版本也
算是不错的了,企鹅唱片评为三星保留一星。我在听第二号小夜曲这两个乐章
时,第二乐章谐谑曲,听出的是乡村舞曲的感觉,节奏明显,欢快,却又庄重,
可以想象乡间男女,是那种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足蹬高腰皮靴那种脸庞被太
阳晒得红彤彤的壮实的汉子和丰满的姑娘,踏着整齐的同一节拍,做着相同的
摆臂或踢腿的动作,围绕着燃烧的篝火和丰收的麦垛翩翩起舞的样子。第三乐
章慢板,听出的是宗教音乐的味道,是从那种哥特式尖顶大教堂辉映着斑斓阳
光的彩色玻璃窗中飞出的音乐,舒缓,庄严,还有几分神圣,如白鸽款款飞翔
在浩淼而高远的蓝天白云中。木管里奏出的旋律,清亮明澈,优雅悦耳,但极
其有节制,像一片片轻柔的绸缎从无风的空中悠悠地飘落……
听不出来有一点爱情的表露、内心的独白、情感的抒情。
有的只是穿着笔挺的西装革履的勃拉姆斯,带着厚厚盔甲的勃拉姆斯,绅士
彬彬的勃拉姆斯。像克拉拉躲藏在花蕊下面一样,勃拉姆斯躲藏在他精心制造
的旋律背后。
有时,会想这样的表达方式,才是属于勃拉姆斯,才符合勃拉姆斯和克拉
拉43年那种始终含而不露的感情。与其说这是勃拉姆斯的音乐风格,不如说是
勃拉姆斯的为人的性格。勃拉姆斯既不在他的音乐中宣泄自己的感情,更不在
他的生活中走露一点风声(他曾经写过给克拉拉许多封情书,但一封也没有寄
出,在他临终前全部烧毁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份感情如同捧着一只乳毛
未丰的小鸟,生怕被风雨伤害。他的音乐总是这样充满内敛的精神,从不像瓦
格纳那样张扬,也不会如肖邦那样愿意陷入小猫小狗或细小雨滴之类琐碎的情
感之中。他的情感便和他的音乐一样,总是容易封闭在自己的天地里去呼风唤
雨,便容易作茧自缚。
有时,我也会想起在克拉拉去世之前,勃拉姆斯曾经专门谱写的乐曲献给
她,取名叫做《四首严肃的歌曲》。都到自己心目中的恋人快要死去的那样时
刻了,还不着急,还要严肃,真是太勃拉姆斯了,实在让我们现代人有些看不
懂了。我们现在露水姻缘或杯水风波的感情不是太多了吗?我们在经过了禁欲
的时代之后一下子膨胀为纵欲而崇尚肉欲不是已经见多不怪了吗?在拿着三陪
嫖娼的票据报销这样名目张胆而毫不脸红的世风之下,我们现在的人在席梦思
上抒情,当然比在艺术中抒情更在行些。
但是,当时克拉拉收到勃拉姆斯寄给她的小夜曲,却听懂了,并感动了。
我们现在看不懂得他们,不仅仅因为和他们隔开了年代的遥远距离。
这就是古典与现代的永远弥合不了的差别。
也可以说,这是古典经久不衰的魅力。
当然,也可以说,这是古典已经老得快要掉牙的象征,现代的人们感到隔
膜,才要迈过它们选择新的方式。
勃拉姆斯和克拉拉却选择了他们共有的情感寄托形式和表达方式,而使得
他们的那一份感情成为了经典。他们这种情感表达方式,是含蓄的,有克制的
,是以牺牲而获得,是以失去暂时而赢得永恒。只是我们现在已经越来越不习
惯,我们不相信永恒的存在,我们不在乎一世拥有而在乎一时的占有;我们更
愿意让爱短平快瞬间发射出去的飞毛腿导弹落地开花,哪能容忍43年的消耗?就
像一首流行歌曲中唱的那样:“我的爱赤裸裸。”从这一点意义上来说,我们
无法理解前人的感情世界,就永远无法走进他们所创造的艺术世界。
勃拉姆斯和克拉拉的情感表达方式是冰山式的,他们说出来做出来的,只
是显露出水面之上的冰山一角。勃拉姆斯寄给克拉拉小夜曲做为生日礼物,并
不要在乐曲中赤裸裸地表白;克拉拉接到乐曲听完之后同样也不赤裸裸表露,
而只是说美丽得如同花朵中的根根花蕊。其实,他们谁都知道自己说出的第一
句话时,对方要回答的第二句是什么;他们谁都知道彼此说出的话的下面被水
面掩盖的冰山是什么。他们永远生活在潜台词中,会让我们觉得他们很累,替
他们着急。但这潜台词是一种心心相印的默契。因此,他们才能坚守得住43年
漫长的岁月,能够战胜得了生与死。他们从不那样直接与直白,总是那样含蓄
、庄重,因为他们的自信和慰藉在于他们之间并不隔膜,彼此的心里清楚地知
道对方的一切,就像情人节里各自买的礼物打开一看,永远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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