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
徐志摩的康桥
作者:文摘          录入新月于 April 12, 2001 at 09:15:16: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这梦一般轻灵而沉重的诗句,牵动过多少中国人的心灵。对于负
笈剑桥的中国学子来说,它更如绕梁余音,长在耳畔:未到剑桥时,
为它所吸引;到了剑桥后,为它所迷醉;等到了要挥手作别时,它更
成了无言的笙萧,在心里浅唱低回着。的确,徐志摩,通过他的诗文
,早已把剑桥连同他自己一齐铸进了中国人的心底。以至于当他们漫
步桥边河畔时,常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亲履异地,还是在重温一份
遥远而亲切的梦境——一份由徐氏诗文所营造的梦境。而对于众多文
学爱好者来说,则又留下了几多“眼前有景道不得”的慨叹!

  然而徐氏之于剑桥,实不过一匆匆过客。据梁实秋主编的《徐志
摩全集》中的《年谱》所载,徐氏于1920年9月离美赴英,19
22年10月离欧归国,在英国总共只呆了两年左右。其间头几个月
还作为伦敦经济学院政治学教授拉斯基(H.J.Laski)的研
究生住在伦敦。因此,他在剑桥的日子,算起来还不到两年。可正是
在这两年不到的光景里,他的思想与人生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由一个热衷政治的时代青年,变成了一个开一代诗风的大诗人。

  十年后,他写道:“整十年前,我吹了一阵奇异的风,也许照着
了什么奇异的月色,从此起我的思想就倾向于分行的抒写。一份深刻
的忧郁占定了我;这忧郁,我信,竟于渐渐的潜化了我的气质。”后
来,他又写道,“我在康桥的日子,可真幸福,深怕这辈子再也得不
到那样甜蜜的洗礼了。一个人就会变气息,脱凡胎。”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奇异的风”和“奇异的月色”,给了他这
么深刻而又“甜蜜的洗礼”呢?从有关史料看来,那“奇异的月色”
,可以理解为他那时正经历的,对林徽因的甜蜜而又痛苦无望的恋情
;而那“奇异的风”,不是别的,正是康桥温情脉脉的自然灵性。

  徐志摩初抵英伦,在中国名流中,首先认识了陈源(西滢),然
后又见到了林长民,和他的女儿林徽因(音)。这个后来被他称为”
徽徽“的女子,不但才华横溢、聪明过人(其才情于《徐志摩全集》
第一集中的“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一文可见一斑),而且年方二八
、亭亭玉立,“宛如山中的梅花小鹿,一般的美,一般的活泼。”

  她的出现,立刻如电闪雷轰一般,令他生命的江河遽然改变。志
摩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而林徽因对风流飘逸的他亦是倾慕有加。然而
,这恋情在当时几乎注定是不能完满的——不单单是徐志摩使君有妇
,就是二八年少的林徽因也已有婚约——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徐志摩
的恩师梁启超的大公子梁思成。矛盾、烦恼、忧郁、苦痛。此时的徐
志摩,可以说是有满肚子的激情,正无着地。林徽因北上苏格兰读书
之后,他更是百无聊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感着闷想换路走
”。

  恰在此时,通过林长民的引介,他结识了名作家狄更生教授(G
.L.Dickinson)。狄氏据说以黄帝子孙自认,故对中国
人特别热情。见到年少飘逸、才智超群的志摩,狄氏更十分赏识,遂
力荐他到自己的母校——剑桥大学国王学院(King’s Col
lege),并为他争取到了一个“特别生”的资格,可以随意听课
,但无须参加考试。志摩高兴不已,欢呼“自此黑方巾,黑头袍的日
子,也让我占着了。”

  初到剑桥时,正是春天。然而在他而言,这头一春却了无印象。
当时他在离剑桥6英里的沙士顿(Sawston)租了栋房子,与
刚刚抵英的夫人张幼仪及孩子同住。后来他回忆道:“每天一早我坐
街车(有时自行车)上学。至晚回家。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春,但我
在康桥只是个陌生人,谁都不认识,康桥的生活,可以说完全不曾尝
着……”到了那年(1921)秋天,他一个人回到康桥。整整一学
年,“绝对单独”的他终于有机会接近真正的康桥生活,同时也慢慢
地“发现”了康桥——她的自然灵性与她的脉脉温情正是他孤独而苦
痛的灵魂的最大补剂。

  “奇异的月色”终于遇着了“奇异的风”,汹涌的激情总算寻着
了倾泄的土壤。于是,他开始了诗歌创作,将瀑布般奔涌激荡的情思
,没遮拦地泼洒在纸上。他后来写道:“我那时是绝无依傍,也不知
顾虑,心头有什么郁积,就付托腕底胡乱给爬梳了去,救命似的迫切
……”自此,中国政坛少了一位汉密尔顿式的天才人物,而一个浪漫
派的现代诗人却脱颖而出,宛如一弯晶莹剔透的“新月”,冉冉升起
于中国诗坛的天幕上。

  无怪乎,在这位“新时代的新诗人”留给我们的一百多万字的作
品中,唯有康桥一处,是他的最爱。他用了八千多字,加以精心细致
的描绘,这便是令后人赞不绝口亦叹惋不已的《我们所知道的康桥》
。诗人在写康桥时,如同给他最心爱的人画像一般小心翼翼。“他怕
,怕描坏了它。他怕说过分了恼了它,他怕说太谨慎了辜负了它。”
然而,情之所至,他仍不惜用世界上最美的词汇来将她描绘。

  仿佛文仲公《岳阳楼记》的恢宏气势,徐氏写康桥,第一句下去
便将剑桥之美聚焦在剑河上——“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康河,
我敢说,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水。”剑河(康河),原名“Riv
er Granta”,后演变成“River Cam”,剑桥(
Cambridge,亦即徐氏的“康桥”)也因而得名。剑河由北
而南,曲曲折折,流过剑桥这一大学城时,经过风格各异的小桥无数
,如数学桥、三一桥、叹息桥等,但并无一座桥称为“剑桥”。这颇
令不少只希望记录“到此一游”的观光者失望,却让更多象徐志摩这
样的有心人大饱眼福。

  徐氏写剑河从上游写起,起始于“拜伦潭”(Byron’s 
Pool)。据说大诗人拜伦当年常在此游水玩耍。由拜伦潭而下,
是一个著名的小村,名叫“格兰切斯特”(Granchester
)。村里头有不少名胜,如有一座有一千多年历史的教堂,有几处有
名的酒吧,叫红牛(Red Bull)、蓝球(Blue Bal
l)什么的。但其最有名,也最受徐氏宠爱的,则是一个名叫“果园
”(Orchard)的地方。笔者就住小村附近,常到果园散步,
还曾碰巧参加过教堂的“千年礼拜”,对那一带颇有点熟悉。

  果园不大,但充满了野趣。园子由天然的灌木围着,中间星散着
各种果树,主要有苹果树、梨树和桃树等。春天梨花漫天,秋日硕果
满枝,着实令人赏心悦目。徐志摩所说花果会掉入杯中,小雀子会飞
到桌上来啄食的“奇遇”,笔者倒未曾经历过。不过,我以为花与果
都还是次要的,果园的精髓在于它的氛围——一种恬淡轻适的境界。
带一卷报纸,花一磅钱要壶茶,再花几磅钱要些点心,寻张粗木桌子
放下,再把身子往躺椅上一放,你就可以慢慢享用一个自在的下午或
黄昏了。“一壶茶,一甜点,一张报纸看半天”或许可说是果园生活
的典型描绘。但果园不只属于独处者,家庭休闲、朋友聚首的也并不
少。大家都一样的轻松,一样的自在,仿佛遗世独立,浑然不觉身外
世界的存在。难怪过去就有许多名人留连于此,如有名的“格兰切斯
特小组”,其核心成员包括蜚声世界的哲学家罗素、维特根斯坦、经
济学家凯恩斯和文学家伍尔夫、卢勃特等。直到现在,人们仍然可以
在果园里看到他们聚会的照片。

  格兰切斯特至剑河的水坝,是垂钓的好去处,河身曲折但水流平
缓。(只是别忘了要先交钓鱼税——一种在我们看起来很奇特的税种
)由于有了水坝的约束,平缓的水流突然有了落差,因而有了些声响
。我们的诗人就爱在水坝旁边的大草坪上,就着满天星光,“听水声
,听近村晚钟声,听河畔倦牛刍草声。”并说这是他在剑桥经验中最
神圣的一种:“大自然的优美、宁静、调谐在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
不期然地淹入了你的性灵。”

  记得初到剑桥,有一天晚上,大概是在国王学院参加晚宴之后,
我的一位师长曾带我到那一带转转,并在水坝附近的长椅上小坐。或
许是不太晴朗的一个晚上,所以没注意到星光,或许又因为不是”单
独“,所以也没留意这种种美妙的声响。我只是记得河岸上昏黄的灯
光中绻缩着欲睡还醒的野鸭们,让我大为惊异。在这之前,我还从未
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看野鸭的。后来我常从那里路过,不时还会见到
野鸭,甚至天鹅迎着阳光飞去,那鼓翼的声音和翱翔的姿态着实令人
惊羡不已。

  然而剑河的精华,据徐氏看来,却在其中游,剑桥“最蜚声的几
个学院”的“后园”(Backs)。在诗人看来,这些后园绝不是
一两个字可以状写的,可比的只有柯罗(Corot)画笔下的田野
与肖邦乐谱中的乐曲。其中最令人留连忘返的又数克莱尔学院(Cl
are College)与国王学院的毗邻处:克莱尔的秀丽小巧
紧贴着国王学院教堂的宏伟庄严。这时我们的诗人站在自己学院桥边
的大树荫下眺望,自右而左,先入眼的是一大片草坪后面的缀着蔷薇
的校友居,接着是高耸云天的国王学院教堂(King’s Cha
pel)。更左的是克莱尔学院的玲珑方庭。而视线最远处隐约可见
的,则是“剑桥最潢贵最骄纵的三清学院”(Trinity Co
llege,现多译为“三一学院”)。诗人似乎还看见了三一学院
临河的图书馆内坐镇着的诗人拜伦那“神采惊人”的雕像。

  徐氏这里提到的国王学院教堂是剑桥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它是几
代英王前仆后继,花了将近100年才完成的一座建筑,据称是世界
上最著名的哥特式建筑之一。“森林似的尖阁不可浼的永远直指着天
空”。此外,它的名气更因其唱诗班而得以放大——每年圣诞节,英
国广播公司(BBC)都会在这里将他们所唱的圣诞歌声现场直接播
向全世界。

  三一学院临河的那座图书馆叫“莱恩图书馆”(Wren Li
brary),是以它的设计者、英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建筑师克里斯
托弗·莱恩(Christopher Wren)的名字来命名的
。建筑不大,下层是由十来根石柱支撑,馆内珍藏着许多学院名人的
手稿,还有他们“神采惊人”的雕像。该图书馆也是新生注册的地方
。每年秋天,新生们都要轮流在牛顿、拜伦、罗素、培根等人注册过
的本子上,按同样的程式,手书上自己的姓名、住址等等。此时油然
而生的是一种厚重的历史感。

  就后园而言,在这几个学院中,数克莱尔的最精巧,国王的最野
趣,而三一的最有气魄。克莱尔的后园里,是院士花园(Fello
w’s Garden),有草坪、花圃、还有水池。小小一方土地
,生出无数的层次和曲折,如迷宫一般,与三一后园摊开的大书似的
一目了然的两大片芳草地恰成鲜明的对照。国王学院的后园草坪虽亦
只一整块,但坪内有起伏,有树木点缀,更有五六只色彩各异的牛马
出没其间,和着星星点点在风中摇曳的小黄花,显得自然生动多了。

  英国人都喜欢谈天气,徐氏也没有忘记这点。他说英国的天气是
极端无常的。冬天是荒谬的坏,逢着连日雨雾,你可能宁可下地狱去
试试;而春天则是“更荒谬的可爱”,尤其是那四五月间最渐暖最艳
丽的黄昏,真是“寸寸黄金”。一晚一晚地,诗人出神地倚在桥栏向
西天凝望,沉浸在他那蜜甜的单独与闲暇里: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细的波纹:  
   我倚暖了石阑的青苔,     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但只在河岸上仍觉不出剑河的风流,于是诗人雇了撑篙船(Pu
nt)去体会河上流动的景致。在剑河上撑这种船是剑桥的一大盛事
,尤以夏天为甚。这种船是一种木制的扁平舟,由一人在船尾用长篙
撑着前行。由于没有舵,撑船人不仅要提供动力,更要把握方向,所
以对初学者颇有些难度。但春夏时分,弄一条船,带上些草莓与啤酒
,约上三两知己,在船上消磨一个秀丽的午后,一边纵情谈笑、饮酒
作乐,一边欣赏两岸风物,评点古今人物,确也是人生一乐。间或你
还会遇着一些专门撑篙的女郎,戴一顶宽边薄纱帽,穿一身素白,裙
裾在风中飘拂着。她们的出现,更增添了河上的风致。你看她们出桥
洞的姿态,拿起一根象是没分量的长竿,“只轻轻的,不经心的,往
波心一点,身子微微一蹲,这便‘波’的转出了桥影,翠鱼般地向前
滑了去。”于是我们的诗人便也顾不得人家的嘲笑,长篙一点,便把
船撑了开去。结果是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在河上斗折蛇行,“把河
身一段段腰斩了去!”

  从《我知道的康桥》开篇的交代来看,徐志摩本打算在谈剑桥自
然风物的同时,也谈谈剑桥的学生生活。可后来不知是由于他“跑野
马”的文风,还是因为他确是太“特别”的一个学生,他在文中对此
着墨甚少。不过,根据国王学院档案,他后来曾由“特别生”转为正
式的研究生,只是他未念多久便回国了。在《吸烟与文化》一文中,
他曾不无歉疚地说,他“叫名”在英国念过两年书,大部时间在剑桥
,但严格地说,“我还是不够格(揭示在剑桥文化生活的真相)的,
就好比一只烤的半熟的白薯,离带着焦味儿透香还正远哪。”

  即便如此,他仍不讳言康桥生活对他一生的影响达到了脱胎换骨
的地步。他说:“就我个人说,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
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的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他还特别
比较他在英美各两年的学习,说道,“在美国我忙的是上课、听讲、
写考卷、啃橡皮糖、看电影、赌咒;在康桥我忙的是散步、划船、骑
自转车、抽烟、闲谈、吃五点钟茶、牛油烤饼、看闲书。”然而,他
毫不含糊地断言,“与其我到美国的时候是一个不含糊的草包,我离
开自由女神的时候也还是那原封没有动;但与其我在美国时候不曾通
窍,我在康桥的日子至少让自己明白了原先只是一肚子颟顸……”

  ……

  剑桥给了徐志摩如此不可思议的灵性和力量,成就了一代大诗人
,她又能给我们这群生活于斯的当代中国人什么呢?无疑,对此每一
个人都在找寻,也终会寻到自己的答案。当历史跨进新世纪的时候,
正是徐志摩进入他珍爱一生的剑桥后的第80个春天,也是他不幸辞
世后的第70个年头。这篇小文,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剑桥后来人对他
的小小纪念罢。


[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