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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爹·俺娘
作者:焦波          录入新月于 May 05, 2001 at 18:24:02:
1999年2月


娘和爹 爹和娘

  到今年阴历五月,爹娘结婚就满67年了。

  67年,就人的一生而言,是一段漫长的时光。

  “娘过门前,你见过她吗?”我问爹。

  “没有,虽说是一个村东,一个村西,却没有见面的机会。那时
还小,十五六岁,懂啥”爹说。

  “媒人给你说婆家的时候,你知道吗?”我又问娘。

  “知道一点点,俺也不问。同意不同意是爹娘说了算,他们又不
跟俺商量。”娘说。

  虚岁17的爹和虚岁19的娘,便在吹吹打打声中成亲了。

  成亲那天,娘身穿福义褂、福义袄和福义裙,头蒙红布,脚穿三
寸绣花鞋,坐着花轿来到我家。迎亲拜堂的爹,身穿大褂,头戴洋草
帽,脚蹬黑布靴。爹回忆说,这顶洋草帽还是从20里以外的他舅家
借来的。当拜完天地,进入洞房,给娘掀开蒙头红布的时候,爹才知
道娘长得啥样。“个子挺矮,长得不算丑,也不算俊。”这就是娘给
爹留下的第一印象。娘当时低着头,眼睛直往脚下看,新郎到底啥模
样,她连瞅都没瞅一眼。

  一连几天,新郎新娘不说一句话。爹一大早就外出干木匠活,中
午、晚上回来,娘已做好了饭。爹和爷爷奶奶在桌上吃,娘走到锅台
边上吃,还是不说话。两年后,两人才开始说话,第三年上有了我大
哥,家里才有了点欢乐气氛。“你咋能憋那么长时间不跟爹说话呢?”
我问娘。娘说:“他动不动就吵人,不想答理他。”爹十一个兄妹,
就剩了他一个,爷爷奶奶宠着他。他脾气倔,爱吵人,有一次,爹还
打了娘两巴掌。娘烦透了,竟喝下一灯煤油。幸亏家里人发现早,给
她往嘴里灌绿豆水和白炭土(一种白色的土,传说这种土和绿豆水能
解毒),娘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才保全了性命。

  我问爹娘,你们想到过离婚吗?爹说:“没有。结了婚就像钉子
砸到木头里,离啥婚。”娘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不
都是这样。”

  有一年快过春节了,舅舅到我家,说我姥姥的祭日快到了。娘对
爹说,把橱子里那包饼干让他舅捎回去,给她姥姥上坟吧,他姥姥一
辈子没见过饼干。爹没说什么,就算答应了。过了几天,爹突然跟娘
吵了起来:“今天啥日子,你忘了?”娘一想,坏了,今天不是婆婆
的祭日吗?趁天还没黑,赶快打发外甥女桂花去上坟。爹觉得不出气,
又跟着吵了一句:“光想着你娘,忘了俺娘了!”

  娘闷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第二天便病倒了。娘打吊瓶的那几日,
爹抢着为她喂药、喂饭。

  以后日子长了,他们总算“磨合”好了。“一个巴掌拍不响”,
爹烦了,吵几句,娘装作没听见就过去了。娘说,爹平时说话,扩着
个嗓门喊,就像打架,可又怕他不吵,听他嗓门一小,就是身体有毛
病了。

  爹娘吵嘴闹意见,从不当着儿女的面,他们在我心目中始终是和
和睦睦的。记得幼年和爹娘在一盘炕上睡,躺下后,他们就开始说话,
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里家外发生的事。我总是在他们的说话声中入睡。
早上醒来,还是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好像整夜没睡一样。不同的是早
上说的都是夜里做了个啥梦了,今天该干啥活了之类的话。这时爹说
话总是慢言细语的。

  “少年夫妻老来伴。”年纪大了,爹娘变得形影不离。我和二姐
在外工作,把爹娘一块接出来住几天还行,要是只接出一个来,在外
的一个就挂念家里的一个。邻居大婶跟爹娘开玩笑说:“你老两口属
刺猬的,身上都有刺,却谁也扎不着谁。”

  这就是我的爹和娘。

  
俺爹的“之乎者也”

  爹小时候上过四年学,读完了《论语》,《孟子》刚读了个头,
便辍学跟爷爷学木匠了。

  爹的记性好,学过的知道记得牢,平时说话,凡扯上点古文词句
的,都搬出来和土话结合一下。土话里头掺古文,白话之中加诗词,
听起来十分有意思。

  小时候,爹常提几个问题,考我和二姐,我总是抢先回答,也往
往答错。但等二姐回答正确时,我又会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
时,爹便会教训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知”来“之”去,我哪里能懂!爹再给我解释一遍,还是记不住。
爹便大声训我,我哭了。娘在一旁看不下去,冲着爹说:“啥事‘吱
吱吱吱’的是知了还是蛐蛐你好好说嘛”娘的话,把我逗乐了。

  我喜欢听爹讲故事,但他尽讲他小时读的书上的故事:“孔融让
梨”啦,“司马光砸缸”啦,这些故事用白话讲听起来好懂,但爹在
里面夹上几句文言文,就有些费解了。“让,美德也;让之于兄弟,
美之美者也!”“集丰之产,集丰之财,一举而让之可也。”记得那
次爹背《孔融让梨》中的这些语句时,家里正买了些桃子。他一手拿
一个大的,一手拿一个小的,也算是“形象教学”吧,这我才懂了一
些。不一会儿,我就背了下来。虽说有些囫囵吞枣,但“让”是“美
德”,还是懂了。几年后的一天,我放学回家,见爹正跟邻居四叔在
争执什么。娘告诉我,是为自留地的分界问题。我一下想起了爹教的
《孔融让梨》中的话,便把爹拉到屋里,给他背了起来:“让,美德
也;让之于兄弟,美之美者也。”还没背完,爹便乐了,用手轻轻拍
了一下我的脑袋说:“你‘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也。”

  几年前,邻村出了一起杀人案,我本家的一个侄子涉嫌被抓入狱。
他的父母认为我在报社工作,会有关系,便天天往我家跑,请爹打电
话跟我说说,给他们通通门子。爹对他们说:“‘知儿莫过父母’,
孩子平时又偷又摸,你们还不知道?‘莫以恶小而为之’古人说了几
千年了,就算这个不知道,《三字经》上的‘子不教,父之过’,你
们该清楚吧!”几句话把他们说得无言答对。等我回家,爹给我谈起
这事时,仍有些气:“子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他罪有应得!你管也管不了。”

  我的儿子上大学了,爹常在人前夸耀:“后生可畏。”假期儿子
回家,是爹最兴奋的时候。享受天伦之乐,爷孙无话不说,滔滔不绝,
有趣有谐。记得他们谈到毛主席词中的一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
夫”时,爹对“逝者”的解释是死去的人。儿子说不太确切,应该是
过去的时光。爹便诙谐地说了一句歇后语:“梁惠王不骑马——‘寡
人愿安承教’乘轿。”当听说我儿子有门功课考得不理想时,爹说:
“干事,有的是不能干,有的是不去干,能干的事,只要去干就能干
好。”说完,背了一段《孟子》上的话。儿子问我爹,读这些书是怎
么记住的。爹说:“‘学而时习之’嘛”又说,他上学时,先生还用
易懂易记的俗话解释古文。比如《论语》中的“居上不宽,为礼不敬,
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几句,就分别有这样几句顺口溜:“踩着
楼台磴磴窄,披着蓑衣去会客,拄着哀杖哈哈笑,急瞪两眼治不得。”
这有趣的解释儿子听着十分新鲜,这是他在大学课堂上听不到的。爹
看他高兴,又得意地出了一组字谜,爹背字谜却像诵诗吟词,语气抑
扬顿挫:

  与子别了,天涯人难到,

  恨春天日暮人又少,

  欲罢不能了。

  吾有口,难分晓,

  自交我,有上梢而无下梢。

  既皂难为白,

  分地不用刀,

  从今不把仇人靠,

  千里行不如撇去了好。

  当然,谜底很简单,是从一到十这样简单的几个汉字。但,爹却
不简单。

  
俺爹的较真

  爹脾气倔,又加上干了一辈子木匠,干啥都较真。

  小时候,常听爹背诵他小时学过的课文。有一篇写长城的,其中
有两句:“山海关前多景致,八达岭上好风光。”我问爹“八达岭”
是啥,他说是一个山岭,在北京。“离天安门多远”我问,爹答不上
来了。过了几天,他告诉我,八达岭在北京北边,离天安门有140
里路。为这事,他专门去问了刚从北京回来的邻居四哥。

  够较真的吧?

  爹常挂在嘴边的口头语是“丁是丁,卯是卯,木匠手中的尺子是
‘规矩’,差一分一厘,就是胡来”。1959年,邻村的李木匠到
北京建人民大会堂回来,爹到他家打听大会堂的规模,知道了大会堂
的柱子是直径1.5米。他又问天安门门洞有多长,李木匠说,可能
30来米吧。“到底30几米?”爹又问。“你管那么多干嘛!”爹
的较真碰了壁。

  1996年深秋,我把爹娘接到北京游览,爹总算有机会对关心
的事较真了。

  爹娘晚9点到北京,第二天就去逛颐和园。我们从朝阳门下了地
铁站。上了车,爹告诉娘,下地铁的台阶是96级。这是他一步一步
数过的。在颐和园,娘悄悄问我:“毛主席在哪儿?”这话被爹听到
了,他较真起来:“这叫颐和园,是慈禧太后的别墅。毛主席住在中
南海。”爹跟娘较真没用,她只知道毛主席住在北京。

  第二天,爹娘在毛主席纪念堂瞻仰了毛主席遗容之后,就去天安
门。爹一个一个数了城门上的门钉,量了量门的宽度和厚度,然后开
始用拐杖一下一下量天安门城楼的门洞长度。他一边量,一边报数。
在故宫太和殿前,爹娘合抱殿前的大柱子,看究竟有多粗。第三天游
览长城时,他又步量两个烽火台之间的距离,用手量长城砖的长宽厚
度。当了一辈子木匠的爹,手指、胳膊、拐杖甚至眼睛都是精确的尺
度。

  爹较真的事,在第六天达到了“高潮”。要离京回山东了,在招
待所柜台结帐时,爹说应该多交5块钱,服务员和值班经理不解。爹
告诉她们,他曾不小心把一个茶杯碰翻在地,虽没打破,茶杯却裂了
一条纹,说不定哪天就要破。他已看过住房须知,杯子标价5元,所
以要照价赔偿。值班经理听老人这么一说,十分感动,反倒破例不让
赔偿。爹却说:“招待所的‘须知’,就是‘规矩’,这就像俺当木
匠用的尺子一样,‘无规矩、不成方圆’,俺一辈子都认这个死理。”
值班经理竖起了大拇指,用最地道的北京话说:“老人家,你真较真
儿啊!”

  出了门,娘用“挖苦”的口气笑着对爹说:“没想到你小气了一
辈子,今天倒大方了。”爹急了,吼起来:“那是在家,这是在哪儿?
咱丢人不能丢在京城!”

  
俺娘:送行

  也不知有多少次这样的送行,不知有多少次。每次娘送我,我都
不让她往大门外走,她总说:“我不出去了。”但当走远了猛一回头,
娘每次都跟在后边……

  偶尔在家住一夜,娘总是坐在我床头,跟我絮絮叨叨地聊个没完。
有时没啥说了,就干坐在那儿。“娘,回屋睡吧!”我说。她出去了。
不一会儿,又回来,说“我来看看火”,看完火,又坐在我的床头上。

  有一天,我离开家时已是晚上10点多,山村里没有一点灯火。
娘拿了手电,执意送我到大门口。她站住了,将手电光照到通往村外
的小路上。路上的光越来越淡,直至消失。我知道已走出很远了,但
回头一看,那束手电光依然在向我晃动。在黑黑的夜里,我看不见娘
那矮小的身躯,但我知道在那晃动的光束后面,有一双昏花的眼睛直
直地望着黑漆漆的远方,望着比手电光照得更远的地方。

  这就是俺娘!俺的亲娘!!

  拍爹娘拍了20年,成书前,我又给爹娘拍了3张照片。爹84
岁,娘86岁。

  住的还是那土坯老房,吃的还是自家种的五谷杂粮,爹娘依然在
那小山村平平淡淡地生活着……

  (摘自《俺爹俺娘》,山东画报出版社1998年11月版,定
价:1200元。社址:济南市经九路胜利大街39号邮编:25
0001ISBN7-80603-3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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