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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 叫
几年前,在一个朋友处偶然听到金斯伯格自己灌制的诗朗诵CD,和人们
印象中的情绪饱满声音高亢的朗诵不同,金斯伯格的声音舒缓低沉,像朋
友间亲切的闲聊,但音质优美,有一种铜器碰撞般的硬朗。他的声音里隐
藏着一个成熟的饱经沧桑的男人内敛的性感,而从迷人这个角度看,金斯
伯格的诗就是一种性感的诗。
金斯伯格最先引起人们关注的是在1956年出版的《嚎叫和其他诗篇》,
那年他才30岁。这本由城市之光出版社出版的13页的小册子成为美国五十
年代销售量最大,阅读者最多,最被广泛讨论的诗集。它对所有虔诚之物
进行抨击的激烈程度,对摧毁现存的文艺标准所抱的猛烈情绪,招致了教
条地信奉艾略特“非个性化”原则的诗人和读者的群起围攻。但《嚎叫》
日后却成为二十世纪美国诗歌的经典,因为它承继了惠特曼所开辟的包罗
万象的美国诗歌的疆界,并把它宿命般地对准了二十世纪的世纪病:“我
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被疯狂毁坏,饿着肚子歇斯底里赤身裸体,/拂
晓时拖着脚步穿过黑人街区找一针够劲儿的毒品,/头脑天使一般的嬉皮
士们渴望与这夜的机械那繁星般的发电机发生古老的天堂式关系,/他们
衣衫破烂眼神空虚坐在只有冷水的公寓那超自然的黑暗中,毒品吸得醉意
朦胧飘越过城市上空想着爵士乐。”
六十年代早期,金斯伯格已成为众所周知的人物,追随他的人很多——
因为他参加了当时的种种运动。那个动荡的充满活力的六十年代涉及到的
各种问题——民权运动,同性恋解放,反对侵越战争,主张通过任何方式
来寻找生活刺激:包括吸毒,超验沉思,东方宗教等都成为他演讲的内容
。一件长袍,凌乱的胡须,身前身后浩荡的人群,构成了金斯伯格在六十
年代的基本形象。频繁的社会活动使金斯伯格成为叛逆者的教父,同时也
恰如其分地给他预先设定的庞大的诗歌架构提供了养分。金斯伯格不是斗
室里的诗人,冥想如果缺乏阅历的有力支持将不会引起他的重视。在这一
点上,他倒是和英美当代诗歌强调经验的主流不谋而合。但英国诗人的观
察更像是专注的凝视,他们的信念是,普通的事物终将在这种注视中扭曲
变形,从而焕发出意外的光辉,这是一种本质意义上的神秘主义。金斯伯
格的观察则像是一种快速的扫视,他的诗歌虽然充满了细节,但却决不纠
缠于其中,因为他在看到这些细节时,脑子里却急不可耐地憧憬着宇宙,
他要的是一种恢宏的整体效果,哪怕它在深度方面有所缺失。
《嚎叫》在五十年代被认为是离经叛道之作,但却不是毫无渊源的。金
斯伯格在很多场合坦率地将惠特曼视作自己精神上的父亲。在《加利福尼
亚超级市场》的结尾,金斯伯格深情地写道:“啊亲爱的父亲,灰胡子,
孤独的勇气教师,当卡龙停止撑篙,而你跨上烟雾笼罩的河岸,凝视渡船
在亡川的黑水上消失,那时,你曾有个什么样的美国?”他在中国讲学期
间写了一首诗,干脆就叫《我如此热爱老惠特曼》。惠特曼的诗句“把锁
从门上卸下来!/把门及门框一齐拆下来”成为《嚎叫》遵从的格言。然
而,惠特曼诗歌总体上是一种建设性力量,虽然气势磅礴但却有条不紊,
而且有一种天地初开的光明,这一切只能使金斯伯格一个世纪后创作的那
些晦暗芜杂的诗篇相形见绌。不过金斯伯格也不必为此而不安,这种差别
首先是时代的差异造成的,其次像惠特曼这样的诗人也不是每个世纪都能
有幸拥有的。金斯伯格的意义在于:当诗歌主要是工艺匠的写作艺术的时
代,金斯伯格将它带出了书房,带上了乐队指挥台,带上了广场和街道,
穷乡和闹市,使我们记起了诗歌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原由。
金斯伯格在中国诗歌界有广泛的影响,但很不幸许多人将金斯伯格视作
放纵自我的依据。他们过于狭窄地理解了金斯伯格。他们将自己仅有的一
点才华挥霍在对诗坛秩序的不满之中,尤其糟糕的是他们在下意识里还在
关注着自己咒骂时的嗓音和体态是否迷人。而金斯伯格和自恋没有关系,
他关心的是世界,这从他参与广泛的社会活动就可见一斑。他的才华是奉
献给洗澡间地板、鸡块三明治、窗格玻璃、舷窗、山脉、洋葱、建筑(金
斯伯格诗中意象)等一切普通之物的。金斯伯格以一种超乎寻常的大胆方
式把日常发生的消息写进诗中。在那些看起来最没有诗意的地方,金斯伯
格写下自己洋洋洒洒的诗句,从而再次证明了阿赫玛托娃的名言:“诗歌
源于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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