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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可以忘却吗?
作者:欢欢          录入新月于 August 28, 2001 at 05:38:37:
于雷摘

  走进站台,一列地铁刚开走。 

  “都怪你,走那么慢,”旁边一个女孩子对她的男友跺着脚说,“这下又要等五分
钟了!” 

  我忍不住笑一下,她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还如此娇声娇气地看似抱怨实为撒娇,
真是让人感觉受不了。不就是五分钟吗,今天是周六,如果过周末都要这样紧张兮兮的
,多累呀? 

  喝下纸杯里最后一口咖啡,绕到另一边候车位旁的废物箱扔纸杯。 

  然后索性站在废物箱边擦干净手,把纸巾也扔了。刚要转身,听到身边有人叫我。 

  “真的是你?真是没想到!”他笑着说,“你也坐这个方向的地铁?”其实没有想
到的是我,我真是没有想到会在某时某地抬起头来就再次看到他的脸。“不是,我坐那
个方向的车。只是过来扔杯子。” 

  我下意识地看一眼废物箱,好象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去另一边稍远的那个,也许那样
他就不会看到我了。 

  “好久没有见过你了,”他看上去挺高兴的样子,“好象有三、四年了吧?”“不
止了,”我想一下,“五年多了,高中毕业后就没有见过了。”这是第一次清楚地计算
到底有多久没有见到过他了,居然有五年了,心中一跳,真是不短的日子了。“你变化
不大,不过,象是大人了。刚才,还有点不敢认你。”我抿着嘴笑了,心里想的是“我
确实是大人了,老师,我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的高中生了”。 

  他是我高中的英语老师,上足我们三年英语课。第一次看到他时就有好感,可能是
他长得漂亮而且又和气的缘故。我知道一般不能用“漂亮”来形容男人,可他给我的感
觉就是只能用“漂亮”来形容,浓眉大眼、挺直的鼻梁和薄嘴唇,尤其是他笑的时候,
让人百看不厌。 

  其实一开始也不过只是好感而已,原本学校里男老师就少,更不用说是漂亮和气的
了,而且他的课也确实上得好,不是婆婆妈妈没完没了反复讲一个语法规则的那种,会
有许多有趣的例句拿到课堂上来讲,经常笑声不断。有转折是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的时
候,那时应该算是春天了,可天气还是很冷。一天放学从校门口走出去,忽然身后就出
现了四、五个高年级的男生,他们骑着自行车急急地冲出校门,一边在大声说笑。骑在
最边上的人车龙头擦了我的胳膊,我正在边走边戴手套,突然地被碰撞一下,一点防备
也没有。等他们都骑着车转了弯才觉得手臂痛起来,一下子就抱着痛的地方蹲了下来。
然后一只没来得及戴好的手套就掉在了地上,虽然心疼雪白的绒手套弄脏了,可已经腾
不出手去捡。心中感觉十分委屈。这时候他过来了,帮我捡起手套,扶我的肩膀把我拉
起来。“这么大的女生蹲着,多不好看啊?” 

  他对我笑,说话的口气象是在哄小孩子。我竟然在那个时候流起眼泪来,不知道为
什么,也许是因为疼。可是我知道,如果他不出现的话,我是一定不会哭的。“怎么哭
了?很疼吗?”我马上低下头,可是他却弯下腰来看我的脸,我更不好意思,脸一定很
红,因为两颊有烫烫的感觉。我用戴在手上的那只手套擦眼睛,扭过脸不看他。他把另
一只手套递给我,我接过就走了。可是,脸烫了很久。 

  “在想什么?还是会经常发一下呆?”他又说话。我笑一下,摇摇头。 

  被他看到我哭的那次之后,每到上他的课就会有点紧张,似乎和他之间有了点特殊
的东西。他上课的时候,有时会提到他的妻和子,举例造句时也常用“My wife ”、“
My son ”作主语。很多女生私下里都说他一定是个很爱家的男人。他比我们足足大二
十岁,儿子都已经在附近的一所小学念书了。经常可以看到那个小男孩在放学后来找他
,长得不象他,细眉细眉的不够大气,应该是象他的妈妈吧?心里很是为那个小男孩可
惜,如果长得象他多好?后来有一次有机会看到了他的太太,是因为学校搞教职员工及
家属联谊会。已经记不清那个妇人长得什么样子了,也就是一个中年妇女的样子吧,很
普通,让人记不住的那种。于是多事的女生们又说他太太不如猜测中的漂亮,原来以为
她至少会是小巧玲珑、小鸟依人的那种类型。我从不参与她们的讨论,感觉她们的话题
总是挺无聊的,不过,偶尔也觉得她们说的也有点对。每到期中考、期末考时,他会安
排两、三节课给我们自己复习,他就坐在讲台后面,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问他。他说不为
我们上复习课是因为怕会一不小心漏说出考题来。于是很多平时贪玩的男生会到讲台上
问好多问题,千方百计地想试探出会考些什么,然后神秘兮兮地告诉同学什么什么可能
要考到,大家便煞有其事地讨论一番。 

  我十分不以为然,自信考什么都没有问题,所以在这样的自习课上总是特别清闲,
做许多自己的事情,看看杂志、小说什么的,甚至有时偷偷用Walkman 听歌。他当然知
道我在下面做些什么,只不过装作不晓得而已,容忍我略微过分一下。我也经常看窗外
,从我边上的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整个的操场,总会有学生在上体育课,有时他们跑
步,有时是男生打球女生跳远,男生一般都玩得比较起劲,女生则大多三三两两地凑在
一起聊天。我对着窗外看久了,他就会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一看,然后明知故问“
你在干什么?不用复习?”我会说“我在发呆。复习好了。”他也就笑笑不再说什么。
那时我也感觉自己确实有点放肆,因为很知道老师、同学们对我不会怎么样,因为老师
们多多少少都会宠着好学生,我就是那种成绩特别好又听话不惹事的标准好学生;而且
我不当班干部,平时不会去管同学,当然他们也就不会来管我。不想看功课、不想跟同
学聊天、不想理别人时我就一声不响,谁问都回答他“我在发呆”,时间久了,每个人
都适应我时不时的发呆,这感觉很不错。 

  “现在不敢当着人的面发呆了,会说我不礼貌。”我说。他又笑。 

  记得他笑的时候右边的嘴角会比左边的高一点,现在还是这样。当然,他怎么会有
大变化呢? 

  高二的时候班里在元旦前搞活动,因为有人提议这次不仅要迎新年,也是迎接大家
的“十八岁”。那个时候觉得十八岁就开始算是大人了,于是说要从晚饭后七点开始搞
活动,要在夜里十二点后才结束,感觉这样才是大人的活动方式。老师也同意了,还有
三、四个爱玩的老师来凑热闹。和以往一般也是有人表演唱歌、小品之类,主持人则在
台上努力想幽默地逗大家笑。然后便是做游戏,击鼓传花,和击鼓的人串通好了故意找
调皮的男生和漂亮的女生演节目。到快十一点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新鲜的可玩了,于
是有人提议跳交谊舞。因为搞活动前就反复申明“十八岁”是大人了,这时老师们也就
找不到理由反对我们这些快成“大人”的孩子们跳交谊舞了。可是女生们都扭扭捏捏不
肯跟男生跳,一是不好意思,同时也可能是怕当众出丑吧。然后大家就起哄让他当老师
的带头,早就听说他的舞跳得很好。他倒是干脆地说“好吧”,就站了起来,“我要来
找个舞伴——十八岁的舞伴!”大家都笑起来。他听一下音乐:“啊,《雪绒花》,三
步,很容易的。”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了我面前,话还没有说完,恍惚间,我发现他已
经拉着我的手,而我也已经站起来了。他对我微微弯一下腰,其他人则都开始鼓掌叫嚷
,一副不容我推脱的样子。我耸耸肩,表示可以、无所谓。其实心里挺高兴,一方面他
选了我,让我女孩子的虚荣心有满足感;另一方面,和父亲学过跳舞,相信比班上别的
女生都跳得好,很想显示一下呢。三步确实很容易,可要跳得好也不简单,光是会踏对
步子就象是在走路。可是他真的是跳得很好,握着我的手和放在我背后的手都很有暗示
感,很细微的一个变化就让我知道下一步该前该后或是转身,只要跟着他的引领,就有
流畅、优美、一气呵成的舞步了。只顾享受他给我的美好感觉,都没有留心自己是否也
有漂亮的舞姿。音乐很快就结束了,他举高我的手,我转一个圈,他轻扶一下我的腰,
我们的舞也就结束了。记得好象大家都鼓掌了,也记得他放开我这后,我的脸很红了。
后来大家开始跳舞时我就先回家了,一路上仍然觉得背后似乎还有一点点的压力感,暗
示着我的步伐。 

  他要坐的那班地铁来了。“车来了。”我抬一下下巴。“不急,陪你等车吧。”这
边的人都拥向地铁,只有我和他站在原地不动。“ 

  “你在哪里工作?”他问我。我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给他,他很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很好的公司啊。”“是,可以学到点东西。”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你们班上很
多人都跟我联系过,他们也都已经工作了。噢,对了,何敏当了老师了,在我们学校教
初二年级的语文。” 

  “是吗?那很好啊,你们现在是同事了。”何敏是当时我的竞争对手,考试前她总
是特别刻苦,憋着劲想考第一,可是很少如愿,几乎每次都是我当仁不让地拿第一;不
过,她是班长,平时比较神气。当时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属于比较紧张的,她不喜欢我,
当然我也不会喜欢她。 

  同时我也非常之不在意她是否喜欢我,这一点就让她对我更不喜欢了,哈哈。想起
来,这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五年多都过去了,差不多已经完全忘了她了。“她回来母
校教书挺不错的,以前的老师都挺照顾她,校长也一直记得她,对她的将来会有好处。
”他很认真地谈论这个问题,其实我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可能从我的表情发现了这一点
,转开话题说:“不过,还是不如你的工作好。你们班里还是你最有前途了。”“当然
,我一直比他们都好!”我漫不经心地说。“啊,你还是那么骄傲!”“是的,可是我
骄傲也是因为我一直比他们都好的缘故。”我不放弃任何一个骄傲的机会。 

  不知道这种过分的骄傲感是否是与生俱来的。高中时候就已经看不起身边的男生们
,嫌他们青春期长手长脚不协调的体形,嫌他们谈论低年级女生时的口气,也嫌他们永
远象无头苍蝇般赶来赶去的却做不好什么事情。高中生里开始“恋爱”的人已经不少了
,有些是跟同班同学,有些是和高或低年级的同学,也有与校外人“恋爱”的。每次看
到女生津津乐道某个男生,我就觉得可笑。我喜欢的是成熟稳重型的、任何事都难不倒
的、一个笑容就让人放心的那种男人——想来想去,也就象是在形容他吧。当然,也很
清楚地知道我和他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他只是我的老师,他是有家庭的人,他的儿子只
比我小七、八岁——仅此而已。所以,虽然心中有向往,可是仍然过得很平静,一个人
上学放学,一放学就回家,周末一个人逛书店或看电影。男生塞过来的信改出错别字后
还回去,送的礼物也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根本不屑于拆开包装,知道无非是些娃娃、
小摆设之类幼稚的东西,渐渐也就没有人再来找难堪,我也就没有了此类烦恼。上他的
课是当时学校生活中的乐趣,虽然不能说是唯一的乐趣,不过至少是最大的乐趣。好象
很快就到了高三的寒假。忽然有一天发现很快就要毕业、很快就要离开他了,从课程表
上可以清楚地计算出还有几堂他的课,还有多少分钟可以看到他,心里就开始产生出一
种慌乱感。趁着冲动写了封信连同新年卡片一起寄给他。忘了具体写了些什么,只记得
用的是那个年纪的女孩子特有的清丽文笔,用词很是推敲,含义尽了量的模糊。那时心
想,如果他懂得我的心思,自然会很明白我在说什么;如果他不懂得的话,我怎么说他
也是不会明白的——自信得很傻气。 

  信是寄去学校的,我知道过春节前几天是教师回校领工资的日子,他一定会在那个
时候收到这封信。信寄出后也就安心了,觉得自己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只等着看
他的反应了。 

  过年后就开学了。开学前一天去学校注册、领书。领完书,班上很多同学都留在教
室里不舍得走似的,一个寒假没有见面,彼此好象有说不完的话般。可是可以预见的是
,过不了多久,他们之间又会开始闹各种各样的矛盾,互相厌恶、嫉妒甚至憎恨,希望
再也不要见到对方才好。我领了书就离开了教室,在楼梯转角处竟然看到了他。他并没
有叫我,只是对我笑一下,我于是停了下来。他顿一下说:“收到你的信了。”“噢。
”我答。他又说:“星期天我在二小教课,有空就来听吧。……下午一点到四点,106
教室。”“唔。”他再笑一下,就上楼了。他好象什么都没有说,又好象什么都说清楚
了。我站在那里想着他说过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懂得继续下楼。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
下午,我去了二小。他教的是一个小学生班的英语口语。我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
少小孩子,他在跟他们说着话。我从后门进去,他立即看到了我,用眼光示意我坐在后
排的一个空位上。这是我第一次发现他上小孩子的课也能上得很精彩,看得出那些小孩
子们也喜欢他。他让他们做练习的时候就跑来跟我说话,坐在我面前的课桌上问我:“
是不是觉得很闷?”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那样直接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啊,收
获很大,正好复习一下基础知识。” 

  他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拍拍我的肩。第一次与他这么近地交谈,我却想不出来能说
些什么。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坐着、看着我。幸好过了一会儿,几个小孩子做完了练
习,在那里“老师老师”地唤他…… 

  下课后,他送我回家。太阳已经落到很下面,把他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我默默地
走在他身边,看着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叠又分开。我们几乎没有对话,可是却丝毫不
觉得气氛沉重,我只是感到走在他的身边非常安心,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乐。到了我
家楼下,我对他说“再见”,他问我“下星期还来不来?”我认真地点点头,他还是笑
,然后走了。之后在学校里再上他的课时,反而没有以前的紧张感了,很放松也很踏实
。有时候他会对着教室的这一边笑一下,当然只有我知道他是在对我一个人笑。每个星
期天我还是去听他给小孩子上课,非常喜欢他耐心地对小孩子说话的神情,极漂亮的样
子。我对这样的日子非常满意! 

  四月的一天,我不太舒服,就赖在家没去上学。那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他的课,我猜
想着他见不到我会怎样。然后一过了下课的时间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其时我正窝在沙
发里看小说。我“喂”了一下,他说“是我。”我当然知道是他,可是还是故意问“你
?你是谁呀?” 

  “不要调皮。为什么不来上学?”他的口气很“老师”化,“因为我病了,老师。
你没有问我们的班主任吗?我向她请过假了。”听到他在那里轻轻笑的声音:“是真病
了吗?不象。”我们在话筒两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拖长了声音说:“不如——你来
看看我吧。”他不响,我却莫名地更加觉得想让他来,“好不好吗——老师?”他犹豫
一下,然后下了决心,“好吧,小鬼。我吃完午饭来。”放下电话,我觉得好开心。 

  开门的时候看得出他有点紧张。“要我怎么慰问你,小病人?” 

  “你下午还有课吗?”“没有了,不过,有个小组学习。”“啊,那种学习,是不
是去不去都无所谓的?”我不以为然。他笑,捏一下我的鼻子。“你可以陪我一个下午
?”他想一下,点点头。我们开着广播听音乐节目,各自找了书看,很安静很自然地共
处。我坐在他身边,一边看书一边随着广播断断续续地哼歌。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
我说:“你是不是每首歌都会唱?”“嗯?”我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也不
是所有的都会,不过广播里经常播来播去的不过就是这些歌,我差不多都听会了。”他
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到底是年轻。”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觉得在我身边显得
他自己老了。我不说话,我们的年龄是事实,我知道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噤声是最好的
方法。他专注地看我一会儿,郑重地问我:“你喜欢我什么呢?你应该有很多机会认识
很好的年轻人。”我仍旧不出声,只是看他的眼睛,他的这个问题不是可以三言两语说
清楚的,而且,我不认为可以对感情问“为什么”。他静静地等我的答案,过好一会儿
才说:“我发现你是‘不露声色’的小孩子。”“是吗?我会当你在夸我的。” 

  我笑了,他也跟着笑。我把头轻轻靠到了他的肩上,而且没有再哼歌。 

  不知道什么缘故,我竟然睡着了。醒来时,朦胧地听到广播中有人在絮絮叨叨地说
着些什么。对面墙上的钟指着三点半,而我的头仍然靠在他的肩上。我睁开眼睛,看到
他对我笑,就脸红了。“我怎么会睡着了?”“现在是春天了,春天下午太阳一照就容
易困。”他看着我说。我伸个懒腰,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一定是这个原因吧。” 

  他放下手里的书,揽过我的肩,然后就吻了我。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没
有想到过他会如此冲动地吻了我,事实上我们一直都保 

  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感觉他把我当小孩子来宠爱多过异性间的爱。 

  可是,他还是吻了我。我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快,反而倒是我显得十分平静
——也许他是对的,我比较不露声色。之后,我们都沉默了。他把我拥在怀里,轻轻地
拍我的背,好久不舍得放开。我把脸贴在他肩头,看到窗外有着春天懒懒的阳光…… 

  地铁进站的声音传来了,我说:“我要走了。”他说:“很急着走?”我点点头。
“好吧,我打电话给你。”“不用了吧?”我转开目光不看他。“噢。”他好象有点失
望,笑得极为勉强,“好,知道了。再见。”我不明白他说“知道了”是指“知道”什
么了,也不想管那么多了。我再礼貌地笑一下,就跑向地铁——我不想说“再见”,不
想“再见”他了。地铁门关上的时候,我收起唇上的笑容,心里着实感到有一点累。 

  那个春天开始,觉得自己拥有爱情了。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在学校
里我们仍然是普通的师与生,他仍然在课堂中时常提到他的妻与子,我仍然在他的自习
课上看着窗外发呆。星期天是属于我们的,在送我回家的那条路上,我记得起在哪一段
他与我说过哪一句话。虽然十分知道我们的感情是地下的不见天日的无法计划结果的,
可是心里依然有快乐,只想着“看到他便是快乐了,不管这种快乐能拥有多久”;知道
想到将来的结果会让我不快乐,我就不去想了。 

  就这样一日过完又是一日,从春天到夏天。在本市夏季著名的酷热来临时,我考完
了高考。这样就算是正式与高中生涯告别,同时也意味着不会再有机会上他的课、看他
送来的特殊的微笑了,甚至他教的小学生口语班课程也随着暑假的来临而结束了。其实
,我意识到,这也就是差不多与他的告别了。我们都不提这一点,虽然彼此心中都很明
白。我心里很希望他能给我一些什么暗示,让我感到他希望继续我们的“关系”,可是
他没有。我一厢情愿地以为他可能是怕影响我的高考才什么都不说的,所以就一直没有
舍得放弃期待。可是,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这份感情的虚弱,没有了学校生活中与
他的朝夕相处,我没有把握他会仍然在意这份感情——无论如何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不对我说什么,我也就不表露出我的担忧;但是,我直觉地相信自己所担扰的那一
天终究是会来的。 

  果然担扰的那个日子还是来了,只是没有想到来得那么快。那是夏天里很闷热的一
天,他说要送我礼物,说是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 

  我说不要了,我不在乎这些,可他说他在乎,一再地坚持说要送我点什么。于是他
约了时间陪我去逛街选礼物。在一家礼品店里,我听到轻得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是蔡
琴的《恰似你的温柔》。我站在那里仔细地听,努力捕捉低低的声线,忽然就觉得今后
我也会有歌中的那种感受,我们的感情也只会是“让它淡淡地来,让它好好地去”,我
也将怀念他的“温柔”。这时,他在另一边叫我,我回过头去,从他背后的玻璃门望出
去,发现整片的天空都已经阴暗下来,仿佛要下骤雨的样子,心就随之一紧。他让我去
看的是一枚戒指,细细的金色戒指,上面的网格纹路反射着光线。如果有爱的话,戴着
这样小小的戒指应该也是件很幸福的事吧,可是,我始终老派地认为戒指是有关承诺的
,我知道他并不是可以给我承诺的人,我也就不会是可以为他戴戒指的人。我不知道他
是否会理解我的想法,所以只是简单地对他说“我不要”。走出店后,他郑重地问我:
“那你要什么呢?告诉我好不好?”我发现气氛有些沉重了,就开玩笑说:“要你看着
我睡午觉,就象我病假那次一样。”他被我逗笑,然后拉拉我的头发:“小姑娘,你上
次胆子真是不小。你不怕我会做‘坏事’吗?”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样的“坏事”,其
实那天睡着是因为一不小心,很纯粹的意外,事先并没有仔细考虑过什么,可是这时我
却想试探一下他,想一下后故意说:“不怕。”他与我猜想的一样立即就问“为什么”
,我答:“因为你不会那样做的,即使是我故意给你机会做‘坏事’,你也不会做的。
你有妻子有儿子,在学校里也算是有前途的优秀教师,你不会舍得为了一个女学生放弃
这些的。”我有意地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女学生”,丝毫没有感情的成分。我在心里等
待着他的否认,哪怕是无奈的否认也好。可是,他说的却是:“你很善解人意,很容易
就知道一个人的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一直觉得你是个很特别的小姑娘。” 

  我没有想到他会承认,而且是如此直接地就承认了。我苦笑一下,他说我“善解人
意”、说我“特别”,可是还不是完全理智地把仅仅我当成“一个女学生”?我明白了
,说到底,他还是自私的,他对这份感情的付出是有分寸的,一切在他的掌握之中,完
全懂得何时该放何时该收——就好象他懂得如何安排舞步。而我却是傻傻的小姑娘,还
在期待着他的“暗示”,真是好傻!我掩饰地看一下表,说要回家了,就转身走了。他
愣一下。我是用正常的速度离开的,不担心他会追上来,他是那么理智的人,当然分析
得出我这样离开的原因,如果他会不顾一切地追上来拉住我的话,他刚才也就不会承认
他的自私了。 

  后来,他打过几次电话来,我听到他的声音便挂断,不想再听他任何的话了,事实
已经说明了一切,何必再找烦恼。几次之后,他也就不再打来了。 

  我还是和以往一样地平静,看书听歌过了又一个暑假,仍然没有人发现我有什么变
化——当然,心里的变化是很难看出来的。自嘲过好几次,笑自己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
自己“不露声色”,到了他面前却是小巫见大巫,最后还不是“真相毕露”?经常会想
起他唯一吻我的那次快速的心跳,我始终不相信心跳也是可以“安排”的,也许那时他
确实动过情。可是,怎么样呢,一时的动情怎么比得上现实的生活与事业?静静地想一
想就明白,他并没有做错,换做我在他的位置,我也不一定有勇气选择一个女学生没有
保障的感情而放弃已经牢牢抓在手中的家庭与前途。所以,彻头彻尾错的都是我,用所
谓的感情强拉着他陪我做了一个梦。也许是到了梦该醒的时候了。他最终还是没有送成
我什么,就象梦一样什么“证据”也没有留下,从我的生活中干干净净地消失了——除
却那些记忆。不过,我也不担心,任何的记忆都是可以忘却的,而且“忘却”对我而言
并不是一件难事,如果我下决心做一件事,总是可以做到,包括“忘却”。只消假以时
日,我会忘却到再也想不起他的姓名与相貌,我确定。 

  地铁里的人都安安静静的,大家不过是一段路上的偶遇者,不消多久便会各奔自己
的目的而去。我看着身边张张表情淡漠的脸,觉得挺好,数分钟之后大家便不相干了,
多么干净爽利?其实我做得很成功,过去的五年中没有再想到过他,如果不是今天的偶
然,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记起他了——虽然现在想来,仍然觉得他的确一直是以“温
柔”待我,即使那段岁月来去都那样的匆匆。不要紧,我安慰自己,从下一分钟开始,
我会再次成功地忘却他的,他只是我想忘却的从前——可是,爱,可以忘却吗?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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