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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塘
作者:文摘          录入新月于 November 24, 2001 at 03:19:47:

  城郊处有一块高地,高地上是一片树林,树林中低洼处是一个池塘。池塘没
有进水和出水,下雨时点点雨滴落在池塘绿色缎子般的水面,几乎看不到一圈圈
扩大的涟漪。林间很潮湿,杂木的气味好象已溶化在潮湿的空气里,分不清栗树
榉树或者是枫树的香味来自树林的哪一个方向。落叶显得很沉重的样子,悉悉簌
簌的声音没一点轻盈,在扑地的一刹更是一种生硬的悲壮。不过,层层迭迭依地
起伏的落叶看起来到是很柔软和新鲜。

  一般情形下,我避免从池塘边经过。有时实在闲闷之极,也从房间出来,踩
着柔软有弹性的树叶,走过两百码的距离就站在了池塘边。池塘的水就象绿色油
漆一样深色而又粘稠,一股藻类的腥气扑鼻而来,我不必象在人群中故作高雅,
我看到从我身体中喷射出的水柱落在绿色水面,水蚊长长的肢脚似跳似飘四处奔
逃。这样浓稠的绿色加上它的特殊的腥味总让我觉得池塘的深处我看不到的地方
有一些东西存在,比如水蛇或者水鬼。

  其实,在这样的高地上很突兀地建一栋楼房犯了冲忌,高过楼顶的丁香树绿
叶满冠时就如一团团绿云将小楼隐藏其中,住家看来颇识藏的奥妙。我住的小屋
距楼房不远,一看就知它同那栋楼曾经发生过某种关系。不过,现在我同这栋楼
没有任何关系,它是一栋空置许久的楼房而已。我曾经把它的雕花窗棂用钢管撬
坏,脑袋探进去看见里面除了灰尘空无一物。不过我看见那楼梯象音乐一样旋转
而上让我震撼不已,我一溜烟跑回我的小屋,躺在我的帆布行军床上对着灰暗的
瓦顶发呆,我想象不出那象音乐一样盘旋而上的楼梯顶上会有什么更美妙的呵!

  池塘边的杂草疯长,一对交尾的蜻蜓降落在水面上的枯叶上,它们不停地抖
动快乐的翅膀,象一架双翅膀的蜜蜂号飞机。不停地有一些气泡涌到水面,在离
开水面的一刻颓然地破裂开来变成一些碎沫,随着风向浮向池塘的一角。这时,
身着一身军尼绒的艾得康刚好从池塘边经过,他在他经过的路径留下一股很有品
质的香烟的味道,那种味道是一种淡淡的香甜的味道。这股香味经过我的小屋,
沿着青石板的小路上了小楼庭前的台阶,藏匿在小楼里。

  狂长无形的小叶冬青夹着青石板小路从我的小屋开始通向艾得康的小楼。从
见到艾得康那天,小楼上的灯光就从它的所有窗户纷纷外泻,使周围有明有暗。
我奇怪小楼内白天如同死亡一样宁静,夜间灯火通明喧闹异常。从下晚开始,我
就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只要有人进入小楼就必须经过我的小屋。我很失望,我从
没看到和听到过什么。我很长时间住在尘嚣之外,我的听觉可以分辨得出风的声
音,风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有时是远处的一股气流怀恋着异地的一块草地,有
时是天空中遮月的云忽然比月快走了一步,而有时仅仅就是一只失足的雏鸟扇了
扇未长丰满的翅膀。可是,一旦我将要熄灯睡觉,小楼内就象蜂巢被扔进了人群
一样乱哄哄闹起来。

  其实,除了那次在池塘边见到艾得康的背影,我在很多个白天还是见过他的
,只不过每次他一出现总是一个背影在我的眼前,我一楞神,他的背影已经被树
丛掩没,或者进入了小楼,留下一声沉闷的关门声。他的身架很好,一身校级军
绒官服显得有形有款,衬衣后领在修理得很仔细的发际处露出一道耀眼的白边,
我猜他的脸上一定是很白净的青春的那类。我无法确定艾得康是否小楼的真正主
人,如果是,那我就是艾得康的名义上的管家,或者是他的看门人。可笑的是艾
得康从出现在树林始就没正眼看过我,就好象我从没有存在过。

  树林中夹道的小叶冬青在我修整过后第一次开花,可能是阳光不充足的原因
,迟延到六月才看到满树枝头上一团团一层层就象复盖了冬月的雪,只是她的香
味却如夏日一样热烈,让人透不过气来。我到希望四季成冻,天空成好大的一棵
雪花树,花开满树,花瓣雨漫天纤纤翩翩,清冽冽的花香仿佛是藏在冰雪心中的
一个秘密正在悄悄释放。就在冬青树开花的时候我想入非非,象透进树林的一束
阳光,许立萍走进树林进入我的视野。许立萍袅袅婷婷的身姿裹在舒展飘逸的衣
裙里,经过我的小屋,披盖着雪白色的花的冬青树簇拥着她,进了小楼。

  雨季来临,凋谢的冬青树的花就象被玷污的雪,池塘边的栗树正开着新鲜的
花,山毛榉糙裂树皮的缝隙长出了树菌,丁香成熟了落在软和腐化的枯叶上,从
果黄色渐渐变成甜蜜的紫色。雨季林间的潮湿空气正在发霉,间或有一会天晴,
枝叶上的雨滴却不停地滑落在地上。

  雨季,树林里没有晴天,而许立萍出现,林间就显得特别光亮。她小心翼翼
地将树枝拨开,貂鼠纷纷逃避,蹿到远处的栗树上,丰硕的漂亮尾巴一动不动,
它们窥视着许立萍将一朵一朵蘑菇装进花篮。花篮快盛满了,许立萍立起身来,
一只手将额前的一缕头发捋进红色的帽子。在她快走进小楼前,我叫住她。我告
诉她,树林中的蘑菇有毒的。她先是惊异,然后很长时间注视着我,她眼中的灰
貂皮毛颜色一样柔和的光线长时间照射着我,我感到身上有一种亲和的温度,不
禁一阵惶惑。很快,她眼中一涌一涌的蓝色淹没了灰貂皮毛一样柔和的颜色。原
来,她的眼睛是水晶一样透明,让我镇静。

  你叫什么名字?她传给我的是轻柔。

  我叫什么呢?我想。

  我记起我走进树林时正好是冬天,沿途是青青嫩嫩的麦苗,再往前我什么都
不记得了,完全是一片空白。我就好象是从空旷的麦田中长出来的。麦田,麦田
......我的唇一遍遍读着我记忆的尽头,我多想让我唇间的声音去穿透阻隔我记
忆的时间的墙。多好的名字!我就叫你老麦,好吗?这样,我有了我的名字。我
知道了她叫许立萍,她是艾得康的新娘。

  艾得康是谁,是小楼的主人吗?没见过艾得康的脸,只能从他的军呢绒的外
套和间架对称的后背来揣度他的高贵。有了艾得康和许立萍,树林成了一个有组
织的国度。王子和公主,士兵和女人,皇宫和森林,野果和蘑菇,飞鸟和魔鬼池
塘,潮湿和灯,雾雨和电......我是谁?是一个可怜的老头?是飘着白胡子的护
林人?或者是一个受施的看门人?行军床中间支架的一只脚已经缺失,现在是几
块怪石支楞着勉强保持着它的平衡,本应是紧绷在桁档上的帆布,现在成了被割
断了一边拉绳躺倒在地的不对称三角形的帆。一整夜,这张可怜的床被我折腾得
嘎嘎响,而这嘎嘎声又更让我去折腾可怜的床,最后,那三角形的帆布包裹着我
重重地落在阴湿的地上,我终于象一只茧里的虫——睡眠。

  雨季,林中的土地湿濡得很透,繁殖得以肆无忌惮地扩张,草丛封锁了林间
的路径,我再一次践踏出新的痕迹,去向池塘,蜻蜓已将它的家族扩充成纷纷扬
扬的景观,池塘的水溶化了雨涨漫出它的边界,幼稚蜻蜓在水上飘摇的草上荡起
了秋千,停泊在水草丛中的水蚊突然跟着云驶向水的中央,雨过天晴真好。

  池塘的水净化了许多,云飘飘,水摇摇,许立萍一身白纱裙比云还洁白。云
飞快地散开,只有许立萍依旧安静地躺在水面,她的头发散开来原来很长,很深
的睡眠的样子原来和阳光一样灿烂。阳光原来是不可以将白色染成金色的,阳光
是白纱的漂白剂,许立萍散浮在水上的白纱真的很白呵!不对啊,许立萍的胸前
佩在白纱上的是一朵红花吗?红花正在溶化在水中呢?

  我飞一样向小楼冲去。小楼的门是敞开的,奇怪的是里面除了满壁灰尘空无
一物。我沿着音乐一样旋转的楼梯盘旋而上,发出木质的空洞的声音。楼上没有
我曾经想象过的美妙,隔板已被拆除,空敞着而已。地板已经腐朽,只要我敢放
胆落脚上去,整个楼层即刻就会没落。

  秋天,林中的鸟飞到农田去了,它们需要阳光和食物,它们对北方的寒流早
已先知先觉。高空的丁香树枝条萧萧,红枫亮出了四季最美丽的颜色,而池塘收
录了树木的绿色,它是一个荒芜的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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