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读书时，曾经天真地问过老师：“死了丈夫的女人叫寡妇。那么，离了婚的女人叫什么呢？”老师和蔼地拍拍我的头，说：“也叫寡妇啊。”

　　于是，我开始观察周围那些死了丈夫的女人、离了婚的女人，以及那些丈夫在外地工作的单身女人，我以为她们也叫寡妇。可是我错了。

　　后来，我插队去了农村，以为自己长大了，说话就有了一股成人的老练。还时常撩起衣袖攥紧拳头，欣赏胳膊上隆起的肌肉。然而，我连三四十斤重化肥袋也举不起来。

　　同院有两姐妹，妹妹叫莲花，姐姐叫杏花。

　　她俩时常关照我和另一个知青，将一切应由家庭妇女干的活都包揽了去。洗衣、做饭、收拾房间等等。当时，我们的心情非常低沉。城市的就业问题没有解决，知青还在黄河决口似的往乡下涌。象我们这种成天寻衅打架、偷鸡摸狗，不安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大概只有在农村安家了。所以，抱着混一天算一天的想法，破罐子破摔。

　　那年冬天，生产队里一个老者死了，这是喜事，是白喜。轰轰烈烈办了三天，最后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抬到后山坡去埋了。归途中，杏花跟我走在队伍的最后，跟我聊。让我惊奇的是，她竟有很高的文学修养，说出话来文绉绉，轻声慢语的。对外面的世界也知道许多。我开始以为她是大队小学的教师。

　　后来，我知道了一些关于她的情况。

　　她结过婚，前年嫁到一马平川的广汉。在别人眼里，她应该走出了贫困的山区，到了一个饱暖无忧的天堂。可是，她的丈夫却看不起她，不断地虐待她，骂她、打她。一年后，她又含恨咽羞地回到了刘家岩。

　　“寡妇”，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辛酸，也夹杂着贬义。“寡妇门前是非多”，难道鳏夫门前就没有是非吗？我老是解不开这个理。于是就胡乱猜想；这大概是男人的精力和体力都比较旺盛，喜欢翻寡妇家的墙头吧。

　　在乡下干农活很累，时常收工回家连烧火做饭都懒得动弹，就跑到她家蹭饭。那时农村饭食就那么样，红苕、苞谷面、酸菜一大锅，人吃的猪吃的都在里面，多一人少一人也无所谓。当然，我们也从来没有吃白食，随时赠些奚落农民的笑话给她们。她俩也立刻反击，说我们知青连韭菜麦苗都分不清楚，割些麦苗来包饺子吃。最后，总是大家一齐笑起来。

　　生活很苦，又缺乏油荤，于是就捉别人的鸡，炖来吃。从杀鸡到吃下肚，大约只需一小时多一点的时间。这大概是我接受再教育的最大收获。有一次，竟把杏花家的芦花鸡捉住炖来吃了。她妈妈发现后正要骂街，她两姐妹竭力劝住了。只是后来，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她俩多次刮着脸皮羞我们，笑我们知青嘴馋。

　　知青在刘家岩插队的那三年，就是杏花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七六年，我们回成都参加了工作。她两姐妹随后来过几次成都，说是到成都的姨妈家走亲戚，同时也到我家看看我，给我带来些成都鲜有的黑芝麻、绿豆。年底，杏花就嫁了人，嫁到遥远的黑龙江。我回去探望乡亲们时，他们都跟我开玩笑，说她两姐妹那时想嫁给知青。还说，杏花的目标是另一个知青，莲花的目标就是我。我想，这怎么可能呢？她们应该知道的，我当时正跟我老班长的妹妹打得火热啊！我还给她俩看过班长妹妹的照片。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九二年夏天。

　　假期就要结束了，我决定次日启程回成都。杏花却风尘仆仆地赶回刘家岩，一下车就找到了我。

　　山区刚用上电，一会儿来电一会儿停，我忙着一会儿划火柴一会儿拉电门。我们几乎谈了一宿。她问我家里父母可好。我说很好。她问我的那个班长妹妹可好。我说早吹了。她有些奇怪，问；这是为什么呢。我说，是因为班长妹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小伙子。所以，我就被踹了，班长的妹妹让我给她当表哥。杏花当然知道夫妻关系和表兄妹的关系有所不同，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替我“唉”了一声。

　　我也想了解她的近况，谁知刚问了个头，她便眼泪婆娑地哽咽起来。

　　她结婚后，同丈夫生活在黑龙江，她的丈夫很疼她，爱她。谁知一年后，她丈夫病了，四处求医问药皆无效果，便扔下她以及三个孩子一命归西。她含辛茹苦带着孩子，靠丈夫的一点抚恤金和自己打短工挣钱生活。现在孩子大了，前妻的孩子竟同她翻脸，不认她这个后娘。前些时候，伙同女朋友家的人前来闹事，叫她滚回四川。

　　她越说越伤心，爬在桌沿抽泣。

　　我无言。与她比起来，我还是算幸运的，我有相对稳定的工作，有温馨的家。虽然有时被老婆踹到客厅的沙发上，但总没有谁敢叫我滚到什么什么地方去。年岁渐渐大了，经不起折腾啦，总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避风港吧。

　　东方泛起鱼肚白，该告别了。我写下自己的地址给她，请她路过成都时来我家做客。

　　山崖处，我回过头来向山谷眺望。

　　晨曦中，两个瘦小的身影在向我晃动手臂，那就是杏花和莲花两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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