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乱谈
作者：a岸n 录入新月于 August 04, 2003 at 19:02:06:
从古至今,有关七夕的各种传说、诗词和风俗不胜枚举。
由诗词便可窥得一斑。
或怜其相思愁苦：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1）
或羡其爱情忠贞：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2）
或慰其儿女情长：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3）
也偶有标新立异之说：
「织女无羞耻，年年嫁牵牛。牵牛苦娶妇，娶妇不解留。」（4）
「乞有天孙千度嫁，枉同河鼓两相嘲。」（5）
今日又逢七夕，再以上述任一立意成章都难脱屁话干系，当然这种屁话通常会被冠之为锦上添花，也常见论坛上一篇文字之下回有若干串此类锦上添花的溢美之词，赞美本无可厚非，但须知拍马屁也是一门艺术，称之为“鉴赏”。然而懂得鉴赏者多数惜字如金，不懂者倒也不装懂，就是喜欢拍，原本就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拍出来的屁话一语概之“好，实在是好”。你方唱罢他登场，最后呈现出这般光景：本来挺光洁的马屁股，被粘糊上一堆乌浊之物。
以上文字已然是断了本文的锦上添花之路，那就不妨撒开了乱谈一通。
言归七夕，还须从头说起。
牛郎织女的传说有多个版本，这是一篇文人骚客写的版本，应该算是事情原委描述的相对完整的一篇：
「人间一叶梧桐飘，蓐收行令回斗杓。神官召集役灵鹊，直渡银河云作桥。
河东美人天帝子，机杼年年劳玉指。织成云雾紫真衣，辛苦无欢容不理。
帝怜独居无与娱，河西嫁得牵牛夫。自从嫁得废织衽，绿鬓云鬟朝夕梳。
贪欢不归天帝怒，谪归却踏来时路。但令一岁一相逢，七月七日桥边渡。
别长会少知奈何，却悔从前欢不多。匆匆万事说不尽，烛龙已驾随羲和。
河边灵官晓催发，令严不管轻离别。空将泪眼湿帝车，泪痕有尽愁无歇。
我言织女君莫叹，天地无穷会相见，犹胜妲娥不嫁人，夜夜孤眠广寒殿。」（6）
然而为百姓所熟知的并非这个文人骚客版，而是通俗的民间流传版。这两个版本的主要出入在于“牛郎和织女是奉父母之命成婚，还是私奔苟合？”。
文人骚客版写的是“织成云雾紫真衣，辛苦无欢容不理。帝怜独居无与娱，河西嫁得牵牛夫。”即织女是一个工作狂，无瑕梳妆打扮以致邋遢，缺乏娱乐生活所以孤僻，天帝出于父爱，于是乎将其嫁给河西的牵牛夫，俗称牛郎。
文人骚客版清楚的交待了人物关系，人物特征，地点：
一， 织女是天帝的女儿，是美人，是仙女，居住在河东；而且仙女也是要工作的，终年没有休息日，工作强度大。如此说来仙女比凡人更可怜，因为仙女长生不死，岂不是“没完没了的姑娘，没完没了的工作？”。
二， 对于牛郎的交待虽少，但也可以大致推断一二。牛郎也是神仙，居住在河西；职业是牵牛。想必这天上的牛也是神牛，断然不是用来耕地和挤奶的，应该是某些神仙的坐骑。
三， 之所以织女此前只会埋头傻干，都是因为未谙世事。
「自从嫁得废织衽，绿鬓云鬟朝夕梳。贪欢不归天帝怒，谪归却踏来时路。」
织女自从与牛郎行周公之礼后，就全然把织布工作抛到九宵云外，想必是终日沉迷于翻云覆雨，且一改从前邋遢的面貌，又是一个女为悦已者容的经典案例。
再来看民间流传版是怎样描写的：
「传说古时候有个善良的年轻人，名叫牛郎。他的父母早逝，跟着兄嫂过活。苛刻的嫂子常常欺负他（笔者注：嫂子与后母的恶毒形象怎能不根深蒂固），最後还唆使兄弟二人分家，自己占据了土地和房屋，只把一条老牛分给牛郎。
这条老牛却不是一般的牛，而是天上的金牛星变的，它因为触犯了玉皇大帝的天条， 被玉帝贬到凡间为牛。」
此牛莫不是文人骚客版中河西牵牛夫放的牛？如果把这两个版本串起来倒更符合逻辑：河西的牵牛夫因触犯天条被贬到凡间做牛郎，其在天上放的牛也被一同贬到凡间。至于为何触犯天条呢？自然是与织女有绯闻，细节不做赘述，留待日后再瞎掰。
「老牛看见善良的牛郎受人欺负，就决定要帮助他。有一天，它忽然开口告诉牛郎，东边的山下有一个湖，每天黄昏会有七个仙女下到这个湖里洗澡。只要牛郎偷走其中的一件衣裳，那个仙女无法返回天宫，就会留下来作他的妻子。」
看到这里，不觉有太多疑问：
第一问：老牛怎么知道每天黄昏都有仙女来湖里洗澡？有以下两种可能：
１， 老牛在天上作神仙的时候知道的，想必也是由此触犯的天条；
２， 老牛被贬到凡间后在湖边吃草时看到的，想必是看到一次后就天天去看，由此得出结论每天都能看到。
我以为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如此说来，牛老心不老。从另一个角度看，老牛虽然好色但不乏同情心，且无独占欲，主动与牛郎分享，牛的忠诚善良本性尚存，最后的结局也颇具奉献精神。
第二问：仙女为什么要下到凡间洗澡？
要解答这个疑问首先要明确一点：神仙需不需要洗澡？
假设神仙需要洗澡，那么说明神仙不洗澡也会臭的。那么神仙在哪洗澡？是否都需要下到凡间洗澡？假设都需要下到凡间洗澡，为什么从来传说都只有七仙女每天下凡间洗澡，未必别的神仙都年复一年的臭着？如此说来，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相互臭着也就罢了，未必嫦娥应是因为臭所以孤独的呆在月亮上?以致于文人骚客反以嫦娥来安慰织女：
「我言织女君莫叹，天地无穷会相见，犹胜妲娥不嫁人，夜夜孤眠广寒殿。」（6）
「神女欢娱一夕休，月娥孀独已千秋。」（７）
假设神仙不需要洗澡，为什么七仙女每天黄昏都要下到凡间洗澡？
唯一的解释是仙女之意不在洗，在乎思凡？
想必俗世的诱惑于尼姑和仙女并无二致。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
见几个子弟们游戏在山门下。
他把眼儿瞧着咱，
咱把眼儿觑着他。
他与咱，
咱与他，
两下里多牵挂。
冤家！
怎能够成就了姻缘？
就死在阎王殿前，
由他把那碓来舂，锯来拉，
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
嗳呀由他！只见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
嗳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８）
再回到民间传说：
「听了老牛的话，牛郎果然偷偷藏起其中一位仙女的衣裳。等到仙女们洗完澡要回天宫时，年纪最小的织女才发现自己的衣裳不见了，急得哭了起来。这时牛郎捧着她的衣裳 出现，要求织女答应作他的妻子才把衣裳还给她。织女看牛郎忠厚老实，便含羞的答应。 」
疑问又来了，
牛郎先是偷窥，然后色胆包天偷衣服，并以此威逼织女嫁给他，这俨然是南霸天的所作所为，牛郎使用如此卑鄙手段,织女竟然还看他忠厚老实，得出这种结论若不是织女淫荡就是痴呆。荒唐的是竟由此生出千古佳话，岂不是宣扬偷窥无罪，强奸有理。
相比之下，还是文人骚客版比较符合中国的传统文化。
「俩人成亲后生了一对子女，男耕女织，生活十分幸福美满。但那头忠心的老牛却死了。死前它告诉牛郎，在它死后，剥下它的皮，遇到困难时，就会派上用场。织女嫁给牛郎的消息传回天庭后，玉皇大帝大为震怒，就派王母娘娘下凡去抓织女回来。牛郎回家后看不到织女，急得和两个孩子放声痛哭。忽然之间想起了老牛的叮嘱，就披上牛皮，用一担箩筐挑两个孩子，飞快地追赶王母娘娘及织女。靠着牛皮的神奇魔力，牛郎飞也似的追上他们。这时，王母娘娘心中一急，就拔下头上的金簪子，往地上一划，马上出现了一道波涛汹涌的天河， 把牛郎和织女分隔两边。牛郎和一双儿女站在河边大哭，哭声惊动了玉皇大帝，他一看两个孩子很可怜，就叫他们全家每年七月七日相会一次。」
以上这段情节两个版本虽然有出入，但是并无本质区别，因此不做赘述。
「於是每年到了七夕，就有无数的喜鹊飞上天去，搭成了一座鹊桥，让牛郎、织女一家人渡河相会。因此每年的七夕，人间的喜鹊就会变少，因为它们都飞上天去搭桥了。而且，一过了七夕，喜鹊头上的毛都会掉落，就是因为七夕去搭桥的缘故。又说七夕当天晚上一定会下雨，这是牛郎、织女重逢后喜极而泣的泪水。」
有关喜鹊掉毛之说，在其余的文人骚客版中也有所记载：
「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相传七日鹊首无故皆髡，因为梁以渡织女故也」（９）
只是不知道喜鹊这毛是怎么掉的，是一路上扑啦啦飞掉的，还是牛郎织女踩掉的？
按理说牛郎织女在鹊桥也只能是相见而已，全无机会干点什么，人间万众翘首观之，天上神仙想必也没闲着，况且还有一双儿女在旁边。不太可能把喜鹊的毛都折腾秃了。
文人骚客也不乏给喜鹊叫冤的：
「牵牛何事劳乌鹊，不使红蜺驾作桥」（１０）
看来只有逮只可怜的秃喜鹊来问个究竟。
（1） 东汉《古诗十九首》
（2） 白居易《长恨歌》
（3） 秦观《鹊桥仙》
（4） 梅尧臣《七夕咏怀》
（5） 杨万里《谢余处恭送七系酒、果蜜食化生儿》
（6） 张耒《七夕歌》
（7） 杨亿《戊申年七夕》
（8） 昆曲《思凡》
（9） 周处《风土记》
（10） 钱易《七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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