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等待
作者：曾进 录入新月于 November 05, 2003 at 08:09:54:
这是一个因无法承受生命中不能等待的虚无而肇起的家庭悲剧。
1990年，一个美丽的佛罗里达女子生命因心脏病发作造成脑部大面积损伤而停滞了；她的生命靠一根喂食管子而延橐至今。病榻十三年，在特蕊．西亚沃（Terri Schiavo）无声无息地岁月里，人间已换了天。而她的丈夫对漫漫无涯的等待失去了耐性。今年10月，特蕊的监护人、身兼丈夫身份的麦克，要求医生拔下吸附在妻子身上13年的管子，预示着特蕊将在饥饿中向人间最后作别。特蕊的父母－辛德勒夫妇－却无法接受这一现实。
特蕊依然在寂寥无声中睡着。只是她已不再是26岁风华正茂的女子。她微弱的生命的去留使她至爱的丈夫和双亲成为剑拔弩张的仇人。而佛州父母官吉布．布什州长的裁决为他们的矛盾作了暂时的了断——特蕊有权继续活下去，喂养管重新插回特蕊的身体。
是留？是拔？小小的、长长的一根喂食管承载的不仅是一个女人的生死……
清官难断家务事
辛德勒夫妇对自己女婿的诘难和不满并非一朝一夕。麦克在特蕊成为植物人以后，就有了一位情人，并生育一子。面对女婿的不忠，护犊心切的鲍勃．辛德勒和玛丽．辛德勒自然产生诸多的愤懑。夫妇怀疑麦克新的恋情使他觊觎特蕊死后的一笔遗产。按照法律规定，麦克在特蕊死后可以得到赔偿给他妻子的100万美金的治疗经费。但是麦克的辩护律师予以了公开回击，明言这个判定早在10年前就众所周知，为何非要等到今天麦克才开始想要遗产呢？
特蕊丈夫和其双亲的争执也上升到了互揭家庭隐私的伤疤。辛德勒夫妇指责西亚沃曾虐待过他们的女儿，怀疑女儿的受伤也与此有一些关系，此外女儿曾流露过想要离婚的意愿。而女婿麦克本人反击称，当年是他把特蕊从一个令人窒息的家庭拯救出来的。双方各执一词，医生的判定可能更公正一些——特蕊心脏病发作是因为缺乏钾导致的。
这对伤心欲绝的父母还声称，狠心的女婿居然否认过对女儿的治疗对她本人有帮助。因为他们的的确确看见女儿对他们探访时做出了一些反应，微笑。对于女婿说特蕊曾经流露出不愿意再继续生存的意愿，他们更是矢口否认。除非，这位女婿能够拿出特蕊签字的书面遗书。
猜忌的父母、不忠的丈夫，双方都辩解自己是以最正确的方式关心着无法苏醒的特蕊。
这是个对婚姻充满猜忌的年代
这个案件吸引人心的不是一个饿得要死去的残疾女人，而是因她家庭造成的痛苦与不和。丹尼尔．萨尔曼斯（Daniel Sulmasy）医生，圣芳济会的的男修道士、内科医生，也是曼哈顿文森特医院的伦理委员会主席如是说。
过去人们认为配偶最了解自己的想法，但现在已事过境迁。萨尔曼斯医生曾经作过关于新婚夫妇游戏生物伦理测试和健康问卷等实验。在被问及测试者是否愿意摘除自己配偶的呼吸设备或者喂养仪器时候，仅在20%的情况下测试者表示不同意不挽救对方的生命。不过萨尔曼斯医生也表示如果代理人是自己的血缘关系的亲戚，测试结果也未必好很多。最好的解决方式是本人清楚地向自己的代理人表达他或她愿意放弃治疗，结束生命。
或许特蕊曾表达过放弃的生命的意志，也或许并没有表达过。她的丈夫说她曾经流露出放弃生命的愿望。即使她没有，立法机关也暂时剥夺了丈夫对妻子选择的权利。在一些专家看来，即使是父母和孩子也不容许侵犯的性隐私关系。特蕊丈夫的为夫的职责不应该被来自州立法机关的干涉。
佛州法律和法庭首先赋予配偶选择生死协议的权利，其次为孩子，再次之为父母。法律首先关心的是核心家庭，认为配偶是另一方最好的代理人。因为他们承担都同样的责任、在成人生活中彼此熟悉对方，了解对方。而父母则更关心家族血脉的传承，对自己孩子的了解也大都局限在其童年时代。按照法规，麦克的监护人权利应当得到法律尊重。
但为什么麦克的决定为招致这么多非议？
乔安娜．马拉默德．斯密司（Janna Malamud Smith），一位社会工作者和《有效魅力：母爱和恐惧的力量》的作者认为，父母想要的仅仅是他们的子女比自己活得更长一些。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们无法接受的、违背血脉相继规律的悲剧。父母护犊之情是儿女永远用赞美和感激都无法代替的，儿女也永远不会在内心，象父母那样对自己下——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军令式的承诺。 这就是母爱和她们的恐惧。这也是为何特蕊的父母至死也不肯放弃女儿生还希望的原因，也自然无法容忍麦克的“无情”决定。
斯密司还指出，现在社会潜伏着对婚姻的不信任和怀疑的暗流。人们心怀恐惧和猜忌，总会担心自己会被配偶抛弃，或试图抹杀自己，或移情别恋。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已经使人们对特蕊丈夫形成了一种先天质疑的态度。这是一个“后蕾西．皮特森（Laci Peterson）世界”，人人都越来越怀疑配偶和他们的动机。蕾西．皮特森案件是发生于去年圣诞节的美国著名杀妻案。死者蕾西身怀六甲，丈夫皮特森被指控为杀妻灭尸的凶手。）
在迈克律师乔治．菲罗斯（George Felos）看来，有多种力量都试图践踏其当事人作为配偶的特权。他说了一句话：立法机关违背了宪法。
维护生命还是让生命尊严的结束
佛州立法机关人员--包括众议院和参议院--对这个案件的干涉和裁定引起众多争议。
身为律师和佛州众议院议员的约翰尼．白伊德（Johnnie Byrd）说，“我认为我们（参众两院和立法者）是正确的。在这个案件中我们维护了生命。”
在佛州立法人员看来，特蕊案件不止是个家庭内部纠纷。立法机关以3/4的投票表决认为佛州法庭同意执行麦克监护人的权利是错误的。
他说：“看看特蕊的父母，一对总想照顾他们的女儿，唯一的女儿的父母。当你看看录像，看见特蕊向她的父母做出回应的时候，你不可能认为她是一个生命已经化上句号的人。”另外他认为问题的关键是特蕊在过去应该接受更好的治疗，并应该过得更好一点。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
“我们没有权利说她的生命是否值得活。我们需要做的是纠正错误。我认为需要指定另外的监护人，大家都没有异议的公正的监护人。在这个案件中有一些金钱动机。我理解西亚沃先生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女人，还有孩子的苦衷。但我认为应该确保她有机会活下去。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个人的生命问题，而且是没有第2次生还机会的人的生命。决定必须谨慎地做出。让她父母照顾她，并找一个新的客观的监护人。”
肯尼思．古德曼教授（Kenneth Goodman）代表了支持生命应该有尊严的结束的一方。古德曼教授执教于迈阿密大学，是生物伦理学的创始人和该项目带头人。他坚持认为立法机关站错了队，让特蕊死去不止是法院的决定，也是许多医师在13年里做的决定。
他说：“这在13年已经引起了广泛的争论。她的确经受了很多巨大的折磨。我认为在13年无意识的状态下，特蕊应该被允许有尊严的死去。大多数人也会同意这一点。法律并没有权利否认麦克对妻子的监护权，除非他有特别不当的行为。现在的问题是，他碰上了家庭争执，而很多佛州人都心向辛德勒家里。”
他认为特蕊有被保护的权利，但人们也同样有适时不承担对他人生命的责任的权利。这种权利也理应被保护。问题的关键是医学诊断是否正确，特蕊的丈夫是否为合格的监护人。在关键问题上，论战双方取得了巧妙的一致，而解决方案却有如云泥之别。
生死大焉。能了悟生死大事的达人少之又少。每个人都在以生命为由为己奋斗，也为他人生死立下注解。在这里，特蕊的生死已不再是一己之事的，她承载了太多纷争、异见、折射出斑斓的人类价值观。而家庭的冲突，更让这个红颜女子的生死凸显出生命之无奈……
曾进，《华盛顿观察》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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