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文摘
世界名人网 | 新月文摘 | 回到前页 | 打印本页 | 关闭窗口 |

      Back    «    ×

全屏显示 大字显示 小字显示 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用户名:
密 码:
  

** 申请新会员>>

    域名查询
   
域名注册
   
遴璘工作室
   
网站推广
   
网址精选

详情进入>>

  产品行业网
  地区资源网
  其他网站

 
最新上市 美国产品 苹果酸胶囊 $9.90 每箱24瓶只要$237.60 送禮佳品 Please Call 832-724-6288 维他公司

《手机》  
作者:刘震云           录入新月于 January 07, 2004 at 21:52:05:


餐饮指南
皇道自助布菲
凤凰海鲜大酒家
德州旅馆订房
旗舰大旅馆
Quality Inn NASA
地产
联合地产
福达地产
健康/化工
维他公司保健品全球热卖
本草公司产品
商业信息/数据库/
万方数据产品
赞助商广告
AD from Our Sponsor
蛋挞王ECK Bakery
第一章 吕桂花—— 另一个人说  (1)

镇上看电话的老牛,1968年和严守一他爹一块卖过葱。

  卖葱之前,严守一他爹不爱说话。村里老阳高,日子显得长,一天下来,老严说不了十句话。十句话中,不得不说的占六句,大到家里盖一座房子,小到家里添一只尿盆,老严赞成,是“弄”,不赞成,是“弄个球”;另四句是感叹词,不管是高兴或是愤怒,都是“我靠”。卖葱之后,老严开始说话了。卖了半年葱,老严能完整说下一个故事。严守一记得,
那时他爹常讲的故事有两个,一个是吃丸子,一个是吃粘糕。

  一个人,腊月,到集上卖门神,旁边是一卖炸绿豆面丸子的。他买了四斤,人熟,给了他六斤。他一个一个捡着吃,不知不觉吃完了。一站起来,“咕咚”,倒了。

  一个人,收麦时节,家里的牛丢了,出门找了两天没找着,饿着肚子回到村头,碰到一卖粘糕的,认识,“大哥,先赊我五斤。”吃完回到家,“娘,我要喝水。”“咕咚”,倒了。

  当时严守一觉得不好笑,四十岁再想起来,每次都笑了。一开始严守一觉得他爹卖葱,见的人多,话是跟人学的;后来才知道,教会老严说话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老牛。晚间全家蹲在灶间吃饭,吃着吃着,他爹“噗嗤”笑了,摇着头说:

  “这个老牛。”

  严守一就知道他爹人在吃饭,心又随老牛卖葱去了。那时严守一觉得,世上最有趣的事情,好不过卖葱。

  1968年冬至那天,老牛和老严从二百里外的长治煤矿卖葱回来,路过严家庄,老牛到严守一家坐了坐。没见老牛之前,严守一想着老牛一定是个大个儿,大嘴,声如洪钟;见到才知道,个头比桌子高不了多少,雷公嘴,说起话来娘娘腔。过去老听说老牛,一下见到,本该严守一发怵,没想到老牛倒对十一岁的严守一羞涩地一笑,摘下火车头棉帽,用帽耳朵去擦头上冒的热气。老严招呼老牛进屋喝水,严守一也跟了进去,倒是老严朝严守一肚子上踹了一脚:

  “身上腥,滚!”

  接着两人在屋里喝水,也没听老牛说什么。偶尔说话,也是说路上打尖吃了几顿饭,毛驴喂了多少料。接着全是“呼噜”“呼噜”的喝水声。老牛赶着毛驴车走后,老严对全家说:

  “能说,今天没说。”

  年关之前,腊月二十三,严守一他爹提着一根猪腿到牛家庄看老牛,顺便结一年的葱帐。上午去时一脸笑,黄昏回来,一脸铁青,蹲在门框上“吧嗒”“吧嗒”抽旱烟。一直抽到三星偏西,站起身,用烟锅“梆梆”地敲自己的头:

  “我要再卖葱,我就不是人!”

  严守一他娘死得早,1960年被饿死了。第二天严守一听他奶说,老严和老牛在分葱帐时,起了纠纷。从此严守一他爹与葱和老牛告别,又开始闷着头不说话。严守一有一个姨夫叫老黄,在黄家庄开了一个染坊。第二年春天,老黄找老严去各村收布,老严摇头:

  “布好收,我不会吆喝呀。”

  老黄:

  “就一句:黄家庄的染坊来了!”

  老严摇摇头,没去。

  1989年春天,严守一他爹得了脑血栓。人开始痴呆,身子左半边不会动弹。与别人不同的是,别人得了脑血栓不会说话,老严得了脑血栓,倒结结巴巴能连成句子;别人得了脑血栓失去记忆,老严一辈子经过的事比当时记得都清楚。年底,严守一从北京回山西老家过年,围着一个火盆,半瘫的老严西向坐,严守一北向坐,不知怎么,说起老牛,1968年共同卖葱,因为分帐翻了脸。老严抬起没瘫的右胳膊,抖着上边的右手,断断续续吃力地表达:

  “他记花帐!”

  “哪哪儿都有缝,缝里都掉渣!”

  严守一:

  “是好朋友,就不该合伙做生意。”

  老严:

  “花帐我能忍。腊月二十三,算了一天帐,到了黄昏,我拿钱往外走,出了门,突然想起过了年啥时去发葱,又回到院里,听到老牛在屋里对他老婆说,老严是个傻逼。”

  “不为钱,就为这一句话。”

  接着潸然泪下:

  “一辈子没说得来的,就一个说得来的,还说我是傻逼!”

  指指自己胸口:

  “爹这一辈子,这儿有些发闷。”

  1995年夏天,严守一他爹又中了一次风,嘴开始向右歪,倾斜着流涎水。一直到死,再没说过一句话。

  与老严分手之后,老牛也不再卖葱。1969年,镇上装了第一部摇把电话,老牛便去镇上邮政所看电话。当时想看电话的有二十多人。邮政所长叫尚学文,理着分头,把二十多人叫到一起:

  “看电话,就得嗓门大,你们每人吆喝一声我听听。”

  二十多个人一个一个吆喝,最后数老牛吆喝的声大。别看娘娘腔,邮政所对面百货楼窗户上的玻璃都让他喊炸了。不但声大,而且喊的时间长,尚学文点燃一支烟,烟抽完,老牛的一声喊还没倒气呢。尚学文止住老牛:

  “行了,比驴叫都长!”

  1996年,严守一成了电视台清谈节目《有一说一》的主持人。当他在电视镜头前成为名人后,全国人民都理解,惟独严家庄的人不理解:

  “我靠,他爹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他倒天天把说话当饭吃了。”


  1968年,严守一的好朋友叫张小柱。严守一属鸡,那年十一岁,张小柱属猴,那年十二岁。张小柱的头长得像个歪把南瓜,胳膊腿细,像麻杆;由于头重,每天像碾盘一样偏压在肩膀上;右眼玻璃花,看东西要先揉左眼。张小柱他娘有些傻,张小柱他爹在二百里外的长治煤矿挖煤,张小柱在严家庄算住姥娘家。严守一没娘,张小柱娘傻,两人常一起背书包上学。1968年,张小柱他爹从二百里外的三矿给张小柱带来一盏废矿灯,夜里装上废电池,明亮的矿灯能照二里远。村里的天空黑得浓,黑得厚,两人常端着矿灯,站在村后的山坡上往
天上写字。张小柱爱写的字是:

  娘,你不傻

  严守一爱写的字是:

  娘,你在哪儿

  两行字,能在漆黑的天幕上停留五分钟。

  严家庄的学校设在村里过去的牛屋。老师叫孟庆瑞。阴历八月十五那天,孟庆瑞要去镇上赶集,反锁上教室门,让学生在牛屋背书。严守一、张小柱、陆国庆、蒋长根、杜铁环几个人从牛屋后墙掏粪的窟窿里爬出来,脱下鞋,掖到腰里,蹚过河到山后的坡地里偷西瓜。村里看瓜的叫老刘,耳朵有些背。严守一等人一开始想偷瓜,等爬到看瓜的窝棚后往里看,老刘包了一锅盖饺子,正往铁锅的滚水里下,又决定偷饺子。严守一、蒋长根到地里做偷瓜状,老刘从窝棚里冲出来追赶,这边张小柱、陆国庆、杜铁环把一锅饺子用笊篱捞出,空空水,倾到褂子里兜起,跑到山坡后,等待严守一和蒋长根到来,一块吃饺子。饺子别人吃上了,严守一没吃上。老刘没追上蒋长根,追上了严守一。下午孟庆瑞审案,没等孟庆瑞用裁衣服的竹尺打严守一的手心,严守一就把张小柱、陆国庆、蒋长根、杜铁环四人招了出来。黄昏别人放学了,严守一几个人还贴着牛屋墙跟站着。阴历八月十五,月亮爬上来很圆。孟庆瑞吃着一块从集上买来的月饼说:

  “吃过饺子,能扛,站到明天早上吧,接着上学。”

  从此严守一在学校抬不起头。抬不起头不是因为偷饺子,而是因为他把同伴招了。最恨严守一的是张小柱:

  “他把别人招了没啥,我是他好朋友,他怎么能招我呢?”

  从此两人不说话。

  半年之后,张小柱被他爹接到了二百里外的三矿。因为他的傻娘被他爹接走了,让他去照看他娘。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张小柱来找严守一,把过去两人照天的矿灯送给了他。第二天一早,严守一去送张小柱,张小柱正扒着姥娘家的门褡在哭。他姥娘也哭了。他爹提着包袱,在旁边站着。最后还是他姥娘将张小柱扒门褡的手掰开,让他随他爹上了路。

  三个月之后,严守一在世界上收到了第一封来信。信是张小柱从长治三矿写来的。镇上的邮递员在村里转了三圈,没找到“严守一”。最后还是看瓜的老刘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鸡巴严守一,就是偷瓜的白石头!”

  信封上红字印着“长治三矿”。里边的信瓤的顶头上也印着“长治三矿”。信的内容很短,就是问一问,送给严守一的矿灯还亮不亮了。

  严守一给张小柱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好,找他爹要八分邮票钱。他爹刚与卖葱的老牛翻脸,正在气头上,兜头给了严守一一巴掌:

  “说句话还要钱,我靠!”

  这封信没有发出去。


  1969年,二十岁的吕桂花嫁到了严家庄。严守一马上嗅出她身上的味道和别人不一样。别的新媳妇身上的味道她也有,但另外又多出一种。这种味道类似熟透的麦杏,有些腻,又有些发甜,离她一近眼就发粘,想困。1969年,因为吕桂花的到来,严守一的鼻子提前成熟了。

  1969年,吕桂花在方圆几十里是个名人。出名是因为她在出嫁之前,跟镇上管广播的小
郑睡过觉,小郑已经有了老婆。1969年,村里家家户户都安着小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开始播《东方红》,接着播毛主席语录。小郑管着全镇千家万户的小喇叭,夜里就睡在广播站。小郑除了会管广播,还会唱戏。是唱戏,把吕桂花引到了广播室。这天早上六点,小郑一时疏忽,将扩大器的开关扳错了,小喇叭里没有唱《东方红》,也没让毛主席说什么,小喇叭里传出男女在床上的喘息和尖叫声。千家万户,都听得比过去有趣。但第二天管广播的就不再是小郑,换成了小岳。小喇叭里又开始播《东方红》和毛主席语录。他俩,小郑和吕桂花,从此再没见过面。

  三个月后,吕桂花嫁给了严家庄的牛三斤。牛三斤和张小柱的爹一起,在二百里外的长治三矿挖煤。听说吕桂花要嫁过来,全村人都反对。连不大说话的严守一他爹,都气得涨红了脸,朝门框上啐了一口浓痰:

  “我靠,那是破鞋!”

  但牛三斤自见了吕桂花一面,死活要娶,对自己爹说:

  “还是新鞋。”

  “就当是自行车,被人借走骑了一遭,又还回来了。”

  娶亲那天,严守一没见着吕桂花,跟他爹到镇上卖猪去了。第二天清早去上学,在村头碰到牛三斤用自行车载着吕桂花,到镇上买灯罩。远远望去,吕桂花穿一件红灯芯绒上衣,并无出奇之处,等到走近,严守一马上闻到了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接着又发现她的眼睛也与人不同,眼是细眼,像小羊,半睁半闭,老蒙着,但偶尔睁开,无意中看了严守一一眼,十二岁的严守一,魂儿就被她勾了去。二十多年后,严守一在庐山碰到另外一个女人,长的也是这种眼。这时他发现,凡是长这种眼的女人,魅力还不光在眼;白天在眼,夜里还有别的。这时他体味出一个词叫“尤物”,万人之中也遇不到几个。令严守一不解的是,这样一个尤物,当年怎么会降生到偏僻的晋南山村呢?

  结婚十天之后,牛三斤又去二百里外的三矿挖煤。晚上,严守一、陆国庆、蒋长根、杜铁环一干人便到吕桂花的新房去玩。过去在打谷场玩的卖葱的游戏,马上像剩饭一样变馊了。一开始双方不熟,严守一等人便趴在牛三斤家的墙头上,偷偷看窗户上的灯光。油灯加上灯罩,窗户纸比别人家亮多了。牛三斤家的房后,是一个芦苇坑。众人又在芦苇塘里搭起人梯,开始舔破窗户纸往屋里看。明亮的油灯下,吕桂花天天转着身子,在学过去广播站的小郑唱戏。最爱唱的一出是《白毛女》。这天,她唱着唱着,停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大家以为她咽下了肚,谁知她猛地一转头,将水喷向了后窗户。外面两架人梯便滚翻在芦苇坑里。孩子们跳过院墙,涌到屋里,将吕桂花摁到床上胳肢。吕桂花两腿蹬向天,笑得岔了腰。大家熟了。但严守一的脸上,被芦苇划出两道血口子。因为自偷饺子招供,严守一一直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搭人梯时,他总被陆国庆摁到屁股底下。

  “哟,都出血了!”

  正是因为脸被划破,吕桂花将严守一拉到怀里,就着油灯,往他脸上搽紫药水。吕桂花一起一伏的胸,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将严守一熏得差点晕了过去。严守一被熏晕的样子,引起了众人的不满。陆国庆朝地上啐了一口痰:

  “姥姥!”

  吕桂花嫁过来是阴历九月二十六,牛三斤十月初六返回三矿。十一月初七那天,吕桂花突然想给牛三斤打一个电话。这时镇上装电话已有一个月。严守一等人,也和吕桂花熟到可以看乳罩的程度。灯下人影里,吕桂花与众人商议:

  “你们谁到镇上打过电话?跟我到镇上邮局去一趟。”

  众人纷纷跳着脚:

  “我去,我去!”

  陆国庆用手止住众人:

  “还是我去,这里就我打过电话。”

  吕桂花当时正在洗脸,她从脸盆上仰起脸,脸上的水珠一道道往下淌:

  “电话怎么打?”

  陆国庆脱下一只鞋捂到自己脸上:

  “三斤哥吗?我是陆国庆。吃饭了吗?吃的是糊糊还是面条?”

  众人笑了。蒋长根却不服气:

  “话谁不会说,你会摇电话吗?”

  陆国庆做出摇辘轳的样子:

  “就这么摇,跟摇水车一样,越摇劲越大。”

  关键时候,严守一站了出来。上次严守一脸上受伤,吕桂花给他搽紫药水,使他在众人面前的地位有所提高,虽然还不能完全抹平偷饺子招供的痕迹,但可以偶尔抬一下头。这个偶尔,现在就用到了关键时候:

  “陆国庆没打过电话,前天他还问我电话长得什么样。”

  陆国庆一鞋底摔到严守一头上:

  “我没打过电话,你打过电话?”

  严守一被鞋底摔得头冒金星,也不由火了,一头将陆国庆顶倒在门框上:

  “我也没打过电话,但我认识看电话的老牛。”

  陆国庆在门框上擦着嘴角的血,陌生地看着严守一:

  “认识老牛有什么了不起?”

  严守一:

  “我不会摇电话,老牛会帮我摇。”

  杜铁环这时站到了陆国庆一边,指着严守一:

  “你话都说不利索,要是打不通,不是误了大事?”

  严守一摘下自己的帽子,摔到杜铁环面前:

  “要是打不通,我就一个人跑到三矿!”

  又拉开架势要与杜铁环打架。这时吕桂花脸已洗完,在用双手编辫子。她环视众人一圈,最后看定严守一:

  “白石头,明儿早上吧。”

  因为吕桂花,严守一1969年打上了电话。三十年后严守一计算,如果没有吕桂花,他在世界上打电话起码要推迟十年。如果是一个民族,早十年和晚十年用上电话,国民经济的发展速度会非常不一样啊。


  1969年,严守一的嗓子开始变声。过去嗓子像小公鸡,现在突然有些老年的沙哑。严守一是用这种沙哑的嗓子,争取到了打电话的机会。但像上次偷饺子招供一样,他又把所有的同伙都得罪了。而且得罪得有些苦衷。陆国庆他们以为严守一用羊角把自行车载着吕桂花到镇上打电话,是为了单独跟吕桂花呆在一起,其实严守一并不全是为了这个。两个月前张小柱来过信,他没钱寄回信,也想借吕桂花给牛三斤打电话,让牛三斤给张小柱捎个话儿,他留给严守一的废矿灯不亮了,废电池没电了,无法往天上写字了,他想告诉张小柱,能不能
等牛三斤回来的时候,再给他捎回来一块废电池。但这话既不能告诉吕桂花,也不能告诉陆国庆他们。陆国庆他们,一举一得他们都急了,一举两得他们还不疯了?

  比这更困难的是,这一切还不能让严守一他爹知道。上次因为给张小柱寄回信,严守一就挨了他爹一巴掌,现在让牛三斤给张小柱带口信,等于旧事重提;同时,连陆国庆他们知道的去镇上邮局打电话,也不能让他爹知道。因为打电话的是吕桂花,镇上看电话的是老牛,这两个人他爹在世界上都反对。三件事知道一件事,三个人知道一个人,严守一都得挨打。

  感谢上帝,这几天安排老严得了伤寒,躺在家里打摆子。前晌盖三床被子还冷,后晌浑身出汗,湿透了三床被子。从吕桂花家回来,严守一站在爹的床头,先是皱着眉嘬牙花子,后是哑着嗓子说:

  “爹,冷吗?我给你去烧块砖。”

  “爹,热吗?我给你舀瓢凉水喝。”

  说着说着动了真情:

  “我有点想俺娘了。”

  最后看着奶:

  “不能让俺爹这么干挺着。”

  爹和奶都抬起眼睛看严守一。严守一:

  “我明儿一早到镇上给俺爹抓药去!”

  爹哆嗦着闭上眼睛不说话。奶:

  “俺石头长大了。”

  不容易。


--------------------

我欲乘风归去。
  
卡拉 發表於: Jan 6 2004, 09:53 PM 


团长


群組: Members
發表總數: 589
會員編號: 124
註冊日期: 26-April 03

第一章 吕桂花—— 另一个人说(2)
刘震云


  镇上看电话的老牛,和卖葱的老牛成了两个人。老牛卖葱时,严守一记得他很和蔼,现在架子很大。1968年是娘们腔,1969年成了爷们。职业的转换,原来也能变嗓。从严家庄到五里镇,有四十里山路。走到半路,天上飘起了碎雪。路上羊角把自行车老掉链子。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到了五里镇,又逢大集。严守一扛着自行车,吕桂花抱着小包袱,挤到邮电局小楼前,严守一发现自己挤掉一只鞋。这时雪停了,回头在烂泥中找回鞋,再赶到邮局,正赶上老牛下班。


  “下班了,下班了,下午再打!”

  电话室的墙上,拴着两捆碱性电池。老牛正在把摇把电话,往一个木头匣子里装。接着又在木头匣子上加了一把大锁。因为逢集,屋里挤满打电话的人。严守一满头大汗,从人缝里钻到老牛面前:

  “牛大爷,俺骑车跑了四十里。”

  老牛:

  “你跑四百里,也得等到下午。就是我不歇,电话累了一上午,也该歇歇了。”

  严守一:

  “大爷,俺爹是严家庄的老严,过去和你一块卖过葱。”

  老牛定睛看严守一。严守一沙哑着嗓子:

  “去年冬至,你到俺家喝过水。”

  老牛看严守一,从屁股蛋上摘下一串钥匙,欲开电话匣子上的大锁。突然又停住:

  “那也不成,我得听尚所长的。一到下班,亲爹也不能打电话!”

  这时吕桂花抱着小包袱挤上前:

  “大爷,下午啥时候呀?”

  老牛又定睛看吕桂花,看着看着笑了:

  “回家吃个馍,喝碗汤,也就一袋烟工夫。”

  吕桂花这句问话,把严守一害苦了。她使严守一对于1969年阴历十一月初八这一天的时间不好安排。要么电话马上打,要么老牛吃饭的时间索性长一些,他好去药铺给他爹抓药。吕桂花来镇上只有一件事,严守一有三件事。现在老牛说一袋烟工夫,不上不下,严守一就不好离开。路上严守一就有些犹豫,给他爹抓药的事告不告诉吕桂花。但一告诉,上路就成了一举两得,会破坏两人共赴打电话的气氛。最后没告诉,路上倒默契了,吕桂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后腰,现在事到临头再告诉,自己跑去抓药,让吕桂花一个人留下等着打电话,各干各的,就不单是一举两得而成了夹带私货。原来路上你是骗人呀。官盐也变成了私盐。于是严守一就盼着老牛早点吃完饭,半袋烟工夫才好。等打完电话再去抓药,抓药就成了顺便,还能另讨吕桂花一个欢心:

  “原来你一直没说呀!”

  严守一和吕桂花守在邮局门口,每人吃了两个烧饼,用了半袋烟工夫。但老牛这顿饭吃得有点长。一直到太阳偏西,老牛才趿拉着鞋回来了,打着哈欠向大家解释:

  “家里来客了。”

  接着开电话木匣子上的大锁。一群打电话的人又在那里拥挤。严守一开始奋不顾身,挤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吕桂花给他的两毛钱,往老牛手里递。老牛接过钱:

  “往哪儿打呀?”

  严守一:

  “长治三矿,我打三矿!”

  老牛昏沉的脑袋,似乎突然清醒了,又将钱扔回来:

  “三矿?三矿可不成!”

  严守一:

  “为嘛?”

  老牛:

  “太远。二百多里,得多少电线杆呀!县里几十里都听不清,还打三矿!”

  严守一都要哭了:

  “大爷,俺等了一天呀,动都没动!”

  老牛:

  “那也得给你排到最后,先捡近的打。”

  吕桂花劝严守一:

  “等就等吧,只要今天能打上就成。”

  严守一欲哭无泪。越是这时候,越不好提抓药了。这时严守一倒有些心疼爹。爹还在家里一阵冷一阵热地躺着呢。终于,太阳快落山时,屋里就剩下老牛、严守一和吕桂花三个人。老牛:

  “我可告诉你们,你们这电话太费劲,十有八九打不通。”

  严守一已经不关心电话打通打不通了,又将钱往老牛手里递:

  “大爷,不管通不通,快点试一试吧。”

  老牛沉着脸,开始摇电话,对着话筒喊:

  “三矿,接三矿!”

  但电话里“嘟嘟”一阵,断了。老牛抖着手:

  “看看,我说打不通,你们还不信!”

  又说:

  “我管电话也一个多月了,三矿从来没有打通过!”

  严守一看吕桂花:

  “嫂子,打也打不通,要不咱走吧?”

  吕桂花上前对老牛说:

  “大爷,再试一次吧,事情很急呀!”

  老牛看吕桂花:

  “谁事情不急都不会打电话。我告你,这可是最后一次!”

  又使劲摇:

  “三矿,要三矿!”

  但意外的是,这次电话里有了声音:

  “哪里,你要哪里?”

  老牛:

  “我要的不是你,是三矿!”

  对方:

  “我这里就是三矿,我这里就是三矿!”

  老牛有些慌张,又有些怀疑:

  “怎么会是三矿呢?三矿从来没有打通过。你是谁,你是谁?”

  对方:

  “我是三矿的老马,看电话的老马。你是谁,你是谁?”

  老牛大为惊喜:

  “嘿,还真是三矿。我是五里镇的老牛,五里镇看电话的老牛。老马耶,今天我们这里是大集。我去年冬天到你们那里卖过葱,你还记得我吗?”

  老马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迟疑:

  “老牛,哪个老牛?到矿上卖葱的多了。”

  老牛:

  “冬至前一天,戴一火车头帽子,拉葱的毛驴被铁道绊了一下,腿有些瘸。”

  老马半天没说话,似在记忆中搜索,半天才含糊地说: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老牛:

  “老马,说话也就天黑了,你吃饭了吗?”

  老马:

  “接班的还没来,还没吃呢。“

  老牛:

  “今天矿上吃糊糊还是吃面条?”

  老马:

  “昨天吃的是糊糊,今天大概是面条吧。”

  这时吕桂花用胳膊捣了捣严守一。严守一上前:

  “大爷,让俺嫂也说两句。”

  老牛这时才想起打电话的是严守一和吕桂花,不情愿地把话筒交给吕桂花:

  “说吧,快一点,别罗嗦!”

  吕桂花握话筒的手有些哆嗦,嘴也有些哆嗦:

  “是三矿吗?我找牛三斤。”

  老马在电话那头:

  “牛三斤,牛三斤是谁?”

  吕桂花:

  “他在矿上挖煤。”

  老马:

  “矿上挖煤的有好几千人,电话就一个,我到哪里给你找去?有话快说,我回头通知他。”

  这时吕桂花将话筒交给严守一,小声说:

  “找不着你哥,是别人,你说吧。”

  严守一接过话筒,手也有些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老马在那头急了:

  “怎么不说话?我把电话挂了啊!”

  严守一慌忙用变声的沙哑的嗓子说:

  “大爷,我叫严守一,小名叫白石头,俺嫂子叫吕桂花,嫂子就是问一问,牛三斤啥时候回来呀?”

  老马:

  “就这点事呀?这事儿还用打电话?”

  “啪”地在那边把电话挂了。这时严守一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说,就是让牛三斤给张小柱带话儿,给他往回捎废电池的事。但老牛已经从他手里夺过电话,开始往木头匣子里锁。

  从邮电局出来,严守一慌忙用自行车载着吕桂花去药铺给他爹抓药。但药铺已经关门了。使劲砸门,不开。旁边一个卖牛舌头烧饼的老头说,药铺掌柜刚刚下了门板,去十五里外的马家铺子给猪看病去了。1969年,镇上就一个药铺,药铺掌柜既看人,也看牲口。卖牛舌烧饼的老头说,早来半袋烟工夫,就赶上抓药了。

  从镇上打电话回来,严守一被他爹用井绳抽得浑身乌青。井绳还沾了凉水。挨打不是因为没有抓到药。没抓到药就对了。因为严守一骑车到镇上走了不久,他爹的病就减轻了。发冷发热五天,该好了。他爹从床上起来,扶着墙走到屋外,又从屋外走到街上。头还是有些晕。天上飘着碎雪,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有些虚。这时碰到严守一的堂哥黑砖头。黑砖头当年十四岁,属羊,比严守一大两岁。两年前腊八那天,家里煮肉,两人为争一个猪蹄打过架,严守一一碗砸下去,将黑砖头的头砸破了,从此两人成了仇人,不再说话。现在黑砖头见
缝下蛆,在虚影里,把严守一骑车去镇上的真相,一五一十告诉了老严。黑砖头起到了陆国庆、蒋长根、杜铁环没有起到的作用。

  严守一挨打后,十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到吕桂花的新房里去玩。他感到自己在世界上彻底完了。第十一天,牛三斤从长治三矿回来了。第十二天,蒋长根在学校告诉严守一,昨天晚上他们到吕桂花的新房里去玩,牛三斤说起十几天前严守一和吕桂花给三矿打电话的事。牛三斤告诉众人,矿上也就一个电话,凡是打电话说的事,看电话的老马都通过大喇叭广播。矿上都是山,山后还是山。那天严守一在电话里说了一串话之后,老马便打开扩音器在大喇叭里广播:

  “现在广播找人,现在广播找人,牛三斤,牛三斤,你的媳妇叫吕桂花,吕桂花让问一问,最近你还回来吗?……”

  牛三斤说,当时矿上正值换班,成千上万的矿工,正顶着矿灯,满脸乌黑,从不同的矿口钻出地面。还有许多人开始往地下钻。矿上正在下大雪,老马的声音在山里不断重复,山里有回音,大雪纷飞中,声音就成了千万个老马。大家听到广播,都顶着雪,愣着脑袋、露着白牙笑了。以后的十几天里,这在三矿成了一首歌。每天一到吃饭,大家就敲着饭盆唱:

  牛三斤 牛三斤话

  你的媳妇叫吕桂花

  吕桂花让问一问

  最近你还回来吗?

  ……

  严守一哭了。


  三十多年后,电视台著名主持人严守一在清谈节目《有一说一》中做了一期节目叫“打电话”,这期节目不但创了《有一说一》收视率的新高,“牛三斤和吕桂花”的歌曲也开始在社会上流传。这年年底,因为这期节目,严守一获得观众投票评出的“金嘴奖”。一年以后,吕桂花的女儿牛彩云到北京报考戏剧学院表演系,住在严守一家。严守一刚见牛彩云,吃了一惊:


  “像,跟你妈真像。自你妈搬到矿上,再没见过。”

  牛彩云并不扭捏,操着山西话说:

  “俺妈一在电视上看到你就笑。‘打电话’那一期她也看了。但她说,跟她到镇上打电话的不是你,那时你不会骑车。”

  严守一吃惊地问:

  “不是我,那是谁呀?”

  牛彩云:

  “俺妈想了一夜,第二天早起说,谁也不是,那一年她根本没到镇上打过电话。”

  “我靠!”

  严守一脱口而出,感叹词回到了1969年。


--------------------

我欲乘风归去。
  
卡拉 發表於: Jan 6 2004, 09:57 PM 


团长


群組: Members
發表總數: 589
會員編號: 124
註冊日期: 26-April 03

第二章 于文娟 沈雪 伍月(一)
刘震云


  因为一个偶然的失误,严守一离婚了。清早出门的时候还风平浪静,晚上回来,地雷就炸了。

  “快,真快。”

  这是地雷爆炸时严守一的第一反应。由此严守一知道,如果发生意外事故,人在临死之
前,意识是清醒的,还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不过急手现抓,这句话找得合适不合适,就难说了。很可能是一句废话或扯淡的话。严守一又感到,世上的事物像猴皮筋,有时候扯起来很长;一下弹出去,时间又会突然浓缩。比这些可怕的是,严守一的妻子于文娟过去说话慢条斯理,不管见到谁,都是没说话先笑;现在面对地雷爆炸,突然改变了语速,从事变说到婚变,“嗒嗒嗒嗒”,嘴像机关枪似的;脸色倒没变,还笑着,像上个世纪一个叫董存瑞的战士,拉响了炸药包,还面带微笑,意思是:宁肯粉身碎骨,也得让这碉堡炸了。倒显得面对地雷冒烟,严守一有些惊慌失措。他在电视上主持节目时谈笑风生,现在拧着眉头想半天,也吭哧不出一句该说的话。

  于文娟患有不孕症。从街道办事处办完离婚手续出来,看着于文娟离去的背影有些飘,严守一想赶上去再说一句话,但这句话半天也没有找出来。等于文娟回身向他收缴家里的钥匙时,这句话他想出来了:

  “保重。”

  但严守一马上觉得,世上没有哪句话比这句话更扯淡的了。

  离婚的原因非常简单,二月十一号这天,于文娟从严守一的手机里,发现严守一除了她之外,另外还有女人。一开始严守一认为于文娟离婚是为了别的女人,后来才知道还有别的。


  严守一的好朋友叫费墨。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时候,严守一好朋友很多,天天聚在一起聊天,场面热闹得像沸腾的火锅;过了四十岁,男人中,就剩下这一个,像凌晨两点的酒店大堂,偶尔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喝咖啡。严守一有时回想,热闹时朋友们说过那么多话,竟没有在脑子里留下一句;现在朋友剩一个,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费墨一九五四年生,属马,比严守一大三岁。费墨是个胖子,是个矮胖子,是个大学教
授,北京人,脸上架一深度眼镜,无论春夏秋冬,都爱穿对襟褂子,冬天脖子里爱搭一条围巾,说话文白相间,严守一初见到他,马上想起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老派知识分子。费墨与严守一的老婆于文娟的小表舅是大学同学。六年前,小表舅的儿子过百天,严守一和费墨碰到一起。那顿饭吃的是火锅。初次见面,严守一以为费墨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因为半顿饭过去,费墨只顾仰身涮肉,伏身蘸料,吃出一脸胖汗,没说一句话。大家没在意费墨,依旧海阔天空,先聊起一些政治笑话,又聊了一些黄色笑话,接着聊到眼前的火锅,由北京火锅说到重庆火锅,由重庆火锅说到四川火锅,严守一断定如果下锅的麻小产于湖北,湖北臭河沟多,那么所有的火锅都源于四川,因为四川是个盆地。费墨这时摘下眼镜擦汗,慢条斯理地发了言。发言并不看众人,看着房顶。说火锅并不从火锅开始,而是引经据典,从胡人谈起,到成吉思汗,又扯到秦朝,扯到“锅盔”,一个火锅,竟和秦灭六国有关系。六国灭完,众人以为就完了,费墨又从秦朝兜回清朝,原来火锅的诞生刚刚开始。于文娟的小表舅招呼大家:

  “边吃边听。”

  没想到这话惹着了费墨,费墨又低头吃肉,不再说话,任清朝不上不下,悬在半空中;任火锅不明不白,好像这顿饭除了费墨,其他人都是瞎吃。以后又碰到过几次,或开会,或吃饭,一草一木,一碗一碟,费墨都能引申出另外的意思;言语之间,又总有人惹得费墨不痛快。严守一看他是个杂家,又好为人师,适合做电视节目,便邀他到《有一说一》当策划。《有一说一》是个社会、生活栏目,话题繁杂,不愁费墨没有用武之地。从时间上讲,所谓策划,平时不误在大学当教授,没课的时候来电视台出些点子;每月说不了多少话,到了月底却有一份丰厚的酬金。没想到邀了两次,费墨辞了两次:

  “我不会说话。”

  这时严守一已与费墨熟了,严守一:

  “你要不会说话,全国人民都得憋死。”

  费墨瞪了严守一一眼:

  “我说的不会,不是这个不会,而是那个不会。”

  严守一明白了,他说的“不会”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严守一:

  “为嘛呢?”

  费墨:

  “话有话的用处,我不至于拿话赚饭吃。”

  严守一:

  “你在大学讲课,不也是拿话赚饭吃?”

  费墨瞪了严守一一眼:

  “这怎么能一样呢?一个是授徒,一个是做秀,一个是授业解惑,一个是自轻自贱,一个是孔子,一个是戏子,明白了吧?”

  严守一恍然大悟,只好作罢。但过了两个月,严守一又去邀。因在两个月之中,严守一经常想起费墨,一想起就笑。就像1968年他爹卖葱时一想起老牛就笑一样。严守一还从来没有这么难忘一个男人。严守一说:

  “老费,我这是三顾茅庐。”

  “知你看不上我们,无法与我们对话,但你也得顾及影响。我这次来,并不是代表我自己!”

  费墨倒吃了一惊:

  “那你代表谁呀?”

  严守一:

  “我代表天下的苍生,再不能让我们这么不明不白地活着了!”

  “如果你再把授业解惑局限在学校,你就是自私。”

  费墨像孩子一样“噗啼”笑了,点着严守一:

  “自认识你以来,就这句话,说得还算幽默。

  但又说:

  “那也不能因为你一句话,我就弃良从娼。”

  严守一:

  “请你过来,主要也不是为了让你帮我们做事。”

  费墨又吃了一惊:

  “那为了什么?”

  严守一:

  “事情并不重要,那不过是一个借口,主要是为了经常见面。”

  费墨盯着严守一看,看后叹了口气:

  “原来以为你是一个花马掉嘴的人,谁知也是个有心人。”

  “原来以为你是个名利之徒,谁知也稍微懂一点朋友。”

  就这样,费墨被严守一拉进《有一说一》。一开始严守一并不强迫他做什么,平时爱来不来,到月底就送酬金。后来倒是费墨坐不住了,主动过来策划节目。严守一:

  “老费,在家歇着,这里的工作我们能做。”

  费墨点着严守一:

  “原来以为你是个厚道人,谁知很毒。”

  “无功不受禄,一点小钱,弄得人坐立不安。严守一,你不该软刀子杀人。”

  费墨加入《有一说一》的策划队伍,《有一说一》果然和过去不同。严守一一开始担心费墨放不下大学的架子,大学和电视台,正像费墨说过的那样,一个是阳春白雪,一个是下里巴人,同样的话,两种不同的说法,担心费墨给弄拧巴了,没想到费墨能上能下,进得厅堂,也下得厨房,从深刻到庸俗,转变得很快。费墨说话慢,做事也慢,严守一从不催他。但几年之中,费墨策划出几期节目,个个叫好。一期叫“孔子来信”,讲中国街头悬挂的大字标语,字码搭错不说,字和字连出的意思,也像白痴的眼睛,大而无神;一期叫“克林顿上小学”,那时克林顿还在美国当总统,和莱温斯基的事爆发了,又死不认帐,讲他小时候英文没学好,不知道哪一个名词和动词搭在一起,才能表达出两人发生了男女关系;一期叫“学话儿也疯狂”,讲中国人在学“疯狂英语”,人还没疯,英语自个儿先疯掉了……除了这些理性的,还有感性的,譬如,去年与严守一聊天,聊出一期“打电话”,讲严守一1969年陪吕桂花到镇上打电话的事,一声二百里外的问候,原想着惦念一个人,没想到惦念出一大片,还包括群山和山底下;片头片尾,又让现场的乐队用摇滚乐方式演唱了一遍当年三矿大喇叭里广播的“牛三斤和吕桂花”,都大受观众欢迎,使《有一说一》一年上一个台阶。剧组开会的时候,严守一说:

  “主要是文化的力量,使《有一说一》与众不同。”

  “为什么我们年年上台阶,别人走下坡路呢?区别在于,面对这个世界,老费有话要说,别人都是没话找话。”

  “我建议,以后我们就不要叫老费了,叫费老。”

  费墨看着窗外,叹一口气: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所有开会的人都想笑,但都憋住没敢笑。

  但时间一长,严守一发现费墨也有一些文化人的小心眼。两人一块出去开会,赴饭局,因严守一是主持人,脸熟,大家自然围着严守一说话、照相、让他签名,往往把费墨晾到一边。满肚子学问和典故,无人理睬。饭桌上谈话,只要有严守一在,费墨就成不了话题的中心。有时在别人的话题上插话都困难。遇到这种场合,严守一有意把费墨推出去:

  “这是费教授,我们《有一说一》的总策划。《有一说一》所有的节目,都是他思想的体现,我就是他的传声筒。”

  大家吃了一惊,马上对费墨说:

  “久仰久仰。”

  但大家仰完之后,还是像飞蛾扑灯一样,扑向传声筒,不理思想源。或者说,弄不清光源在哪里。费墨得闷一晚上。开完会,吃完饭,回到车上,严守一开车,费墨坐在旁边,车里得闷半天。一次严守一解嘲:

  “费老,不必当真,您是孔子,我是戏子。”

  “本来想让费老教导他们如何生活,没想到他们自己倒不在意。民族的素质就这样,鲁迅当年都无药可救,到了费老,你不管他们也罢。”

  费墨看着窗外的街景,一言不发。

  一次费墨策划了一个节目叫“笔记”。费墨的原意是个人的笔记,比史书和报纸上记载的历史更可靠,准备在录制节目时,让各个年龄段的观众,每人读一段自己的笔记。费墨的策划原语是:你在地狱,也在天堂,无人把你从地狱领到天堂,但你可以把天堂过成地狱。《有一说一》的编导大段不顾费墨的原意,发挥了一下,由笔记发挥到笔记本电脑;他与一家电脑公司联系,如果《有一说一》录制现场出现他们的笔记本电脑,这家公司给《有一说一》五十万赞助费。虽然两者风马牛不相及,有些拧巴,但电脑也就是摆一摆,对话题并不伤筋动骨。费墨摇摇头,没说什么。电脑公司的老总请严守一吃饭,因节目是费墨策划的,严守一便把费墨拉上了。席间没出什么问题。这位公司老总喜欢《红楼梦》,费墨虽然在大学教社会学,也是半个红学家,虽然两人喜欢《红楼梦》的角度不一样,但马上找到一个共同的话题:麝月洗澡。麝月洗澡的时候,宝玉到底是否参与,参与到什么程度,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严守一倒是插不上嘴。一顿饭吃下来,费墨满面红光。但宴席要散时,出了问题,公司老总这时撇下费墨,单送严守一一个笔记本电脑:

  “请严老师工作用。”

  接着打开电脑,不厌其烦地给严守一讲解电脑的程序。费墨又被晾到了一边。费墨抽着烟,看着对面墙上的“秦王出巡图”,一言不发。严守一觉得这个公司老总不懂事,两个人来,东西只送一人,五十万都掏了,哪在乎这几千块钱?几千块钱不算什么,估计费墨也不会在乎,但厚此薄彼,牵涉到一个人的尊严。毛主席说《红楼梦》是一部百科全书,你连《红楼梦》一个字都没读懂。但正因为这笔记本电脑是送严守一的,严守一又不好马上转送费墨。饭吃完,公司老总又邀请严守一去他们公司参观,这时把费墨捎带上了:

  “一块去,到公司看看,我办公室还有一张秦可卿春睡图。”

  费墨的目光从秦王身上收回来,将烟头在烟缸里捻灭:

  “我就不去了,还有正事。”

  严守一也觉得再让费墨到公司去会更加尴尬,但他无意之中说了一句错话:

  “也好,跑腿的事我来干,请费老回去,再考虑考虑这个节目。”

  这时费墨突然翻了脸:

  “这个节目不用考虑了,不能做!”

  饭厅所有的人都愣了。严守一也猝不及防,嘴有些结巴:

  “为什么?”

  费墨脸色铁青:

  “太商业了,太夸张了,不符合《有一说一》的精神!”

  站起身,从衣架上拿起大衣,往脖子里挂上围巾,一个人走了出去。严守一又觉得费墨太过分了,不该因私废公,不顾大局。节目不做,五十万就打水漂了。但严守一仍由着费墨,“笔记”还没出生,就让它死在娘肚子里了;天堂还没进,就让它下了地狱。编导大段埋怨严守一:

  “全是你惯的!”

  “你老费老费老的,把他抽上架子,看看,现在下不来了吧?”

  严守一:

  “这也是费老可爱的一面啊。”

  “原来我最看不起中国的知识分子,缺乏独立人格,现在看来,唯一得真传的,也就费老一个人了。”

  “回去好好读读《史记》,萧何为嘛月下追韩信呢?”

  ……

  但严守一并没有对大段说心里话,他忍让费墨的真正原因,是短短几年,两人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四十岁之前不知朋友的重要,过了四十岁,就知道有话无处说,显出朋友的重要来了。费墨当着人爱摆架子,单独和严守一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露出本相。特别是两人喝醉的时候,费墨就不是费墨,费墨就成了另外一个人。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费墨说,严守一听。费墨不说到口吐白沫不算完。但一次喝醉的时候,费墨说着说着,突然不说了,像空中断电,突然出现了空白;好不容易等电路接通,费墨又开始伤感,突然点着自己的嘴:

  “贫。”

  又点自己的嘴:

  “可它除了贫,还会干什么呢?”

  严守一倒学着费墨平时的口气安慰他:

  “费老,不能这么说,对您叫贫,对于我们,您牙缝里剔出来的东西,就够营养大家一辈子了。”

  费墨没理严守一,照着自己的思路继续感叹:

  “嘴里贫,是证明心里闷呀。”

  接着泪流满面。严守一看着费墨,倒半天说不出话来。久而久之,严守一闷的时候,也常对费墨说知心话。对妻子于文娟不能说的话,也对他说。严守一在某些事情上管不住自己,外边有些男男女女的事,他瞒别人,不瞒费墨。

  当然,费墨也有愉快的时候,那就是在《有一说一》剧组里。《有一说一》栏目十几个工作人员,从严守一到接电话热线的小姑娘,都对费墨非常尊重。社会上不知道费墨的重要,这里知道费墨的重要。大家能听懂费墨话缝和字缝背后的意思。费老是个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人。好像只有这里懂事,全社会都不懂事一样。渐渐全剧组说起话来,都学得跟费墨似的。包括他慢吞吞的语速。平常一句话,也要绕半天圈子,指东打西,指狗骂鸡一番。费墨高兴起来,像个小孩子。剧组的女编导小马,是个刚招聘来的女大学生,费墨夹着包走进办公室,如果小马正上网查资料,兜头会说:

  “茶。”

  费墨马上放下包,满脸堆笑,跑着肥胖的身子去给小马沏茶,如同幼儿园的孩子见到老师。本来费墨一礼拜到剧组来一趟就行了,但他渐渐两趟,三趟,好像只有这里温暖,全社会都冰凉一样。

  这天清早,严守一开车到费墨家接费墨,一块去电视台录像。平时接费墨,费墨知道是去《有一说一》剧组,胖脸都是笑呵呵的。严守一故作卑谦状,给他接包,拉车门,他都大咧咧地享用。但今天费墨从门洞里钻出来,一脸苦霜,对严守一的接包和拉车门不理不睬,严守一便知道费墨昨天晚上在家里渡过的很不愉快。费墨的老婆叫李燕,在一家旅游公司工作,一个旅游公司的职员,也和社会上其他人一样,懂事不到哪里去,不知道费墨对于世界的重要,言来语去,常惹费墨生气。这时严守一又发现费墨另一个毛病,除了有些文人的小心眼,还爱迁怒。就好像与电脑公司的老总话不投机,他会迁怒到节目上一样,他与老婆闹了矛盾,也会在别人身上和别的话题上找补回来。严守一看他上了车还耷拉个脸,开车便提了小心。出了宿舍区,严守一小心地问:

  “费老,我们是走激情的平安大道,还是走理性的四环路?”

  费墨看着窗外不理人。严守一只好闭上嘴,埋头开车。等车上了四环路,费墨果然开始迁怒了:

  “老严,我不是说你,没事也坐下来看点书,知识欠缺,是会误事的。”

  严守一一愣怔:

  “我又误什么了?”

  费墨:

  “昨晚播出的节目你看了吗?”

  昨晚《有一说一》播出的节目叫“如今我们没发明”,也是费墨策划的,讲我们这个民族的惰性和懒性,五千年的文明史,除了会自己跟自己打架,不会别的,宋朝之前还发明过火药和指南针,宋朝之后到现在,从洗衣机、电冰箱,到汽车和飞机,没有一桩是我们发明的,但还无耻地用着。但昨晚严守一又跟人吃饭去了,没看。严守一看着费墨,摇摇头。费墨:

  “里面有硬伤,你知道吗?该发挥的时候你不发挥,不该发挥的时候你瞎发挥。昨天我在电视里看了一眼,就这一期我没盯着,你就出了问题,你怎么把蒸汽机说成是牛顿发明的?”

  严守一吃了一惊:

  “不是他?那是谁?”

  费墨:

  “瓦特,瓦特知道吗?”

  严守一也恍然大悟,但也知道昨天晚上费墨家里很不平静,不管是牛顿或瓦特,搁在平时,费墨都不至于发这么大脾气。但他不敢讲这层意思戳破,只好检讨自己:

  “怪我与这些人不熟。”

  费墨:

  “单是怪你就完了吗?策划上打着我的名字,知道的,是你没文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的发明呢!”

  正在这时,严守一突然想起一件比瓦特和牛顿更重要的事,不再理费墨,打起右侧的转向灯,躲着身边驶过的车流,从最里面的快行道靠到外边的慢车道,停到临时停车线上。费墨瞪了他一眼:

  “又搞什么名堂?”

  严守一:

  “手机拉家里了。”

  费墨顺着自己的情绪一阵烦躁:

  “那怕什么?该录像了,顾不上了,下午我还有事。”

  严守一双手把着方向盘:

  “今天于文娟在家。”

  费墨明白了严守一的意思,是担心他的手机被于文娟拿到,发现他手机里有问题,这时忘记了自己的情绪,点着严守一:

  “我说吧,你冤枉瓦特不是偶然的,这些天你一直心神不宁,证明心里有鬼!我不是说你,你整天在外边胡闹,早晚会出事!”

  又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就料定,‘鬼’今天恰恰会来电话呢?”

  严守一用手指磕着方向盘叹气: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费墨掏出自己的手机:

  “通知那‘鬼’一声不就完了,用不着折回去。”

  严守一:

  “还是带在身上踏实,不然一会儿主持节目时又乱。”

  接着将车从立交桥快速往回盘,费墨在旁边又一阵烦躁:

  “你来往的那些人,说好听点叫‘蜜’,说句实话就是破鞋!“

  “麻烦,为搞破鞋,多麻烦呀。”


  严守一的妻子于文娟今天倒休。于文娟在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上班。严守一回家拿手机时,她正在家练气功。于文娟是南京人,爱吃盐水鸭;严守一是山西人,爱吃刀削面。两人除了在吃食上有些冲突,结婚十年风平浪静。十二年前,严守一还不是主持人,在电视台当编导,那时北京还风行交谊舞,两人是在舞会上认识的。于文娟后来说,当时看上严守一,是喜欢听他说话,说他说话逗,严守一一说话她就笑。严守一恰恰相反,找她是因为喜欢她不爱说话,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还有脸上浅浅的笑容。最后两人结婚了。周围的朋友,都对
这婚姻很满意。唯一的问题是,结婚十年,两人夜里从无采取措施,但一直没有孩子。到医院检查,不是严守一的问题,是于文娟的问题。于文娟便开始一罐一罐喝中药。后来见了一位气功大师,开始练气功。别人练气功是为了治癌,为了来世,严守一他老婆练气功是为了这世怀孕。一阵气功一身汗,于文娟从容不迫。看她孜孜追求,严守一感到有些好笑:

  “没有就没有吧,时尚青年都喜欢丁克家庭。”

  于文娟不好意思笑了: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奶奶。”

  这里说的奶奶,是指严守一他奶奶。十年前结婚时,两人回了一趟山西老家,奶奶把一枚祖传的戒指送给了于文娟。以后春节回去,奶奶便盯她的肚子。严守一:

  “她一农村老太太,懂得什么?”

  于文娟:

  “答应过的,不可失信于人。”

  后来严守一发现于文娟孜孜追求怀孕并不是为了奶奶,而是她知道严守一的性格,见人易感动,易冲动,喝酒易喝大,冲动起来不计后果,怕他在外边胡闹;想怀孕生子,用一个孩子套住严守一。严守一过去在电视台当编导时默默无闻,这种感觉还不明显,一个偶然的机会当了清谈节目的主持人,节目越办越火,严守一渐渐成了名人,这种感觉就明显了。严守一对于文娟的想法也感到好笑,一个孩子,能套住谁呢?有孩子离婚的多了。

  后来严守一又发现于文娟追求怀孕的目的并不单是为了套住严守一,而是想找一个人说话。结婚十年,夫妻间的话好像说完了。刚结婚的时候,两人似有说不完的话,能从天黑说到天明;现在躺在床上,除了干那事,事前事后都没话。有时也绞尽脑汁想找些话题,但找出来还不如不找呢,全是些八杆子打不着的别人的事。而且是干聊,像机器一样,缺润滑油,转着转着就不动了。最后就索性不说。一次于文娟愣愣地说:

  “我现在听你说话,都是在电视上。”

  严守一倒吃了一惊。但从此对和于文娟说话就更加紧张。好在两人都习惯了,于文娟并无深究。最明显是吃饭的时候,两人同坐在一张桌子前,一顿饭吃下来,只有碗筷的声音。终于有一天,严守一发现于文娟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那天晚上,严守一在外边吃饭,突然感到胃有些不舒服,便提前离席回家。回到家,于文娟并没有发现。严守一欲到卧室躺一会,到了门前,发现于文娟背对着门,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塑料秃头娃娃,正对着它喃喃说话。说她小时候不爱笑,爱哭;爹在南京一家无线电厂工作,娘在街道烧大茶炉,娘发起火来,老用掏煤渣的铲子打她;她有一个伯父,长得白白胖胖,竟对她不怀好意,十五岁那年……许多过去没对严守一讲的话,现在对一个塑料秃头娃娃讲了。严守一听到以后,不是对妻子产生同情,而是感到瘆得慌。他又悄悄退出了家,在外边遛跶一个小时,才重新回来。从此对妻子追求怀孕不再干涉。

  严守一对这婚姻无所谓满意,也无所谓不满意,就好像放到橱柜里的一块干馒头一样,饿的时候找出来能充饥,饱的时候嚼起来像废塑料。背着于文娟在外边胡闹的时候也觉得对不起人,但晚上哪儿也不去,回家里两人大眼对小眼干坐着,又觉得发闷。别人的家庭时常吵架,严守一家一年四季没有动静。有一段时间,严守一特别羡慕夫妻两个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吵架,脸红脖子粗,旁若无人,似乎世上只剩他们两个。他们相互骂出来的话,怎么那么有激情、那么愣和那么有创造性呢?

  但严守一又不想离婚。人像狗一样,时间一长,就对一种环境习惯了,懒得换窝了。但后来严守又发现,事情还不是这样,而是他对于文娟还有许多留恋。沉默归沉默,但沉默的底部不光有寒冷,还有许多温暖。1999年冬天,严守一像三十年前的他爹一样患了伤寒。比他爹当年的伤寒还重。上午发冷,屋子像个大冰柜;下午发热,像螃蟹进了蒸笼;晚上开始说胡话。昏迷之中,他似乎回到了三十年前。漆黑的夜里,又和儿时的朋友张小柱拿着废矿灯,往村里的天幕上写字。张小柱写:

  娘,你不傻

  严守一写:

  娘,你在哪儿

  娘便乘风而下。一个1960年被饿死的农村妇女,现在像电影明星一样披着散发,打着口红,袭一身白裙,将严守一的头抱在怀里。严守一搂着涂着口红的娘哭了。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时间已是第二天中午,搂着他头的不是他娘,而是于文娟。于文娟抱着他,像抱着自己刚刚生下的孩子。这时严守一发现自己没哭,于文娟哭了,一滴清水鼻涕,滴在他的脸上。于文娟见他醒来,想将他的头放回枕头上,拿床头矮柜上的牛奶喂他。严守一搂住于文娟:

  “别动。”

  于文娟便抱着严守一的头,在那里继续坐着。两人饿了一下午。这时严守一从于文娟身上闻到了几十年前田野里的麦苗香。为了这麦苗的香味,严守一昏迷中发誓,一辈子不离开于文娟。

  当然,严守一对于文娟也有几点不满意。一,长得太端庄,像电视台新闻节目的女主持人,一看就是中看不中吃。白天中看,夜里不中吃,怀不怀孕还在其次。时间一长容易忘记她的性别。二,自1999年那次伤寒昏迷之后,夜里睡觉,于文娟爱像在医院一样抱着严守一的头。一开始严守一仍很感动,时间一长觉得有点像姐弟恋,已经四十多了,没必要赶这个时髦。同时头让别人抱一个小时以上,就开始发闷,人一点点向黑暗中坠落。沉默不能这么个沉默法。三,于文娟有洁癖,每天睡觉之前,都要逼严守一上下洗一遍,严守一从小在晋南严家庄长大,过去一年也不洗一次身,现在跟于文娟在一起,便觉得自己脏;物极必反,便想将这脏方方面面让它延伸开去。四,1996年,严守一他爹去世。去世之前已是一个傻子,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去世前一个月,严守一和于文娟回山西老家看爹。当时电视台正筹办清谈节目《有一说一》。在老家住了十天,电视台打来电话,让严守一回京,去试镜当《有一说一》的主持人。严守一匆匆回了北京,留下于文娟替自己照顾爹。二十天之后,严守一他爹去世。严守一回来奔丧,他的堂哥黑砖头私下告诉他,这个弟妹表面爱笑,内心歹毒,你不在,你爹临死的时候,老想跟她说话,她坐在床头不理你爹,埋头想自己的心思,最后让你爹一句话也没留下。但爹已死了,接着又要办丧事,严守一没有追究。他又想,一个傻子,就是留话,还能留什么呢?丧事办完,回北京的火车上,于文娟告诉严守一,他爹临死的时候有些变态,看她坐在床头,就上去抓她的手。黑砖头说于文娟不理爹严守一没有生气,现在于文娟说出了事情的真相严守一生气了。生气不是生气于文娟说出了事情的真相,而是这种真相让严守一明白了另一个真相,那就是爹一辈子不会说话,一辈子沉默,跟娘1960年饿死之后,所有的亲人,包括成年以后的严守一,都忘了给爹另找一个女人有关系。爹在这方面的事让大家给忽略了。从此时常自责。但所有这些问题,十年间都没有摆到桌面上,海面上仍是风平浪静。

  严守一开着车回到家,让费墨在楼下车里等着,自己三步两步上了楼。在家门口,他屏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若无其事推开门。他记得自己的手机清早出门时忘在了鞋柜上,现在看鞋柜上手机没了,心中不禁一惊。到了客厅,见于文娟放着音乐,在正常练气功,心又放回到肚里。于文娟眼睛没有睁开,问:

  “怎么又回来了?”

  严守一:

  “把文案拉家里了。”

  接着去茶几上翻一叠材料。拿起一份材料往外走,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摸自己身上的口袋:

  “我把手机也拉家里了。”

  接着从于文娟身边的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于文娟:

  “刚才有三个电话,一个是剧组的,催你,说观众都入场了;一个是记者,要采访你;还有一个女的叫伍月。”

  严守一一边往外走一边支应着:

  “知道了。”

  这时于文娟睁开眼睛:

  “那个叫伍月的是谁呀?她没想到接电话的是我,一上来,口气怎么对你那么冲啊?”

  严守一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故作镇静说:

  “噢,她呀,一出版社的,老逼我写自传,张小泉的学生,说话老没大没小。”

  张小泉是严守一的大学同学。这种情况过去也发生过。出现不好解释的事情,只要说出一个熟人的名字,于文娟就不再深究。严守一说完,走出了家门。

  但他没有想到,今天和往日不同。


  严守一主持《有一说一》已经七年了。一张嘴,七年总说一个节目,说累了。这也跟夫妻在一起没什么区别。刚主持节目的时候,像两个人刚认识一样,激动得有些过头,一上台,腿打哆嗦,嘴也哆嗦;说着说着,脑子会突然断电,眼前一片空白。一年之后,相互熟了,游刃有余,松紧有度,像骑着一匹马,奔驰在草原上,天地是那样宽阔。七年过去,马老了,人也老了,激情被草原磨光了,真成了一个牧民,放马成了自己的工作;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像一个演员,每天都在演过去的自己;就好像在生活中,每天在演自己一样。这还
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它跟夫妻在生活中还有所不同。生活中演自己是干转,对方会有感觉;镜头前自己觉得没劲,全国人民却觉得好,觉得比过去有激情时还好。大家相互熟悉了。大家喜欢在站台上接到熟悉的孩子,大家喜欢隔壁大妈的儿子,对陌生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你没有激情在玻璃上滑过去,他们会欢呼你优美的舞姿;你想改变自己,首先他们就不答应。这还是他吗?隔壁家的那个孩子,怎么突然变得古怪了?在陌生的野地里瞎跑什么呢?过去的严守一和观众达成了一个默契,咱们一块呆着,谁也别动,就像共同嚼着废塑料的中年夫妻一样。严守一生气的不是全国人民不求上进,而是自己较不过全国人民的劲。这就应了大家跟他开玩笑时说的一句话:

  “你的嘴不是属于你自己的,而是属于全国人民的。”

  这也是严守一从镜头前走下来,在生活中不爱说话的原因。这也是他和于文娟共同沉默的另一个讲不出口的理由。是全国人民把严守一害了。在电视上天天演自己,在生活中就不愿再演了。

  七年前,发现严守一,把严守一推向主持人位置的人叫李亮,当时是电视台的一个副台长。李亮看中严守一的并不是他的嘴和谈话,而是他的一脸坏笑。“有一说一”,咱让一脸坏笑的人说出来。当时电视台所有栏目的主持人,都长得跟新闻节目的主持人一样。李亮也算力排众议。但半年前,李亮因为一台晚会的赞助问题被检察院逮捕。李亮在生活中多坚强啊,演得多像啊,但一戴上镣铐,马上露出了本相,开始顺嘴吐噜,说出他十几年的经济问题,十几年贪污二百多万,蹲了大狱,上了报纸。这也让严守一始料未及。始料未及不是说他贪了污,不是说他变了场就演不下去,而是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连污都不会贪呢?严守一特想哪天到监狱看看李亮,但因为自己这张脸大家太熟悉了,又没有这个勇气。

  严守一拿上自己的手机,和费墨匆匆赶到电视台,已经比预定的时间迟到半个小时。录制现场,观众早入场了,有些烦躁不安。一个妇女带着一个孩子,孩子闹着要撒尿。《有一说一》栏目的现场乐队,正在即兴敲打一首轻音乐,给严守一补台。几只空中摄像机的长臂四处挥动,在寻找机位。严守一让化妆师简单在脸上扑了一下粉,穿上大家熟悉的那件花格子西装外套,匆匆上了台。这时大灯亮了,严守一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大家,今天我迟到了,路上有些塞车。当然塞车不是主要原因,而是赶到电视台门口,碰到一个女主持人。她叫什么我就不告诉大家了,她拉着我的手,又谈了一会儿心,让我忘了时间。但大家知道就行了,录完像,别到处乱说。”

  演得还行,大家笑了。现场开始平静下来。严守一:

  “许多朋友是第一次到《有一说一》,在录制节目之前,我事先给大家说一下,现在明明是白天,但我一会儿要说成晚上,因为我们的节目首播是晚上;在我黑白颠倒的时候,请大家不要笑。”

  大家又笑了。烦躁的气氛一扫而空。每个人的身体和心情都得到了放松。但这段词严守一已经说了一千多遍。严守一说烦了,但每一次热场的时候,现场的观众都是第一次听到,都会哄堂大笑。这也是严守一和现场观众的别扭处。这时所有摄像机的红灯亮了,严守一开始主持节目:

  “大家晚上好,这里是《有一说一》,我是严守一。今天和大家讨论的话题是‘结婚几年是个坎’,这个节目的策划是我们这里新来的女大学生小马,她现在还没有结婚。”

  众人又笑了。严守一对这种利用调侃别人获取利益的手法也开始讨厌,但它在节目中屡试不爽。严守一:

  “在讨论开始之前,我先向大家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做一个检讨。上次在‘我们如今没发明’这期节目中,我把蒸汽机的发明者说成是牛顿。我们节目的总策划费墨先生,他是一名大学教授,和瓦特比较熟,便说蒸汽机不是牛顿发明的。刚才我给牛顿打了一个电话,牛顿也说蒸汽机比较平常,要发明咱就发现地球引力。看来我错了,在此我向广大的电视观众致以深深的歉意!”

  严守一向电视镜头深深鞠了一躬。现场鼓掌,笑。

  在严守一主持节目的时候,费墨和其他一些《有一说一》栏目的工作人员在导播室通过一排监视器在观看严守一的主持。当严守一说到费墨和给牛顿打电话时,众人笑了,都看费墨。费墨看着监视器,也笑了。监视器中的严守一似乎已跨过了过去和现在给他积累的许多障碍,主持开始顺溜和忘我::

  “结婚几年是个坎?三年,五年?俗话说七年之痒。我现在结婚十年,已经过了这个坎,我主持节目倒是七年。现场有多少结婚七年以上的?”

  观众中掀起一个高潮,人群中兴奋地举起许多手臂。严守一当头一棒:

  “看来劫后余生的比例还是很高的。”

  观众都笑了。这时费墨皱了皱眉:

  “还是有些心神不定啊。面上顺,心里还惦着别的。”

  女编导小马:

  “我怎么没看出来?”

  费墨拍了一下小马的肩:

  “要不说你没结婚呢。”

  因为李亮出事,电视台开始对所有的编导和主持人进行职业培训。本来说只培训政治、法律和道德,因李亮出事,电视台又新提起一个副台长,代替李亮主持业务,这个副台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把业务临时加到培训上。四个方面,成了年底考核的标准。政治、法律、道德已培训三次,主持人的业务培训今天下午开课。严守一上午主持完节目,下午和一帮主持人赶到戏剧学院,像学生一样上台词课。教室是个普通的阶梯教室,翻板椅有一半是坏的;长条的课桌起了皮,上面有学生写的污言秽语;四周的墙壁也起了皮,如同人患了癣疥;
教室又在一楼,背阴,显得又脏又冷。接受培训的主持人一共有二十一个,分布在电视台的各个栏目。大家都是以说话为生的人,或者说,都是不拿话当话的人,现在又来培训说话,便显得有些滑稽。由于大家天天在镜头前说话,都是名人;但名人一个人走出去是名人,如同骆驼来到了羊群里;现在骆驼跟骆驼在一起,也就无所谓高矮胖瘦了。看着寒酸的教室,大家都有些新鲜,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大学时代。同时又埋怨李亮,怪他连污都不会贪,或者说意志不坚强,自己出了问题,连累大家也来陪绑;走进寒冷的教室,也如同走进了监狱。

  电铃一响,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教师走上讲台。女教师披肩发,大眼睛,高鼻梁,瘦身,让人眼前一亮。寒冷的教室里,似乎突然温暖许多。但女教师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看到众人,似乎看到个空教室。严守一看她的神情像新闻节目的主持人,倒没什么感觉。严守一身边坐着“幸运三十七”的主持人马勇,似乎有些兴奋。马勇长得一副猪相,扫帚眉,三角眼;但正因为长得丑陋,一说话观众就笑。这时马勇捣了捣严守一的胳膊,胖手指了一下台上:

  “原来是个冷美人,如今可少见。”

  严守一:

  “严肃点,这可是咱们老师。”

  讲台上的女教师上来并没有讲课,而是像在中学一样,拿出花名册,开始一五一十地点名:

  “杜小环!”

  杜小环主持“开心剧场”。主持节目时,不管剧场开不开心,观众没笑,她先笑。不过她现在没笑,在下边老实答:

  “到!”

  女教师:

  “吴大鹰!”

  吴大鹰主持“夫妻家园”,是个大胖子。教室里没人回答。

  女教师加重语调:

  “吴大鹰!”

  不知是谁使坏,小声替答:

  “没来。”

  女教师板起脸:

  “跟谁请假了?”

  那人继续代答:

  “他除了主持‘夫妻家园’,还在外边串着情景喜剧,哪有工夫到这儿来呀?”

  女教师脸上便有些恼意。想说什么,忍了忍又念:

  “夏丹心!”

  夏丹心主持新闻节目。教室里无人回答。又有人代答:

  “采访中央领导去了!”

  这时大家发现那个代答的人是郑百川。郑百川主持体育节目。解说词老出错。“中秋节刚过,我给大家拜个晚年。”“你看她们的短裤也很有意思,网球运动员的短裤是特制的,里面可以放好几个球。噢,她们穿的是裙子。”在社会上传为笑谈。现在又在使坏。女教师看了郑百川一眼,接着点名:

  “马勇!”

  一脸猪相的马勇像中学里的坏孩子一样仰起脸大声喊:

  “到!”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大家笑了。女教师看了马勇一眼,继续念:

  “李萍!”

  郑百川又多嘴:

  “她下午没节目呀,肯定是该来,没来。主持读书节目,本身就不爱读书,这哪成啊?”

  女教师脸上没有表情,念:

  “严守一!”

  这时严守一裤兜里的手机哆嗦起来。进教室之前,他把手机的铃声改成了振动。他边掏手机边慌忙答:

  “人在呢。”

  女教师抬眼找到他,念:

  “崔丫!”

  崔丫主持少儿节目,四十多的老妇女了,天天头上插两只兔尾巴装小,这时操着童腔答:

  “到!”

  ……

  女教师合上花名册,看着大家:

  “我们这个班应到二十一人,实到十一人,没到的都算旷课!”

  教室里的人都幸灾乐祸地笑了。沈雪看了众人一眼,接着话入正题:

  “我叫沈雪,是你们这期台词短训班的老师。第一天开课,近一半的人没来。没来的已经违反纪律,就不说了;来的,我从你们的神情也可以看出来,好像辅导没有必要。你们主持的节目我都看过,我不想评价你们节目的内容,我想说的是,你们的台词说的都不规范。一个是发音,一个是吐字,都是说话最基本的。按照我们学院的要求,一个演员,站在舞台上,不用麦克风,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应该送到剧场最后一排观众的耳朵里,否则就是对观众的不尊重……“

  马勇又小声打岔:

  “老师,你说的是十九世纪吧?”

  但沈雪没理马勇,而是走到正低着头看手机的严守一身边。严守一刚收到一封短信,正在回复。沈雪:

  “严守一,课堂上不准打手机,你知道吗?”

  突然有人在头顶上说话,把严守一吓了一跳。他忙将手机合上,仰起脸笑着答:

  “沈老师,我只是看看,没打。”

  沈雪环视四周:

  “我知道你们都是名嘴,我尊重你们,但,我希望你们也尊重我。”

  这时严守一多了一句嘴:

  “沈老师,没谁不尊重您。赶紧讲课吧,不然一会儿就下课了。”

  没想到沈雪认真了,眼睛盯着严守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守一倒有些结巴:

  “我,我没什么意思呀。半堂课过去,怪话全是他们说的,我一直没吭声,没招您呀。”

  接着不理沈雪,继续低头回短信。没想到沈雪脸色铁青,一把抓过严守一的手机,从窗户扔了出去。幸亏窗外是草地,否则早摔裂了。沈雪:

  “我告诉你们,这是大学,不是你们电视台!”

  把手机突然抓过去扔了,是严守一没有想到的。严守一也火了,“呼”地站起来,指着窗外:

  “沈老师,我上过大学,我认为您应该把它给我捡回来!”

  教室里所有的人都愣了。僵持一分钟,沈雪转身走出了教室。两分钟后,严守一的手机拿回来了。沈雪将手机拍到严守一的课桌上,指着门外:

  “以后凡是我的课,你在,我走!”

  接着眼中涌出了泪。这时严守一知道事情闹大了。所有主持人也觉得玩笑开得有些过份。郑百川、马勇、崔丫纷纷上来劝沈雪:

  “沈老师,别生气。跟小严,不值当!”

  “小严就是属狗的,经不起玩,说急就急!”

  崔丫将严守一推到讲台上:

  “马上写检查,就在黑板上!”

  严守一也觉得应该给沈雪一个台阶,不然就显得自己太小气了。何况他还着急回手机里的短信,短信是清早担心的“鬼”发来的。于是在黑板上用粉笔写道:

  沈老师,我错了。清早出门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跟谁闹别扭,别

  跟老师闹别扭,不然考试会不及格。刚才一激动,忘了。

  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大家笑了。沈雪也破涕为笑:

  “严守一,你无耻!”

  五环路旁边有一个涵洞。涵洞旁边有一条僻静的杨林道。杨林道旁边有一条小河。从天到地,天慢慢黑了下来。但仍能看到河面上顽强地升腾着雾汽。严守一的汽车卧在树丛里。车在雾汽中显得影影绰绰。不远处的五环路上,来往的汽车已经打开了车灯。来往穿梭的车灯,使快速路像另外一条流动的河。

  严守一正在车里淘气。跟他一块淘气的女孩叫伍月。伍月理一男孩头,脸盘长得并不漂
亮,嘴角左边还有几粒雀斑,但身材好,细腰,翘臀,大胸,将手伸进内衣,像摸到了两只篮球。冬天,伍月爱穿短夹克,走在街上,稍一伸腰,便露出一抹雪白的腰肢。最勾人的是她的两只细眼,老蒙着,半睁半闭;偶尔睁开,看你一眼,就将你的魂勾了去。严守一想起了1969年的吕桂花。

  严守一和伍月相识在庐山。去年夏天,《有一说一》做一期节目叫“开会”。在二十世纪,从民国大革命时期,到毛泽东时代,庐山开的会最多,每次会都开得惊心动魄和刀光剑影,于是便把拍摄现场移到了庐山。伍月在熊猫出版社当编辑。当时熊猫出版社正在庐山开年会。《有一说一》的编导大段和熊猫出版社的社长老贺是大学同学,双方都住在庐山宾馆,晚上便合在一起吃饭。因严守一是名人,出版社许多人便与严守一说话,合影。严守一也与他们插科打诨。社长老贺啧着嘴:

  “今天晚上,说给别人,别人都不信。”

  严守一:

  “为什么?”

  老贺:

  “跟严守一在一起吃饭。”

  又感叹:

  “国嘴呀,没想到这么平易近人。”

  严守一这才知道上了老贺的当。但他已有些喝大,也摸着头开玩笑:

  “我也就是一普通人。”

  没想到伍月在对面冷冷地说:

  “你不是一普通人,你是什么?”

  又说:

  “严守一,你知道不知道,你这名人有些廉价。”

  弄得众人和严守一一愣,都看伍月。伍月盯着严守一:

  “你也就是借助电视镜头。如果离开电视台,你就什么也不是!”

  弄得局面有些尴尬。严守一的酒也有些醒了。吃饭的过程中,严守一一直没有注意伍月,伍月也没有与严守一说话和合影。现在望去,便看到了她蒙着的眼。偶尔睁开,像一把利剑,刺到了严守一的胸中。话说的虽然有些尖刻,惊世骇俗得有些故意,但细一想,也有道理。严守一端起一杯酒伸向她:

  “多谢提醒,不然我还不知道自己吃几头蒜。喝酒。”

  桌上的气氛才缓和下来。社长老贺忙说:

  “借助电视镜头,也不是老严一个人。现在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妇乳皆知,要是搁到清朝,你就是皇上,走到大街上,卖葱的也不认识你。喝酒!”

  这顿饭吃下来,严守一彻底喝大了。吃过饭,大家又借着月光到如琴湖散步。庐山的每一挂山壁上,都在月光下“哗哗”地往下流水。伍月后来在酒桌上也喝大了。渐渐两人落在了后边。由于喝大,两人不知不觉拉起了手。伍月一伸腰,月光下,露出腰间一抹雪白的肌肤,比月光都白。严守一的手便伸向了那里。伍月弯下腰“咯咯”笑了,突然将脸贴近严守一的鼻子:

  “你是不是想跟我做爱?”

  一下又把严守一的酒吓醒了。过去他不是没有胡闹过,但跟别的女孩胡闹,都是水到渠成,像现在突然三峡截流,他还没有遇到过。严守一忙将手缩了回来。看到严守一惊慌失措的样子,伍月又弯腰“咯咯”笑了。突然她又用手掰过严守一的脸:

  “我住102房。”

  然后撇下严守一,追前边的人去了。

  当晚的后半夜,严守一从三楼下到一楼,进了102房。我的天,她的篮球,她的尖叫。两人共同达到的高度。还有温度,她的体温似乎比平常人高两度,一贴肉就酥。但骨头不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如游丝,从脑门中像天线一样冲了出去。不但能发东西,还能收东西。严守一在世界上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解渴”。同时证明以前做过的就不解渴,包括于文娟或其他女孩子。以前顷刻间变得味同嚼蜡。但让人解渴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在整个过程中,伍月嘴里都在说着世界上最脏最乱的话。严守一被她勾的,也把心底最隐秘最脏最乱平时从无说过的话都说了出来。从凌晨两点,到清早六点,两人一直没有消停。身体没停,嘴也没停。身体解渴还不说,肠胃也好像被脏话洗了一遍。彻底脏了以后,反倒像脱下脏衣服换上新衬衫一样,浑身倒干净了。黑暗过后,看到的就是明朗的白天。严守一第一次知道了脏话的作用,它还能使人脱胎换骨和使心灵得到净化。它就是一瓶消毒剂。第二天上午在美庐主持节目,严守一脚步有些打晃,嘴里也有些语无伦次。大段忙让机器停下,上前问严守一:

  “是不是病了?”

  严守一:

  “酒还没醒,有些晕,改下午录吧。”

  回到北京之后,严守一恍惚半个月,好像被生活噎了一下。回家与于文娟在一起,夜里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说脏话,于文娟马上停住他警惕地问:

  “严守一,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脏?”

  严守一马上清醒过来,又回到现实世界中。整个过程又开始一言不发。这时他对庐山的行为才开始感到后怕。后怕不是后怕他和于文娟的关系,而是后怕他跟伍月该怎么办。根据他以往胡闹的经验,两人上床容易,下床就难。难不是说别人难,而是自己不容易控制自己。邪路和歪路,都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呀。越斜越歪,诱惑力越大。但严守一只想把胡闹限定在胡闹的范围,并不想因为胡闹引起别的,并不想因为胡闹与于文娟离婚。现实和一时的癫狂是两回事。消毒剂并不能天天当水喝。在黑暗中呆久了,万一天没有准时亮,就会被黑暗吞噬。过去和别的女孩胡闹完,他都关一个礼拜手机,怕与他胡闹的女孩给他打电话。不是没有吃过这样的亏。一个广播学院的女孩,事后威胁他怀孕了,要喝药上吊,严守一专门托大学同学张小泉,去做了这个女孩一礼拜的政治思想工作。一个礼拜如坐针毡。但严守一把伍月想错了。他关了一个礼拜手机,一个礼拜后再打开,也不见伍月给他打电话。一个月后,倒是严守一憋不住了,又想起庐山那个夜晚,想到解渴和消毒剂,主动给伍月打了电话。伍月倒是比他回现实还快,在电话那头奇怪地问:

  “什么事?我这正忙着呢。”

  严守一:

  “没什么事,就是问候你一下。”

  伍月:

  “这不问候完了,快挂电话吧。”

  严守一这时说了实话:

  “想见你。”

  于是又见了一面。仍像庐山那么解渴。或者说比庐山更加解渴。于是以后的见面就一发而不可收。但严守一一次次觉得比过去可怕。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一个月之后,对方就会提出要求。但半年过去了,伍月什么也没提,严守一放下心来。但放心之中,反倒更加不放心了。一次事情完毕,严守一终于憋不住,主动试探:

  “你说我们这算什么?”

  伍月倒奇怪地看他:

  “饥了吃饭,渴了喝水呀。”

  严守一看伍月的神色,也不像欲擒故纵,于是踏实下来,这关系也就不上不下地保持下来。

  但今天见面不同往常,伍月昨天给严守一打来一个电话,说她最近谈了一个男朋友,马上要结婚了;结婚之前,想见严守一最后一面。这消息让严守大吃一惊:

  “你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伍月:

  “我谈男朋友,还要向你请示?你是我什么人?”

  严守一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怎么说结就结了。”

  严守一这时感到自己有一丝醋意。但这醋意又无法发出去。过去他主要担心他和伍月的事会爆发,现在两人平安着陆,严守一心里倒一阵失落。于是约定今天晚上见面。但严守一清早把手机拉在了家里,所以慌忙回家去取。谁知伍月这时打来一个电话,被于文娟接到了。好在严守一蒙混过关,没出什么事。出了家门,他马上给伍月打了一个电话,伍月在电话里告诉严守一,今晚见面要改地方。过去两人见面,都是在伍月的单身宿舍。伍月说,她妈今天早上从沈阳赶了过来,宿舍不方便,让严守一另找地方。严守一当时答应下来,但一天下来,他也没有找到地方。其实最好的地方是宾馆,但严守一这张脸大家太熟悉了,开房就会被服务员认出来。下午在戏剧学院上台词课时,伍月又发来短信,问在哪里见面,严守一还没想出地方,一边回短信一边想,手机就被女教师沈雪扔出窗外。一直到晚上,严守一用车接到伍月,两人还没地方去,就开车来到了五环路的河边。

  但在车上抱着伍月,和在庐山和伍月的单身宿舍抱着伍月感觉很不一样。车窗外影影绰绰,不远的五环路上,车灯来往穿梭,让人没有安全感。动作上不好放开,脏话也不好出口。看来隐蔽还是很重要的。接着严守一又发现,不隐蔽还不是主要矛盾,关键是知道她有了男朋友,马上要结婚了,严守一突然有了心理障碍。不知她男朋友长得什么样。本来严守一可以拉伍月到汽车后座上去,但他将车停在树丛里,就在前座抱住副座上的伍月,凑合着吻起来。吻着吻着,有些激动,便从她的唇到她的脸,从她的脸到她的耳朵,手也伸向了衣内的篮球。等他吻到耳唇,突然将头躲开问:

  “苦,什么呀?”

  伍月:

  “傻瓜,香水。”

  又将严守一的头搂了回来,将她的舌头全伸到严守一的嘴里。这时一辆警车闪着灯从树丛旁经过,欲上五环。转弯处,车灯扫过严守一汽车的前窗玻璃,照亮了严守一和伍月的脸。虽然警车没有停留,但严守一突然烦躁了。他从座位上坐起来,将露在外边的衬衫塞回到裤子里:

  “心里不踏实,要不改天吧。”

  谁知伍月的性已经起来,一边将严守一的手往她下身移,一边将脸习惯性地贴到严守一的后背上,扒开他的衬衫领子,说了一句脏话,照他膀子上咬了一口:

  “大东西,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严守一疼得“哎哟”一声,忙将她的头往后掰:

  “好人,别咬。”

  伍月身体已经很急切,喘着气:

  “不咬你,要你。”

  正在这时,严守一的手机响了。严守一偷空看了一下,是“于文娟”的名字。严守一马上止住伍月,打开手机。于文娟在电话里问:

  “在哪儿呢?回来吃饭吗?”

  严守一的心头“咚咚”乱跳。一天忙乱,晚上有事,忘了给于文娟打招呼。他一边压住心跳,一边说:

  “不回去了。下午去戏剧学院上课,剧组的策划会移到了晚上。”

  于文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迟疑:

  “开策划会,我怎么听着是在外边呀,有汽车声。”

  严守一故意满不在乎:

  “正跟费墨找饭辙呢,能不在外边吗?”

  于文娟:

  “怎么有人喘气呢?”

  严守一:

  “没开车,正跟费老赛跑呢。”

  于文娟把电话挂了。伍月又抱住严守一:

  “今天非跟你做。等我结了婚,你再见不着我了。”

  这话刺激了严守一。严守一将车发动着:

  “那咱们换个地方。”

  严守一将车顺着杨林道开到郊区一个村庄旁。在村庄的狗叫声中,在汽车后座上,他和伍月折腾了两个小时。

  在车上比在床上还要解渴和消毒。

  折腾之前,为了谨慎,也为了专心,严守一把自己的手机关了。

  但他没有想到,正是因为关手机,他和伍月的事被于文娟发现了,出了大事。


  其实出事并不全是因为严守一关手机。出事的起因,是因为严守一的老家,那个叫黑砖头的严守一的堂哥,给严守一家打来一个电话。事后严守一才知道,他和伍月在河边的时候,于文娟打来电话,问他是否回家吃饭,虽然觉得严守一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以为是冬天冷,外面冻的;虽然喘气,是为了暖和身子在跑步,并没有起疑。本来晚上她备了四个菜:一个是南京盐水鸭,一个是酱猪蹄,一盘肉烧冬笋,一盘素炒黄豆芽。于文娟爱吃盐水鸭和肉烧冬笋,严守一爱吃酱猪蹄和黄豆芽。于文娟见严守一不回来吃饭,既没有烧冬笋
,也没有炒豆芽,只是就着盐水鸭,吃了一碗泡饭。想了想,又烧了一碗虾皮紫菜汤。吃完饭,又练气功。气功一早一晚各一次,一次四十分钟。练完气功,于文娟打了一盆热水,坐在沙发上泡脚。这也是她每天晚上必做的功课,春夏秋冬,天天不拉。泡一会,再加些热水。严守一一看她泡脚就说:

  “脱裤放屁,你到卫生间冲一个澡,不连脚也解决了。”

  于文娟边加热水边说:

  “洗是洗,泡是泡,感觉不一样的。”

  正在泡脚,沙发旁矮桌上的电话响了。于文娟拿起电话,是严守一老家打来的。电话里是一个男声,高门大嗓,把于文娟吓了一跳。而且上来就问:

  “你谁呀?”

  于文娟一接山西的电话就笑,上来不说自己是谁,自己找谁,先问接电话的是谁。便也问:

  “你找谁呀?”

  电话里:

  “我找严守一,我是他砖头哥!你谁呀?”

  这个黑砖头堂哥,于文娟在严守一老家见过。长得跟黑塔一样,爱喝酒,爱吹牛,爱搅事,每一个事又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于文娟:

  “砖头哥呀,我是于文娟。”

  黑砖头大为惊喜:

  “咦,弟妹!电话没打错。我找你们,是跟你们商量一事!”

  于文娟:

  “商量什么事呀?”

  黑砖头:

  “咱村陆国庆,小名叫大脸猫,在镇上开饭馆,最近他买了一个新手机,把他的旧手机淘汰给我了,三百块钱,我问你们值不值。”

  于文娟“噗啼”笑了:

  “就这事呀。你一村里的农民,整天到山坡上锄草,买一手机干嘛?”

  黑砖头:

  “也就半头猪钱,跟你和俺兄弟说话呗。”

  于文娟明白了黑砖头的意思。这个黑砖头除了爱搅事,还爱占人便宜。除了他觉得买一个手机三百块钱是个便宜,有了手机,也好跟严守一和她联系了。过去夏收秋种,买化肥,买种子,他都写信来;也不明说,但是要钱的意思。现在有了手机,就不用写信了。但她不好将这层意思戳破,只是说:

  “买一手机花钱,买完打手机也花钱,你不怕破费呀?”

  黑砖头:

  “咦,打一次手机顶多两块,到北京找你们得花二百。再说,我买手机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咱奶。昨天咱奶还念叨,想北京她孙子了。我跟她急了,眼前每天侍侯你的你看不见,尽想那些没用的。弟妹,你说我这话对不对呀?”

  于文娟又觉得这个黑砖头有些狡猾,买一手机,还打着奶奶的旗号。但她笑着说:

  “对,你有用,守一没用。”

  黑砖头:

  “让守一接电话,让咱奶跟他说两句!我给咱奶说,这小砖头能跟北京他孙子说话,她还不信。”

  于文娟:

  “他在外边开会,你打他手机吧。”

--------------------

我欲乘风归去。
  
卡拉 發表於: Jan 6 2004, 10:00 PM 


团长


群組: Members
發表總數: 589
會員編號: 124
註冊日期: 26-April 03

第二章 于文娟 沈雪 伍月(二)
刘震云


  于文娟哭的时候,严守一刚把伍月送回去,正开着车往家里赶。费墨后来告诉严守一,这期间他给严守一打过十几个电话,想告诉他出了岔子,让他提前做好思想准备,但严守一的手机一直关着。费墨牵着狗又不敢上楼,怕李燕知道电话的内容,又节外生枝,于是这狗也遛了两个小时。最后气得又踢了狗一脚:

  “愚蠢!”


  但这时严守一担心的不是手机,而是他浑身的香味。刚才在郊区狗叫声中没留意,等伍月下了车,他突然闻到车里、自己身上,还有伍月残存下的顽强的体味和香水味,担心这香味回家后被于文娟闻到,或者于文娟明天坐车在车里闻到。这时严守一对着马路也骂了伍月一句:

  “愚蠢!”

  接着一边开车,一边按动车窗按钮,将四扇玻璃全部落下,想让外边的风将车里和身上的香味吹散。虽然是冬末,但夜里的风还很硬。寒风灌进来,严守一冻得打了一个寒颤。他只好一边开车,一边将自己的棉猴穿上,又将棉猴的帽子戴到头上。一辆辆紧闭车窗的车辆从他车旁驶过。他看到一辆车中的一对男女,看着他怪诞的模样在笑。两人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从口型看,那女的似乎在说:

  “疯子!”

  那男的似乎在说:

  “傻逼!”

  接着两人好像认出了严守一,对他指指戳戳一阵,车才加速开走了。严守一气得重新打开自己的手机,给伍月拨了一个电话:

  “傻逼,车上,身上,全是你的香水味,真想害我呀?”

  伍月:

  “那你再回来。我妈没住我这儿,又到我大姨家去了。”

  严守一:

  “我把车窗全打开了,正吹呢,冻死我了。”

  伍月在电话那头狂笑:

  “那你就围着北京兜圈吧,要不去趟天津再回来,味儿就没了。”

  严守一:

  “骚货,赶紧嫁了吧,一辈子不想再见到你!”

  伍月又在那头笑。严守一挂上电话,果真在三环路上兜了半个小时。他担心于文娟打来电话催自己回家,给伍月打完电话,又把手机关了。等车里、身上的香味吹得差不多了,才将车开回自己家楼下 。临下车,突然又想起什么,忙打开手机,调出一天里打进打出的电话,将伍月的名字全部删去。这时又想关机,想了想,觉得不关更光明正大,于是没关。他没想到,这个没关,又使今天的灾祸雪上加霜。

  严守一进了家,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异常。屋里的灯开着,卧室里电视响着,一切跟往常没有区别。他又悄悄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香味已不明显,开始放心换鞋。他哪里知道,这是于文娟欲擒故纵,给他下的圈套呢?他来到客厅,于文娟光着脚从卧室走出来,笑眯眯地问:

  “回来了?策划会开得怎么样?”

  严守一还在那里编呢:

  “咳,跟费墨抬了一晚上杠。费墨这人好是好,就是太罗嗦。”

  于文娟仍柔声地:

  “累了吧?”

  严守一:

  “我得去卫生间冲个澡。”

  这时于文娟上前搂住严守一的脖子,温柔地在严守一的脸上、脖子上和嘴上亲吻着。这也没有引起严守一的警惕。因为他每天晚上进家,于文娟都要这样迎接他。床下爱亲吻,床上爱抱头。过去这样做是为了怀孕,他哪里知道今天这样做是火力侦察呢?但严守一做贼心虚,害怕身上仍有伍月的残味;但正因为心虚,又不好将于文娟一把推开。急中生智,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

  “哎哟,那什么,我得找找!”

  就势推开于文娟,开始奔到客厅茶几前,在一堆书报和杂志间乱翻。这时于文娟也跟出来,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严守一:

  “找什么呢?”

  严守一一边翻一边支吾:

  “那什么,就是那张光盘,小马老找我要,我老忘带。”

  这时于文娟慢条斯理地说:

  “守一,你今天嘴里,好像不是你的味儿。”

  严守一的脑袋“嗡”地一声炸了。他抬起头看于文娟,发现于文娟温和的脸,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严守一这时才知道事情来了。但他不知道事情来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在一堆书报杂志前半弯着腰,岔撒着手,嘴里有些结巴:

  “那,那是谁的味儿?”

  这时严守一恨不得抽自己的耳光,刚才在路上只顾落下车窗吹车里和身上的香味,忘记了漱口。因为在河畔树丛里,他含伍月的耳唇,发现它是苦的。一定是嘴唇上沾了那耳唇香水的苦味儿,被于文娟品着了。严守一想找一个理由搪塞过去,说是晚饭吃了苦瓜,或是下午为了保护嗓子含了喉片,但它们都不是这苦法。正在这时,重新打开的手机又发作了,有电话进来。铃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惊心。严守一害怕是伍月打来的,以为他还开着车在外边兜圈呢,于是一边掩饰内心的恐慌,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也不看,故意作出烦恼的样子:

  “谁呀,这么晚了。不管是谁,我都不接了。”

  欲直接关机。这时于文娟镇定地伸过手:

  “我替你接。”

  一下把严守一逼到了绝路上。手机关也不是,不关也不是,就在他手里不上不下地响着。看于文娟的手伸过来,严守一的手先是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接着只好把手机交给于文娟。在把手机交给于文娟之前,他急忙看了一下来电的名字,电话不是伍月打来的,是费墨打来的。严守一松了一口气。但他接着发现,费墨现在打来电话,比伍月打来还可怕。因为于文娟刚打开手机,还没说话,电话里就传来费墨急扯白脸的声音:

  “你可算开机了。还在外面胡闹呢?我可告诉你,两个小时之前,于文娟打我的电话找你!”

  费墨的声音,一字一句,也传到了严守一耳朵里。于文娟没答费墨的茬,直接把手机挂了,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严守一:

  “你不是说,晚上和费墨在一起吗?”

  严守一知道事情闹大了。但还想极力补救。他作出懊悔和忏悔状说:

  “今天是我不对。晚上我没跟费墨在一起。是一赞助商请我吃饭。吃过饭,又去洗桑拿。还有……还有小姐按摩。我想总不是好事,没敢告诉你。”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可以蒙混过关。让小姐按摩,于文娟也会不高兴,也会跟他大闹一场。所谓大闹,并不是吵架,于文娟不吵架,而是一个礼拜不理他,也不让他近身。过去严守一胡闹时,就用这理由搪塞过。一个礼拜不理,之后关系会慢慢恢复。没想到这时手机又“呗”地响了一声,进来一封短信。于文娟打开短信,这短信是伍月发来的。上面的话倒很体贴:

  外边冷。快回家。记得在车上咬过你,睡觉的时候,别脱内衣。

  于文娟看完,又将手机举到严守一脸前。严守一看到短信,脑袋又“嗡”地一声炸了,知道这下彻底完了。于文娟:

  “守一,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好吗?”

  严守一懵在那里,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于文娟:

  “脱吧,我想看一看。”

  严守一被逼到了死胡同。他想找推脱的理由,但这理由一时又找不出来;有把柄在别人手里,迟疑半天,只好将上衣一件件脱下。当只剩下衬衣时,他又迟疑在那里。见于文娟一直平静地在等,他终于将衬衣脱下,露出赤裸的上身。

  严守一有些鸡胸。

  于文娟的目光在严守一前胸上仔细看了一遍,轻声说:

  “转过身来好吗?”

  严守一脑袋里一片空白,像七年前刚上《有一说一》的主持台一样。他木然地将身子转过去,他的后肩胛上,在明亮的吊灯下,露出一排清晰的牙痕。

  严守一再转过身来,发现于文娟的眼泪,从里到外,慢慢地涌了出来。严守一想说什么,但鼻子一痒,“哈秋”一声,打了一个喷嚏,脱衣服冻的。

  这时于文娟将他脱下的外套又披到他身上,重新搂住了他的肩,他的头,像在医院里严守一昏迷时一样。于文娟先是流着泪慢条斯理地说::

  “守一,叫你脱衣服,就跟当众扒我的衣服是一样的。”

  接着推开严守一,突然爆发了,嘴像机关枪,乱豆一样说了一阵:

  “严守一,我刚才已经算过了,我跟你已经十年零三个月了,我嫁你的时候二十六岁,现在已经三十六岁了,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对你变过心,没想到你早就变心了,我不知道伍月是谁,我也不想知道,我不是生你变心的气,而是你变了心也不告诉我,你把我当成了傻子在糊弄你知道吗?我说你这么多年跟我没话,原来你早就在外边有人了,你跟我没话你可以告诉我,没想到你一直在和别人说话,你乱搞女人我不生气,可你和别人一条心时你这是在乱搞我你知道吗?我一想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还不知怎么说我呢,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

  因为于文娟在生活中说话从来都是慢条斯理,没说话先笑,现在突然改变了语速,把严守一吓懵在那里。严守一张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吭哧半天,只说出一句话:

  “没有哇。”

  不知是指自己没有搞第三者,或是和第三者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议论过于文娟。这时于文娟又恢复了常态,一双泪眼盯着严守一,慢条斯理地说:

  “守一,你没我了。”

  说完这句话,竟笑了。


  因为一次偶然的失误,严守一离婚了。清早出门的时候还风平浪静,晚上回来,地雷就炸了。

  严守一一直认为,他和于文娟在一起,他不说离婚,就会跟于文娟在一起呆一辈子,他没有想到,有一天,离婚是于文娟提出来的,而且那么坚决。最后严守一哭了,没用。在一起过了十年,他原来不了解于文娟。


  于文娟患有不孕症。从街道办事处办完离婚手续出来,看着于文娟离去的背影有些飘,严守一想赶上去再说一句话,但这句话半天没有找出来。


  三个月过去了。

  这期间,严守一给于文娟打过许多电话。但于文娟一看是严守一的号码,马上就挂了。

  他再没有听到过于文娟的声音。


  火车提速以后,过去由北京到长治需要二十多个小时,现在十个多小时就到了。已经是夏天了。火车走到河北,能看到车窗外田野上的农民正在割麦子。一个扎花头巾的年轻媳妇,骑着一辆摩托,从田埂上开到一个收麦子的男人跟前。她从摩托后座上卸下一个纸箱,从纸箱里端出一口锅,原来是给丈夫送午饭。能看到锅里飘出的热气,但距离太远了,闻不到饭的香味。不过风一吹,麦浪一动,似乎闻到了一地的麦花香。这使严守一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了于文娟。和于文娟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已经一句话没有,现在离婚了,半年过
去,倒好像有许多话要对她说。闻到麦香,他想到自己1999年高烧昏迷那次,于文娟在医院抱着他的头,她身上就透出这种味道。

  三天前,严守一接到老家堂哥黑砖头一个电话。说老家下了三天雨,一口气,没停。一春天老旱,现在山坡上的地倒下透了;但奶奶住的院子,院墙也被雨下塌了半扇,问严守一怎么办。严守一:

  “这还用问,扒了再砌呀。”

  黑砖头在电话里:

  “我也这么说,可咱奶不让哩。”

  严守一:

  “是不是怕花钱呀,我今天就把钱寄回去。”

  黑砖头:

  “我也就是告诉你一声,可没给你要钱的意思。”

  正好这些天《有一说一》密集做了几期节目,严守一时间上有空闲,便向电视台请了假,回了一趟山西老家。一是为了砌墙,二是为了看奶奶。大半年没有回去了。从小娘死的早,爹又是个轴脾气,不会说话,一把屎一把尿把严守一拉扯大,全是这位奶奶。记得八岁那年,严守一和陆国庆、蒋长根、杜铁环等人爬杨树掏老鸹窝。老鸹把窝搭在树梢上,别人爬半截就下来了,严守一逞能,一直爬到树梢。当手够着老鸹窝时,树枝“咔”地一声折了,严守一摔到地上,腿也被摔折了。陆国庆等人喊叫着去找严守一他爹。老严扛着锄从山坡上跑下来,看了看严守一的腿,兜头扇了严守一一巴掌:

  “我靠!”

  最后是他奶奶背着他,爬了一百多里山路,到洪洞县一个看跌打损伤的老中医家,花了十五块钱,给他正了骨,打了膏药。正骨很疼。正骨回来,干粮吃完了,他奶背着他沿路到村里讨吃的:

  “大哥,看孩子的腿,掰嘴窝头,给孩子吃吧。”

  那年他奶奶已经六十二岁。

  和严守一一块回山西老家的有费墨。费墨这学期在大学没课,带博士生;这就等于放羊,可带可不带。费墨的老婆李燕在一家旅游公司工作,带团去了新马泰,家里就剩费墨一个人,严守一便邀他一块做伴回山西。费墨马上摇手:

  “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我去干什么?”

  严守一:

  “上次聊天,聊出一个‘打电话’,你说想见一见吕桂花,这不是个机会?”

  费墨又摇手:

  “说是那么说,但打电话的吕桂花,已是三十多年前,现在她多大了?五十多岁了吧?腰一定像水桶那么粗了。‘尤物’是当年,现在不看也罢。”

  严守一没有强求他。但昨天晚上,严守一正在四环路上开车,接到费墨一个电话:

  “再去给我买张车票,明天我跟你去山西。”

  严守一:

  “邀你去你不去,现在又主动申请,山西人民已经不欢迎你了。”

  费墨:

  “不为别的,老听你聊你奶奶,想去看看她老人家。”

  这时严守一心头一热,感到了朋友的情谊。还有,一路上有费墨,就不愁闷得慌了。

  与严守一和费墨一块回山西的还有戏剧学院的女教师沈雪。上次在戏剧学院上台词课时,因为手机,严守一与她有过一场激烈的冲突。后来严守一在黑板上写检查,才化险为夷。这个女教师初接触很事妈,而且没完没了,一个短训班,第一堂课点名,第二堂课又让大家选班长。因严守一与她发生过冲突,其他主持人便故意使坏,异口同声,把严守一选成了班长。上完课,沈雪便把严守一留下谈话,真像在大学对学生谈话一样,让严守一协助她抓纪律,抓每个学生的思想动向。严守一又不耐烦了,冲口而出:

  “沈老师,班上每个学生都比你大,世界观人生观都已经确立了,是死是活,由他们去吧,咱就别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了。”

  沈雪一愣,又要发火。严守一忙举起双手:

  “咱俩要谈也行,得换个地方。”

  沈雪又一愣

  “换哪儿呀?”

  严守一:

  “晚上六点,还有人请我吃饭,你跟我吃饭去得了。”

  沈雪张大眼睛,看着窗外:

  “把电视台交给你们,是全国人民瞎了眼。”

  接着斜看严守一一眼,开始弯下腰笑。一笑就没个头,像个傻丫头。放下虚撑的架子,还原本来面目,倒让严守一心里一动。这时于文娟刚和严守一离婚,严守一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外边租房子住,晚上不愿一个人呆在陌生的房间,便频频接受外边的请吃。这天沈雪果真跟严守一吃饭去了。严守一满腹心事,酒桌上又喝大了。晚上开车回来,先送沈雪回戏剧学院,路上被警察拦住了。严守一下车,踉跄跌步,警察一看就急了;接着发现是严守一,又笑了:

  “老严呀,在哪儿喝这么大呀?”

  车外风一吹,严守一的酒劲又上来了,醉眼迷离,指着沈雪:

  “和她。”

  警察看了沈雪一眼,没对严守一发火,对沈雪发了火:

  “你是他爱人吧?知道他喝酒,还让他驾车!”

  那是一位老警察,怕有五十岁了,两鬓斑白,夜里还在风中戳着。严守一醉中对他有些怜惜,这人要么是窝囊,要么是经历过一些人生坎坷。又看他的长相,有点像三十多年前去长治三矿挖煤的牛三斤,便上前拉他的手,指着沈雪:

  “哥,别说她,说我。我也知道喝酒难受,可喝难受,不喝更难受!”

  没想到老警察没承他的情,甩开他的手,瞪着他吼:

  “单是难受的问题吗?我应该把你送到拘留所!”

  当晚车被警察扣下,严守一和沈雪拦出租车回去。到了戏剧学院,严守一一边摽着腿走路,一边已昏睡过去。沈雪只好将他拖到自己宿舍,让他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据沈雪后来说,上楼的时候, 严守一调戏女教师,嘴虚虚实实,在沈雪脸上蹭着,被沈雪打了一巴掌。严守一却不记得,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脑袋像炸了一样疼,对睡在沈雪宿舍他不感到奇怪,而是奇怪地问:

  “昨天晚上,知我喝醉了,还坐我的车,不怕跟我一块送命啊?”

  沈雪看着天花板:

  “送就送呗。”

  又让严守一心里一动。接下来,一礼拜七天,他们有两天在一起吃晚饭。台词短训班上,其他主持人知道严守一与女教师搞拍拖,都拍手称快。因为严守一把沈雪搞定,以后的台词辅导课就顺溜许多,不再点名,不再强调课堂纪律,不再抓思想动向。两个月后,台词短训班结业,大家考试全是“优”。众人皆大欢喜,推着拥着,与沈雪合影,照了个毕业照。

  短训班结束,严守一和沈雪开始天天在一起吃晚饭。虽无睡到一起,但分别时搂楼抱抱,已属正常。处得久了,严守一对沈雪的看法发生改变,过去觉得她像于文娟一样,或像新闻节目的主持人,中看不中吃,现在开始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听她说话不是说她的话有什么道理,而是她一张口就傻不愣登,句句让人好笑。如果是《红楼梦》,她就是里面的傻大姐。但她与傻大姐又有所不同,人一傻到底惹人烦,二百五就透出另一种可爱。这时严守一突然明白,傻话看似傻,原来里边还有明朗的一面,乌云之中,还透出另一缕阳光。这是沈雪与于文娟和伍月的不同。严守一因为伍月和于文娟离了婚,一直认为这婚离得有些冤,本来只想风花雪月,只想解渴和消毒,没想到事情向反面发展,使自己落进了污水池;离婚的过程中,便觉得自己的心肠有些脏,现在需要拿出来晒晒太阳。这次回山西老家之前,严守一给沈雪打电话,告诉她自己要回山西老家,顺便开玩笑说:

  “跟我走吧,也让俺奶相看相看。”

  这也就是一句玩笑。没想到沈雪说:

  “好哇,我也相看相看你们家。”

  于是一块来了。

  严守一知道,沈雪过去谈过恋爱,男的也是戏剧学院的教师,拖拍两年,终于吹了。沈雪的女同事小苏告诉严守一,吹的原因,是那人嫌她说话直,傻不楞登,换句话就是不懂事。严守一笑了。原来别人嫌弃的,正是自己喜欢的。又想,天下之大,一个教台词的女教师,让她傻,她还能傻到哪里去呢?

  严守一、费墨、沈雪包了一间软卧车厢。车走走停停,窗外一片风景,大家聊天,倒也不心烦。费墨看来也喜欢沈雪,话有些多。手摇折扇,又海阔天空起来,由身下的火车,不知怎么说到了电视节目,说做电视节目就像坐火车,火车里的东西不变,但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坐着就不烦;如果老在一个车站停着,就烦了。但严守一看到窗外的麦子,想起自己的心思,想到于文娟,没有听进费墨说的是什么。隐隐约约知道,他们又由火车说到这列火车去的地方,说到了山西人,埋汰山西人小气,爱吃醋,没见过世面。这时沈雪脱下袜子,半跪在严守一身边,讲了一个山西人的笑话:

  “一个山西人,窝囊,出门老受气,便天天在家练俯卧撑。爹问:孩儿,你这是干啥哩?儿说:俺学电视上,练胸大肌。爹兜头抽了他一巴掌:练也白练,再练也没你姐大!……”

  费墨“噗啼”笑了。这话严守一听见了,踢了沈雪一脚。刚要说什么,手机响了。严守一看了一眼,是伍月打来的。严守一和于文娟离婚,是因为伍月。伍月本来要结婚了,后来也没结成。没结成并不是因为严守一离婚,而是和伍月要结婚的那个男的,突然不辞而别,去了美国。按说双方都自由了,在一起生活水到渠成,但严守一离婚之后,又不想和伍月结婚。不想和她结婚不是因为现在又认识了沈雪,而是严守一对伍月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和伍月在一起确实能够解渴和消毒,但让他和这种女孩结婚过日子,严守一又开始感到畏惧。感到畏惧不是说因为伍月掉进过脏水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是想着结婚之后,要天天在一起,如果夫妻之间,夜夜说脏话,就不是解渴而是中毒了。就好像在酒店偶尔吃一次鲍鱼鱼翅还受用,如果将这饭搬到家里天天吃,就会感到恐惧一样,这时又开始向往家常菜和玉米碴子粥。这也是他和沈雪交往的另一个原因。这时严守一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个普通人,原来自己也是叶公好龙。但一个离婚的男人,身份就与以前不一样了;既然他不想和伍月结婚,便开始有意疏远她。何况他正和沈雪交往,不想让沈雪再发现什么。沈雪知道他因为伍月和于文娟离婚,但不知道他和伍月发展到什么程度。严守一告诉沈雪,那只是一场误会;因为从长远考虑,一个阳光女孩,脏池子里的事让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这话说给别人,鬼也不会相信,没想到沈雪信了,还怪于文娟小心眼,这也是沈雪可爱的另一面。但伍月并不那么容易疏远。庐山之后她疏远严守一可以,现在严守一想疏远她,就没那么容易。这也有点像河蚌,你招惹它它可以不在意,你抽身想走,它又一口咬住你。伍月并不是死乞白赖要和严守一结婚,而是她和男朋友吹了,需要时常解渴和消毒,就好像她说的饿了想吃,渴了想喝水一样,想和严守一保持过去的关系。倒是对结不结婚并不那么在意。但越是这样,严守一越发怵,怕自己在脏水中越陷越深。于是看到手机来电的姓名是“伍月”,沈雪又在自己身边坐着,便不想接这个电话;但正因为沈雪在身边坐着,又不好不接,那样倒显得鬼鬼祟祟;犹豫半天,接了。手机一接通,伍月就在那边发了火:

  “干嘛呀严守一,怎么老不接我电话?躲什么呀,谁还能吃了你?……”

  严守一怕她接着说下去没轻没重,灵机一动,便在这边装傻:

  “啊……说话呀,听不见!……你大声点!……我说话你能听见吗?……信号不好……我在火车上,回老家!……喂……”

  伍月在那边把电话挂了。这时费墨用折扇点着严守一:

  “演的真像。我都听见了,你听不见。”

  严守一一边合上手机,一边不好意思笑了:

  “这叫一傻治百病。”

  费墨:

  “心里没鬼,不怕喝凉水。”

  严守一这时看了沈雪一眼,点着费墨:

  “费老,做人要厚道。”

  沈雪没有听出他们话中的玄机,倒是用光脚踢了一下严守一:

  “喂,严守一,到了你老家,见了你奶奶,你怎么介绍我呀?”

  严守一:

  “你是我老师呀。你一个,费老一个,都是我的老师。”

  沈雪显然对这回答不满意,瞪了严守一一眼,从这铺上跳到那铺上,挽住费墨的胳膊,晃着费墨说:

  “费老,我可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不能这么不明不白,要不我就说是你的女朋友得了。”

  费墨一边被晃着,一边抚着沈雪的头笑:

  “行啊,这话养耳;但如果真是这样,我麻烦就大了。”


  回到村里,严守一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小时和他一块偷过瓜、掏过老鸹窝的杜铁环死了。死了刚刚一个月。去年春节回来他还在,还在一起喝酒,现在就不见了。杜铁环小时候瘦得像个猴子,到了中年,人开始发胖。本来就个头矮,身子再往横里长,远远看去,像滚来一只皮球。说话声音大,屁大一件事,像房子着火。一个月前,他开着拖拉机到镇上去卖粮。粮站排队人多,他卖完粮还想买只猪娃,便想夹塞。被别人拦住,他不服,加速往前开,为躲一辆驴车,拖拉机一头撞到粮站的门柱上,“哐当”一声,身子伏到方向盘上,当场
就昏了过去。把他抬到镇上医院,他还醒了过来,抚着自己的胸口对老婆说:

  “没事。”

  呆会又说:

  “恶心,想吐。”

  半个小时后就死了。心脾被震裂,大面积出血。严守一听黑砖头说完,心里有些难受。费墨和沈雪都不认识杜铁环,但听了黑砖头的叙述,费墨感叹:

  “人生无常啊。”

  “一想起这些,还争什么呢?”

  但其他伙伴还在。陆国庆仍在镇上开饭馆。蒋长根老实,在家种地。蒋长根结婚早,大女儿已经出嫁,上个月生了个孩子,他当了姥爷。见严守一回来,他们都过来与严守一说话。

  当夜说话到三星偏西。说完严守一发现,儿时的伙伴,再聚到一起,话题主要是小时候的事,一说到现在,大家似乎都没话了。睡觉的时候,严守一住在奶奶屋子里,费墨被陆国庆领走了。陆国庆说:

  “我家有闲房,就是被子都被孩子盖过。”

  费墨摇手:

  “谁家的被子,也不是每天都洗。”

  沈雪住到了黑砖头家,和黑砖头的老婆睡一个屋。黑砖头住到了蒋长根家。

  第二天一早,严守一与黑砖头商量重砌院墙的事。严守一的意思,既然墙要扒掉重砌,干脆连门楼也一块扒掉重砌。黑砖头看了严守一一眼,开始扒拉算盘算帐:

  “院墙,砖、灰、沙;门楼,木料、砖、灰、沙、钉子、腻子;这样算下来,料钱一共是三千六。八九个人,活儿得干三天,一天三顿饭,吃饭得六百;烟、酒、茶,又得三百;一共是四千五。我出两千,你出两千五。”

  严守一从书包里拿出五千块钱,从桌上推过去:

  “这是五千。”

  黑砖头马上急了:

  “你这是恶心谁呢?让咱奶知道了,又说我占你便宜!”

  严守一:

  “我出钱,你出力。我不告诉咱奶不就得了。”

  黑砖头把钱收了起来,还要说什么,突然他腰间“咕咕”地响起鸟叫声,把严守一吓了一跳。黑砖头将自己的衬衫撩开,原来他皮带上挎一黑皮套,黑皮套里横卧着一只手机。严守一知道,这就是他几个月前买陆国庆淘汰的那个。黑砖头打开皮套上的纽扣,掏出手机,开始拉开架势接电话。那手机的样式已经很老旧了,还带拉杆天线,但黑砖头翘着一条腿在喊:

  “我靠,谁呀?……没空……别打了,费钱。”

  黑砖头的一连串动作,让严守一看得有些发呆,严守一愣愣地问:

  “谁呀?”

  黑砖头一边将手机往皮套里放,一边说:

  “你不认识。”

  严守一:

  “我听着像一女的。”

  黑砖头扒头往院子里看了看,悄声说:

  “镇上洗澡堂子里有一个小姐,东北人,老勾人。”

  严守一:

  “你不招她不就完了?”

  黑砖头拍着自己的手机感叹:

  “没它吧,不想它,有了它,不用还真闷得慌。”

  严守一不知他说的是手机,还是小姐,劝他:

  “别让俺嫂知道了。”

  黑砖头毫不在意地又拍拍手机:

  “她一喂猪娘们,哪知里面藏着小姐。”

  严守一倒愣在那里。

  下午院子里开始动工。村里来了十多个年轻人帮忙。黑砖头全面指挥,蒋长根负责采料,砖、灰、沙、木料、钉子,陆国庆从他镇上饭馆叫来两个厨子,在院里盘灶做饭。肉、菜、馒头、佐料,都是从镇上买。旧院墙还是严守一小时候砌的,门楼也是严守一小时侯的门楼,都已经很虚了,几个人用杠子稍微一顶,墙和门楼“枯拉”一声就倒了。严守一他奶是个小脚老太太,拄着拐杖,看到人来人往,院里盘灶,动作很大,老太太很不高兴,别着脸说:

  “想把我折腾死呀?”

  但大家知道她是怕费钱,没人理她。到了傍晚,旧墙和旧门楼已全部拆平,众人在清理废砖烂瓦。严守一的奶奶坐在院里枣树下的太师椅上,还板着脸不高兴呢。费墨坐在她旁边劝她:

  “费不了多少钱,守一出得起。”

  老太太用拐棍捣着地:

  “他这那是砌墙啊,他这是淘气!”

  突然想起什么,换了笑脸,对费墨说:

  “俺石头老说,他在电视里说的话,都是你写的。他从小淘气,我不在身边,你替我多说说他。”

  费墨:

  “老想来看您,守一老不带我来。守一老跟我说,他从小没了娘,是您带大的。他上学的时候,还是您卖了一对手镯,给他交了学费。”

  老太太笑了:

  “让他上错了,如今飞得远,看不着了。”

  费墨:

  “电视上能看到。”

  老太太将脸别到一边:

  “他在上边说的话我都听不懂,这孩变了。”

  突然又指费墨的脸:

  “孩儿,你脸上气色不好。”

  费墨指指自己的胸口:

  “奶,这里有时候有些发闷。”

  沈雪在灶旁兴高采烈地帮厨师做饭。灶是大眼灶,烧的是湿煤,下边用了两个鼓风机,火光熊熊。沈雪系着围裙,挽着袖子,切菜,切肉,动作很大。还亲自掌勺,做了一盆红烧肉。但起锅的时候,将灶上一大盆肉汤撞洒到地上。严守一走过来喝斥道:

  “我靠,越帮越乱,去干点正经的!”

  陆国庆叫来的两个镇上的厨子一个胖,一个瘦。那个胖子拦住严守一:

  “哥,让她在这儿吧,香。”“

  沈雪有些洋洋自得:

  “看,大师傅都说我炒菜香。”

  那个瘦子说:

  “不是说你炒菜香,是说你身上香,搽什么了?”

  众人笑了。等饭菜做齐,沈雪又用水瓢往脸盆里舀了一盆热水,先向费墨说:

  “费老,开饭了。”

  又挣着脖子,用山西话向所有清理废砖烂瓦的人喊:

  “洗脸吧——热水!”

  这是前天傍晚,严守一、费墨和沈雪从长治车站下火车,一出站台,台阶上摆着一溜脸盆,每个脸盆沿上搭着一条油渍麻花的毛巾,一个脸盆前站着一个山西妇女在扯着脖子喊:

  “洗脸吧——热水!”

  洗一次脸五毛钱。现在沈雪在院子里拖着腔喊,大家都能听懂,都笑了,停下手中的活,准备洗手吃饭。老太太也笑了,费墨把她从太师椅上扶起来。这时老太太环视四周空荡荡的院子,又唠叨:

  “划不着,我都九十四了,还能活几天?”

  沈雪系着围裙,跑到她跟前,钻到她脸下看:

  “奶奶,我看你像四十九。”

  院子里的人又笑了。费墨用折扇敲了一下沈雪的头:

  “马屁拍的不着调。”

  吃过饭,出了一件事,杜铁环的大儿子也来帮忙,临散场时,他想把拆下的门楼的废木料扛回家搭猪圈,一不小心,被铁钩撞着了脸,差一点就撞着了眼睛,脸上被刮了一个大血口子。沈雪赶忙跑屋里翻包找出“创可贴”,把他拉到怀里,给他往脸上粘贴。一下没贴准,又揭下重贴。杜铁环的大儿子刚才脸上流血没说什么,现在被沈雪拉到怀里,可能闻到了沈雪身上的香味,他的胸倒一起一伏,有些激动。严守一看到杜铁环的大儿子激动出一头汗,想到自己小时候,脸被芦苇刺出血道子,吕桂花将他拉到怀里的情形,不由笑了。


  清理过废砖烂瓦,第二天开始挖根脚,洒水,和泥,和灰,和沙,动工砌新墙。木工开始做头门。院里的一切,由黑砖头指挥,严守一倒插不上手。闲来无事,便陪费墨到院后山坡上去转。山坡上的庄稼地里,村里人正在浇麦子。河北的麦子已经收割,这里还在灌浆,庄稼差一个节气。看他们过来,浇麦的人便仰身与他们打招呼。地里的春玉米,已长得尺把高。从庄稼地又转到一座废砖窑上。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村落,能看到严守一家的院子里,砌墙盖门楼的人影在走来走去忙活。草棵子里蚊子多,费墨在用扇子拍打蚊子。这时严守一又
接到伍月一个电话。因在火车上已经装过傻,这时不好再装傻,便照直接了。伍月在电话里又急了。严守一只好跟她嬉皮笑脸:

  “没人装傻……对,我跟她在一起……明知是这种情况,你还骚扰我……哎,还真让你说对了,我还真是要改邪归正……”

  虽然电话打得断断续续,但等严守一挂上电话,费墨拍打着蚊子:

  “是伍月吧?”

  严守一点点头。费墨:

  “原来我以为你只伤了于文娟,看来你也伤了伍月。”

  严守一没说话。这时费墨郑重其事地说:

  “既然已经连着伤了两个人了,你就不要再伤另外一个人了。”

  严守一一愣:

  “老费,我又伤谁了?”

  费墨指了指村落中严守一家。隐约能看到严守一家院落里,沈雪穿着短袖红衬衫,正在给砌了半人高的墙上的村民递水。严守一低下头,想了想说:

  “老费,这人真不错。除了有些傻,别的没毛病。”

  费墨:

  “守一,我不是说你,你的毛病我知道,来得快,去得也快。”

  严守一看着费墨,真心地说:

  “这回我真是要重新做人。”

  费墨:

  “就怕事到临头,你又控制不住自己。”

  严守一看着费墨,不再说话。

  三天之后,院墙砌好了,新门楼也盖起来了。严守一让两个厨子做了两桌酒席,在新院子摆开,招待大家。黑砖头买了一挂鞭炮,挂在新门楼上,“噼里啪啦”崩了一阵。十几个人抽着烟,散坐在两张桌子上。费墨是客,被让到主桌的首席。沈雪也被两个厨子推坐在费墨旁边。费墨起身让严守一他奶,老太太坐在院中的枣树下,摇着头笑了。院墙和门楼已经砌好,她就不再说什么。沈雪也来让,黑砖头:

  “奶不会喝酒,不让她坐,吃饭时,给她盛碗菜就成了。”

  严守一虽然是主人,但有黑砖头在,他就没有往桌前坐,系着围裙,在帮着厨子往桌上端菜。宴席开始之前,黑砖头煞有介事地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以主人身份说:

  “砌墙盖屋,是件大事,村里是来帮忙的,都因为说得着。靠娘忙了几天,不说别的了,喝!”

  然后并没有让大家喝,而是拎着酒瓶,绕开众人,绕到费墨跟前,把酒往费墨面前的菜碟里倒。边倒边说:

  “费先生,你是北京来的客,来到俺这穷乡僻壤,俺是大老粗,几天来穷忙,对你照顾不周,所谓不周,是言语不周,饭菜也不周,请费先生海涵。”

  用的还是文词。众人笑了。费墨忙站起来:

  “砖头,我发现你比守一会说。应该让守一在家种地,你去电视台主持节目。”

  黑砖头高兴了:

  “还是费先生了解我,无非我小时候少念几年书,不然我脑瓜子比他强。”

  接着把酒倒得溜边溜沿,将这碟酒举到费墨脸前:

  “在这儿,俺是守一他哥,在北京,你是他哥,哥,喝了!”

  费墨本来能喝点酒,但被这阵势吓住了,忙端起自己的茶杯:

  “兄弟,心意领了,但我从不沾酒,让我以茶代酒。”

  黑砖头执意举着酒:

  “你要这么说,就是看不起俺,或者怕俺到北京去,喝你的酒。”

  严守一这时将一盆热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放到桌子上,替费墨解围:

  “哥,费先生是不能喝,要不我替他喝。”

  黑砖头轴上了脾气,上去踢了严守一一脚:

  “去,你算个球!”

  局面尴在那里。没想到这时沈雪站了起来,学着山西话说:

  “哥,俺替他喝成不?”

  黑砖头转怒为喜:

  “这成。妹子一喝,俺这脸就算拾起来了。”

  沈雪接过那碟溜边溜沿的酒,“咕咚”一声,喝了下去。众村民都叼着烟拍手。黑砖头又将碟子倒满,举到沈雪脸前。这时沈雪急了:

  “光叫俺喝,你咋不喝?”

  黑砖头:

  “敬你三下,俺再喝。这是规矩。”

  沈雪向坐在枣树下的老太太喊:

  “奶,俺哥欺负俺!”

  老太太站起来,欲用拐棍打黑砖头:

  “驴日的,妮儿不能喝,就别逼她!”

  黑砖头向老太太喊:

  “奶,你别管,她能喝!”

  沈雪端起第二碟酒,“咕咚”一声,又喝了下去。

  黑砖头又斟第三碟酒。这时费墨对沈雪说:

  “雪儿呀,不能喝,就别逞能。”

  没想到沈雪来了劲,梗着脖子说:

  “我能喝。我一喝,咱北京人的脸就拾起来了。”

  说着,又将第三碟酒“咕咚”喝了下去。沈雪一开喝酒的头,就一发而不可收,黑砖头敬完,陆国庆来敬;陆国庆敬完,蒋长根来敬。酒刚喝到一半,沈雪就喝醉了。不等人敬,自己从桌前站起,拿着酒瓶,踉跄着去灶前敬两个厨子。但刚到灶前,人就像一摊泥一样倒在地上。这时老太太急了,站起来用拐棍捣地:

  “人家是客,怎么把人家灌醉了?你们也来灌我!”

  抡起拐棍打到黑砖头身上。费墨站起来劝老太太:

  “奶,高兴。”

  严守一背起沈雪,将她背到了黑砖头家。黑砖头的老婆赶忙跟过来给沈雪铺床。严守一把沈雪放到床上,黑砖头老婆烫了一碗红糖水,递给严守一。严守一把水送到沈雪嘴边,沈雪一伸手,把水碗打翻了,被子全让她打湿了。沈雪醉得与平时变了形,两眼直瞪瞪地看着严守一:

  “你谁呀,倒酒,喝!”

  黑砖头老婆又将一碗糖水递过来,严守一将水递到沈雪嘴边:

  “倒了,你先喝!”

  沈雪“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突然不喝了,将头转着四处看:

  “这哪儿呀?”

  严守一:

  “睡吧,这是家。”

  黑砖头老婆开了一句玩笑:

  “睡吧,睡醒了给你说个婆家!”

  没想到沈雪哭了:

  “不成,不跟我商量,就给我找婆家。找谁呀,没人!”

  黑砖头老婆给沈雪换了一床被子,又安慰她:

  “跟你商量。你要不想出嫁,就永远跟嫂子在一起。”

  沈雪又指着黑砖头老婆:

  “那也不成,得嫁!你都嫁了,不让我嫁!”

  说完又傻笑起来,倒在床上睡着了。看着沈雪醉酒的脸,一切都浑然不知,严守一倒在床前愣了半天,像突然在陌路上遇到了亲人。

  在家呆了五天,明天就要返回北京了。电视台已经打电话催了。酒席散后,院子里打扫干净,新院墙,新门楼,静静地站在月光下。枣树的叶子,一片片映到院墙上。风一吹,影子乱晃。人全部散后,严守一扶着奶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时奶奶说了心里话:

  “好,盖得好。”

  用拐棍指指墙,指指门楼:

  “结实。”

  又指一指:

  “严实。”

  严守一将奶奶扶到屋里炕上,老太太倚坐到被垛上,严守一坐在她的对面。这时严守掏出两千块钱,搁在老太太枕头旁。老太太刚要说什么,严守一:

  “不是我给的,是沈雪,让你零花。”

  老太太不再说什么,但也没将钱收起,而是从炕头一个旧梳妆匣子里摸出一张照片,举在电灯泡下看。照片上是严守一、于文娟过去和老太太的合影。院子的枣树下,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严守一和于文娟分站在她两边。于文娟笑眯眯的。看来老太太和于文娟还是挺有感情的。严守一知道这一点,离婚两个月后,才把消息一点点透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当时没说什么,现在看着照片,叹了一口气:

  “不用你说,我就知道,当初的事,一点不怪人家,怪自家的孩子。”

  这时严守一从口袋掏出一枚戒指。这是十年前严守一和于文娟结婚,一块回山西老家,奶奶送给于文娟的。严守一:

  “分手的时候,文娟说,让把它还给你。我想了几天,没敢给你说。”

  老太太瞪了严守一一眼:

  “我知道人家孩子的意思,是想让我吵你呀!”

  抓起拐棍,照严守一胸口杵了一下:

  “你呀,以后长点心吧!”

  然后拿起那枚戒指,举到电灯泡下看:

  “我小的时候,娘家穷,一年有半年接不上顿。但几个姊妹中,爹最疼我。我出嫁那年,爹卖了他的皮袄,给我打了这个。我十六岁到你们家,出嫁的第二年,爹得了伤寒,死了。”

  严守一看着奶奶,没有说话。

  老太太:

  “俺爹是个大个子,长得瘦,一辈子不爱说话。记得我小时候,爹夜里到财主家推磨,老带着我。推着推着,就唱曲儿给我听。那声儿,我现在还记得。”

  严守一看着奶奶,没有说话。

  老太太:

  “一辈子,两个人死时,我最伤心。一个,十七岁那年,俺爹;一个,八十二岁了,你爹。一辈子,人最伤心的两档子事,都让我赶上了。可我从来没对人说过。”

  严守一没有说话。

  老太太又将戒指交给严守一,严守一以为她要把这戒指转交沈雪,没想到老太太说:

  “回北京以后,还替我还给文娟。跟她说,她不是俺孙媳妇,还是俺孙女。”

  又说:

  “要让孩子知道,孙子不懂事,那个老不死的,还是懂事的。”

  严守一趴到奶奶腿上,“呜呜”哭起来。


  两个月后,严守一老家有人到北京来,严守一他奶托人给严守一捎来一袋晒干的红枣,让他转交费墨。说这枣是家里院中那棵枣树上结的,她亲手晒干的。又说,上次看费墨脸色不好,枣能补心。费墨接到这枣,用手掂着:

  “咱们这奶,别看不识字,不是一般奶。”


  又看着严守一:

  “我吃了这枣,责任重大。”


--------------------

我欲乘风归去。
  
卡拉 發表於: Jan 6 2004, 10:04 PM 


团长


群組: Members
發表總數: 589
會員編號: 124
註冊日期: 26-April 03

第二章 于文娟 沈雪 伍月(3)
刘震云


  从山西老家回来,严守一和沈雪同居了。


 冬天到了。

《有一说一》开策划会的时候,费墨急了。过去费墨跟大家急有些半真半假,这次是真急了。费墨急了不是因为讨论的话题不符费墨的心思,或是什么人又伤了费墨的自尊心,而是针对开会的气氛和环境。

  《有一说一》办公室分里外间。外间摆着五部热线电话。《有一说一》雇了两个小姑娘,一天到晚接电话,将接到的电话记录下来。这两个女孩称自己是“陪聊女郎”,整天的工
作就是陪人聊天。《有一说一》节目火了之后,五部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有批评某一期节目的,有称道某一期节目的,有给节目挑错别字的,有提各种稀奇古怪问题的,如:居民区里能养狗,为什么不能养猪;张春生去北京打工,家里的老婆被村长睡了,应该怎么办;老梁拾了五千块钱,也还给了失主,但两人打起来了,原因是:应不应该给一千块钱回扣;我们是沧州粮油厂,上个月,我们已经注册了“有一说一”,开始加工大馅包子,你们节目再不改名,就算侵权;还有一些女孩打来电话,想给主持人严守一寄照片,问严守一的手机号码……

  《有一说一》编导们的办公室在里间。里间大些,有五六十平米,曲里拐弯摆了十几张桌子,桌子间打着工作隔断。办公室中间是个空地,开策划会就在这空地上,将椅子拉成一个圆圈。严守一一开始是主持人,后来又当了栏目负责人,在隔壁另有一个小办公室。费墨的办公桌,也摆在严守一的房间里。

  今天开大会,在大办公室里间。本来想策划下一期节目,下一期节目准备做“河南人为什么爱撒谎”,但开会之前,费墨在小办公室发了火,告诉严守一,他有话要说。有话要说不是说“河南人为什么爱撒谎”,而是针对前些期的整个节目。他觉得这两个月的节目做得有些滑坡,有些言不及义,有些漫无边际,有些松;换言之,该松的时候紧,该紧的时候松;再不当头棒喝,再不开庐山会议,不知我们要滑到哪里去。说着说着,一脸恼意。看费墨真急了,严守一提起了心。但严守一弄不清费墨是真对节目不满意,还是又在迁怒,昨晚又跟老婆闹了矛盾。正因为弄不清,严守一只好顺着他的思路含糊。不满意总比满意要好嘛。不满意才能有提高。从某种意义上说,费墨的老婆跟费墨闹矛盾,也是无意中帮了《有一说一》。于是开会之前,严守一拍拍巴掌:

  “大家静下来,今天开会,先不说河南人的事,先由费老说说我们。我们这一段的工作,又离费老的要求有一段距离,请费老把距离帮我们缩缩。”

  大家便静下来,听费墨发言。在办公室里,大家坐的都是皮椅子,惟独有一张湖南藤椅,是专门给费墨预备的。费墨落座到藤椅里,点着一支烟,开始发言:

  “这两个月的节目,用两个字可以概括:堕落。除了‘米脂女的新陪嫁’这一期做的还可以,可以也就是笨拙一点,没有耍小聪明,其他都一塌糊涂。现在看,你不耍聪明倒好一些。我以前就说过,做节目就像坐火车,走走停停,但我说的停是在车站,现在我们车站不停,正在半路上跑着,突然就停了。火车跑起来,乘客不烦,是因为窗外有风光,现在我们把窗帘全拉上了……”

  说着说着急了:

  “是晚上吗?明明是白天,拉上窗帘,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有铁轨,铁轨就是谈话的脉络,现在我们没有铁轨,任火车漫山遍野乱跑。再这么跑下去,是要翻车的!就象人活一辈子,如果没有追求,没有目标,整天漫无边际,想出一出是一出,你这是糟践生活你知道吗?你这样堕落下去,耽误的就不是别人,是你自己;耽误的也不只是你们,还有我!你坐过火车吗?……”

  严守一听出话头来了,费墨家里,昨天晚上很不平静。费墨和他老婆争论的话题是:你为什么要糟践时间,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为不平静,费墨怒气大,说不定倒对节目有些新思路。但这时编导大段的手机响了,打断了费墨的发火。看大段打开手机,费墨停止说话。如果这电话接的时间短也就罢了,谁知电话还很长,有三四分钟。大段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听,偶尔说一两个单词,语气也有些支吾:

  “……对……啊……行……噢……啊……嗨……听见了。”

  由于手机接的莫名其妙,大家反倒支起了耳朵。大段挂上电话,仰起头,发现大家都在看他。另一个编导胡可青有些兴奋,撇下费墨说:

  “肯定是一女的打的。”

  见大段要狡辩,胡可青用手止住大段:

  “我能翻译。”

  接着学着男女两种语调:

  “你开会呢吧?对。说话不方便吧?啊。那我说你听。行。我想你了。噢。你想我了吗?啊。昨天你真坏。嗨。你亲我一下。不敢吧?那我亲你一下。听见了吗?”

  这时众人共同起哄:

  “听见了!”

  大家哄堂大笑。严守一也笑了,也有些兴奋。但他突然看到,惟独费墨板着脸,脸上的恼意又在增加。严守一意识到什么,忙用手势示意大家安静,又对费墨说:

  “费老,请。”

  费墨瞪了大家一眼,继续往下说;发过个人脾气,这时开始往节目上聚拢:

  “那我就不说火车了,我说萝卜。萝卜是常见的,萝卜皮通常是被视为无用的,但萝卜皮拌好,同样能登大雅之堂。我们《有一说一》,就是以拌萝卜皮起家的,但我们现在开始拌人参了!问题是人参也是假的,是塑料的……”

  这时负责会议记录的小马手机又响了。小马接受大段的教训,没敢在办公室接,而是跑向了阳台。谁知费墨又停下不说了。严守一忙把小马的记录本拿到自己面前:

  “费老,接着说,咱们不等她了。”

  谁知费墨又点燃一支烟,看着天花板:

  “要等,我不能每人都说一遍。”

  严守一忙向阳台喊:

  “小马,快点,开会呢!”

  小马忙关上手机,跑回来记录。费墨又继续说:

  “那我就不说萝卜了,我说狗熊。狗熊掰棒子,还知道掰一个扔一个,我们期期节目都在重复。看似内容不同,其实掰的都是同一个棒子!怎么连熊瞎子都不如呢?我已经忍了好长时间了……”

  这时严守一的手机又响了。严守一接受前两人的教训,打开手机,看也没看,劈头就说:

  “开会呢!”

  欲关手机。谁知电话是伍月打来的,而且人已经来到了电视台门口,正在门口给严守一打电话。严守一:

  “你来电视台,事先怎么不打一招呼呀?”

  又说:

  “真不凑巧,我在外边办事,不在台里。”

  也是躲伍月的意思。但伍月在电话里告诉他,门卫说,他清早开车进了电视台。严守一一方面无法抵赖,另一方面怕手机接长了,费墨再发火,只好说:

  “那你把电话给门卫吧。”

  接着对门卫交待:

  “我是严守一,让她进会客室吧。”

  忙关了手机。谁知大段有些幸灾乐祸:

  “你也玩现了吧?”

  胡可青:

  “肯定也是一女的,我还能翻译。”

  众人又笑了。严守一用手压住众人,已看到费墨脸色铁青,从湖南藤椅上站起来,收起自己的公文包,夹到腋下就往外走。严守一知道事情闹大了,一边上前拦住费墨,一边对大家说:

  “开会都给我把手机关了,认认真真听费老讲,严肃一点!”

  费墨把公文包扔到桌子上:

  “我刚才都讲什么了?”

  小马忙翻笔记本:

  “费老,您讲了火车、萝卜,还有狗熊。”

  接着抬起头,迷茫地看着费墨:

  “费老,您到底要说什么?”

  众人又想笑,但都压抑着。费墨一屁股坐到湖南藤椅上:

  “我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突然想起什么,点着众人:

  “但我倒觉得,我们应该做一期节目,就叫‘手机’。”

  首先指着严守一:

  “‘我不在台里’,瞎话张嘴就来。”

  又指众人:

  “我看不是河南人爱撒谎,是你们!你们在手机里说了多少废话和假话?汉语本来是简洁的,现在人人言不由衷。手机里到底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东西?再这样闹下去,早晚有一天,手机会变成手雷。我看倒不如把手机里的秘密都公布出去!”

  说着说着忘记了自己的烦恼,开始兴奋起来,用手拍着藤椅扶手:

  “下期就做,不做河南人了,做手机!”

  但由于激动过分,突然捂自己的胸口。小马忙给他端了一杯茶:

  “费老,您别激动。”

  费墨推开茶杯,环视众人,慢条斯理地:

  “你们怕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怕,也不敢说不怕。但这就是费墨要的结果,给他进一步发挥提供了余地,费墨拉开架势,又要长篇大论一番,严守一看他正在兴头上,估计一番话讲下来,又得半个小时,他想起伍月还在下边等他,担心她等急了,闯到办公室来,那也是一颗手雷,于是趴到费墨耳边悄悄说:

  “费老,您先讲着,我去找一下台长。”

  费墨瞪了他一眼:

  “正在开会,找他干什么?”

  严守一:

  “费老这策划毒,我去给他扇忽扇乎,如果这事能定,今天就定下来。”

  又看着众人:

  “大家都别怕,手机里的秘密,该公布就公布,咱们也做回人体炸弹,给社会消消毒!”

  这谎撒得不够圆全,估计费墨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但皱着眉摆了摆手,将严守一放行。果然不出严守一所料,严守一刚走到门口,费墨就把手机一下甩到了原始社会,开始从众人抬木头“吭唷吭唷”讲起,说那时大家不撒谎,因为那帮猴子还不会说话;现在你们爱撒谎,是因为你们学会了说话……

  屋里的人不敢笑,严守一在门外偷偷捂着嘴笑了。

严守一在一楼会客室找到伍月。没见伍月时他有些发怵,见到伍月他反倒放松了。因为伍月今天找他,并不是要纠缠往事,或是与解渴和消毒有关系,而是另有别的事。而且这事跟费墨有关系。自和于文娟离婚,这是严守一第一次见到伍月。让严守一感到意外的是,几个月过去,伍月的外貌一点没变。装束、发型、脸上的皮肤、胸前的篮球,还和几个月前在河边树丛里一样。接着让严守一感到意外的是,面对面说话,她的口气已和电话里大有不同,电话里还有些斤斤计较,现在已由斤斤计较还原成大大咧咧,严守一便知道经过几个月的
拖延战术,两人的关系再一次平安着陆。严守一再一次感到自己占了时间的便宜。见到严守一,伍月没顾上说别的,先嚷嚷去厕所。严守一领她到厕所门口。上过厕所,又去水房洗手。伍月洗着手说:

  “严守一,我觉得你特小家子气!”

  严守一靠在水房门口,拿着伍月的外套和包:

  “没惹你呀。”

  伍月:

  “几个月不敢接我电话,今天又故意说不在电视台,把我当成送上门的鸡了吧?”

  严守一听这口气,心就放回到肚子里。他故意嘬了一下牙花子:

  “我哪敢呀,是我有些自惭形秽。”

  又小声说:

  “开会呢。费墨发脾气了。”

  伍月:

  “前年在庐山,也是开会,怎么夜里跑到我房间来了?”

  严守一倒有些不好意思:

  “嗨……”

  伍月关上水笼头,走过来,三下两下,把一双湿手在严守一的毛衣上抹干。突然,头向严守一的脸前贴来。严守一以为她要吻自己,急忙用手撑住伍月的额头:

  “冷静。”

  伍月耸着鼻子嗅着:

  “哎哟喂,严守一,你太让我失望了,你都堕落到洒香水的地步了?”

  这是沈雪清早起来调皮,自己化妆,故意撒到严守一身上的。边撒边说,这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像狗一样,撒泡尿在严守一身上留个记号,就把别的狗拒之圈外了。严守一当时有些哭笑不得,现在就想用别的话岔开,但刚要开口,伍月突然意识到什么,板起脸来:

  “哎,你刚才推我干什么?以为我要亲你呀?我今天还非亲你不可!”

  严守一看看四周,将脸伸过去:

  “好,好,让你亲一下吧。”

  伍月反倒把他的脸推开:

  “别臭美了。看不出来,自打跟了那教台词的的女教师,还真要改邪归正了?什么时候结婚呀?我给她当伴娘去。”

  严守一故作厚颜无耻:

  “好哇,到时候我通知你。”

  接着领她上楼,去电视台三楼咖啡厅。伍月边走边“呸”了严守一一口:

  “别害怕,没人搅你的好事,我今天找你是正事。费墨写了一本书,想在我们社出,我们贺社长想让你写个序。”

  严守一有些吃惊,以为伍月在开玩笑:

  “给费墨写序?找错人了吧?我可是一没文化的人。你要写本书,我倒可以写序。”

  伍月停住脚步:

  “行啊,我写,正愁没钱花呢,书名就叫‘有一说一’,彻底揭露你的丑恶嘴脸,封面上还得注明‘少儿不宜’。”

  严守一看看楼梯上没人,搂了一下伍月的肩膀:

  “我觉得书名应该叫‘我把青春献给你’,或者叫‘一腔废话’!”

  伍月挣开他:

  “费墨的书已经发排了,你的序什么时候写呀?”

  严守一站在那里:

  “还真让我写呀?费墨知道吗?”

  伍月:

  “他还不知道。等你写了,我再通知他。”

  严守一想了想:

  “这事你可得慎重。让我写序,费墨未必瞧得上。”

  伍月:

  “瞧不上也得写。费墨这书,没法说了。书名叫‘说话’,我看他就不会说话,从亚里斯多德到孔子,从联合国到大学课堂,还有你们的‘有一说一’,圈子绕得挺大,每句话都很深奥,动不动还引用些洋文,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清楚于是等于什么都没说!”

  严守一想起办公室的费墨,现在还在原始社会呆着呢,便笑了:

  “既然你们这么瞧不上他,书为什么还要出呢?你们老贺脑子进水了?”

  伍月:

  “老贺脑子没进水,因为老贺的女儿,是费墨的研究生。”

  严守一明白了。伍月:

  “老贺让你写序,并不是觉得你会比费墨写的好,而是想用你的序给费墨的书提提神,也不是让你提神,是想借一下你的名字给书打广告,不然这书一本也卖不出去。”

  然后掐了严守一胳膊一下: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把话儿捎到了,你爱写不写!”

  严守一收回胳膊,挠着头:

  “我写没什么呀,费老的事,问题是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头。”

  伍月瞪了他一眼:

  “你跟我的事,就对头了?”

  严守一又不好意思地:

  “嗨……”

  到了咖啡厅,喝了一杯咖啡,严守一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看表:

  “哎哟,都十一点半了,我下午一点还得录像,该化妆去了。”

  但他的阴谋马上被伍月看了出来。伍月站起身,照严守一脸上又“呸”了一口:

  “过去没看出来,原来处处耍小心眼。”

  又说:

  “以为我想跟你吃午饭呢?我早约好男朋友了。”

  严守一虽然知道她说的也是假话,但也只好嬉皮笑脸:

  “那好哇,哪天领来,让我看一看!”

  伍月走了。她的夹克衫很短。大门口,她的身子往上一伸,露出一抹雪白的后腰。看着那后腰,严守一心里一动,接着又有些落寞。平安着陆之后,他又觉得过去的解渴和消毒并不可怕。世上的话,最黑暗的话,还数他跟伍月说得深。比较起来,于文娟和沈雪,倒成了泛泛之交。他走到窗前,看到伍月一个人从院子里穿过,向大门口走去,突然感到空气里飘起一丝失落和孤寂,这失落和孤寂不是飘向伍月,而是飘向自己。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想给伍月打一电话,把她再喊回来;但想了想,又忍住把电话装到了口袋里。

自和沈雪同居之后,严守一一到晚上就犯愁。犯愁不是犯愁别的,而是沈雪是戏剧学院的教师,晚上爱带他看戏。严守一不是不爱看戏,正经戏,《雷雨》、《茶馆》、《哈姆雷特》,你哪怕是看京戏呢,严守一都能忍受;但这些戏沈雪不看,说过时了,没劲,她一看就是行为艺术和实验话剧。一次,大白天,把严守一带到通州,看一个人把自己吊在槐树上,将自己的手臂割破,往树下一堆火里滴血。血一滴滴滴到火里,火里“滋滋”地一下一下冒烟。一次把严守一带到怀柔,看一个人光着上身,身上涂了一层蜜,引来一队队蚂蚁在啄
。蚂蚁在他身上滚成了球。还有一次把严守一带到通州画家村,看一口大缸。大缸里是溜边溜沿的“可口可乐”。幕布后突然钻出一对男女,脱得一丝不挂,像鸭子一样扑到大缸里洗澡。别人看得津津有味,严守一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是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二是不明白他们要说什么。也知道他们是在先锋和后现代,但先锋和后现代之下,有话就不能好好说,非得这么较劲和拧巴吗?

  今天晚上,沈雪又把严守一带到一座纺织厂废弃的厂房,看一出叫“八又二分之一”的实验话剧。来之前,严守一有些发怵,对沈雪说:

  “沈老师,行为和实验,我已经看了不少了,今天晚上,我能不能不看这‘八又二分之一’,咱们一分为二,你去看实验话剧,让我在家歇会儿。”

  沈雪挽住严守一的胳膊:

  “就不。你看不看戏我不管,反正你得陪我。”

  又做出在课堂上给严守一上课的架势:

  “小严呀,不学习怎么成呢?不学习怎么能提高呢?”

  严守一苦笑,只好跟她来到了这座位于北京西郊的废弃的厂房。正是下班高峰,三环四环都堵车。路上用了一个多小时。等严守一和沈雪进场,戏已经开始了。废弃的厂房里,站满了男男女女。其中还夹杂着许多外国人。一些外国人扛着摄像机,正对着场地中间拍摄。场地中间放着一摞大锌板。不时有民工过来,把一张张大锌板抬走,钉到厂房四周的窗户上。两个小时过去,四周的窗户一扇扇被大锌板钉死,厂房的光线越来越暗。严守一站得腿发酸不说,还有些发困。他想打哈欠,但看身边的沈雪,够着头看得津津有味,便一直忍着。终于,当厂房只剩下一扇窗户,这窗户仅剩一束光线时,最后一张大锌板被钉了上去,厂房里一片漆黑。这时房顶的大灯亮了,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戴着安全帽,走到场地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