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折不从 亦慈亦让
作者:朱蓬蓬 录入新月于 September 29, 2004 at 01:50:58:

1992年5月10日,沈夫人张兆和尊沈老遗愿,在沈老逝世4周年的祭日,将其骨灰归葬于凤凰古城。在一块天然五色巨石的墓碑上,由沈从文姨妹、美国耶鲁大学教授张充和先生撰书,沈从文侄女婿、中央美术学院著名雕塑家刘焕素教授镌刻的挽联:“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
这十六个字,似乎充分说清楚了沈从文先生一生的为人。
作为著名作家、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的沈从文先生,他的文学作品有《边城》、《湘西》、《从文自传》等,在国内外有重大的影响。他的作品被译成日本、美国、英国、前苏联等40多个国家的文字出版,并被美国、日本、韩国、英国等10多个国家或地区选进大学课本,两度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候选人。沈从文先生不仅是著名的作家,还是著名的历史学家、考古学家,他撰写出版了《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龙凤艺术》、《战国漆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等等学术专著,特别是巨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影响很大,填补了我国文化史上的一项空白。
沈从文先生是怎么从作家转向历史和考古的呢?有文字记载告诉我们:1949年1月,原来旧北京大学的民主广场贴出很多大字报,大字报转抄了不少文章,其中包括郭沫若的《斥反动文艺》。那时候,沈从文的长子沈龙朱还是一个14岁的小孩儿,在北京四中念书,放了学就去父亲教书的北大看热闹,郭沫若犀利而尖刻地给朱光潜、沈从文、萧乾画像,他们分别被骂成红、黄、蓝、白、黑的作家,我看到父亲是粉红色的,粉红色我觉得还可以。回到家就跟父亲说。我们觉得无所谓的事,对父亲的刺激却很大。1月以后他的神经就不正常了。他感觉压抑,感觉有人要迫害他。因为,郭沫若的文章到底是“斥反动文艺”啊!
就这样,从1950年至1978年,沈从文先生在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任文物研究员。他除了在馆里鉴定、收藏文物外,常到午门楼上展览会自愿当解说员,他自己称之为“唯一和人民碰头的机会”。 作家汪曾棋当年亲眼看见老师沈从文非常热情地向观众讲解的场面,不免啼嘘而叹:“从一个大学教授到当讲解员,沈先生不觉有什么‘丢份’。他那样子不但是自得其乐,简直是得其所哉。只是熟人看见他在讲解,心里总不免有些凄然。”
五十年代中,有一回馆里接到市委通知,说有领导同志要来馆里参观。沈从文被通知参加接待工作,他一早就来了,等了很长时间,终于把领导同志等来了,原来是副市长吴晗。沈从文见了就躲开了,事后领导追问,他只好说:‘我怕他恭恭敬敬地对待我。’他解释说,因为吴晗是他的学生。”
沈从文先生在历史博物馆辖下的午门楼上和两廊转了近10年。他曾在“检查书”里写着:“那时冬天比较冷,午门楼上穿堂风吹动,经常是在零下10摄氏度以下,上面是不许烤火的,在上面转来转去为人民服务,是要有较大耐心和持久热情的,我呢,觉得十分自然平常,组织上交给的任务等于打仗,我就尽可能坚持下去,一直打到底。”
在另外一篇也是写于“文革”中的“检查”中,他说:“从生活表面看来,我可以说‘完全完了,垮了’。什么都说不上,因为如和旧日同行比较,不仅过去老友如丁玲,简直如天上人,即茅盾、郑振铎、巴金、老舍,都正是声名赫赫,十分活跃,出国飞来飞去,当成大宾,当时的我呢?天不亮即出门,在北新桥上买个烤白薯暖手,坐电车到天安门时,门还不开,即坐下来看天空星月,开了门再进去。晚上回家,有时大雨,即披个破麻袋。”
我的天哪!这就是沈从文。
他不折不从,埋头于历史和考古之中,避开了领导和朋友;他亦慈亦让,“得其所哉”地当他的讲解员。尽管曾经“星斗其文”,却淋漓尽致地表现出“赤子其人”。
沈从文先生的一生,是在非常时期度过的。我们祈望这样的非常时期再也不要重演。但对照沈从文先生的为人,许多人会感到汗颜,他,应该是我们今天知识分子学习的榜样。
2004年9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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