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坑
作者:文摘 录入新月于 December 19, 2004 at 23:47:59:

福康里基督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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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四月的晨曦里走进桐巷。
桐巷湿漉漉的,溢满樱花的香味。
我确定我是跟着那个影子走进去的。她穿着蓝色的粗布旗袍,梳着两条麻花辫。
她的背影在我面眼前恍恍惚惚,我就一直跟着她。她突然转过头,那是在来往行人很多的胡同里,我看清了她的眼睛,怀疑和不安,一张清秀的脸,她就那样停下来盯着我,一言不发。
“你手里的纸扎很漂亮。”我慌张地说,看着她手里抱着白色的纸,她微微低头瞥了一眼,冲我笑笑。
“是爹扎的。”她的笑容让我觉得有东西在身体里融化。
“真的很漂亮”,我重复。她淡淡地微笑:“是给死人的。”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仍是问,“你叫什么?”
“凝玉。”我点点头,表示赞叹。“我叫王庆平。”
她微笑着转身离开。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狂乱跳动,那个淡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樱花香气中。
洲洲老早就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臭懒虫,太阳照屁股了,快快,起床了。”我睡眼迷离地瞥了一眼床头的表。
“才六点半嘛,再睡会儿。”她不依不饶地晃我的胳膊,“今天颜箐从加拿大回来,说好去机场接她的。”
“谁是颜箐?”
“我高中同学啊,我最好的朋友。”
洲洲还不是我的老婆,但她早晚会是。想到我的一世英明就这么毁在一个小丫头手里,心中着实不甘。尽管洲洲的确可爱,也还算得上漂亮聪慧,但我真的不想这么早就把爱情、自由、理想都埋葬在婚姻里。
我很随意地穿了衣服,拉着她的手走出家门。
“颜箐很漂亮的。”洲洲说,然后悄悄瞥我一眼,“当时我们班那些臭男生追她追红了眼。”我哧哧赔笑,“还有谁能比我们家洲洲漂亮?”她哼笑一声:“你少来了,就算你想什么也没有用,人家颜箐是名花有主!”
那是初冬,暖暖的阳光从枯树中漏下来。那个叫洲洲的女孩死死拉着我的手,在机场又问我:“高峡,你真的会娶我吗?”还没回答,她拉着我的手忽而松开,径直向一个女孩子奔过去。
女孩子围了一条蓝色的围巾,比洲洲高一些,亭亭玉立地走过来。“哦,颜箐,这就是我男朋友,和你提过的。”洲洲讲话一脸羞涩,我心想你装什么纯情啊,同时朝她身边的女孩微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她的眼睛透彻明亮,笑容很温柔。可是我难受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我莫名惶恐。
她也冲我笑了笑:“我叫颜箐。”
颜箐,颜箐,我努力在记忆里搜索,我不认识她,没见过,一定是的。我瞥了一眼洲洲。她正笑盈盈地看着我,我的手心开始冒汗。我听见洲洲说:“高峡,让颜箐在我们那儿住几天吧。”
我说:“嗯,好,可以的。”
我有些怀疑那只是我梦里的一个场景,因为走在她们身后,望着颜箐脖子上那圈蓝色的围巾我有了恍惚的感觉。
凝玉家有很多很多的纸扎,几乎没有家具,一片白茫茫的,她的爹是个老瞎子,只会纸扎,每天就坐在窗口下,动作娴熟地扎出各种东西。
老人从不和我讲话,偶尔朝我微笑,他的笑容很僵硬,看得我浑身不舒服。有天他在阳光下扎一头驴的时候突然转过头对我说:“我要是死了。我死了,凝玉就交给你了。”我一愣,看见凝玉环抱着退坐在地上,阳光下分明泪光闪烁,她低低地说:“爹的话从来没错过。”
我说让颜箐和洲洲一起住,她怎么都不答应,坚持说,习惯自己睡。
在那间小得像卫生间的房间里,颜箐拿出一条蓝色窗帘让我帮她挂上。屋里立时沉寂下来,然后从小包里掏出几本书。
我说你喜欢蓝色啊,她点头微笑,“生命是蓝色的。”
我开始后悔让她住进来,我看见她就手心冒汗,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因为她眼睛里也有浅蓝色忧郁的光,像一支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百合。我害怕了。
晚上,洲洲拉着我的手说:“你可别乱琢磨啊,她顶多住四个月,还要回加拿大的,他的男朋友是个外国人,一拳把你打死。”我笑着看洲洲,“我就这么不堪一击啊?”她撇撇嘴。
2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我看见凝玉痴痴坐在那里,一脸憔悴,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她一下子哭了,“爹真的死了!”
我怀抱着抽搐的凝玉,说:“没关系,会过去的,真的会过去的。”我感觉到她身体的起伏,她的头发贴在我脸上,散发着淡淡香气。我突然觉得被什么迷惑了,那个屋子有神奇的力量,我开始吻凝玉,很认真地从额头一直到嘴角,她的反抗很无力,渐渐就平息下来,她的眼泪还在向下淌,流进我嘴里咸咸的。我轻轻地解开她蓝旗袍的口子,把她按倒在地上那白色的纸堆中,地上有股奇怪的潮湿味,恍惚中我觉得飞舞在我们身体周围的都是白色的纸,白茫茫的一片。
凝玉没有一刻停止掉眼泪,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绝望。
屋子里一点阳光都没有了,我说“凝玉,我会娶你。今天回家就和我爹说。我要一生一世对你好,相信我!”我紧紧抓着她冰凉的手,她用茫然无助的眼神望着我。我轻吻她脸颊,“凝玉,我爱你,我会很快回来接你。”她点点头,我大步迈出门口,听见身后的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庆平,我等你……”
我不怎么和颜箐交谈,见面的时候她只是朝我微笑。
我发誓我是找一个扣子,我敲颜箐的门,我说我在找一个扣子。
她穿着米色的毛衣,捧了一杯香气浓郁的咖啡,微笑着看着我。
我知道这几乎已经是一种背叛,但是我不能控制自己想见到她的愿望,或者真的只是想见,她给我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感,还有心疼的感觉。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爱,我只是想见到她。在洲洲不在的时候,我总想找她聊天。
其实一直是我在说,她微笑着不置一辞,后来我说:“颜箐,你要是不喜欢听我胡说八道你就告诉我。”她摇摇头,“没有啊,我喜欢听你讲。”
只是有一次她说起《边城》,她说她很喜欢那个故事,喜欢那句“他可能永远不回来了,可能明天回来。”我知道那个是没有结局的等待,我说难道就那样无止境地等下去了吗?她说,要是不等连结局都不知道了。她讲话的时候眼睛湿湿的,凝视着窗户上融融的蓝色,我突然有了想拥抱她的冲动。
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家法,漆黑的不见天日的小屋,封得死死的窗户和门。
我像困兽一样在里面嚎叫,桐巷深处有一个等我的女孩,她把一生给了我,她在绝望中等我!我拼命拍打着门,我要疯了,要死了,充溢在心中是杀人的欲望,不吃不喝,只是嗷叫,是哀求是谩骂。后来我无力地说,你们再不放我出去,我就只有杀我自己了。
大门打开,我不顾一切奔向桐巷,我在心里反复说“凝玉,我来了,我来了!”
门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凝玉,没有扎纸,空荡荡的,我站在门口大吼,“凝玉,你在哪儿?”
只有嗡嗡的回声。
我开始做梦。
梦中有个女人穿着红色的绸缎,背影熟悉,她轻轻转过脸,分明就是颜箐,她悠悠地说:“我不爱你,也不爱谁。”
我从梦中惊醒。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看过什么类似的情节,在脑海中留下了印象,才会反复做同样的梦。
我问颜箐,“你看过那么多书,有没有关于一个叫凝玉和王庆平的?”她愣了一下,就微笑着说帮我找找看。
她笑的样子让我莫名的心动。
“颜箐,我恐怕爱上你了。”她看着我,凝视我的眼睛突然流下泪来,尽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可是我觉得她也很爱我,我忍不住抱住她说,“我们在一起吧。”
门砰地被推开,一脸泪水的洲洲委屈地盯着我。
3
洲洲说颜箐要提前回加拿大了。
告别时,颜箐对我说,“那个故事我找到了,你想从哪儿听?”
“王庆平回去却找不到凝玉。”
“他后来在一个烟花坑找到了凝玉,她沦落为风尘女子。庆平不顾身败名裂,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要赎回凝玉,只为了那句承诺。可凝玉只对他说,我不爱你,也不爱任何人。”
颜箐说着,垂下眼睛,我的泪水却在不觉间滑落。
“后来她死了,是吗?”
“是死在庆平怀里的,她自己把自己扎死了。这就是劫数,他们注定擦肩而过,注定生生世世只能相爱,不能相受。高峡,这个故事太俗气,不好看。”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她,好像感觉到她强忍着的轻微颤抖。
我说:“假如有来世,庆平一定会去找她的,只是怎么找呢?”
她低低地说:“黄泉路走过,有一条望川河,过去的时候闭上眼,过奈何桥的时候什么也不要想,望乡台上不要回头,也不要把孟婆给你的茶咽下去。”
我笑了:“你这样做过吗?”
她也笑了:“你说呢?”抬起的眼睛却已经湿了。
我一阵心酸,只想抱紧她,吻她。
颜箐说,“我该走了。”我点点头--相守有时也不是那么重要。
她微笑着离开,却突然转过头说:“我等你,来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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