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狗旅行记
作者:红雨 录入新月于 April 28, 2005 at 06:35:25:

有一只猫和我们两个人出门旅行。
在法国,猫和狗是可以坐火车的。
抬眉瞥见天上浮云涤荡,便将初夏阳光围拢下萌生的种种慵懒收拾起,换了振翅高飞的念头。
我们提着猫笼,登上去往另一个城市的火车。由于带着单车,又携着猫眷,就径直奔赴到火车末尾。正巧望见一个女人和她狗的倩影,也上了这一节车厢。不期有此芳邻,喜出望外,赶紧尾随而上。
狗是大狗,像是拉布拉多品种,只是毛色如同暗无星月的黑夜一般漆黑,然而它干净,体面,温文有君子风。相较起来,它的女主人不修边幅得不近人情,军绿的风衣,象是浸在鱼塘几夜刚被打捞起的水草,搭拉邋遢,和它主人的栗色头发一样没有精神。那女人是不年轻的,边角冷硬的,并且疲惫。
我们栓好车子,放下猫笼。大狗缓缓上前,凑到笼子前用鼻头同里头的家伙打了个招呼。两个人一样是夜的黑,只是外面的目光是夜色里柔和的路灯,里面的则炯炯如炬又似破空撕心裂肺的闪电。
猫自从大早在睡眼朦胧中被抓进房后,一直笃定的很,直到被塞到笼子前都还未嗅出空气中异样的气味。
这场阴谋从酝造到预演到施行,都使我变态的爱不释手。strassebahn上正当我对于它这场无妄之灾尚得意非凡的时候,突然闻到一阵令人生怖的奇臭。gott!---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在家向来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就这样吓得尿了裤子,修正的说是尿了尾巴。好容易熬到火车站,车上诸人纷纷逃作鸟兽散。
此刻它那双看上去美丽而愁苦的眼睛---天底下猫眼睛大抵如此,圆而大的睁着,瞳孔放大到恨不得突破眼眶,瞪着面前这个大块头,怒发冲冠,对这一天遭际的积毒此刻已达登峰造极。狗摇摇头走开了。
那女人并未显出任何喜恶之色,只是到窗前坐倒,并寻了个脚边地方唤她的狗躺下了。玻璃门戈然合上,车缓缓蠕动起来。于是三个人,一只猫,一只狗就在这间四围八面大玻璃的房间里载欣载奔着。
通常来讲,我上了火车就开始禅坐,喜欢如泰戈尔所说的---思想的鸟儿飞出窗去。阿瞬上了交通工具总是变得罗唆无比,大惊小怪。观查了一会人家的狗,便开始向面前的冰川进攻。---不管怎样的门总有钥匙可以开门。而他最爱做的就是去找钥匙之类这种事体。冰川理论下,有时冰雪严覆下是涌动的熔浆热力惊人,有时则是装裱体面的清高冷气下死火山一座,空洞无物。如人年少时最爱研究自我,不拘芝麻绿豆的感触都仿佛要放大到无数倍来看待。人长大了就开始眼光放远,移至身外了。我也常笑他种种飞蛾扑火的矢志不渝,但人又回说人与人间最贵在及时退步抽身。我补充更贵在真诚。
英国人见面谈天气,在法国入乡随俗,通常由狗切入。更何况也的确对此最有兴味。一眼看去那女人就是属于热水瓶,外冷而内热。果然她饶有兴致地讲起她的狗---七岁了。我们笑说那就是人的49岁。她怔了怔,用什么奇怪的法子心算了半天,然后可爱的说,不,是53岁。我不得不为法国人的精确和一丝不苟绝倒在尘埃。
我贴着玻璃望外面的风光与铁轨,渐次地往身后退去。不知为何想起朋友,人生诸如此类的话题来。那些在路上山一程水一程的朋友,如同身边的风景,彼此的路过着。而人的分合聚离,也不过可以简单到这些铁轨的线条,平行,相交再分离得越来越远。
那女人从包里摸出一本书和一个杯子来,杯子居然是瑭瓷的,不美但有朴素的况味,何况杯柄上还手穿个不知名的坚果。我是常容易被这些不起眼的小节蒙蔽的,立刻对她的品味倾倒到不行。她看书的姿态竟然也很打动我。也许就是喜欢一些格格不入,遗世而独立的感觉,因为她不带矫情的。喜欢,因为纯粹。
开始后悔出门没带本书来,辜负了大好春光读书天。百代过客光阴羁旅,都在漫天乱想里失之交臂。当然此时最想手边是本安徒生童话,随手翻开个故事就是一部好曲。一直觉得安徒生童话更是一本成人读物,情深言浅意淡远。真是梦笔生花。当然好的外国作品更要个好的翻译者才能引人入胜,否则也只是颗嚼不动,煮不烂的铜豌豆,当当有声,吃到嘴里寡淡无味,落到肚里克化不动。
无事我于是臆想她和那条狗的来龙去脉,背后隐匿的该是怎样一个平凡而可歌的故事。京华烟云里的木兰被她先生称为妙想家太太,到我,不敢掠美只好叫胡想家阿猫了。正在自编自叹,不觉车如子弹入膛已进到一站了。
狗站起来伸腿脚,女人了解地牵了它下车去散步。这时看到一对情侣正在车门口两下里依依,双手交握,这情景教我感动起来,想起当年的自己,躲在闹哄哄的车站的小门后头,无依地看火车把心爱的人儿带走的惨淡无告。于是向对面的人使了个眼色,短短的喊喂。---说来也是,在一道的人时间长久了,口角多半要起睚龇纷争,把原来看成珠玉良言的对方说话不求甚解起来,倒反不如眼角眉梢一个眼神表情来得传辞达意,心领神会。大概也是时间酵母的一种威力。
两个人心怀鬼胎地偷眼看那告别的女子拭泪上了车,并且走到我们这一间车厢的最末背向我们无声坐定,我想她此时心中定是不知怎样的心潮起浮不能平定,心也颇代她戚戚焉。可怜!只是岂能尽如人意,老天是善与人作对的。趁狗不在时我们拿出热狗来吃---倒不是吝惜东西,只是未得主人同意给狗吃东西是颇讨嫌的事,而不给又觉得馋它的眼睛却是个泡影的空欢喜,对它不起。旅人们陆续上来,月台上的剧情还在继续。
我善感了良久,但不多愁。这样的观众最为称职,入戏但不沉溺。更何况,许多时候最精彩的那幕戏是只演给自己看的。
火车再次有了动静。也许是这一次载了更多的离情别续,满满一车重得很,车启动得有些缓慢迟滞。想起西厢唱词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不禁莞尔。
车经过里昂,下午的阳光温吞地投在静谧的山谷间,光亮追逐着鹿群和云边鸟的剪影。去冬经过这片法国出产葡萄酒的胜地之一时,就看到旁边绝壁上攀满葡萄藤架,延绵无绝,恒河沙数般形成一道奇景。
当时就诧异于如何将这许多葡萄种于绝壁之上的。现在春寒尚料峭,枝叶依旧在泥土中沉睡未起,留下那些根条裸露在蓝天白云下,这片葡萄山谷回荡着生命的绝响。突然回想起看"云中漫步"时最爱那句,brandy'ssecret is ages,everything's secret is ages.
从红酒家乡的小站忽喇喇地上来三对快乐的老人。年已古稀,笑容常青。他们快活忙碌得象群老蜜蜂,冲进来各自安营扎寨,一个老头冲狗笑喊,嘿,你买票了吗?然后不客气的弹劾了狗的位置占用权,自说自的推开它坐下了。狗看到对它微笑的人,总是腼腆的而不知怎样好的回过头去看它的主人,但是它不至聪
明到能区分玩笑。它讪讪的低头走开,跑到角落里躺下了。老头子不识好歹地问狗主人,这狗咬不咬人之类,主人用眼角余光扫他,冷冷的说不咬人,但是也不要摸它。车厢忽然浸了冷水似的,有些凉意。
可能处于逆境的人都比较容易多心。也许时间久了,人与人间的相互取暖的作用也日益的式微了。
车一站一站地停了,人渐渐地散去,由江河变作小溪,由小溪变成水滴,流入大街小弄,各门各家。我们下了车,带着我们落难的王子,汇进人海中,化作小小的水滴。
回头看那间流动的镶满明亮玻璃的房间,想象又会是怎样的风景,去往下一站的路上?
一轮鸡蛋黄的月亮已在人海的尽处浮上,我对我的猫说,我们又来到一个新的地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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