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婷: 重温舊夢
作者:葦婷 录入新月于 February 26, 2006 at 16:4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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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離開密蘇里州克葛司維爾城(Kirksville),至今,快卅五年了,我們這群「克城」老友分散各地,成家立業,生兒育女,落地生根,並為五斗米折腰,一直沒有機會同返校園,重温舊夢。在休士頓退休後,搬到上海,隔著千山萬水,更覺得遙不可及。
今年年初,一平、國泰的長公子在堪薩斯州堪薩斯城(Kansas City)結婚,我們分別遠從美國東西兩岸以及中國上海,抵達堪薩斯城参加婚宴,並且打算重訪離堪城三個多小時車程的母校 – 密蘇里州州立東北學院 (Northeast Missouri State College at Kirksville), 現已易名為杜魯門大學﹙Truman University)。
克城記載著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頁,想當初,我們身負重任,帶著「有限」的美金,父母的厚望,親友的祝福,和一顆「青春無懼」的心,有些興奮,有些害怕,更多的是對未來的希望和憧憬,以及我們的美國夢。一眨眼,幾十載春秋己逝,但我們的友誼却一直沒有間斷。
克城就是我們踏入新大陸的第一站,印象中,全校只有6仟人左右的學生,但外國學生不少,有東南亞的,日本的,韓國的,伊朗的,臺灣和香港來的留學生,當時正值文革,所以見不到國內來的留學生。外國學生顧問麥堪尼女士(Mrs. Mckinney)對外國學生非常照顧,並且為了提昇校譽,吸收外藉學生,所有研究生都有學費獎學金(學費全免),加上該州生活指數較低,的確吸引了不少臺灣來的留學生,總有百餘人就讀。不大的校園裡、餐廳、宿舍、圖書舘、教室、學生活動中心,到處都可以看到熟悉的黄面孔,聽到親切的鄉音。(同胞們的嗓門似乎都特別嚮亮)。
我們成立了同學會、合唱團,「苦中作樂」,在歌聲中忘記了煩惱和鄉愁。當年的一卷演出錄音帶,至今仍好好地保留著,可惜已找不到可播放的老式錄音機了。最難忘的一次演唱會,是我們在鄉下的美國義父母家中過感恩節,和當地民衆一起合唱同樂,並同遊馬克吐温的故居與山洞。
在當時「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的情形下,我也成了名厨,常常正在圖書舘温書之際,卻被同學請去掌厨,原來又有幾條笨魚上鈎了,湖中的鯉魚,又大又腥,更多刺,我只好胡亂的調味,當時買不到什麽中式調味品,加得最多的就是醋了,並美名為西湖醋魚,好在大家有吃就好,一點也不挑剔。
有一次國際學生節,有個幾百人的宴會,在學生活動中心的宴會廳舉辦,學校不知何故,找我幫忙主持中式晚餐,何曾見過此等陣仗,厨房中,不僅「盤比鍋大」,「鍋比桶大」(比電視劇中古代美女出浴的浴缸/桶還大),而且「鏟比漿大」(炒菜的鍋鏟大過划龍舟的漿),由我當總指揮發號施令,(擬菜單,訂材料份量,當時太年青,不知天高地厚,回想起來,真為自已擰一把冷汗,這可不是辦家家酒呀!),另派同學遠去芝加哥採買,厨房中大小的事務,也全由同學們分工合作,團隊精神,發揮至極,宴會總算圓滿成功,沒出差錯。
當年流行「迷你裙」,筱珊特別保守,裙長總是過膝,我們嫌她古板老氣,總是幫她大刀一剪,她也無可奈何。宏棣與我總是穿得愈短愈好,有一回,我倆正與合唱團員在臺上練唱,當中歌詞中有一句「鷺鷥盤旋」,臺下有位同學,忍不住,指著我們的兩雙細腿笑道;「可不是一對鷺鷥嗎!」,我們不以為忏,依舊我行我素,繼續涼快,省布又節約。
我們一起哭(特別是想家的時候,那時候沒有依妙兒,立發立收,越洋電話也打不起,一分鐘要好幾元美金,以當時的物價來講,簡直是天價),宏棣常把我帶到洗手檯前,她說用熱水洗洗手就感到温暖了,可不是嗎,熱熱的水沖在冰冷的雙手上,一股暖流,直湧丹田,想家的念頭果然減輕不少。以後每當我難過的時候,總是利用這個方法,屢試不差。
我們一起樂,學校的洋伙食,其實還蠻不錯的,但我們仍然饞嘴,想吃中國東西,家中寄來的包裹裡,都少不了「生力麫」,我們却從不獨享,「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那怕是小小的一口也是好的。最便宜就是雞翅了,總是丟在大同電鍋裡煮上一大鍋,香噴噴的,百吃不厭,我至今依然鍾愛。不過也有人吃怕了,不久前玲玉就對我說,既使是過了卅多年,她己再也無法接受雞翅了。每晚必吃的後遺症下來,我們都發福了,家中帶來的衣服全穿不下了。葡萄柚據說可以消脂減肥,我們又一大袋一大袋的買回共享。回想起來,這一段的留學生涯,實在是苦少樂多呀!
最奢華的莫過是到百勝客(Pizza Hut)做客,好像這就是我們吃過最像樣的餐舘了,週末時,我們常常一大夥人,叫上兩大片薄餅,有時更高級的加上一大壺啤酒,談天說地的蓋一個晚上。暫時忘却了星期一要交的作業,下學期的生活費,畢業後的工作和居留的綠卡,真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千山公園(Thousand Hill State Park)的湖邊,我們一起烤肉,第一次嚐到「大口吃肉」的滋味,第一次穿上了救生衣在湖上泛舟。敦教授好像並不是我們學校的教授,但他對中國學生都很照顧,好幾位女同學都是由他權充大家長牽著出嫁的,第一次上他家拜訪,還是宏儀帶隊,(當時,好像她比我們早幾個星期到校),敦師母的厨房,日後也成了女同學大顯身手的地方。他們的獨子渭三很可愛,雖然比我們小很多,但和幾位大姐姐相處得很好,現在應當也是個中年人了,不知他在何方?在克城,我們共同經歷了許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喝啤酒,第一次學開車。
我們也曾合買過一部不知第幾手的老爺車,大家輪流學習操作,為將來的駕照打下基礎,可惜我膽小如鼠,始終沒有學會。這部車子最大的用塲,就是由無棄兄駕駛,帶着我們這批娘子軍買菜和日用品吧!(當年的我們是沒有餘錢血拚的,至多是看看廣告,那裡的雞翅和葡萄柚最便宜吧!)
宏儀在家中做慣了大姐,在外也有「大姐大」的俠義心腸、風格,佔了宏棣的光,她也視我如妹,我們總以為家政糸畢業的她,一定燒得一手好菜,但她總是說:紅燒肉要用的猪還沒誕生哩!在校時始終沒有嚐過她的手藝,如今她的葱油餅倒是做得道地,比店家賣的還好。秀青是我從小(八歲)就認識的隣居和小學同學,在異鄉再度同學,分外親切。她個性熱情,平易近人,同學的鈕釦掉了,衣服要縫補,都請她幫忙,同樣家政系畢業的她,倒是學以致用,不善女紅的男生更是感激不盡,請她代勞。筱珊比較淑女,安靜斯文,外斂內熱,只在克城躭了一年,就和光遠在紐約的聯合國找到了工作,雙雙離開。頭一年的暑期工,遠在紐約,就是投奔他倆,使我沒有後顧之憂,節省下來的房錢,正好做了下學年的生活費。
一平和我的寢室相對,有時晚上到她房間聊天和看書,總是泡了咖啡給大家提神,我才喝完,剛剛放下杯子,就好像吃了催眠藥,一會兒就夢周公了,不但書沒看成,連悄悄話和秘密也聽不到。國泰十分細心週到,對大家都很照顧,每次的行李包都靠他幫忙打點,有時不免婆婆媽媽,千叮萬囑,我們暗地裡都偷偷叫他一聲陳媽媽。
國嘉是我東吳的學長,對宏棣心儀日久,又不敢表白,只有請我這個小學妹,當個現代紅娘,穿針引綫(傳話),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們兩家也結為乾親。無棄、無涯兄妹同時在校中就讀,而且全家住在紐約,最令同學們羨慕。考期末考試的時候,滌宛的父親過世了,不知如何,我們都先她知道了,却不忍告訴,想讓她好好地考試,一直到考完,我們一面安慰她,一面陪她落淚。
柏容、無涯、堅城、鄭昭、何凱先後搬到休士頓就業、定居,我們經常見面,緣份最深。志平到克城唸書的時候,大多的同學早已畢業或轉學,我們雖然相識,但並不熟悉。多年後,在休士頓市政府共事,早出晚歸,天天見面,中午經常一起午餐或利用午休的時間血拼,公事上偶不順心,就互吐苦水,成為彼此最佳聽眾,煩惱也一掃而空。
當年申請到密蘇里州唸書,也是因為老哥介公和嫂子小南都在同州唸書做事,有所依賴。誰知,才一抵達,就聽說老哥的室友小黄,由法律系轉攻電機系,居他說 :「國際公法不如大砲一發」,他的至理名言,令我這名「後生女子」膽戰心驚,在美攻讀文法科十分辛苦,想和美國本土人一爭長短,更非易事。開學註冊後,馬上轉唸數學,以後在美數十年的工作都和數學結緣。這卅多年以來,我再也沒見過黃君,他恐怕做夢也沒想到,一席話,無意中變更了我的命運呢!因為我和我的另一半就是在數學系做過同班哩!欲知詳情,請参閱張三小傳!
克城,這個小小的學生城,既不是全國聞名的明星城市,學校排行榜也輪不上名,却是臥虎藏龍的寶地。同學們不論是畢業離開,或當踏板轉學,卅年來開枝散葉、遍地開花,各有成就。在校園裡,離鄉別井的海外遊子由陌生、相遇、相知、到結合,由同學、朋友、戀人到終生伴侶,不知是克城的風水太好,還是月老的三生石,暗藏在校園的一角,結為連理的有力山和志明,筱珊和光遠,國嘉和宏棣,延柏和玲玲,鄭昭和何凱,無涯和堅城,英毅和昇秦,志平和達伯,建新和麗華以及滌生與我,克城是我們大家的媒人和老家!
本來打算寫一篇重返克城母校的遊記,却「思想起」當初的點點滴滴,往事一頁頁清淅的呈現眼前,彷彿就是昨天。只想把記憶的匣子打開,寫一點我們共同的年青歲月,紀念我們歷久彌新的友誼。
一月的克城應當是滿地冰雪,却不料,當天的氣温打破了記錄–68度,是最暖和的「一月艶陽天」了,想當年,還有「四月雪」呢!無棄手執方向盤,開著租來的小巴,我們5名女子七嘴八舌的在後座高談闊論,不亦樂乎,這份情景和卅五年前是多麽地相似,他總是萬紅叢中的一點綠!不同的是,身邊已多了一位紅粉佳人,曉霞雖然不是克城校友,但她也和我們一樣的興奮,克城的一切恐怕早己耳熟能詳了吧!
校園中早已大興土木,我幾乎找不出原來的舊貌了,好在校門口的五口大鐘依然存在,和記憶中沒有兩樣,我們紛紛跑到鐘前,摸它、抱它就像當年一樣。校園裡十分冷情,見不到幾名學生,來得不是時候,還在放寒假哩!
找到了當年曾經住過的女生宿舍「芮廳 」和「聖坦妮廳」,兩所宿舍的外表似曾相識,改變不大,但走近一看,內部的装修和擺飭却廻然不同,郵件收發室仍在老地方,想當年,我是每天必到收發室櫃臺前排隊,痴痴地等待郵件。(家書抵萬金!)
空無一人的大廳裡,靜悄悄的(不僅沒有學生,連舍監、舍鼠– House Mouse,即學生輔導員也不在。),只見撞球臺,乒乓桌林立。超大型的電視竪立在牆上,目前宿舍早已改成是男女同住了。(時代不同了,早年的中西部,民風十分保守)想當初,女生宿舍是男生止步的,除了舍監外,舍鼠也幫忙守門。男生們只允許在大廳逗留,當時正值越戰,美國人用抽籤徵兵派往越南,在校生也不例外。經常看到剛中籤的男同學和女友,熱情的你儂我儂,在大廳中纏綿的難分難捨,只嚇得我們幾個小土包子,面紅耳赤的逃上樓去。
校慶時,也是校友們「返校日」 Homecoming,總有一場精彩的校際足球賽,男女朋友總是利用這個時候彼此送花,多半是長長的花環,自然是愈長、愈多、愈貴、愈美麗,大都是相約在大廳中互送,如此一來,不僅女友有面子,又羨又妬的旁觀者也多,我一向都是後者,窮學生不僅從未收到過花,連球賽也從沒参加過。(後遺症是至今對足球賽毫無興趣,對花也敏感,一笑!)
經過男生宿舍「達布山廳」,有一條通往圖書舘的路,我不禁大膽地抬頭向樓上窗口望去,(以前是絕對不敢的),看「那個人」還在不在窗前,向下凝視。卅五年前「那個人」總是在前往圖書舘的路上,適時的出現,或在圖書舘中巧遇,向我「討教」數學功課,「好為人師」又傻傻的我終於「中計」了。
在活動中心的書店瀏覽,想買一點有意義的東西留念,可惜找遍了全書店,竟沒有一件合適,易名後的新校名,激不起我們任何的購買慾,似乎失落了些什麽,不同的校名,己找不回那失去的記憶了。
我們都想回當年的「百勝客」吃餅,雖然如今大家都有能力去更高級的餐舘享受大餐,但永遠也忘不了那裡的甜蜜往事。克城畢竟只是個大學城,城中區的改變不多,很快就找到了舊址,啤酒和餅都是原來的滋味,只是我們不再年輕了。
無棄好心地問路,帶我們重訪千山公園,整個公園也沓無人煙,湖水依舊,只有我們幾個回來尋舊的老人,人都到那裡去了?是因為冬天嗎?
近鄉情怯,這趟返校行,有一點傷感,有一點惆悵,學校改變太多了,唯一不變的是我們長青的友誼。
葦婷於滬2006年2月26日
謹以此之文献給克城的好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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