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明医学博士脊椎骨神經专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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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惭愧，要不是因了一部电视剧，我恐怕至今不会知道平遥,当然也就不会形成平遥因古城而名，又因票号而誉的概念，进而萌生出游览平遥看看票号的念头了。自从有此奢望之后，又陆陆续续从一些相关资料里闻知,平遥位于晋中盆地，距省会太原不过百十里地，始建于西周，鼎盛于明清，有着近三千年的历史。因其鸟榄似龟，故又得名“乌龟城”，与大同、新绛、代县同为山西的历史文化名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这座仅有二个多平方公里的袖珍古城，因其当年商贾如云，票号林立，又被誉为“历史深处的商都”和“中国的华尔街”。其开创百年的票号“日升昌”，则更被誉为“中国大地上各式银行的乡下祖父”。于是乎,那欲望就愈加强烈了。

　　终于，机会来了。

　　那天清早，我们从武汉出发，假道京珠高速进河南，走郑州，过洛阳，经三门峡入晋，穿运城，出临汾，沿途马不停蹄，驱车1200余公里，一口气赶到心仪已久的平遥。其时，已是日暮黄昏，夜色初凝了。

　　我在城外凝望着暮色苍茫的平遥古城，遥看那青砖灰瓦筑就的城楼垛口,心想着即将谋面的百年票号，不禁感慨顿生。这么小小的一弹丸之地，当年竟然云集着22家汇通华夏、海纳百川的票号。平均每0.1平方公里就有一家，其密度之大，绝对举世无双。请想一想吧，那风云际会，那恩怨情仇,那荣枯兴衰,那悲欢离合，该是何待地蔚为壮观，动撼人寰啊！真恨不得即刻去叩开那历史深处早已门户紧闭的深宅大院，去问一问那富甲天下的晋商巨贾们，票号风云画有几卷，书有几匣？你们所扮演的又是哪样的角色？你们的舞台外貌，你们的人物内心，你们的言谈举止，你们的天生禀性，你们的沧海桑田，你们的功过是非......然而，当我置身古城西大街，驻足“日升昌”，试图通过嗅闻品思，去管窥昔日那一幕幕金融史剧时，我的注意力突然发生变化。那就是，我在不经意中发现，“日升昌”斜对面开有一间气度不凡的当铺。更确切地说，是当铺门口那副抱柱联吸引了我:

　　当珠当玉当金当银军器不当
　　赎年赎月赎日赎时过期难赎

　　我心中不由一动。按说我所见过的楹联不在少数，可如此直白的似乎还是首次。再一想，了得，那楹联是不是门神上贴灶王爷——画(话)中有画(话)呀?我越看越像，越想越是。如果这判断不错的话,那它的言外之意又是什麽呢？

　　我不得不一改初衷，撇下票号，去解读当铺门联的潜台词。

　　我对当铺可谓一无所知。虽生在新中国黎明时分，可自打记事时起，当铺就如同那毒品娼妓一样，早已在祖国大陆绝迹，没有丝豪的感性了解。仅有的一点皮毛概念，还是来自茅盾先生的小说<<当铺前>>，依稀记得那还是当年上初中时的一点收获。从那篇小说里，我知道当铺是旧时代的产物，当铺的产生是因为世有所危，人有情急，当铺的“生意”是变种的高利贷，多是乘人之危，当铺是剥削阶级的一种剥削手段和方式，劳苦大众开不起当铺，当铺里沾满着贫苦民众的血和泪。那么，眼前的这家豪华的当铺呢？要知道，人家可是开在遍地是黄金的平遥古城呢！我想，它既然是当铺，即使是天下头号大善人开的，本质上是不会有什么区别的。如果非要抠出一点什么不同的话，会不会是朝奉们的“服务”态度要稍稍温和一些？这样一想，当铺门联的话中之话似乎就露出了些许端倪。

　　原来，它是经营“业务”——放高利贷的广而告之。你瞧那“当”“赎”二字，首尾呼应，八面威风，神气活现，贯穿始终，给人以强烈的感官刺激。这铺子是干什么吃的，岂不是一望即知、一目了然？

　　原来，它是朝奉们必须遵从的金科玉律。“当”什么，接与不接，能不能赎，何时可赎，老板都通过楹联规定得清清楚楚，朝奉们只要严格遵守，照章办事就行了。如此看来，用时下的官话来说，能不能算作一项“制度建设”？

　　原来，它是主人财大气粗的对外宣言。看吧！它“当”字打头，珠、玉、金、银，举凡世间的珍稀之物，黄白之货，就没有它不敢接当的。换句话说，只要你拿得出来，它就有本钱接当。如果不是腰缠万贯，富可敌国，谁敢夸如此海口？

　　原来，它是剥削者冷酷无情的通衢告示。再请看，它“赎”字煞尾，在它限定的极短的时间内虽不“死当”，但稍一过期，那就对不起了，“难赎”！任你是救命的，救灾的，还是救急救穷的，概莫能外。当然，“难赎”并非没有一点希望，希望还是有的，只不过那赎金可就不是一个驴打滚了。此其一。其二，一般人，诸如王阿大之流，想救急救命吗？门都没有！人家接当珠、玉、金、银，你那蓝皮包袱、黑皮包袱里，有那玩艺吗？

　　原来，它又是有恃无恐的势力炫耀。你不妨再仔细想一想，那楹联的底气之足，口气之大，霸气之强，嘴巴之硬，是不是在它“当”头“赎”尾的毛孔里，豪无顾忌地一一显露了出来？要知道，这样的面孔是很容易犯众怒的，闹不好就要栽在它上头。可人家不在乎。试想，如果没有“政治背景”的庇护，没有达官显贵们在背后撑着保护伞，仅凭几枚铜板，它敢如此虚张声势？　　

　　原来，它还是俗不可耐的街头显摆。它明明需要委身于人，却又偏偏张狂于市；它不过就是间小小的当铺，却偏要扛起这么吓人的牌子，在票号堆里卖富，你啼耶，笑耶？

　　当然，楹联的言外之意，也并非尽是些令人侧目的面孔，也还藏有或可同情的另一面。

　　你瞧，它不也是无可奈何的诉说与哀求么？它说它“军器不当”，军器为何不当？是军器一文不值吗？当然不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道理可谓家喻户晓。那它又为何不肯接当呢？请翻一翻旧中国的历史吧！腐朽政治制度统治下的旧中国，何尝不是一部“兵家”之史？而且，愈到晚清民国，上演得愈加炽烈。军阀混战，匪患不绝。就拿他们山西的大军阀阎锡山来说，他盘踞山西多年，为了独霸山西，他甚至连铁路都故意修得比外面的窄一些。可就是这样处心积虑地经营，他几时又把山西搞太平过了？在那兵荒马乱的年头，你敢与和土匪无异的军爷丘八们打交道，接当军器？他一颗炸弹杵在面前，或者，一支王八盒子拍在柜台上，说吧，他开什么价你敢不答应？唯一的办法是赶紧满面堆笑，乖乖地奉上孝敬，打躬作揖，好话说尽，一个劲地哀求人家“军器不当”。我甚至怀疑，所谓“军器不当”，会不会是他家祖上某代倾家荡产乃至家破人亡的惨痛教训？无论我猜测得对不对，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说出“军器不当”，绝对不是用的那种目中无人、说一不二、专横跋扈、盛气凌人的口吻。

　　说到这里，我想表达的是，这副楹联与其说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艺术结晶，是楹联之上品，但就当铺而言，莫如说它是老板嘴脸的一副自画像。但愿善良的父老们，特别是那些“弱势群体”，永远不要同这张嘴脸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