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卡---北京姑娘在纽约 曹桂林 人生旅途,几乎所有人都带有一定的盲目,而为了一个目的拼搏、挣扎,自然 斗得遍体伤痕。 轻伤者,步履艰难;重创者,匍匐爬行。 我们嘲笑不知深浅的河鳗,终日赶路,奔向蓝色的大海,孰不知,深海处到底 有多黑。 我们嘲笑不知高低的旅鼠.一生都在奋力向顶峰攀登, 孰不知,崖下到底有多 深。 河鳗,也许刚刚游进大海,就被凶猛的鲨类吞食;旅鼠,也许未至峰顶,就困 死在途中。 不必嘲笑河鳗和旅鼠了,人类又何曾不是如此。 引言 歪打正着。 写了本《北京人在纽约》,火了。 广播、电影、电视、书籍、报刊一齐上。 就连《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美联社,也凑上一股。没想到,也真没 见过这阵势。 十几年的美国生活,只知道牲口似地闷头干,谁知道,写书还会有这么大动静。 这一来,还真上了瘾,右手的三个手指头,有时没事爱弄个笔,见到了方格纸 就挺喜欢。 知根知底的朋友,点着我的脑门子笑话我:“放着挺好的生意不去做,怎么着, 想当文学家啦?别忘了,写书写书,越写越输。” 几个较亲近的朋友也劝我:“别费劲了,你那本书写完了,人家怎么评论的? 没什么文学性,大不了是个评书。” “评书就评书。评书,它也占个民间文学不是?”我真还有点儿不服气。 可回头一想,嗨,争这干什么啊?既然有胆儿放下生意不做,那就写呗。写, 先写,写完了再说。 “现在你写什么哪?”有一天,我太太问。 “《北京姑娘在纽约》”。我一字一字地大声宣告我的书名。 “我早就知道,你是在写那个贱货。告诉你,省点儿墨水吧,那种女人,你也 值得写?谁不知道,她的发迹是靠那个。” 我不愿跟她争,我继续写,不停地写,好在她也不拦着。 大夏天儿,我光着膀子,抡着笔,敞开着写。 “干什么哪?又练字儿哪?” 吓了我一跳,抬头一看,是老铁。老铁也是北京来的。 我立刻请他坐下,告诉他我写的是谁,正在写哪段儿。 “呵!够娼的,可人家也发了,这地方,这年头,笑贫不笑娼。” 我说:“别介,这话,要是真叫她听见了,非抽你一个大嘴巴!兄弟,她不是 娼,你不了解她。” “废话,当然你了解,她没事就找你嘀嘀咕咕,讲她那点顺不清的烂事,她那 些事,谁不知道哇!” “你们不知道,你们......你们只知道表面,不知道内情。”我犯急了。 “好,那做就写出来,让我们瞧瞧,也好长长见识。”老铁说。 其实,这本《绿卡一北京姑娘在纽约》我早就想写了,在《北京人在纽约》之 前,就搭好了故事的框架。主人公的原形是我的好朋友,聊了不下上百遍。没动笔, 就是觉得没把握。 初稿完成之后,想读给几位朋友听一听,由于篇辐太长,朋友时间太紧,谁也 没功夫听完。 只言片语听几段,看法不同,说法不一。 有的说:“挺来劲”“真够乱”。 有的说:“缺点儿色”“太过了”。 这些评论,我都不同意。您真想知道我要写的是什么,还得从头听我说。 一 起飞了,真的起飞了。 她的座位号码是4OB, 正处于飞机翅膀的后侧,可以清楚地看到巨大的机翼使 渡音747腾空而起的细微动作。 她看得非常入神,像小孩子在看卡通片中的“唐老 鸭”。 她从未坐过飞机。儿时的她只见过天上飞的飞机。那时她想,它一定是巨大的, 速度是极快的,不然飞得那么高,离地那么远,怎么会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可今天,她真没想到,自己就在这东西的肚子里,而且要长途飞行。奇怪的是 坐在飞机肚子里,所听到的声音,绝没有在地面上听到的那祥巨大,那样恐怖。她 的座位,在一排三个座位的正中间,她往前探着身子,向左侧歪着头,透进那长圆 的小窗口,才能仔细观察到那巨大机翼在飞行时的变化。 靠窗坐的是位男同胞,也在争着看窗外。他凭借有利地形,把那沾着头皮屑的 肥大的后脑勺甩给了她,她得左古摇晃地调整自己的视线,方可看到窗外。这一切, 对她都是新鲜的。 “该死的脑袋瓜子。”她暗自骂了一声。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内心恐慌,夹着一种说不出的新奇,就像小孩 子第一次去游乐园乘云霄飞车,新奇、胆怯、刺激、好玩。 她闭上双跟,享受着飞机腾空时的滋味儿。 24年来,她是第一次离开地面,而且飞得这么快又这么高. 24年来,她的双脚,除了小时候跳橡皮筋儿,或者跳绳时,瞬间离开过地面, 她一直是脚穿着鞋,鞋蹭着地,扎扎实实地在地面上,在北京这块土地上生活了24 年。 她双眼还是紧闭着,那看上去还狠细致的嘴角,微微地翘起来。 她是在微笑,可看上去比狂声大笑更感人。 她是在狂笑,只是没有出声,却也真是出自肺腑。她觉得自己太幸运了,十亿 人中能有多少人飞得这么高、这么远啊? 美国,美国,那是什么地方,是人人都能去的吗? 不错,那是人人都想去的地方。打她一记事,就有人偷偷地向她诉说过这种愿 望。可活了24年,她除了看过有限的几部“好来坞”影片外,就再也不知道什么叫 美国了。至于报纸上写的美国,她不想去看,更不想去研究,因为所有亲近她的朋 友都会对她说;“谁信哪? 美国一定是不错的,她这样想过;不然,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心向往之。 飞帆继续加速、爬高。座位几乎变成了45度角儿。 她突然觉得,耳朵眼儿里疼痛难忍,像是谁用钢针狠命地往里刺了几下。 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想减轻一下对鼓膜的压力。可是不起作用,两个耳朵 眼儿,像是灌进了蜡液,索性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的头沉甸甸地放在了椅子背上,整个身体像是和椅子长在了一起。 这感觉就像有人往后拉她,往下掀她盖不多。她极力想挣脱这种力量,可是办 不到,使不上劲。 这感觉使地突然想起16岁那年,去内蒙乒团。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记起 那些旧事,命运的巨大反差,更使她觉得,这时候想起旧事,是那么不可思议。 她还记得那天,那个只有阴霾而缺少阳光的一天。 早上,爸爸帮她打好了行李,妈妈不知又在她的军用背包里塞了些什么。 “爸,妈,我走了。”她低着头说。是的,那时她只能选择走。 “嗯......”爸眼圈儿红着应了一声。她知道,爸不敢说什么,他正在受审查。 她转身正想打开单元门,妈忍不住了,“哇”地哭出声来,从后边抱住了她。 80多岁的姥姥,己瘫在床上,叫她的名字。她转身进了里屋,刚坐在床上,姥 姥就揪住了她的袖子,晃动着,泣不成声。 此时,妈妈的哭声,姥姥的抽泣声,加上嗡嗡的耳鸣,充斥在整个耳朵呈,牵 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飞机似乎已爬到了预定的高度,椅子的角度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她的嘴角往上翘,又慢慢拉平,现在一个劲儿地往下撇。 她哭了,双肩在颤。 地球的引力太大。不,大概是北京这块地方太特别吧。它的引力一定比地球其 他的地方大,它不仅吸住你的身体,拉下你的嘴角,甚至,可以把你的眼泪也吸出 来。 她没想再次望一望窗外,再看一眼北京。其实,她就是真的再想看,也看不见 了。飞机己穿过了厚厚的云层,飞上了万米高空。 脚下一片白茫茫,北京城己被那一卷一卷的白云吞没了。 再见了,北京城。 再见了,北京人。 再见了,妈妈。 45度角的椅子,巳完全恢复到正常水平. “啪”的一声,鼓膜像是被人捅开,一阵唏哩哗啦的声音,传进了刚被捅开的 耳朵里。她睁开眼瞎,向左看扫了一下。 人们正在各自解着安全带。 扩音器里,传来了女乘务员的那种程式化的甜腻腻的声音。 “各位旅客, 早上好,欢迎您乘坐982航班。现在我们开始供应早餐,请大家 把座位前的小桌放平,我们就要开始服务了。谢谢各位合作。 她没有立即放下小桌子。 她顾不上了,她双手正在忙着,忙着截住、挡住从眼睛里涌出来的泪水。 一只手从左边伸了过来,递迸来一条手帕,虽然那手长得又粗、又大、又难看, 可那手帕是白白的、崭新的。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抬头看一跟这递手帕的人,她夺过手帕就捂住了双跟。 她听到了一种狠怪的声音,这声音就在左侧,由于离得近,这声音似乎盖过了 飞机低沉的嗡嗡声。 她抬头向窗目望去。她发现,那个沾着头皮屑的后脑勺,在不停地颤抖,未经 整理的乱乱的头发毫无规律地哆嗦着。 她明白了,手帕是他递过来的,看来他哭得比她还伤心 她用手指尖儿,捅了捅那人的后背,想把手帕还给他。那个沾着头皮屑的大 脑袋,立即转过脸来,哇!吓了她一跳。 好丑的一张脸。这人怎么长成这祥,太惨点儿了吧!手帕还给了他。泪水竞无 节制地在他那张丑脸上流满。 早餐端上来了。 她接过来一杯牛奶,喝了一大口,好甜哪! 奶,不管是牛奶、羊奶、马奶、人奶,只要是奶,它就是甜的,香的。它会使 你联想到母亲,联想到生命,联想到滋润你的家乡故土。 她一口气儿唱完了,真舒服.可地突然不禁生出一丝伤感。她就要“断奶”了, 眼眶又有些发湿,嘴角又开始往下撇. 她讨厌自己这种莫名奇妙的感觉,就赶快撕了一块面包,塞到嘴里,可咽不下 去,味同嚼蜡。 她重重地用手揉了一下那又开始潮湿的眼睛。 “你......你......你多......多吃......吃一点儿,路......路很长......” 怎么,他还是个结巴。 她摇了摇头,抬起了发红发肿的眼皮,露出了感谢的微笑。 “我叫村上一夫,日本车旅公司驻京经理。”坐在右边的日本人,双手递给她 一张名片,井深鞠一躬:“请多关照。” “嗯......我叫常铁花。”她有些羞涩。 “常铁花......”村上重复了一下她的名字,费力地模仿着。特别是把第三声 的铁字念成了第一声,听起来很别扭。 “常是非常的常,铁是钢铁的铁,花,就是荣莉花、壮丹花的花。’她向村上 解释。 “噢?这名字,狠有趣,有趣。钢铁是冷的,不美的,花是暖的,美的。用钢 铁做的花一定不同一般,一定更美,一定价值狠高。”村上的发音,铁花听着不太 顺耳。 名儿是妈起的,生她那年夏天正是院子里铁树开花的时候.从没有一个人把 她的名字与价值连在一起比较过。日本人真是经济动物。 “我......我......我叫王......王一来,王是三......三横一......一竖王, 一......一是一二......二三的一,来......来就是......”那个带头皮屑的人也 凑过来介绍。只见大丑(铁花在心里这样称呼他)举起古手,在空中挥了挥,试图 以此来消除他语言上的障碍。. 她实在是不愿意王一来插话进来,因为他与右边这位日本人比起来,怎么说呢? 真差劲! “常小姐,你去哪里?”日本人这个句子造得还行。 “美国。” “读书?” “嗯。“ “哪个城市?” “纽约。” “哟!”大丑大声地叫了一声。 “我......我也......也去......去纽......纽约......读....读书。” “真的!”她露出甜极了的笑容。她笑得朴实大方,清白的牙齿,整齐地排在 两片红润润的双唇中间。 “太巧了,这样咱们路上可以有个照应了。”她说。 一阵交谈过后,又陷入了平静。 也许是长途飞行的缘故,铁花任凭思绪飞驰。她想过去,想往事,想现在,想 未来。她不知道飞机上所有的人是不是都像她这样胡思乱愿。也许都这样吧。 本来嘛,一个人的手脚,被捆在不到一平方米的地方,身体又只能保持着一种 姿势坐着,20几个钟头够熬的。 这时,唯一能大显身手的是大脑,思维是不受空间限制的。平时八杆子打不着 的人啦,几百辈子以前的事啦,会突然一个个从大脑的沟回里跳出来。 铁花也想起了一位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一黄自强,中学时的同班同学,他们一起 去了内蒙兵团。 冬天,冷得不能再冷的一个冬天。 一天晚上,她在火坑上睡得正香。 “铁花,铁花。”有人在窗外轻声叫她。 迷迷瞪瞪地,她睁开了眼睛。 “铁花,铁花。”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是谁。 “铁花!”叫声越来越高。 她立刻坐起身来,披上了军棉袄。 那叫声还未停。 她轻手轻脚朝门口走去。. 轻轻地,门打开了一道缝,那零下四十几度的北国寒流立即袭了进来,她眯起 了双跟。 “铁花。” “唉。”她应了一声,冷风迎面吹进了她的口腔,她打了一个寒颤。 那人听到了应声,立刻从窗口跳到了门边。 “你出来一会儿行吗?” “太晚了。” “我有事跟你说。” “赶明儿的。” “那......那你看过我的信了吗?” “你胆子真大。” “.....” 又一股夹着雪花的寒风吹了进来,她把军棉袄的领子往前拽了拽。 “太冷了,快回去吧。”她催他。 “你怎么想的嘛?” “明天再说。” “你不说,我不走。” “我......我也喜欢你。”她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么大的勇气。 “铁花,铁花。”声音显得急切, “明天收了工,在场院西边的牛棚里,你等我。”她匆匆地与他定好约会。那 人走了,他就是黄自强,一个看上去还算帅气的小伙子。 她钻回被窝里,久久不能入睡。l7岁少女孤寂的心,第一次被异性煽开了爱的 心扉。,火炕拷得她翻来覆去。, 她伸出手,从军棉袄的上衣口袋里又摸出了那封信。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了手电筒,又把被子往上拉过了头顶。 在潮的、热的、有股怪味儿的被窝里,她打开了手电,把那封火一样的信,又 看了一遍。 亲爱的铁龙,我爱你。在冰天雪地的北国,我找到了热,那就走你,在一片白色的 世界, 我看到了希望,那就是你.在茫茫无际的林海,我找到了方向,那就是你, 铁花,你那轻盈动人的脚步,巳踏入了我的心房。为了你,我可以不吃,不喝,不 睡.是啊, 吃、喝、睡,算得了什么?只有爱才最珍贵。为了你,我可以干出任何 事,任何事干完了都不后悔。来!让我拉着你的手走出过冰天雪地。来!让我挽住 你的腰际,让我们一起走吧,哪怕是大地的尽头。 这封信下署的是真名实姓一黄自强。 那时的她太纯情。她被打动了,一封没有高妙文采的信,或者说诗,带给她的 却是从未体验过的震撼。她浑身出了一层层粘乎乎的汗,是由于火炕的热度,还是 信中的激情,她无心去分析,反正她一夜没睡。冲着那干打垒的土坏房,冲着房顶 上露出来的一条条木椽子,她睁着眼睛,想了一整夜。 在那革命洪流四溢的年代里,被派到边陲的这些少男少女们,不管环境多么险 恶,物资多么贫乏,都挡不住青春的诱惑。在那寂寞、寒冷、无祭的日子里,即使 让他们一天干上十几个钟头的活儿,他们还是剩下了大量的能和热,青春就会在寂 寞难耐中骚动起来。不到两年时间,整个乒团,彩事不断,情书满天,就连老老实 实、政治挂帅的兵团领导,也被卷进来了。 说来也怪,常铁花一直没能卷进去。按她那出众的长相儿,在兵团的女知青里, 该属一流,就凭她那1.68米的个子,往那儿一站,也是鹤立鸡群。 可她一直没得到任何异性的青睐。是她高傲,严肃,不给人以机会?不对!她 何尝不想有异性的安慰?可是,一直到这股洪流的尾声,她才第一次收到了黄自强 的这封情书。 第二天收工后,她趁人们回宿舍洗脸,去伙房打饭的空当儿,来到了牛棚。 黄自强巳先在那里等候她了。“吱呀”一声,她推开了木门,心跳的速度顿时 加快快了几倍。 黄自强显然相当激动。他抢上前去,拉住她的手;“铁花!”他呼唤着,眼里 闪着激动惊喜的光芒。 “来,这边暖和!”她随他走进了牛棚的角落。 两只老牛横卧在阜垛里,圆圆的大眼,瞧了他俩一跟,若无其事,似乎己司空 见惯了。 为了避寒,他俩一同挤到一只老牛的身边,老牛“哞——”了一声,移动了一 下身体,像是为他俩腾地方。, 牛肚子成了天然沙发,温暖、柔软。他俩半躺了下来,老牛的体温,透过冰冷 的军棉袄,传到他俩的身上,驱散了北国的寒意。 “信,你看了吗广黄自强又一次问。 她点了点头。 “那......那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她又点了一下头。 黄自强抓起铁花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脸上。 铁花没有反对的袁示,她长出了一口气。 黄自强猛一翻身,抱住了铁花,虽然隔着厚厚的军棉袄,仍感到她的胸是高高 的,柔软而坚挺。他一只腿搭在了铁花的身上,显得很亢奋。 她没有躲闪,意识到那张脸离她非常近。 他捉住铁花那发颤的双唇,然后重重地吻。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两腿发软,要不是倚在老牛身上,她一定是支不住的。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异性亲吻,那是甜的、香的。 她不由自主地用双臂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尽情地享受这初吻的新奇。 不能自制的黄自强,喘着粗气,解开了她军棉裤的皮带。 “不!”她如大梦初醒,一把推开了他。 老牛被惊动了,闷声闷气地叫了一声,突出来的大黑眼球,直盯着他和地。 地翻身坐了起来,瞪了黄自强一眼。“铁花,真的,我真爱你。” 她,推开门跑了。 她跑得很快,像只刚会飞出窝的小山雀又象一只初春看到嫩草的小鹿,蹦蹦跳 跳、跌跌撞撞。 打井、挖渠,准备春灌,占去了整整一个冬天,镐头、钢锹,在封冻的地皮上 啃了整整五个月。 灰头土脸的姑娘们,收了工总忘不了拿起小镜子照照。 火炕烧得贼热,土坯房里像是夏天。 烧锅开水,洗个澡,擦擦身子去去霉气。 姑娘们脱了个净光,干打垒成了女澡堂。 性格开朗的丫头们,嘻嘻哈哈穷找乐子。 光溜溜地钻进了被窝,长了老茧的小手,抚摸着自己的胴体,个个发出了长吁 短叹。 火坑烤着这些豆蔻年华般的生命。 小伙子们拿完了虱子,挤着脸上的青春痘儿.又展开了无聊的竞赛。 ...... ...... 无聊,寂寞,苦闷。 终于,漫长的冬天过去了。 春天到了。满山遍野盛开着野杜鹃,紫、粉、白、红,清逸洒脱。嫩绿的小草, 从地表伸出了头,春风一吹,铺满大地。 羊群里,牛群里,时不时传来寻偶的鸣叫。 骠悍的种马,以一当十,威风凛凛,冲锋陷阵。 就连嫩草中的小爬虫,也四处乱窜。 铁花躺在柔软如毯的阜地上,仰望着高高的蓝天,嘴里嚼着一根嫩草,品尝着 醉人的草香。她问平躺在身边的黄自强; “那天你为什么敢?” “不知道,反正他们说,我白追,白搭,你太美,不可能。” “你们男的不是最爱追美的吗?” “也不,太美,美过了就不追了。” “为什么?” 他们都说你太庄严......不对,是庄重,也不对,是端庄什么的,反正说是白 费劲儿,不如找省事的。 “我不省事儿?” “不省事.几个月了,我碰着你了吗?” “你还要怎么碰?” “我指的是那事儿。” “去!没那么容易。” “你瞧,不省事吧。” 一阵春风吹来,黄自强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看着她。 她那长长的秀发摊在草地上,像泼在绿色画布上的墨,没有规律。 捂了一冬天的脸,有些白净,北国的坚硬春风,又给她的双颊涂上了一层淡淡 的红。 她真是太美了。唇线以上,侧面望上去,竞有一层浓浓的绒毛,增添了她青春 的娇艳。 黄自强看得出了神。他能体会到,大自然和铁花加在一起,会叫人发疯的。 铁花也翻了个身,盯住黄自强的双眼,神秘地问:“跟别人呢?有那事吗?” 她不觉红了脸。 他犹豫了一下说:“嗯......没有,没有过。” “再说?” “有,有一个。” “骗我!” “好像两个吧。” “不信!” “三个。” “嗯!?” “向毛主席保证,就四个。”说完,看着铁花严厉的眼神,就马上说;“那... ..那些,那些都是玩儿玩儿,不是真的。其实也没那么多,我......我怕你生气, 才......才......” 铁花咯咯咯地大笑着,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儿。 黄自强趴在原处没动。 她又从地上拔出了一根草叶,放到了嘴里,轻轻地嚼着。 傍晚,大地安静极了。赤红的太阳挂在草原的尽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羊叫。 “你过来。” 他爬到她的身边, “傻!”她说着,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黄自强。黄自强呆了,瞬即又猛然地 压在了她的身上。 棉裤、棉袄早换成了单薄的军装,他迅速地解开了自己的军裤,叉哆哆嗦嗦解 开了铁花的军裤。、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铁花没有去阻挡。 “疼!”她痛苦地叫了一声。 黄自强立即停止了动作,脆在草地上。 她也一下子坐了起来.低着头,那一头长发撒在她的肩上,被风吹得飘来摆去。 “我说什么来着,不行。”黄自强又急,又后侮。 她拉住他的手,让他坐下来,头依在他的肩上。 他像犯了错的孩子,再也不敢乱动。 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上,又说了声“傻!” 飞机一阵猛烈地颤抖,惊醒了她,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把她从一望无际的 大草原, 拉回到渡音747的座舱里。噢!这一切早己离她远去,像一个飘忽的梦。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日本人在不停地写东西。她感到左肩非常酸疼,想换个姿势, 可试了几下,都抬不起身来。 她扭头往左一看,嗨,万没想到,大丑那肥大的脑袋,毫无保留地搭在了她的 肩上。 “真恶心。”她皱起了双眉。 她很想捅醒他, 可一看他睡得那么熟那么安稳,又有些不忍心,只是那肥重 的头使她难以支撑,膀子被压得生疼。 正在她没主意的时候,机舱里的扩音器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她想,这回有救了。 “.....再过15分钟, 我们将准时抵达日本东京成田机场,在这里,我们停留 一个小时。继续飞往纽约的旅客,请拿好您的随身行李,准备好您的护照、登机牌 和各种证件,不要廷误,谢谢合作。” 大丑还在打呼,扩音器的声音并没有惊醒他。 下降的飞机,又是一阵颠簸,她借着颠簸的惯力,夸大了自已身体被震的动作, 特别强调了左肩,用力地拱了他一下。 大丑这才迷迷瞪瞪地醒了,他眨了眨双眼,嘴和鼻子同时“阿——”了几声。 村上显得很兴奋,忙着收拾他的文件箱。 大丑把头又歪向窗口,似乎他对飞机的翅膀有特殊的感情。 着陆了。 旅客们安静地鱼贯而行,走出了机舱,一条不知多长的传送带又把他们载到了 转机大厅。 村上深鞠一躬,说了声“撒尤那拉。” 铁花站在指示牌前,端详着上面写的字,不知所云。 .15. “走.....走......走这......这边。”大丑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身后。 她不敢太相信大丑的判断,她怀疑他的方向感的可靠性。 “没......没......没错儿。” 她没转身,仍旧仔细研究着字牌中的几个汉字。 “小......小.....小常, 你......你看, Connecting flight to New York is this way。”(继续飞往纽约的旅客请走这边。) 跟闹鬼了似的;她听到大丑说了句流畅的英文。接着她又否定了自己,他是个 结巴。 “Connecting flight to New York is this Way。”又是那句流畅的英文。 她立即转回头来。、. “是你说的吗?”她问大丑。 “没....没....没错儿,跟.....跟.....跟我...我来。” 起初她仍然怀疑自己的耳朵,可看了看周围,这才确定是他说的。 她跟着大丑指的方向走了,边走边想;“这人怪,怪事,怪人 ” 走出去没多远,前面指示牌上写着大大的两个汉字——“出 港” “错了不是。”她停住了脚步,后悔跟着他来。 “走.....走吧, 你......你看牌......牌子下......下面的......英...... 英文Connecting Flight TO New York (继续飞往纽约) Flight NO. (航班号) 18OO.Departure Gate(登机口)No.36.” 她睁大了眼睛听着大丑这一大串英语,她觉得他说英文时像换了个人,好像这 声音根本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大丑的英文引起了她的好感.并增加了对他的几分信赖。 她跟着他向36号登机口走去。 旅客们己排起了长队,一个接着一个过关、登机。 “真够烦的。”等过了关,她嘟囔着说。 “出......出......出国嘛。”大丑安慰她。 进了机舱,找到了座位,才松了口气。日本国就算来过了,跟逛了一趟闹哄哄 的王府井没什么两祥.什么异国的风情,现代化的国度.什么感觉也没留下。 日本人走了,右边的空位子换上来一位美国人,秃顶,大胡子,屁股正好能塞 进座位,肚子象个大麻袋,沉甸甸地扔在腿上。还没坐稳,就向铁花伸过来那带毛 的手:“Hello. My name is John. Nice to see you(你好,我叫约翰,看到你很 高兴。) 说完,他嗓子里发出了呼噜呼噜声,像个风箱。她笑了一下,转过脸望着大 丑,像是求救。 “别......别......别理......理他,你......你一搭......搭茬儿,他..... .他该......没完了。” 可出于礼貌,她还是转过脸,向这位胖美国人回敬了微笑。 “Oh , you are so beautiful, I never met such a pretty girl as you in my life.”(你长得真美,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胖美国人惊讶地像 是发现了新大陆。 她笑着摇了摇头,想表示不懂英语。 “他.....他.....他说你.....你美,这....这....这辈......辈子.....从... .从来没....没见...见过。”大丑译给她听。 “神经。”她冲大丑小声嘀咕了一句。 “倒......倒也不....不是, 美......美国人...说...说话直。实..实..... 实话,是......是美。” “俩神经。”她暗自说。 飞机己滑进了跑道,又起飞了。 她感到从这里起飞,跟从北京起飞不太一样,她没觉得有人往下拉她,拽她, 椅子与身体的关系也绝没那么紧.她似乎认为,地球对这儿的引力不够大。 大丑伸了个懒腰,又要准备入睡。 出于好奇,她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外交部的?” “我?外......外......外交......交官?” “那你怎么会说英文?” “自......自......自学的。” “自学的?”她不信。因为她曾试着学过三四次,可就是掌握不住这“洋话” 的规律,一赌气不学了。 “我不信,自学的不可能说得这么好。” “比......比我好......好的多......多着呢!” “可你说中......”话到一半,她不好意思再问了。 “先......先......先天的。”大丑对自己的缺陷,似乎相当敏感,也毫不掩 饰。 “可你说的英......” “后......后......后天......天的。这......这东.....东西不......不难。 玩儿......玩儿命练,别......别怕丑,就......就行。” “Whore are you going?”(你去哪儿?)美国人永远是不甘寂寞。“To New York.”(纽约。)大丑回答。“Is this your firSt time?”(是第一次吗?) “Yes.”(是的)“Do you know anything about New York?”(你了解纽约吗?) “A litter bit, but tell me how does the train system work in New York?”(了解一点点,你能告诉我纽约的火车运行情况吗?)“Sure。”(当然。) 大丑和美国胖子,一人一句地聊了起来,听起来像是两个外国人。说也奇怪, 大丑一旦谈起英文,就连举止和眼神全变了。 虽然她不懂英文,可她爱听大丑说,她喜欢大丑说英文时的样子。地甚至想, 他要是不会说中国话就好了。 这一次可真是长途飞行了,中途没有任何停留,16个小时不间断,直至纽约。 美国胖子,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就睡。大丑早已支撑不住饭后的倦意,他斜侧 着身子,把头歪向窗口睡着了。 她随便吃了几口,等乘务员把吃剩下的东西收走,也把椅子放倒躺了下来。 飞机上除了嗡嗡的涡轮声,就没有其他声音了。那单调的声音叫人胸闷,似乎 只有回忆才能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她又被拉回到记忆中的往事里。 三年前,她刚过20岁,好不容易从内蒙乒团调回北京城。 姥姥已在她走的第二年,撤手人寰。 时光流逝,妈妈的双鬓;又添了不少白发;爸爸脸上的皱纹又加深了许多。 到京那天,三口人包了饺子,算是顿团圆饭。一家子在厨房里乐融融地有说有 笑。 “你呀,都这么大了,总没个准谱,街道工厂就街道工厂,好歹是在北京不是?” 妈妈一边拌着馅儿,一边说。妈在为她回来后的出路操心。 妈妈在一家医院里当出纳,一辈子老实巴交,胸无大志,只求日子过得安安稳 稳. “也别光听你妈的,这么年轻,得抓紧时间。这不,眼下有夜大补习班什么的。” 爸爸笨手笨脚地帮着擀皮儿。 爸爸在一家报社当编辑,一辈子理想不少,可从来没实现过。踌躇满志的他被 怀才不遇的境遇折磨着,香烟一天两包,每晚必饮二两。 “忙什么的,这不是刚回来嘛。”妈妈说时还瞪了老伴儿一眼。 “不抓紧,时间过得快着哪,能让她像我这么过一辈子?”“那有什么不好,好歹 没离开北京。”妈的想法越来越实际。 “你就知道北京,北京,你还......” “爸、妈,你俩也真是的,我都这么大了,知道该怎么办。”她噘着嘴,装生 气。这是她治老俩口拌嘴的绝招,不然他俩总没结没完的。 饺子下了锅, 铁花打开了酒瓶,斟满了一杯,放到桌上.又切了盘五香豆腐干 儿,叫爸上桌先喝。 老爸抿了一口酒后,晃着脑袋,感慨地说:“再过两年,我跟你妈就退休喽, 还能有什么盼头儿,就指望你出人头地喽。” “什么出人头地,能留在北京,就是出人头地,你还想怎么着?”妈妈继续唱 着反调。 “我说你没完啦.我也没说她非离开北京啊,你这人.....” “又来了不是,能不能歇会儿呀。”铁花又生起气来。 她家就住在西便门儿,国务院宿舍对面的居民楼里。谢天谢地,总算从妈妈的 单位分得一间16乎方米的房子, 后来又用姥姥的两间小平房对调,凑成了现在的 两居室。三口人能住上这个条件,恐伯在这整片居民楼里,也是得天独厚了。 姥姥去世了,她独自一人享受着这里屋的12平方米。房间不大,可毕竞是自己 的天地,写个信啦,想个事啦,无人打犹。 三口人的家庭,三口都工作,虽不算富裕,也绝不会为吃、喝、穿、房租和电 费发愁。 几天之后,街道“知青办公室”来了通知,她并没有分到街道工厂糊纸盒,也 没分到合作社食堂炸油饼,而是分到楼下的粮店卖粮食。 工作虽不理想,可离家很近,省下来的时间,也可随了爸爸的心愿,去夜大补 习。 自从进了粮店,她的生活有了规律。八小时卖粮食,回到家后,掸掉身上的白 面,摘下套袖”蹬上窗行车就直奔西城区函授大学补习班。 日子过得还挺忙活,特别是夜大的功课、作业,常常弄得她那斗室里的小灯, 一直亮到大半夜。 本来嘛,也确实够她一呛。她这一届的毕业生,小学读的是语录,中学又赶上 了“复课闹革命”,六年的中学有三年半在工厂和农村学工学农,可以说根本没有 受到过扎实的基础教育。 上夜大当然吃力,可她不认输,就是爸爸不催她,她也要'好好学点儿什么。 她常常为自己欠缺基础知识而发愁,常常为自已没有一技之长苦恼,她常想,都20 岁的人了,这辈子再不抓点儿什么,可真完了。她如饥似渴地想把失掉的时间补回 来。 粮店的工作,无非收钱收粮票,人手不够时帮着称称大米、白面,一干就是八 小时,叫她觉得难熬。这还好说,最头疼的是熟人太多,拉不下脸,有些坏小子奚 落她什么“面人儿常”“白杜丹”就更令她生烦。 这一天,她正在低头点粮票.听见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来两斤切面。” 她没抬头。 “要宽条儿的,两斤。” 她伸手去接钱。 “哟,铁花吧?” 她抬起头,看了这人一跟,是黄自强,他身边还站着一位漂亮的妞儿。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黄自强问。 “没多久。”她冷冷地说。 “你怎么不通知我啊,我给你的信收到过吗?” “快走啊,哥们儿还等着吃面哪。”站在他身边的姑娘冲着黄自强喊。 “我家就住在对面的国务院宿舍四单元二楼6号, 今儿晚上到我家来玩吧,我 请你。” 黄自强站在原处说。 “糊涂啦你,忘了今儿晚上的舞会啦!”那姑娘说着把黄自强摧出了粮店。 黄自强凭借他老子的地位和关系,比她早回京一年。起初,铁花还真的收到过 他来的两封信,后来就全无消息了。铁花知道了他的为人,下决心忘了他。可躺在 兵团的冷炕上,还会常常想起他。 晚上,铁花从夜大回来,一头扎进了她的小屋,母亲叫她吃饭,她没好气地说: “不饿!” 半夜,她把头枕在自己的手掌上,睁着眼睛,啄磨着今天的事。“难道我真的 爱他?”她间着自己。不,她否定了。今天,他的出现,并没有使她产生惊喜之情。 她觉得,在心灵深处,她已把他淡忘了。他的薄情,曾使她伤感,但最终她走出来 了。也可能是,因为,自从上了夜大,真的有个男性闯进了她的生活。 夜大中文讲师杨易文,瘦高个儿,说他高个儿,不太尽然,也就l.75米,主要 是他太瘦了。 精细的两条腿.支撑个虾米腰,虾米腰斜托着一个直不起来的胸,胸 上插着一个长脖子,长脖子挑着一个见棱见角的脑袋。 你别看他瘦, 他可不弱,讲课时.闷钟似的声音满堂儿灌,讲起老舍,分析起 《茶馆》,抑扬顿挫、绘声绘色。 唯有他脖子上的喉结,让铁花看着别扭,说话时动作太大,上下游动。 此人课上课下,判若两人。上课时生龙活虎,下课时咸带鱼一条。 课间休息,只有十分钟,他一溜烟儿似的钻进传达室去打电话,上课铃声不响 他不回来。, 气喘嘘嘘站上讲台,虽蒸能立即恢复讲课时的风采.可镜片后,仍残留着惊乱、 忧虑的目光。 那天,第一堂课上完,天巳大黑。正是酷暑,教室外的土地,不知被谁泼了水, 散发出又潮又腥的昧儿。院子中央的大柳树上,几只知了拼命地嘶叫。 教室的门窗全被打开,吹进来的风全是热的,伏在课桌上的学生,满头大汗地 做着习题。 “速写北京,不是叫同学们写北京的地理和建筑,我只要你们写发生在你们周 围,瞬间的人和事,地点必须是北京。”杨易文向同学们再次强调习题的要领。 铁花啃着笔帽,望着卷子,足足十来分钟,卷子上还是一片空白。 知了停止了叫声,一阵带着雨点儿的强风吹了进来,铁花并没觉得凉快,额头 上反而冒出了更多的汗。 暴雨要来了。 同学们七手八脚,赶紧关上门窗,刹时间,教室呈像是断了空气。 45分钟说到就到,杨易文并没急着收卷子,他望望窗外的暴雨说:“反正出不 去教室,也回不了家,咱们接着上课,好不好?”、没人反对。“有谁写完了没有?” “我写完了。”一个坐在后排的同学站了起来。“你能读给大家听听吗?’“《北 京速写》。”他开始了。 中国的第一颗卫星上了天,全世界华夏子孙为之雀跃,它唱着“东方红”从北 京的头上掠过,八百万北京人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锣鼓声、鞭炮声,震耳欲聋,欢呼声、口号声,响彻长安街。 两个老头蹲在街角儿聊天,旱烟袋发出了趴哒叭哒声。 一个说:“太好了,就是捧,咱们的卫星分量重。” 另一个说:“分量轻重不要紧,好就好在咱们的卫星不出国。” “不出国的叫飞机。” “你不懂,出了国就叫侵略。” “可卫星到了国边上怎么办?” “咱一拐把就回来。” “您说的那叫自行车。” “哈哈哈哈——”两个老汉笑得前仰后合。 锣鼓声、鞭炮声淹没了他们的欢笑。欢呼声、口号声响彻北京。 “接着读哇!”有人催他。 “完啦。”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有的说:“这叫什么玩艺儿呀?” 有的说:“八成吃错药了。” “大概哪根筋拧住了吧。” “嘿,整个一个二杆子。”. 文章的作者红着脸,站了起来,强词夺理:“怎么了,这不是一瞬间一幅画吗?” 同学们笑得更欢了。 外面的雷暴雨,也跟着凑热闹,老天爷都被逗乐了,哗哗哗地下个不停。 “静一静,静一静。《北京速写》甭管好坏,他写了,又是北京的事,没什么 错,有谁没有写?”杨易文等大家安静下来间。 常铁花举起了手,杨易文朝她瞟了一眼。 “今天的作业,就是写这篇短文,写好了,明天带来。下课。” 同学们一哄而散。 北京的暴雨说过就过,被雨水冲刷过的长安街,映出了华灯的倒影,整洁、美 丽。铁花慢慢地骑着车,回想着课堂上一字没写的白纸。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她 的脸上,像是在羞她白活了20年。一阵车铃声在地身旁响起,一扭头发现是杨易文 。“哟,杨老师。”“你也往西走?”“啊,您哪?”“我住西便门,国务院宿舍 。”“真巧,我住在对面儿。”两个人并排骑着,不约而同,车速都放慢了许多。 “老师,你想当作家吗?”铁花问.像是没话我话.“不,我只想当好管家。”“管 家?”,“柴米油盐,管家。”一席话,弄得她云山雾罩,又不好追问。 大夏天卖粮食,不是个好干的活儿。整个小粮店不足20平方米,地方小,又站 满了排队的人。两台小风扇紧着吹,把面粉吹得四处飘扬,店里的姑娘们都变成了 面人.铁花的脸和脖子白得不能再白,看上去像个日本歌舞伎。 铁花的前额和眼角都己打上了浆糊。模糊的视线中,她从排队买粮的人中认出 了杨易文。 她停下手里的活,向他招了招手,言下之意,不必排队,可以优先。杨易文摇 了摇脑袋, 表示还是按部就班。 轮到他时,铁花笑着问:“您也来买粮食呀?” “啊,管家嘛。” 铁花替他称好了面,又找了根绳儿帮他扎上了口。 “你的作业完成了吗?”杨易文间。 铁花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我家就在国务院宿舍, 四单元二楼6号。明天是星期天,要是愿意,你过来 我可以帮帮你。” 星期天她起得很早,她想趁着凉快去趟杨老师家,因为下午她还得陪妈去趟菜 市场。 上了二楼,敲了一下门,里面立刻有了应声。门一打开,杨易文一见是铁花, 就“欢迎,欢迎”地让她进屋, 国务院宿舍就是比居民楼强。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杨易文家的陈设;一套真皮 沙发,虽然旧了点儿,但看上去仍很气派,整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靠近窗口 放着一张大写字台,台子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稿纸,一进门处,放着一个大穿衣镜, 镜子上挂着一个洋娃娃,大头、大眼、修长的双腿、长长的睫毛。 “它真好玩。”铁花走上去,用手指摆弄了一下洋娃娃,洋娃娃左右摆动,跳 起了芭蕾舞。 “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 铁花摇了摇头。 “这么多的房子,您一定是个大家庭吧?”她问。 “不,没家庭。”, “那这房子......?” “祖传。” “祖传?” “父母在世时,全是老牌政协委员,儿年前,经不住世间风浪,离开了人间。 兄嫂支援三线又调离北京。眼下,就我一人留守空城。” “就您一人?” “倒也不是......” 一声“爸爸”,从里屋伸出一个小脑袋。 “这是我的儿子,皮得很。小彪,叫阿姨。” “爸,我要出去玩。”小彪一见来了客.就想钻空子往外溜。 “去吧,别跑远。” 小彪也就五六岁,得到了批准.撒开丫子跑出了门。 “他妈呢?” “我就是。” “.......” “爸爸当然也是我,还算幸运,又当爸爸又当妈,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有的机会。” 她明白了八九。 杨易文,今年34岁。父母在世时,社会地位不低,他自己也努力,挤进了名牌 大学中文系,硬碰硬又留校当了讲师,虽收人不高,月薪56元,可家里并不指望他。 毕业不久,父亲的同乡给他介绍了一位歌舞团的演员,才貌出众,又年轻他四岁。 两人一见钟情,风光地办了婚事,又育有一子,生活还算美满。 万没料到,一年前闹出情变,女演员另有新欢,跟一位香港客商搞得火热”她 甩掉家小,南下私逃,不久提出离婚要求。 杨易文也有主意。电话不接,来信不复,你既无情,我也无义,说破大天,死 活不离。 两个月前,女演员又回心转意,跑回北京,说是上当受骗了,悔恨当初不该对 杨易文那么绝情。 杨易文心软屈就,把女演员接回家门,抚平伤口,既往不咎。 可女演员旧病复发,恶习不改,借口晚上演出,昼夜不归或几日不见成了家常 便饭,气得杨易文肝肠断裂,顿足捶胸,眼下又当爹来又当妈,实在是苦不堪言。 “您在写小说?”铁花指着桌子上的一堆稿纸间。 “谈不上,打发时间,解解闷气。”说着他又点上了一支烟,被烟熏黄的手指, 像是晒干了的玉米节儿,又黄又亮。 铁花觉得气闷,就站起身来,打开了电扇。电扇一吹,桌子上的稿纸随着满桌 的尘土和烟灰,飘到了地上。她说了声“对不起”就关上了电扇,走进厨房,找了 块抹布,帮他收拾起来。 “真不好意思,你初次来就......” “没什么,怪我,把您的稿纸砍乱了。” “乱就乱去吧,反正也理不出个头绪。” 从那以后,一到星期天,她鬼使神差地就跑到杨易文家,帮他整理家务啦,哄 哄小彪啦,谈谈社会,谈谈人生,聊聊前途,佩侃写作。 当时她没什么太明确的目的,只是想多学一点儿东西,找祝会能从那该死的粮 店调出来,最好能当个教师或报社的编辑什么的。当然要是能考上北大、清华就更 好了。 这一天,她刚从杨易文家出来,正要下楼,对面5号的门开了,探出了黄自 强的头。“自强,你住这儿呀。”她吓了一跳。 她想起来了,那天在粮店他说过;好象是这个号码。 “你跟那‘大麻杆儿'混个什么,又酸又臭的文人,跟咱们不一路,当心点儿。” “少胡说,他是我夜大的老师。”“这个我知道,可他家那点烂事我更清楚, 少往里掺合,不值当。”“你少犯浑。”“我犯浑?不信咱走着瞧!”“你管不着 。”“我告诉你妈去!”“你敢。”说完,她跑出了楼。 有些事,特别是这类事,你就是瞒不住,没多久她爸妈就知道了。 老俩口一听就气炸了肺。 “什么?三十好几,有妇之夫,他做梦厂老头子一下子跳了起来。 “铁花呀铁花,你可别犯糊涂哇。”老婆子也哭丧着来回走动。 “铁花哪,她人哪?” “不是你逼着她去夜犬嘛!” “不许她再去啦!” “要不是你叫她去夜大,也闯不出这事来。” “等她回来,瞧我怎么骂她。” 老俩口看了看桌上的座钟。 11点整。 此时铁花和杨易文正站在国务院宿舍的大门口。 她仰着脸,认真地听杨易文的佩谈。昏暗的路灯,照在她的脸上,显得那么柔 和、温顾。 “在这个世界上,爱本来就不是绝对的公平,更不存在永恒。”杨易文深沉地 说,“就象这路灯.它的亮是有时间性的。” “那你真的不相信世界上有爱了?”她对他的称呼,现在用了你。 “有,但不象梁山伯、祝英台,罗米欧、朱丽叶。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觉得爱 得越深,换来的就越是苦。” “你不应该这么说,你是被自身的事弄得太灰了。” “也许吧。” “难道你不相信,有一天你会得到真正的爱吗。” “你太年轻了......当然,我渴望,我期待着。”他看了一下表,“不早了, 你回家吧。” 他一直望着她走进了居民搂。 她进大门时,转过身又向他挥了挥手。黑暗中,他还站在原处。 她推门进了屋,叫了声“妈、爸。”就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过了会儿,她觉 得外屋的气氛不对劲,又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一见桌子上的饭菜没人动,就笑着说:“哟,都不饿呀!”说着自己先坐下 来吃上了。 “气都气饱啦。”妈说。 “又怎么啦?”她猜出了一点。 “怎么啦,你也不看看钟点儿?” “明儿是星期日,不加班。”她调皮地说。 “黑灯瞎火的,一个大姑娘,能在外边一呆就是大半夜?” 老头儿一见老婆说得不疼痒,素性转过脸,问得直截了当! “你跟谁在一起?” “杨老师。”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你每礼拜天都在他家,对不对?他是个三十好几结了婚有孩子的,对不对? 他家住在国务院宿舍,对不对?”老头一气,把掌握的材料,一下子全抖落了出来。 她停住了筷子,心想准是黄自强。明天非找他算账不可! 第二天上午,她气冲冲来到国务院宿舍,按了一下二楼5号的电铃。 黄自强睡跟惺松,赤着背开了门。 “哟;是你呀!铁花。” “我有事找你。” “快来!请都请不来哪。” 她跟着黄自强进了他的小房间。房间大小与她的差不多, 不同的是房间里又脏 又臭、杂乱无章,墙上的吉他断了根弦儿,桌子上,摆着凌乱的乐谱。“脏骨头。” 她骂了一句。 黄自强点了一支姻等她开口,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强,咱俩从小就在育民 小学长大,在34中又共同度过了中学时光,内蒙乓团在一个连里,算是知根知底, 对吗。” “没错。” “你这人心好、直率,我清楚。可浑起来不讲理我也知道。”“有什么说什么。” “是不是你告诉我妈的?”“什么?”“别装傻,我和杨易文的事。”、“我? 你和‘麻杆儿’的事儿?告诉你妈?你可真拿我不当人看。”“那我妈怎么知道 的?”“你问我,我问谁去呀?铁花,我黄自强绝不是那种小人。” “不是你?” “向毛主席保证。”他特别喜欢用这句话起誓。 铁花了解黄自强,他浑,他野,可他诚实。从七岁上学起到现在,特别是对她, 好像从来还没欺骗过。 “其实也真没什么,我就觉得他有学问,挺好的,他有困难,帮帮他怎么啦?” “‘麻杆儿’你没看透,整天酸个溜溜,就爱找漂亮的。第一个,跑了。这又 盯住你,他也不撤泡尿照照。” “你说话少缺德。” “我不缺德,我知道自已是什么坯子,不继续追你,是......是生怕你受委屈, 一辈子不痛快。 你以为我不喜欢你了哪,向毛主席保证......算了还说这些干什 么,今儿你不问到这儿,我一辈子不想说。”他哆哩哆嗦地又点上了烟,猛吸了一 大口,眼眶湿漉漉的。 铁花看着他的神态,低下头轻轻地说:“我没说你人缺德。” “要说缺德,‘麻杆儿'才是。铁花,你愿意去找他,你就去。可是我有言在 先,他要是冒犯了你,我就花了他。”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自强,他没怎么样我。” “那就好。”说着他打开了屋门:“你走吧,我这儿的名声不好。” “自强......你......”她还要说什么,可里屋传出来一个懒声懒气的声音; “这么早就不让人睡啦,讨厌!自强,你倒是还睡不睡啦?”, 世界上的事,有些时候就是没个准理儿,你想当然应该是这样,可发展来发展 去,却变成了那样。最后的结局,跟你的初衷总是不沾边儿。特别是男女之间的恋 爱,顺着理儿走的,少之又少。 铁花和杨易文的恋爰,就是个例子。任何人都不敢相信,铁花会爱上这个其貌 不扬的有妇之夫。 事实上,她还就爱上了,而且,爱得死心塌地,过来人都看得出,现在,思要 再劝说铁花,把她从杨易文的怀里拉出来,难了。 几周来,国务院宿舍和居民楼,议论越来越多,甚至有鼻子有眼地说,在什么 地方,什么时候,看见他俩亲了嘴儿,也有人看见铁花一大早从杨易文家里偷偷摸 摸地钻出来。 铁花的爸妈大小是个知识分子, 深知一个道理,对热头昏脑的年轻人,你顶 着他来,他准呛着茬儿走。于是他俩虽在嘴上不再多说什么,可对铁花的时间表卡 得严上加严,死上加死。 铁花对父母的这种做法,也是又气又烦。嘴上不挑明了,可在做法上是屑于对 抗性质的。 又是一个星期天,她正要推门出去,想到搂前面的护城河边儿走走。 “上哪儿?”老爸老妈几乎同时间。 “随便走走。” “跟谁?”老爸警觉地间。 “我自个儿。” 老妈从五屉柜里拿出钱和副食本儿:“这么着,你先去把这月的鸡蛋、粮和木 耳全买回来。” 她接过钱和副食本儿就下楼了。她知道这是老妈使的小计策,目的再清楚不过 了。 可她没有马上去副食店,她的两腿不知不觉又去了国务院宿舍,她已经有三四 周没去了。她想去看一眼他和小彪,然后再去买东西也不迟。 “正盼着哪,你就来了。”杨易文笑着,把她带进了客厅;“我的初稿写好了, 你能帮我个忙吗?” 铁花跟着他走了进去, “一稿相当乱,我一个人又忙不过来,你要是有空儿,最好帮我抄抄。” “我......”她本想说爸妈管得严,不让她上这儿来。可又一想,多丢人,说 不定他还蒙在鼓里哪。于是,她改说:“我......我行吗?” “行,你的字我看过,工整、漂亮,像你人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了一张稿纸。上面写道: 人生旅途,几乎所有人都带有一定的盲目,而为了一个目的拼搏、挣扎,自然 斗得遍体伤痕。 轻伤者,步履艰难;重创者,匍匐爬行。 我们嘲笑不知深浅的河鳗,终日赶路,奔向蓝色的大海,孰不知,深海处到底 有多黑。 我们嘲笑不知高低的旅鼠.一生都在奋力向顶峰攀登, 孰不知,崖下到底有多 深。 河鳗,也许刚刚游进大海,就被凶猛的鲨类吞食;旅鼠,也许未至峰顶,就困 死在途中。 不必嘲笑河鳗和旅鼠了,人类又何曾不是如此。 看完之后,一时间,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她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她看完这页问:“是写小说吧?” “写自己,嘲笑自己。” 她拉过一张椅子,铺上新稿纸,认认真真地抄起来。 在抄写之前,她用一张单页的稿纸,把前面这段河鳗与旅鼠抄在了上面。抄好 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想回到家,再仔细琢磨。 小说的主人公,看上去像杨易文本人。他事业不顺,命运坎坷。一次次的打击, 一次次的毁灭和再生,深深地吸引住了她,主人公坚韧的毅力和拼搏精神深深地抒 动了她,那华丽的文采,那尖刻的笔锋,又使她产生对作者的敬重和羡慕。 随着故事的展开,她的情绪也随之起伏,并为主人公的不幸命运掉下了眼泪。 她唰唰唰不停地抄写,工整、漂亮的方块字,一行一行地印在纸上。 中饭时,他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放到了她的眼前。 “吃吧,当心身体。”说完又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 这小小的关爱,比妈妈端来鸡汤还要温暖。她没停住笔,一边咬着包子,一边 继续唰唰地抄。 还是小彪的一声“我回来了”,她的思绪才从小说的故事中跳出来。 可不得了,天都快黑了。 “你看你,又成了泥猴,快去洗澡!”杨易文吼着,把小彪塞进了厕所。. “我得走了。”等杨易文回到客厅,她站起来说。 “不不不,在这儿吃晚饭。” “不行,我得回家。” “还是吃了再走吧。” “不,不了。”铁花坚持要走。 想到马上要回家面对管教严厉的父母,她就害怕起来。于是,她编好了一段瞎 话,想把事情瞒过去。她推了一下门,没推开,又敲了几下门,没动静,于是就拿 出了自己身上的钥匙打开了门。 “爸,妈!”叫了几声,没回音儿,两个房间查看了一遍,不在家。上哪儿去 了?大礼拜的。不过她也暗暗庆幸,不在家也好,不然一通审问是免不了的。”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躺了下来,搓着酸疼的手,回味着小说的情节,体味着主 人公的内心世界,猜想着故事的发展。她真想快快把书稿抄完,好知道故事最后的 结局。 她又想起了关于河鳗与旅鼠的那段话。她从兜里拿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嘴 里重复着最后的几句。 门响了,她赶忙把那页纸叠好压在枕头下面。 她走出小屋,见爸妈正好进来,就装出生气的样子:“大礼拜天,上哪儿去啦?” “还说哪,你刚出门,就来了传呼电话,你猜是谁打来的?刘老伯。”爸爸擦 着脖子上的汗,兴奋地说。. “哪个刘老伯吁?”她间。 “就是以前我跟你说过的,去了美国、发了大财的那个。” “噢,他回来啦。” “他非邀请咱一家三日去北京饭店。” “唉?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回来了,等了一天不见你们人影,也不留个条。”她故意抱怨着,可心里 有了底,瞎话不用再编了。 “尼克松访华时,才收到他第一封信,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妈坐在床 上,扇着扇子说。 “他回国干什么?”铁花间。 “干什么,人家有钱了,玩儿呗。”爸说着长叹了一口气;“人家,今非昔比 哟。想起30年前,在旧报馆他那副祥子......嗨,别提啦!” “刘伯还挺念旧的,人家不总口口声声说忘不了你对他的恩嘛?”妈妈说。 “爸,什么恩哪?” “他比我大十岁,好闹事,解放前的报馆说开除个人就开除。当时他太穷,身 无分文,还是你妈卖了些首饰给他当了盘缠。” “后来呢?”她像小孩子听故事似的间。 “后来就杳无音信了。这回听他说是先去了保定,投奔了远亲,当了布店的收 账。解放前夕,这个远亲到了香港,他也跟了去。不久又去了美国,开了餐馆,发 了大财。”爸点了一支姻,叹了一声:“人哪,人比人气死人,看看人家,再看看 我......”爸那种一生不得志的情绪又上来了。 妈妈为了扭转爸爸的心情,就说:“铁花,刘伯听说你爸有个大闺女,都20多 了,就决定礼拜三晚上七点到咱家,特意来看你。”. “好哇,那我就穿得漂亮点儿,给我老爸争个光。”她顽皮地冲着老爸作个鬼 脸儿。 为了准备礼拜三晚上的宴请,她礼拜二下午请了假,忙了一下午,几乎把副食 本儿上该供应的鱼啦、蛋啦,全买了。回到家里一盘算,还缺肉,于是她抄起副食 本儿,又跑下了搂。 副食店快上板关门了,她死求活求.才让她进去。 “切四斤肉。”她气喘吁吁地说。 “拿本儿来。”售货员很不耐烦。 “有客呀?”尸有人在她身后同了一声。. 她不用回头,一听这调儿就知道是黄自强。 “请谁?‘麻杆儿’?” “......” “没别人,只有那小子是酒肉之徒。” “......” “你本儿上的肉买光了。售货员说着就把副食本儿扔到了拒台上。她抄起副食 本儿,瞪了一眼黄自强。 “甭瞪我,铁花,不听我的,有你好受的那一天。” 她一气之下走出了副食店。 黄自强也跟了出来。 “黄自强,我的事不用你管!”她严肃地说。 “我不管,我不管谁管哪?” “浑!” “那你到底给谁买的肉?” “你甭管,反正不是他。” “那好,你等等。”说完他转身走了。 铁花气得脸色有些发白,她快步向家走去。 “等一等。”黄自强站在她身后说。 她一听还是他,就紧走了几步。 “等一等!” 她小跑起来,黄自强跑着追了上来,喘着气迎到她前面,“给说着把一大块肉, 足有四五斤,硬塞在地手里,转身就走。 她看着他一步三摇的祥子,摇摇头。“真拿他没办法。”她想。 “嘀嘀一”楼下一声汽车喇叭声,桌子上的钟正敲七下。 “美国人就是准时。”老爸说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口人顺着楼梯,一溜 儿小跑,下楼迎接。 一辆红色的丰田出租车,停在搂下,从车里钻出一位又瘦又小的干老头。 老爸一见到刘伯,立即迎上去:“啊,刘兄,恕老弟不能前去饭店,有失远迎, 失礼,失礼。” “见外见外,这是从海外带来的一些小礼,不成敬意。刘老伯说着就把礼品交 到妈妈的手中,又转过脸对铁花:“这位想必就是令爱,长得如此标致,真可称绝 代佳人。老弟,你真是福份不浅啊。” 老爸笑呵呵地领着刘伯,通进黑洞洞、堆满了自行车的楼道,把他引进了屋。 “不错,不错,居室虽小,却比我想象略强,因你府中有美人,常小姐光彩照 人,就不觉身居斗室了。”说完,刘伯爽朗地大笑起来。 70年代未的北京,革命口号满天飞,任何人听了这种词儿都会觉得别扭,好在 刘伯从海外来,所以老爸也不觉得意外。 “过讲,过讲,小女无才,图有虚表,胸无大志,腹中无物,正是我多年的心 病。”爸爸也随着刘伯说着满口怪词。 刘老伯已年过七旬,个子矮小,和爸爸那高大的身材站在一起,形成极大的反 差。不过,他双眼有神,声音湃亮,腰板不驼,精神抖擞,配上剪裁合体的条纹西 装,显得干练而又洒脱。 他虽在海外度过了四十几个春秋,可说活却保持着纯正的北京口音。铁花觉得 他很风趣。, “刘伯,您在美国也常这么说话吗?”铁花好奇地问。 “在美国,岂能讲这种乡音,无几人可懂,只能返乡之时,与你父辈交谈,方 能尽情享用。” “那您会说英文吗?” “不敢妄谈精通,可也略知一二,为求生存,只好屈就,整日讲那些番言鬼语 了。” 逗得铁花差点笑出了声。 “倒酒,倒酒。”妈妈双手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酒菜摆了一桌子。四人坐定,铁花打开了“沪州大曲”给 刘伯酌满,又给老爸倒了一大杯。然后她笑着悄悄地对老爸说:“爸,我跟妈说了, 刘伯来一次也不容易,今儿不管您,让您喝个够。” 刘老伯一见此景,举到嘴边的杯子停住了;“虽国情有变,可伦理依旧,日子 不富可享尽天伦。老弟,造化,造化呀。” “为兄比我年长十岁,如今膝下......”老爸抿了一口酒问。 “如今膝下倒有一子一女,可早己远走他乡,各奔东西。长女在加州行医开业, 次子军中服役远驻马国。眼下老朽在长岛,只身独居,糊度春秋啦。” “那......那节假日,公子令爱不返府请安拜年?” “孝顺,尊上,不存在于美利坚。圣涎节,能各得一张卡片儿,已是幸运之幸 运了。人生至此,老弟,凄凉啊!”刘伯一饮而尽。 一道道菜,吃着说好,一杯杯酒,喝个不停。两位老人畅谈几十年前的旧事, 回忆着年轻时代的一桩桩一件件。铁花一看插不上嘴,就到厨房给妈妈帮忙去了。 不知不觉,已到深夜,两位老人都己醉意熏熏。老爸借着酒劲,倒出了自己要 说的话。 “老弟有一事相求,却又难以启齿,生怕叫令兄为难。” “有话尽管直说,何谈‘难字’。” “小女二十有一,却身无一技之长,如此下去,浪费光阴、虚度青春。如令兄 有意相助,就请把小女送去美国,为弟对常家后代,也有个交待。” 刘老伯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一听此话,立刻清醒了许多。他放下酒杯,想了一 会儿, 开口道:“美利坚虽属富裕.井非遍地黄金,生活之艰难,压力之巨大,非 国人所了解。老弟只此一女,可舍得送往他国,自谋生计?” “好在有为兄相助,恐无生死之虑吧?” “话虽不错,可我已年高老迈,那美国可是年轻人之天下,上了年纪已是无用 武之地。” 刘老伯见老爸不语,停顿了片刻,又道:“若你真有此意,老兄愿尽犬马之劳, 手续虽不简便,待我找律师操办就是了。” “谢谢,谢谢,令兄相助之恩,老弟永生不忘。” 铁花和妈妈在小屋听得一清二楚。 “多喝了几杯,就又胡说上了,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啊!”妈妈生气地说。 “妈,难得的,他们爱说就说去呗,叫他们痛快痛快。” “反正妈不让你去。” “嗨,去不去,我还不是听您的?” 送走了刘老伯,三个人回了屋。 老爸一手搂着老伴,一手搂着铁花,兴奋地说:“你猜怎么着,他答应了。” 晚上,一直到后半夜,老俩口还躺在床上叽叽喳喳地嘀咕。 天气太热,房间的门是打开的,铁花由于兴奋也没睡觉,爸妈的嘀咕声,她听 得很清楚。 “你的主意是好,可一个大姑娘跑到美国去,万一出个好歹,可叫我怎么活呀?” 这是妈妈的声音。 “嗨,美国死不了人,难道你眼瞧着她上贼船,跟了那个三十好几的有妇之夫, 就好受啦?”这是爸爸的声音。 “眼下她还小,再过几年她还不明白吗?干嘛非要跑那么老远?” “过几年就晚啦,就是趁她年轻,才叫她去的。学了本事,有了钱,开了眼界, 你叫她跟他结婚,恐怕都不肯了。” “照我看,咱们再想想,没必要非叫她去美国。” “去美国也不光为拆散他们,这对铁花也是个机会。老话儿说‘人挪活,树挪 死’,铁花要是真的出去了,见了世面,再拿个什么学位,我这辈子死也瞑目了。” 铁花躺在床上想了好久,对爸妈的用心,又恨、又爱。恨的是爸妈太不尊重自 己的迭择,都什么年代了,还想包办自己的事,爱的是,她因此有个机会,有个能 选择美好前途的机会。她恨死了粮店,恨死了那些流言蜚语。她突然想出一个妙计, 对!我先去美国,站稳了脚再办杨易文去美国,对,还要保密,要保密。她一夜没 睡,设想着她和杨易文到了美国后的幸福、富裕的生活。 她迫不急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扬易文,她想和杨易文共同商定属于他们的远 景“规划”。 一早的空气特别新鲜,上班的车流中传出一阵阵清脆的铃声。太阳还没有把北 京烤热,绿绿的梆树,随着轻风,洒脱地摆动着枝叶。 她穿着一件自己缝制的天蓝色连衣裙,上身紧裹着高耸的胸,中段显出柔软的 蜂腰。一身清雅、秀丽。骑车的小伙子们,个个回头望她,路边的鞋匠,两眼只顾 了瞧她,锥子刺破了手指。 她兴致勃勃地跑进了国务院宿舍,杨易文家的门一打开,使她吃了一惊,出来 开门的是个女人。从她站立的姿势和脚下的丁字步儿,她马上意识到,这可能就是 杨的妻子一那个风流的女演员。 “你找谁?”女人间。 “杨老师,他在家吗?” 女演员用鼻子“哼”丁一声,门也不关,转身进了客厅。紧接着从客厅里传出 她尖声尖气的高调儿; “怪不得,今儿你非得离婚不可,原来有个勾魂儿的。告诉你,杨易文,没那 么容易。”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杨易文今天离定了!” “啪”,一声摔茶杯的声音,随着,杨易文跑了出来:“铁花,你先走,这儿 没有你的事。” “等等!”那女人也跟了出来,喝住了她;“看祥子,你常来啦,对这屋子是 很熟悉了,明人不做暗事,就请便吧。”女演员帅气地伸出左手请她进屋。 铁花没有移步,冷静地说;“我是来帮他抄书搞的。” “呵,多动听呵!来抄书稿的?居民楼的女孩也弄起文章来了,恐怕是来抄家 的吧?”她尖声怪气地说,灌得整个楼道嗡嗡地响。 楼道里伸出了各家各户的头,没有人出来劝,都躲在门后头瞧热闹。 “杨老师,那我就先走了!”铁花仍然显得很冷静。 “想溜走,跑不了,有胆子偷情,出了事就想溜,没门儿!”女演员说着一步 抢上前去,挡住了楼梯口,双手往腰间一插,丁字步稳稳地一站,那造型像是“样 板戏”里的女英雄。 “你少血口喷人!”铁花实在忍不住了。 正在这时, 对面 5号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光着膀子,双眼冒火的人。他手里 还拎着一条锁车的长铁键子。铁花一看,不好,是黄自强。 黄自强眼珠子突了出来,火星子在眼眶子里直蹦:“‘麻杆儿’怎么回事?” 他怒吼了一声,整个楼道里的空气刹时凝住了,只有他手上的铁链子,哗啦哗啦直 响。 杨易文指着女演员说:“她瞎闹,没......没事。” “我瞎闹?没事?我抓了奸!”, 杨易文气得青筋暴露,一跺脚:“对,你抓到了又怎么样,我就是爱她!” “我操你妈的!”黄自强使足了力气,高高地抡起了铁链子“啪”的一声,迎 面抽在杨易文的头上,血一下子从头发茬儿里淌了出来.。 杨易文“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女演员一声尖叫钻回了屋。 铁花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铁链子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掉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燥热的夏天熬过了,秋高气爽的季节来到了。勤杂工清扫着院子,在一片落叶 中露出了通往医院住院部的方砖小路。 铁花顺着小路,来到了住院部。 杨易文已在这里住了四个星期,头上的白绷带还没有拆下来。这一链子抽得太 重了,头顶上共缝了14针,幸好没伤到脸,不然,这张脸是绝对看不得了。 黄自强被判了六个月劳教,罪名是打架斗殴,扰乱社会治安。 铁花手里提着水果和罐头,推开了病房的门。 “这么早就来啦?”杨易文深情地望着她说。 “还疼吗?”她走到床头柜前,把水果和罐头放在上面。 “你太好了!铁花,真对不起你。” “医生说再有一个礼拜,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她坐到床沿上。他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柔软、光滑的手使他产生一 阵激动。 “你过来点儿。”扬易文央求着。 她俯下了身。 他吻了她。 她柔顺地让他吻。 护士来换药,打断了他们的柔情。 铁花不好意思地走到窗口,面朝窗外。几周来,一直有一种内疚感折磨着她。 她总觉得杨易文太不顺了,为了她,旧伤疤上又添新伤痕。 窗外一片片的干枝落叶,更增添了她的伤感,几滴轻盈的泪珠挂在她美丽的脸 上。 她想尽办法安慰他,照顾他。她不仅天天送鸡汤给他补养,还时常带来抄好的 书稿请他认定。那女演员,自从那天吵架以后,又不知去向了,就连小彪的入托接 送也包在了她身上。 护士换好药走了。 “那小彪挺乖的,还老嚷嚷要来看你,今天早晨进托儿所前还哭了呢。”她转 过脸来说。 “嗨!“他叹了口气。 “给你,家里的钥匙。送走了小彪,我又回家把房子收拾了一下。” “就放在你身上吧。” 春节到了,严寒侵袭着北京城。一场小雪过后,北风一吹,叫人觉得彻骨凉。 三十晚上,稀稀落落的二踢脚,从北京的各个角落腾空升起,又隐隐约约听到 僻僻啪啪的鞭炮声。 今年的春节,她家里、显得特别冷清,桌子上的年菜,己经热了两遍还没人下 筷,捞出来的饺子,快成一团儿了,还不见人动。 半年来,两位老人看上去老了很多。本来就很少见到笑容的者爸,五官都拧成 一个疙瘩;总爱唠叨的老妈,也很少开腔了。 铁花也变了,变得少言寡语,在自己小屋里一闷就是一天,任凭父母苦苦哀求, 她就是倒插上门,不吃也不喝,气得老俩口没辙又没辙。打,打不得,骂,骂不得。 现在老俩口没别的指望了,就盼着美国的刘老伯快快寄来材料,赶紧让她离开 北京。 铁花己下定了决心,决定去美国。去美国的目的是为了和杨易文能幸福地生活 在一起,离开这乱糟糟的环境。其实她更盼着刘老伯的消息,她比老爸还急。 她照旧每天去杨易文家,全然不顾街坊四邻的指指点点。 这一天,她想把她心里的小算盘跟杨易文进一步商量,把所有想好的计划和细 节告诉他。 她刚一进门,杨易文就热烈地拥吻她。 “你等一等,我要跟你说个重要的事。”她挣脱开他的双臂说。 “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我只要你。” “我快走了。” “什么时候?” “我感觉,就这几天。” 他推开了她,走到窗前:“我有一种预感,你将会从我的身边走开。命,这就 是命,想得到的,永远得不到,不想得......” “不,我有我的打算。我先去,拿到绿卡,马上回来接你,只要你离婚,懂吗? 离婚!” “美国,对我来说是个遥远的梦,在我的生命里,我要的是你,我不要美国。” 铁花扑进他的怀里:“易文,我知道,我知道,你听我说,易文,你听我说。” 她把地内心的想法细细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抬起头, 搂住他的脖子; “易文,我爱你。” “我也爱你,铁花。” 她依在他的怀里,掉进了受河,陶醉在爰的漩涡。 他押吻着她,抚摸着她光润的身躯。不一会儿,他的手向下滑,碰到了她的大 腿,在她的双腿内侧滑动,她浑身一颤。 长时间来,她只允许他的拥抱和他的吻,绝没给机会让他再向前一步。可不知 为什么,今天,她没有反对。 他的手没受到阻拦,开始放肆起来。 她在呻吟中只蹦出了两个字:“我要......”然后她觉得,她的毛衣被解开了 ,她的内衣被拉开了,她的胸罩、内裤...... 一股热电流冲进了她的身体。呻吟从嘴里、鼻孔里喷泻出来;她觉得屋顶在倾 斜,墙壁在旋转,”啊——”她叫了一声。 房间在颤抖。 ......突然,一阵更为剧烈的颤抖,惊动了她,是爸爸在推她,还是杨易文... ...她睁开了惊恐的双眼。 啊,在飞机上。 她的头并不是依在杨易文的怀里,而是斜枕在大丑坚实的肩膀上。 大丑见她醒了“嘿嘿”笑了两声。 她立即坐正,显得有些不安。 “你....你......你哭,哭了。梦......梦,梦是假的。” 她点点头。 “醒......醒了就、就好,快......快吃晚、晚饭了。” 她看见窗外是大亮的,太阳正当头,心想,大丑的智商确实有问题,大白天的 说吃晚饭。她用眼角看了他一眼。 “现......现......现在是北......北京时、时间,晚......晚上九......九 点。脚......脚下正是东......东西半、半球的分......分水岭,北......北极。” 她向窗外望去,啊!真的。一望无际的冰川,白白的雪崖映得飞机肚子闪闪发 亮。 胖美国人非常聪明, 懂得他们在说什么似的; “Yes, we are passing the North Pole now.”(我们正在北极上空飞行。) “他懂中文?”铁花看着大丑间。 “蒙......蒙的。” 飞机上的晚餐,她几乎没怎么吃,因为她觉得,头像裂升了一样疼。当然了, 这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她的大脑就一直没闲着,做梦也许比醒着还熬神,说不定她 根本就没睡着,本来就是醒着的。 她忍不住又闭上了双眼,这次她可真的困了。 可是她一闭上眼,脑子就活跃起来,她想起了就在上飞机前的几件事。 黄自强从劳教所放出来后,原单位己不再接纳,托了朋友,找了关系,都没起 上作用,他只好一天到晚,在街头游逛。 铁花去公安局拿到护照,在路上碰到了他。 “自强!”她叫住了他。 “还认得我呀?”黄自强停住了脚步。 “你过得好吗?” “混呗。” “找着事儿了吗?”. “满街都是待业的,哪儿轮得到我呀?” “可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呀!” “又不光是我一个,多了。” “自强,我要走了。” “听说了。” “你......你要好好的。” “......” “我...我......”她说不出口,于是从兜里摸出50块钱,塞在他的手里就跑。 “你......你这是干什么吁?我不缺钱,我会倒东西,我有钱他在后面追了半 天,也没追上她。 护照、 刘伯的I一184担保和皇后大学的I一20录取通知书都齐了。老爸马不停 蹄地催促赶快签证。 70年代末的美国领事馆官员们态度和蔼又可亲,对凡是想去美国的签证人,只 要条件符合,手续齐备,他们从不刁难。 带着跟镜、文质彬彬的男领事,看了她一跟,问了姓名,翻了翻材料,说了声 “Good Luck.”就大印一挥,“嘭”的一声,铁花“F一1”到手。 临行前的晚上,地不顾爸妈的强烈反对,坚持一定要去看扬易文一眼。 “不行,就是不行,不许你去。”老爸怒吼着。 “爸,我求求您啦,就这一次,您就叫我看他一眼吧。”铁花掉着泪苦苦哀求。 “一次也不行。中了邪了。” “爸,说不定,过是最后一次了,您就三您的女儿,如我一回愿吧。” 妈妈哭得更伤心,捂着胸口说:“就叫孩子去一趟吧。” “只许十分钟。” 她箭似地跑到了杨易文家,过马路时,险些撞着了汽车。 扬易文急得正在屋里来回来去地走。 她打开门,一头就扑在杨易文的怀里。 “铁花,我想死你了。” 她仰起脸,吻了他一下说:“我没有几分钟,现在,只想告诉你,咱俩生死永 远在一起。你想尽办法快离婚,我尽快拿到绿卡。我拿到绿卡后,马上回来接你。 记住,等我,我是你的。” 杨易文紧紧地抱住她:“我也是你的。” “一定快离婚!” 他激动地给她解开了上衣扣儿。 “不行,我得马上走,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铁花——”扬易文控制不住,哭了。 她又吻了他几下,安慰他说:“易文、别这祥,相信我,我很快就会回来接你 的。” “嗯,你快点回来,他像个小孩子。 铁花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转身朝外走,刚到门口又停住了,从穿衣镜上,摘 走了那个大头大眼长腿的洋娃娃。 “易文,别忘了,离婚,一定,一定要尽快,离婚——”出门前,她又重复着。 北京机场的候机前厅。老爸看了一眼大钟,离起飞的时间还剩下15分钟。 “铁花,到了那里,要给老爸争口气。”说着就抱住了她。 这是老爸很少有的举动。在铁花的记忆中,老爸从没有在众人面前这样失态。 她把脸贴在爸爸宽厚的胸膛上,觉得温暖、踏实、可靠。她能觉出爸爸的心在 颤抖,她能觉出爸爸的喉咙里有话要说。 爸爸的两只大手,在她的背上来回来去抚摸着,又轻轻地拍了几下。她觉得脖 子湿了,是爸爸掉下来的眼泪。 “铁花,到那儿就来信,不行......不行你就回来,妈,妈永远要你。”妈说。 她转身抱住了妈,母女俩哭出了声。 她从妈的肩头望过去,看到杨易文远远地站在人群里,向这边挥着那只干瘦的 手。.52. 她下了狠心,走进登机大门,没走几步,她突然转过身来,大声地叫道;“妈, 妈妈——,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快步走进大厅,不敢再回头张望。一下子她觉得她孤独了,就要离开他们了, 他们老了,他们会更孤独,更无依靠。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地转回头,在人缝中间,她发现爸妈还在原地向她挥手。 她看到老爸竞痛心地弯下了腰,抖着双肩,往下蹲。以至于多病的妈妈反倒一手捂 住心口,一手还得搀扶老爸沉重的身躯。 她真想跑回去,再说上几句安慰的话,可是来不及了。 刹那间,她改变了对爸爸以往的看法。爸想方设法让地快走,不是轰她,不是 不疼她,那是爱,那是永远割不断的父爱。 她对老爸的一切忌恨,都一笔勾销了。 二 当她再次从梦中醒来时,g82班机已盘旋在纽约上空。 “各位旅客,本航班将按预定时间抵达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现在纽约的时间 是晚上十点45分,请各位准备好入关手续。飞机正在下降,请大家系好安全带。谢 谢合作。”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大丑的脸塞满了圆窗口。窗外红彤彤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像涂了一层厚厚的桐油,闪着灿灿的光。那一眨不眨的小眼睛,向下盯着,像是被 什么谅呆了。 “你......你......你看。”他转头向铁花喊道,并把头闪开了窗口。 她伸过头去,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脚下哪里是一座城市,这分明是一望无际的火海,而且是熊熊的烈火,连飞机 的翅膀都烧红了,整个天地也烧红了。 “这......这......这多......多费电。”大丑愤怒地说。 巨大的渡音747Z继续下降,它像一只小小的飞蛾,不顾死活地扌卜向那巨大的 火堆。 渐渐地,那片火海变成了晶体透明的光的世界.像安徒生童话中形容的仙境 一洋,神秘而耀眼。 一排排通亮的巨型搂群显现出来,像一座座耀眼的水晶宫,一条条道路显现出 来,像在黑缎面上徽列着一串串精美的项链,纵横交错的道路上闪动着密密麻麻的 活动亮点儿,像无数条翻滚的小火龙。 “大丑,你看!”铁花也惊叫了起来,闪开头让大丑看。.54. “自由女神!自由女神!” 高大、安静的自由女神,看手执着火把;高高地举向天空。 她面向大西洋,身靠曼哈顿,微笑着.象是在欢迎到新太陆来的人们]。 飞机继续往下俯冲,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吓死我了!”她叫道。 “什......什......什么?”大丑谅恐地间。 “太可怕了!” 不要说铁花,任何一个人,只要夜间从曼哈顿上空飞过,都会产生一种错觉; 帝国大厦和纽约大教堂的尖顶,总像是朝你乘坐的飞机肚子戳来。那房子太高了。 747的轮胎与新大陆的地面“吱”的一声接触在一起。 落地了。 她到了世界驰名的最大都会——纽约. 肯尼迪机场大,大得叫初来的人摸不着头脑。平均每一分钟就有一架飞机起落, 其大,就可想而知了。 它大却不乱。不知怎么个理儿,从世界各地涌来的人们,一副这儿,好像都乖 了。说活声音小而且和气,排队井然而且守规矩。如果不小心碰到了人,还会马上 用各种不同的口音说:“I`m Sorry.”(对不起。) CAAC中国民航982班机, 就停靠在泛美公司的停机场。这座怪模怪样的半圆型 大楼,从外表看,多少有些像欧渊的古典建筑,可里面却是绝对的现代化装置。 大厅里,灯火通明,电子指示,电梯纵演,电视密布。 “太......太费电了。”大丑提着行李,在她身后还是心疼地嘟囔着。.55. 她没理他,她在四处寻找着刘老伯。, 过了海关,取了行李,他俩来到泛美机场的大门口。 大丑从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右手举着圆珠笔:“铁......铁花,你......你 能给......给我留......留个地......地址吗?” “哟,我也不知道。”她说着,可两眼仍旧不停地四处搜寻着刘老伯的身影。 “那......那电......电话呢?” “更不知道了。” 她突然发现了刘老伯不慌不忙地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人长得高头大马,当然容易被人发现,可人长得矮小,也是个优点。与众不同, 就容易被发现。 她立即迎上前去,叫了声:“刘伯。” 刘伯紧紧地拉住她的手,仰着头笑哈哈地说:“人又标致了许多,比在北京见 到你时还要秀丽。好.我们上路吧。” 她回头望了一眼大丑,太丑站在原地,手中的小本,还是张开的,拿在手里的 圆珠笔停在半空中。那张开的大嘴,微微动了几下,他呆呆的像是静止的物体. 刘伯驾驶着美国造的大型“林肯”轿车,显得不太协调。柔软的皮座椅上,垫 了块厚厚的方垫儿。可刘伯还得挺直了胸,伸长了脖子,才能看到前方的路面。 刘伯把前排的座椅,调得特别靠前,这样他的脚才能刚好触到油门儿和刹车。 铁花坐在前面,修长的双腿不免受到委屈,她得斜一点身子,侧着腿才能觉得 舒跟一些。不然,她的膝盖顶在前窗下的工具箱上,生疼。 “林肯”飞快地驶向长岛,两旁黑森森的树林向后闪去。;56. “这条高速公路叫L.l.E.(Long Island Express长岛高速公路),也可叫495 公路。”刘伯一边开车,一边向她解释着。她点着头,重复着:“L.I.E.,L.I.E。” “这条公路,要是白天,十有八九总是塞车,有人称是世界上最长最大的停车 场.可到了晚上就畅通无阻了。 ”刘伯继续介绍着这条公路,让她感到似乎明天她 就要驾车似的。 在北京她坐过几次小汽车,可比起美国的“林肯”感觉就完全不同。“林肯” 给人的感觉是,宽大、平稳、舒适、流畅,不时还冒出一般香气。 美国给她的第一印象,就像“林肯”大轿车给她的感觉一样,宽大、平稳、舒 适、流畅,且带着一股香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向刘伯说:“刘伯,我这辈子,是忘不了您的。” “过讲,过讲。” 她脑子里突然闪出了杨畅易文的身形。心想,他要是来了该多好哇。她本想马 上向刘老伯提出办扬易文来美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不过,她决心已下定。 为了尽快把他办来,她准备就在这几天,向刘伯提出给扬易文捉供担保来美的事。 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驶出了长岛高速公路,转进了一条叉口,又穿过一 座小桥,上了山坡。黑暗中,她看到了山丘下稀稀落落闪着昏暗的灯光,灯光下照 出了一幢一幢白色、绿色的住宅。这里真的象是安徒生一里的世界,显得非常不真 实,可又是那么美,就在她的跟前. 那些住宅的外表透着一股霸气,可从窗口显映出来的微弱的光,又显得那么空 洞。 整座山丘.寂静得像是没有人烟。 车子放慢了,她一眼就认出,前面这座就是刘伯的住宅, .sz. 因为它太具有东方色彩了。 方方正正的红砖绿瓦下,端竖着两扇朱红的犬门,黄橙橙的两个圆门把手,象 是两枚超级的大铜钱,大门的两旁蹲坐着张着大口的石狮子,厚厚的门槛足有半尺 来高。 车子直接开进了车房,刘伯手持自动控制器,红灯一亮,“哗啦”一声车房的 大门自动降了下来. 他们走出汽车,刘伯掏出了一大串钥匙,上、中、下,足足开了三四道,好不 容易才破门而入。 开了侧们,便是巨型的客厅,客厅的主灯没有打开。黑暗中,鼻子里先飘进一 股强烈的寺院敬佛的香味儿。 主灯一亮,刹那间她谅呆了,眼前的情景,使她倒抽了一口气。她感到太奇怪 了,她不是来到了美国,倒像进了一座深山老林的古刹,又像来到了四川大地主刘 文采的庄园。 紫檀木的硬家具上铺着雕龙画凤的纯丝座垫,柔软厚实的地毯上伏着两只巨龙, 张牙舞爪像是要腾飞;正面的太师椅前卧着一只东北虎,虎牙虎眼炯炯发着寒光。 太师椅的正对面,是一个精制的佛台,土面供着关公,不,是土地爷,不慷, 大概是菩萨?铁花也说不太清。反正香的味道,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你的行李就先暂放车房,明日待佣人收拾就是了,上楼吧。”刘伯脱下外套, 领她上了楼。 二楼的大客厅,又使她楞了一下.客厅的大小.与楼下的相比,几乎一样,可这 里的摆设却迥然不同.首先进入她跟帘的是那盏吊在屋顶上的大灯, 圆圆的灯环, 大小一共有十来层。每个环上垂吊着无数的晶体片.越往中心,环越小,越往中心, 晶体片越长。看不见灯泡.可亮度极高,一打开电源,整个客厅;照得通明。.58. 齐人高的大壁炉,几乎占去了半面墙,大而方的炉口又黑又深,好象从未有人 点燃。 45英寸的超级soNY(索尼),盘踞在壁炉的左侧,淡淡的灰尘蒙在那微微鼓起 的屏幕上。 淡黄色的地毯, 平整光清,好象从铺上以后.就没有人上来踩踏。配色的黄皮 沙发,耐心地等待着人们去坐,J.V.C.高级组合音响,静静地等着有人打开欣赏。 只有竖在墙角里的大鱼缸射出了彩色的光,算是给这里带来一丝生气。那几条 看上去脑满肠肥的大鱼,傲慢地在缸边游动着,嘴巴一张一合,瞪着圆圆的大眼, 蔑视着她和刘伯。 “这里狠少有人上来,即使佣人来上班,我也不叫他们上楼打扫。”刘伯的话 音,在这空旷的客厅里,发出了回响。 “刘伯,以后我可以帮您打扫,不必再请佣人了。” “岂敢,你到了美国.应抓紧时间充实自已才是,怎能浪费光阴.与老伯为伍。” “没事,离开学还早着哪,闲着也是闲着,即使就是开学了,我也可以天天为 您打扫房间。” “你初到此.有些事情还不懂得, 这里与学校距离太远,你又无驾驶执照,交 通不便;浪费时间,我也正在为此事发愁。” “没关系,反正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您,陪着您。” 看得出来,铁花是在尽量地讨好刘老伯。这不仅仅是为杨易文来美的担保做铺 垫,更主要的是,她看出了刘伯的寂寞心。 刘伯喝了一日、 咖啡,慢慢地说:“你的心情.我全理解,不过,恐怕也维持 不了多日。此处如同北京郊外的十三陵,年轻人怎可钻进坟墓?” “不,刘伯,北京城里人太多,闹闹哄哄烦死了,我喜欢清.Sg.静。” 喝完了咖啡,刘伯就领她去了卧房。楼上除了这间大客厅外,另有四间卧房。 她的这一间是在拐角处,刘伯那一间,正对着大客厅。 她的卧房,倒不十分华丽,反而显得过于简单;一张床,一套桌掩,一盏立灯:, 一台电视。当然,要比起居民楼那12平方米,还是宽敞多了。 虽然眼下正是冬季, 可室内温度如同夏天。她立即脱掉外套和毛衣.只剩下一 套紧身的棉毛裤和棉毛衫, 不一会儿.又是一身白毛汗,索性全部脱了下来。这一 脱,可是历史性的,在铁花未来十几年的美国生涯中,就再也没穿过棉毛衫裤了。” 她光着脚丫,走在浅色的地毯上,觉得惬意、松驰、自由、逍遥,像脱胎换骨 似的,又像是获得了一次全身心的解放。 她推开了室内浴室的门, 全部粉色.粉色的地砖,粉色的墙壁,粉色浴缸,粉 色马桶,马桶盖上还铺有粉色的绒垫,间量看上去比外屋还大。她想:“奇怪,美 国人不讲究睡觉,却讲究洗澡。” 洗澡。对7O年代末的北京人来说,算是一种奢侈和享受。她一见到那碧粉色的 大澡盆.恨不得马上跳进去,舒舒服服地泡上一会儿。 她拧开了水龙头,并把水温调到适中,嘴里一边哼着“军港的夜,静悄悄,” 一边脱掉胸罩和短裤,站到了镜子前面。 她冲着镜子里的她,微微一笑,双手捂着高耸的乳房,左右摆动两下曲线玲珑 的身体。她爱自己,爱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部分,欣赏自己身上的光洁无瑕。在北京 时, 没有这详的机会,唯一可洗澡的场合便是众人在莲蓬头下快快冲完走人.今天 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面对自己的裸体,她舒.60.心地笑了。 她跳进了浴缸,闭上了双眼,听着那轻轻的水波声,眼前又出现了杨易文。她 想起了那一天,想起了他拥吻着她,然后倒在床上。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摸,修长的腿露出了水面。她想他,她太需要他了,她 张开了嘴,呼吸急促,头上浸出了晶莹美丽的香汗...... 她擦干了身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噢,时差,现在正是北京 的中午。 她一翻身爬起来,打开台灯,给北京写了第一封信,是给杨易文的,至于爸爸 妈妈的倍,她准备过两天再写。 信的内容很简单,除了写些对“林肯”大轿车的感觉,就是形容刘伯家、里的 豪华和奇妙,当然在信的最后,连续叮嘱三遍,离婚!离婚!离婚!尽快!尽快! 尽快! 写完了信还是睡不着,索性拉开窗帘,窗外一片黑黢黪的,寂静得可以听见鼓 膜发出的嗡嗡声。她忽然想,在飞机上看到的那片火海哪儿去了?那些尖尖的大楼 哪儿去了?那自由女神又到哪儿去了。 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麻木,就躺回到床上。也可能由于飞行时间太长,20 几个钟头的旅行消耗太大,不一会儿,她真地睡着了, 一阵狗叫,把她从酣睡惊醒,她急忙跳下床,来到窗口,往下一看,刘伯正在 后院的草坪上喂狗。 她找到了通往后院的门,出了门就叫“刘伯。” 两只恶犬箭似地向她扑来,吓得她,脸色发白,魂不附体。 “祥子.虎妞!”刘伯一声大吼,两只秃尾巴的德国猎 .61. 犬,来了一个急“刹车”,调头跑回主人身边,吐着长长的舌头,一左一右护卫着 刘老伯。 “不用怕,懂事得很,你喂它们几天,自然也就熟了。”刘伯摸抚着狗头,安 慰着她说。 “其实,你不必起得这么早,可以多睡一会儿,补补时差。我现在马上出去办 些事情, 晚上七点回来。别忘了.今晚我要为你接风。”说完刘伯又同她一起回到 了房间,教她如何使用微波炉,如何使用烤箱等等。 刘伯走后,她想起了答应刘伯打扫房间的事,就到厨房找了一块塑料海绵块儿, 又找了块崭新的抹布,想干点儿什么, 她先从搂上的西式大客厅擦起,又把楼下的中式客厅清扫一遍,地下室的酒吧 和台球案子也擦得千千净净, 还把各个房间的家具擦得光光闪闪.暖房的花草浇了 一遍水,运动房里的器械也整理了一番。 要不是肚子咕咕叫了几声,她还不知道己到了中午。她想,不轻松,若大的房 子光擦擦整整就用去大半天,怪不得刘伯说一周两次请人清扫。 最后,只剩下刘伯的卧房了。她犹豫了一下,觉得刘伯不在家不太合适,可又 一想,那有什么?能住在人家家里,说明人家信任地。 没进刘伯卧房之前,她想,那一定是干净、整洁、有条有理的。 可一推开门,她看见的却恰恰相反。地上没个横竖地扔着两双拖鞋,衬衣、内 裤堆在椅子背上,床上的被子象个窝,床头拒上和地上胡乱堆满了各种书籍。 她先爬到了大床上,想整理一下乱糟糟的被子,双手刚刚抡起被头,“啪”的 一声,一个东西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是本.62.'杂志,拿到眼前,羞得她脸颊通 红,封面上是两个夸张了的男女性器官的交合状。 她拿在手中,不知放哪儿好,可想了一下又觉得美国人嘛,就这祥。不过她嘴 里还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声;“这老头儿。” 铺好了被子,整理桌面,擦完了书架,又去擦电视。 这个房间的电视,与其他房间的电视不尽相同。且不说它大,电视机的左古各 排着一组大音箱, 电视机的底座又排着两个黑盒子,黑盒子上的小红灯.不停地眨 着眼,电视机的后面,左一根右一根的电线,线连着盒,盒接着线。 由于好奇,她顺手打开了开关,屏幕上立即出现了一群洋妞在打架,定神一看, 还是男女性交的乱场面。 她马上关掉电视机,心里暗骂一声:“这些人,牲口!” 晚上;刘伯为她接风的地点是长岛一家高级餐馆。 一下车,一个年轻小伙子马上迎上来,从刘伯手中接过车钥匙,说了声;“晚 上好,老板。”就把“林肯”发动起来,一踏油门儿,转弯开进了停车场。 她明白了,这家餐馆是他的。 两位经理把他俩领进了一个雅座,刘伯不点菜,一个经理间了声:“照常?” 刘伯点了点头。 “等等。”他又把经理叫回来,扭过头问铁花:“铁花,你喜欢吃什么?牛排 还是海鲜?” “我什么都行!” 经理背朝着她,哈下腰,在刘伯的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 “不是,不是,你又猜错了,这是我老朋友的女儿。”说完刘 .6a. 伯哈哈笑了起来。 她移动了一下身体,显得有些不安。 “他们说你长得漂亮,说我艳福不浅。荒唐,荒唐,这些人,满脑子乌七八糟。” 她听着刘伯的话又想起卧室里的杂志和电视,脸“唰”地红了。 “不要紧,不要紧,时间久了就习惯了,这个行业,离不开这些。”刘怕见她 害羞就安慰她。 侍从端上饮料和饭前小菜,刘伯喝了一口问:“你准备学什么专业?” “我得先补习英文。” “有基础吗?” 她摇了摇头。. 你年轻,英文很重要 她又点点头。 “不过,只有英文,也是没有饭吃的,你要学个专业。” “专业?那要几年?” “总得四五年吧。 这你不必担心,学费同题.我曾答应过你的父亲,只要你在 学校好好读书,这笔钱,我会先帮你垫上。” “谢谢刘伯,不过,我自己也要挣钱.不能只靠您老人家帮助。” “自然,自然,可是,暑假寒假,校内打工收入低廉,只够零用,不可能倚仗 这点微薄收入交纳学费和过生活。” “我不怕累,也不怕苦.我......我可以打餐馆或当保姆。” “F一1签证,打工是违法之举。一旦被移民局发现,捉拿归案,遣返原国,那 时,老怕就无能为力了。”.6-. 她听着刘伯讲的这些,心里有点儿害怕,面对这些新鲜事儿,要是有个人能商 量商量就好了。 她想趁此机会,向刘伯提出办杨易文来美担保的事。她动着脑子,思考着怎样 说出更好。 热腾腾的清蒸龙虾端了上来,红红的,冒着热气,摆在他们面前。. “刘伯,这家店是您的吧?” “大股,大股。老喽,人老了就只好退让,让出一些股份给经理和大厨,也好 让他们尽心尽力。” 她暗暗地佩服刘伯精明的生意之道。 “刘伯,我有个男朋友,身体很好,也很聪明,他要是能来,一定帮得上您。 我们不要您的股份、也不需要赚很多的钱,我们......” “依我看......”刘伯打断了她的话。 “依我看,你还是先搞定你自己,先在学校学个四五年,掌握了本领,取得身 份,再考虑此事吧。” “身份?” “对,就是绿卡,。你无绿卡,就休想办成此事。” 她听着刘伯严厉的拒绝,嘴里嚼着那过于新鲜的龙虾,觉得又咸又涩。 他们吃完了晚餐,回到家里已近深夜12点钟,刘伯和她道了晚安,就各自回到 了自己的卧房。 她一边脱衣服,一边回想着刘伯的话。 在北京时,他对身份、绿卡的事,也有所耳闻,可感觉不出,它竟是如此至关 重要。 “身份、绿卡,我得想尽一切办法搞到它。不然,杨易文离了婚,又来不了美 国,他该多伤心.我又怎么对得起他?”.66. 正想着,刘伯用力敲了儿下门,大声说:“铁花,以后不许你随便进我的卧房。” 她正想出门解释,可刘伯迈着重重的脚步走远了。 她无奈地坐回到床上,心里觉得一阵委屈,眼圈儿有些发红,忽然生出一种寄 人篱下的感觉。 她掉了眼泪。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想趁刘伯没出门之前,察看一下他的脸色,解释几句昨 天的事。 刘怕起得也很早,正在后院与“祥子”、“虎妞”聊天。他看见铁花站在窗口, 就向她招了招手。 铁花下楼来到了后院,“祥子”、“虎妞”并没立即扑上来.只是向她吡吡牙, 刘伯拍着它们的背不知说了些什么,立刻;那秃秃的尾巴晃了起来。 “铁花,不要怕,你要常常喂他们,遛它们,自然就会亲近你的。”刘伯笑着 领着“祥子”、“虎妞”走过来,非常和蔼,昨天晚上的事像没发生过。 “刘伯,您卧房的事......” “这两条猎犬年龄狠小,明年三月才满一周岁。幼狗容易接近,你可每天陪它 们半个小时,长大了,它们就会保护你。以前的两只同种猎犬,跟了我20几年,临 终之时,好不叫人心疼。我花了三千元买了一块墓地给它们,时至今日,仍然常常 思念。” 刘伯这一套狗经,她并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刘伯对她有什么不满。 “刘伯,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地喂它们。”她讨好地说。 刘伯教她如何搅拌狗食,哪种罐头是旱饭,哪种罐头是晚餐,几点钟要去通狗。 .66. “噢,还有,今天会来人打扫房间,九点钟有人按铃,就请她进来,记住是马 来西亚人,别的人一律不开门。”刘伯在去车房之前又对她说。 “刘伯,您通知她们不用来了,我会做好的,再说昨天我也......” “好吧,反正离开学还有段时间。” 刘伯说完就进了车房,发动机“轰”的一声,他倒出了“林肯” 她马上追上去,站在驾驶窗外,手里挥着一个信封。刘伯停住车,把窗子摇了 下来。 “刘伯,你能替我发这封信吗?” 由于发动机的声音太响,刘怕没有说话,微笑着接过了信封,点了点头。 刘伯的生活是极有视律的,两周来她似乎已完全掌握了刘伯的作息时间表。早 晨天不亮几声狗叫,准是他己起床,发动机“轰”的一声响,准是他出门去上班, 深夜车库门“咔啦”一声升起,准是他回家了,他卧房里的电视,一阵鬼哭狼嚎, 准是他快睡觉了。 两周来,她发觉刘伯虽然生活有规律,但是性格孤癖,不愿与她攀谈。他无周 未周日,天天如此,极其繁忙。铁花常想,人这么老了,这么富有,不知还在忙些 什么。 两周来,她闲得无聊,带来的书报都已读了两遍。打开自己房间里的电视又一 个字儿也听不懂.没有刘伯的同意认可,她又不能乱做家什。 她常常坐在一处傻傻地发呆。空旷的巨宅,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感到 寂寞、孤独的苦滋味儿了。 两周来,唯一能与她交流的是“祥子”和“虎狃”。最初几.67.天,她对它俩 还有些惧怕, 可渐渐地,不知是刘伯向它俩交待了什么.还是铁花本身和它们有缘 份,现在她不但不怕,而且还可以交谈了。 两周来,她不是在微波炉里烧点吃的,就是吃刘伯带回家的剩中餐,要么自己 随便吃两片做好了的“三明治”,根本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其实叫她好好吃,她也 吃不下,因为她焦急地盼望着杨易文的来信。 今天一大早,刘伯刚上班,她在楼上听到“祥子”和“虎钮”一通乱叫,隔窗 一看,是位穿制服的邮递员。 她急急忙忙跑下搂,打开黑色的小信箱,果然有一个薄信封,上面写着中文字, 她迫不急待地拆开了信,一边看一边朝屋里走。 杨易文的信, 铁花,你在哪里呀,你在哪里? 我询问苍天,我质问大地,还我的铁花,把我的铁花还给我。可是,苍天大地 都不给我回答。我痛苦,我凄凉,我默默地等待你的园答。 自你走后,我失击了支柱,没有了自我,机场一别,我的魂就跟着你一起飞了。 我不能容忍,你的来信只是几行平淡的问候,我不能接受你无动干衷的言语, 因为,你是我的灵魂。 美国不是天涯,纽约不是海角,即便你飞到月球,我也要冲到那里,拥在你的 身旁。 我恨透了这个房子,我恨透了这个世界。如果说,上帝不允许我和你生活在一 起,我宁愿去.68.死,化作灰烟飘向大洋彼岸,也要寻找到你。 救救我吧,铁花,我己等不到明天。 救救我吧,铁花,快快让我飞到你的身旁。 离婚?婚姻算得了什么,那只是人类捆绑愚弄自己的桎梏,更何况我已准奋毁 掉一切,去迎接你我美好的未来。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字; “那女人要求一万元离婚素赔,如有可能, 请速寄来六千美金。” 看完了信,她想痛哭,反正这大房子里没有一个人。她素性痛痛快快地哭了一 场。 她可怜杨易文,同情他的遭遇,更爱他对她的忠贞。 她哭着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易文,你我都太天真了,这事可不容易吁! 绿卡、身份不是好弄的......这六千美金,我上哪儿去找哇......” 她拿起笔来,写回信,可心乱如麻,不知从何下笔。 过了好一阵儿,她终于安静下来,把身份、绿卡的重要性说了一遍,并安慰他 要耐心等待。有志者,事竞成,共同的理想终会实现。并答应他,钱,不要着急,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一点儿一点儿寄去。 她一天天地瘦下来,精神也一天天地垮下去。她住在刘伯的巨宅里,闷得要发 疯。 两个月来,寂寞和孤独折磨着她。 铁花自从生下来,就一直没离开过群体,家里、学校、兵团,哪怕是那个小粮 店,都是集体生活,都在人群中交往。 在人群中呆久的人, 有的也会嫌烦,甚至会叫:“烦着哪.别理我”“清静会 儿吧,我的天。”那是他不知道什么叫寂寞, .69. 更不知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铁花是在人群中长大的,从没有单独一人生活在没有交流的固定环境里。 小时候她挨过饿,受过穷,可今天,她发现,寂寞和孤独比贫穷、饥饿更可怕。 它像一块乌黑的大布,蒙住你,从头到脚地蒙住你。甚至,连呼吸都成了问题,你 只能长长地叹着气,才会感到一丝舒畅。 她又想起了一种刑法,一种古今中外都使用的刑法;把犯人关押起来或是流放 到荒岛,让他与世隔绝,让他胆怯轻生......原来,原来这孤独是能杀死人的! 近几天,她常常站在房前的小山丘土,看着山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长岛公路。 路上的汽车都像离弦的箭,飞快地向前冲。 她记起,这条公路叫L.I.E.。自从顺着这条L.I.E.来到这个山丘,她就没有再 在这条公路上走过。 这条公路通向哪儿呢?曼哈顿?犬西洋?还是飞机场?它要是能通往北京,该. ..... 她意识到,自己想家了。是,她想爸爸妈妈,还有那可怜的杨易文。 纽约的三月,长岛的松枝己经开始返绿。两只可爱的小松鼠,甩着毛茸茸的尾 巴,在草地上相互追逐,窜来跳去,吱吱地叫。 她蹲过去, 呆呆地看着它们,研究它们的语汇.她肯定,前面那只是雌的,后 面那只一定是雄的。那只雄的窜到树上,叼下来初春的嫩枝,嘴对嘴地与那雌的共 享.. 她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太阳下了山。 她长叹一口气,回到了那空旷的大客厅。顿时,那虎牙和.7O.龙爪仿佛向她咄 咄逼来,使她产生一种惧怕。倒不是真怕那假龙假虎,她是怕一位科学家讲的话有 朝一日在自己身上成为现实。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句话是这样说的;“孤独是一 种可怕的杀手,年轻人自杀的主因,犬都出于寂寞。” 她打了个寒颤。 她盼望着开学。 十天、九天、八天...... 就在开学的前一天.她又收到了杨易文一封厚厚的信。 信中首先解释了很久没 来信的原因是在忙于打官司,办离婚。经过两个多月的“艰苦奋战”,女演员终于 签字了。 杨易文用大量的篇幅,像写小说一样,把离婚的前后经过详细地描绘了一番, 离婚协议书的副本也寄来了。最后,他把女演员提出的一万元的要求,又重复了一 下。 铁花知道,别说一万元,就是一千元扬易文也拿不出来,这明明是在指望铁花 在美国解决这笔款子。 美国挣钱还不知从哪儿下手,他那边又欠下了这笔巨款(70年代,美金与人民 币比价为一美元兑换一元五角人民币)。 又一个沉重的包概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铁花的肩上。 她焦急万分地盼望着开学。盼开学的目的,并非为了赶快拿到学位,为爸争光。 她认为,开了学,就会遇到人群。有了朋发,就会有机会,就会有挣钱的机会,挣 到了钱,就能帮杨易文,办到绿卡,就能把杨易文接来。 她就是按着这个思路,盼着赶快开学,赶快接触到人群,好免去孤独,也给她 带来生路。 开学了,终于开学了。注册的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先去 .71. 厨房为刘伯做了早饭. 平时刘伯是不在家里吃早饭的,今天为了送她去学校,特意留下来,答应与铁 花共进早餐。 “近来过得还好吗?”刘伯喝了口咖啡问。 “很好,刘伯。” “你瘦了,太概有些不适应吧?” “不,真的狠好。” “我实在太忙,如有不周之处,还请你多加谅解。在美国,人人都有自己的事 情,各自奔波于自己的生活轨道。开学后,你要处处学会独立,学会独立判断和独 立处理事情。从令天起,恐怕老伯对你的帮助就不大了。” 铁花默默地听着,仔细分析刘伯的话语。 刘伯接着说:“此地离皇后大学太远,开学后,还是尽量想个办法搬到离学校 较近的房子去住,这样好,便于你尽快完成学业。”说着他又拿出了一个信封。 “这里是五百美金,租个小屋想必够用。这期学费我已替你垫上,暑假过后, 恐怕还要由你自理了。” 说完,刘伯把信封交到她手中。 她觉得刘伯变了,变得一点也不像在北京时那样。现在,眼前的刘伯像一个雪 人,瘦皮下流的不是热血,而是令人发寒的冰水。她的心在发颤。 皇后大学是历史不长的市立大学,在纽约这个高等学府云集的城市里,排不上 名次。可学校的设备与建筑并不亚于哥沦比亚或亨特等名牌大学。它的违筑全新, 占地广大,运动场地一个接着一个,运动器材崭新、明亮。现代化的大礼堂就靠在 495高速公路旁边,绿荫荫的草地上,耸立着清雅、肃静的主教学楼。.72. 刘伯刚刚把车停住,铁花立即非常知趣地说:“刘伯,我会找到教室的,您还 是先去忙您的吧。” “也好,不过住处未找到之前,还是每日回长岛来住,你下了课,往我车里打 个电话,我会派人来接你。” “太谢谢您了。” 刘伯的汽车一开走,她就像早上刚从窝里放出来的狗,飞快地向主教学楼跑去。 教室明亮宽敞,没有课桌,只放了二十来把椅子,椅子右边把手上安了个可以 折叠的小课桌,供学生们做笔记。 上课铃声一响,每人发下一张卷子,是填空测验,。你可别小瞧这次考试,胆 子大的, 敢于胡写乱填的,说不定就不用从ABC学起;蒙对了,就可跳一级,跳上 一级就可省掉下一学期一千二百美金的昂贵学费。 钦花实在不敢乱填,测验结果、她被分到二年级。她换了教室。 二年级教室已坐满了人,她低着头向后排的空位走去,引来南美洲、东南亚及 苏联东欧年轻人追逐的目光。 老师是位身体健壮、中等身材的美国人,高高的鼻梁上有一对深蓝色的眼睛, 他正盯住座位上的学生,叫着他们的名字。 他一连点了几个非常奇怪的名字, 站起来应“YES”的全是些皮肤黝黑,留着 小胡子,或穿着方格上衣,露出胸毛的南美人。 “ZhangLi”(张力)老师叫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 “Yes.”前排站起来一位东方女孩。 “Where are you from?”(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Iam.from Beijing.”(北京)。 她抬头向这个叫张力的北京女孩望过去。她身材不高不矮,鼻梁上架着一副一 看便知.是中国造的眼镜,硬而黑的短发齐着脖梗,回答问题时简洁、明快。 第一堂课,除了点名,就是相互认识,分成小组彼此介绍。学生们叭叽喳喳地 指手划脚,各种口音的英文充斥了整个教室。铁花被到多数是南美洲人的一组里, 叽哩呱啦的西班牙语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从他们的眼神里能猜出好像是在说她长 得漂亮。 第二堂课铃声一响,老师便叫学生们先去楼下书店购买新教材,剩下的时间自 由活动,也可到图书馆去听耳机,做发音练习。 去书店的路上,铁花紧走了几步,追上了张力。 “北京来的?”她问。 “你也是?”张力喜形于色。 “是啊。” “哎哟喂,你可把我想坏了。”张力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铁花知道,张力根本不认识她,更不是想念她。这句话搁谁嘴里都一样,想的 是家乡的姐们儿。所谓“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 “买什么书哇?咱俩先找个地方聊一会儿。”铁花比她还急切。 “别介,教材总得要买呀,去完了书店,咱俩一块儿去吃Pizza(意大利馅饼)。” “行!” 她俩先去了书店,把老师指定的教材一一买齐,共计每份36元多。 “真贵!”张力说着从口袋呈摸出了零票,几毛几分仔细点清,不用找钱,分 毫不差。 铁花也掏出了刘伯给她的五百块,抽一张放到拒台上。 “嗬,你真有钱。”张力说。 “哪儿吁,我正为它发愁呢。” Pizza店就在学校的斜对面, 说是个店也就是间小屋, 拒台里的Pizza炉烤得 cheese(奶酪)“吱吱”响,傲发出一种叫人难忍的洋油味儿。 “你常上这儿来?”铁花问。 “不来这儿去哪儿?一块Pizza七毛五,一瓶可乐五毛钱,一无多解决一顿饭, 全纽约哪儿找去?”张力和她来到一张小方桌前,面对面坐下了。 “你多大了?”铁花问张力。 “25。” “你呢?” “24。” “呵!这么说我算你老姐了。” “行,老姐就老姐。”铁花说。 “我说,你可真漂亮。” “嗨,那管什么用?说真格的,张力,你来多久了?” “快一年了。” “怎么刚上二年级?” “从ABC开始呗。你呢,你来多久了。” “刚到两个多月/ “你一定有个阔亲戚,要么有个相好的,不然哪儿来那么大的票子。今儿,我 才第一次瞧见一百块一张的。” “阔是阔,可不是亲戚,是我爸的老朋友。” “就是亲戚也没用。告诉你,铁花,这儿的人,只认钱。我倒是有个真正的表 姐,开了一家干洗店,一家子五口,没时没晌地干,在钱上抠儿极了。住在她家没 儿天,就开始算我的房租和饭费,我哪儿来的钱!又逼着我出去打黑工,可我又怕 被移民局抓走了关起来。我说要不逮么着吧,能不能让我在家里的店打工?你猜我 表姐说什么,她说:“店里本来人手就过多,再加上你一个受不了。再说像你这种 从大陆来的人,非得先到外头碰碰钉子,受受苦才行。”一赌气,我就天天翻报纸 找工作,还算运气。找到一份保姆工,心想这回可有着落了。可去了以后,才知道, 不仅让我哄孩子做饭, 还管除草、洗衣服,冲着每月700块的份儿上,得,累就累 点几吧。可哪儿知道老板特别不是东西,趁他老婆不在家,想强迫我跟他干那个, 你说我还能干下去吗?”张力看来是真有一阵子没找到对象说话了,见了铁花就刹 不住闸了。 “后来付给你钱了吗?” “他太太给的,没这笔钱怎么上学?” “那你现在还住在你表姐家?” “早搬出来了,不远,是地下室,几个人含着住,加上电话费,一月也就七八 十元。嗨,怎么省怎么来呗。” “还有空房吗?”铁花追问。 “正好有间空着,怎么,你想搬来?” “嗯。” “可别吓着你,又乱又脏。” “我不怕!” “那就行,我是真的盼着来个姐们儿,不然总爱挤兑。等会儿吃完Pizza,我带 你看房去。” 这是一幢木头小屋, 座落在离学校不远的缅街(MAIN STREET),走到学校也 就十几分钟。 地下室就是这幢小屋的最低层。铁花随着张力走下台阶,门一打开,瞧见-堆 鞋,有球鞋、皮鞋、高跟鞋和拖鞋,横七竖八扔在地毯上。 地毯原来的颜色,现巳辨认不清,脚踩上去,觉得发粘,不知是水还是油。 所谓的客厅就是走廊。由于没有窗子,头顶上的灯泡算是不分昼夜的长明灯, 一只廉价的帆布旧沙发,扶手上的边角露出了弹簧,一架老式灰头土脸的电视机, 放在三条腿的茶几上, 不知哪个聪明人,用铁丝衣架做天线.歪歪斜斜插在电视头 顶上。 “瞧见没有,就这样。”张力说着,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蛮好的,蛮好的。”铁花嘴上这样说,可心里却想:“这地方和刘伯那幢巨 宅比起来,可真是.-个天上一个地下,真没想到美国贫富之间的差别如此之大。” 不过,她仍然对这个地方感兴趣.因为她看到,这里有很多鞋,鞋多必然人多, 人多就会热闹,人多就会机会多。这里是脏乱,可现今,脏乱与孤独、寂寞比较起 来.她宁愿选择前者。 “我来,张力。”铁花作了决定。 “别急,我还没带你看你的房间呢。” “甭看了。定了.我来。” 张力看著地.眨了眨眼,抓了一下后脑勺。 张力, 北京人,今年刚满25岁.原地质部某勘探队的测量员。人长得并不十分 漂亮,按北京可们儿的话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可她的个性.却与同样背景 下长大的女孩不太 .77. 一样。直率、倔强、叫真儿。办事果断、说话尖锐。有的姐们儿说她没心没肺,有 的姐们儿说她早晚得吃大亏。 她到纽约虽不到一年,可是工种换了有三四个,当进保姆、卖过杂货、洗过盆 碗,还当过导游。每换一个工种她就总结一回经验,每换一个地方她认为就多了一 种能耐。 她不在乎别人说她不懂装懂,也不计较老板骂她整个一个蒙事。虽然一个工种 打不了多少日子,可辞工出门时,不算好帐,点不对工钱,她死活就是不走。 铁花搬来己三天了,儿乎天天晚上都到她的房间来取经。一来张力来美国比她 早,二来她看出张力是个实在人,从来不骗她。 “这儿的人,软的欺,硬的怕,工钱你不主动要,就没见过一个老板上赶着给 你的。”张力继续传授着她的经验。 “可那多不好意思吁?”铁花说。 “要脸的人,就别要命;没有钱就别想活。” “张力,听人家说,学生打工,移民局是要抓人的。” “这就要看你的运气了,怕他抓,不打工,下学期的学费,谁管你?” “我看还是先搞到绿卡,有了身份,再挣钱,心就踏实了。” “这谁不知道哇,最好是又有身份,又有钱,那才叫踏实哪。铁花,别忘了, 办绿卡也得先要有钱!” “有了钱就能办身份?” “那当然了,办假结婚,也得付人家几万块吁,就是毕了业,找到了工作,老 板看上了你,愿意给你办绿卡,可是税钱和律师费,也不是个小数目。” 铁花停顿了一下问:“张力,办身份和先挣钱,哪个更主要?”.78. “嗨,这问题就跟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没趣儿。没有身份不能挣钱,没有 钱不能办身份,只要有了绿卡,就可以挣到钱,只要有了钱,就可以办到绿卡。哪 个主要,你让我怎么说?” “这么说,都重要?” ”对啦!就是都弄不来。” 三天来,铁花虽然看见在门口堆着不少双鞋,可见不到什么人、她的鞋多人就 多的理论,在这里没兑现,心里正在纳闷儿,张力先向她懈释道; “这儿住着的, 加上你一共六个人,都忙于打工.很少见着面。见了面,说的 也是这些事,都腻了。” “他们都干些什么?” “住在这儿的能打什么工,都差不多呗。顶头那一间大的,住着两个香港来的 兄妹,说是来上学,可一天也没见他们念过书,中间那一间住着一个从马来西亚来 的猴子,叫托尼,不会说人话,靠门那间是一位台湾来的,叫吉米,姓吴,真名实 姓,也没打听过。铁花,我告诉你,少跟他们来往,这些人跟咱们不一样。” “怎么呢?” “说不上来,看上去都像中国人,可脑瓜子里盛的不是中国事。你说他们是坏 人吧.可有些事叫你挺受感动,你说他们是好人吧,有时能把你气昏。甭管怎么说, 少理他们.就那个叫吉米的还说得过去,可一吹起牛来,哎哟喂,叫人难受.好为人 师, 夸夸其谈。最可气的是,一谈起中国来吧.他老说大陆,一聊起解放吧,他叫 沦陷,听着就别扭。” 地下室的大门一响,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谁呀?”张力问。.79. “我,吉米。”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来, 铁花.我给你介绍一下。一听他说话,你就知道要多可笑有多可笑了。 来!”张力和铁花来到了“客厅”。 “吉米,我来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常铁花,北京来的。”张力特意强调了 “北京来的”四个字,让人觉得、她的势力似乎壮大了许多。 “幸会,幸会,你说什么,北京来的?”吉米表示相当谅讶。 “对,北京来的。”张力的调门儿,又高出了一些。 “不像, 不像, 真看不出来。”说着吉米倒退两步,从上到下打量着铁花: “大陆来的?真不像,我以为从大陆来的都像张.....” 张力白了吉米一眼:“又瘦、又干,吃树皮长大的是吗?别以为只有你们台湾 小姐美。告诉你,北京姑娘要是参加选美,非盖了你们台湾的。”“对了,她一定 盖了台湾的,她一定能夺魁。”“瞧,头回见你就服了。”张力神秘地一笑。 吉米,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长得一表人才,在中国人的眼里,应属高大魁捂 型。并不像台湾本地人,个子偏矮,皮肤偏黑,下巴偏大。 可他的母亲却是山地人,是他父亲到了台湾以后讨的小。不管是真是假,在他 脸上,还真能寻出山地人的特征,眼窝较深,颧骨高,眉骨突出。 他的父亲是个军人,据他说,在国民党军中的职位还不低,好像是张学良的什 么下属,不管是不是吹牛,看上去他还真具备东北人的体魄和特征。 有一次张力逗他:“照你的说法,你算杂交出来的良种.80.啦?” “对、对,杂交、良种。”他对女孩的言语从来不生气,也从来不挑剔。 铁花在地下室住了一段时间,对吉米的印象并不坏,平常上街让他开车代个步 啦,替她上邮局发个信啦,问问不懂的英文单词啦,他都有求必应,. 就是他说话的音调,一时半会儿让铁花忍受不了。有一次张力也在场,他们还 为“国语”、“普通话”的问题,争论了一番。 “你说的那叫国语7每个字儿都咬着后槽牙?”张力的嘴总是这么不饶人。 “国语就是这样。嘿,小姐,我的国语是花了重金,请专人教出来的!”吉米 争辩道:“这是最标准的国语啦。” 铁花早就想指出他的发音不准,就说:“吉米,你的发音是有问题,以后我来 帮你纠正。” “铁花,你的北京话是狠好听,可全中国有多少人会讲呢?共产党宣称统一了 中国,而最大失败就是连国语都没统一。各地还是讲着各地的方言。” 张力马上抢过话茬儿说:“要把十亿人都统一成你们这种国语,那中国人就成 了十亿大舌头了。” 吉米虽然在这地下室租了一间屋,可是根少露面,那是他考虑到经常换工,花 钱不多,城里有个小窝,也算是个根据地。万一换工接不上茬儿,也好住在这里休 息儿天。 可自从铁花搬迸地下室来,吉米常常换工,常在地下室一歇就是好几天,义务 地为她俩做这做那。 “你以为冲着我哪?留点儿神,铁花,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不怀好意。”张力 一语点破。 铁花也确实有所察觉,吉米对她极为热情,有时热情得叫 .8]. 人觉得过分了。比如上个周末晚上,吉米就提出请她吃饭,谁知,他带着她去了世 界贸易中心的顶搂,那几乎是全纽约最豪华、花费最昂贵的去处了。 吉米要了一瓶香摈花了近百元,牛排、沙拉、甜点加起来少说也得一二百元, 光小费一下子他就扔在台子上50。 “吉米,叫你破费了。”铁花不自在地说。 “这算什么,人生嘛,就是那么回事。坐在世界上最高级的旋转餐厅,享受世 界上最名贵的菜看,不乐吗?在台北,我经常出入最高级的餐厅,我们台湾人,最 讲究吃,一年可以吃掉一条高速公路。”吉米又吹上了。 吃完饭,他拉着她的手,来到旋转餐厅外的走廊上,纽约神奇的夜景,在旋转 餐厅的带领下,尽收跟底。 她忽然想起了在飞机上看到的那个场景,又想起了扬易文。他现在离婚了,他 一定孤独,一定思念她,一定...... 铁花望着脚下的灯海,脑子里想的却是北京...... 她觉得有一只手在搂她的腰,她闭上了双跟,那只手搂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把吉米的手从她的腰间推开:“我们走吧。”她说。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吉米的老爷车里,一句话也没说;吉米也紧封着嘴,表情 呆板。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两跟直勾勾地盯住前方的路面。 车子驶出了曼哈顿海底隧道, 开上了495高速公胳。吉米一睬油门儿,老爷车 飞快地向前冲了出去。 “吉米!”她叫了一声。 老爷车并没减速,顺着出城的下坡路赌一直往前冲。铁花想叫他立即减速,可 一看他那神经分分的祥子,就不再开口了。.82. 老爷车没命地往前冲。 等车子快到家门口时,铁花的眼睛望着前窗问:“你有绿卡吗?” 吉米没有马上回答。下车时,他才说:“有,不过,那并不重要,钱才是最重 要的,有了钱,就会有一切。” 半夜了,她仍然没有睡着,她想着杨易文,想着钱、吉米、还有绿卡。 隔壁传来了张力轻声背诵单词的声音。 铁花已经习惯了,每当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张力读单词的声音总是伴着 她,那屋里的灯也总是一夜一夜地不灭。 她佩服张力这种苦读精神,她羡慕张力英文水平的快速长进。班里的几次测验, 她都名列前茅,特别是最近一次的口语考试,她又拿了第一。 铁花非常想也像她一样玩儿命干。可满脑子的烦心事破坏了自己的记忆,就是 静不下心来。课堂上,老师讲的课,她像是在听天书,那些新的单词,新的句型, 今天背下来了,没过两天,就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整天像塞满了浆糊,又像被泥 沙堵住了。她知道,她脑子里是杨易文、钱、绿卡和吉米,她想忘掉这些,可就是 办不到。 地听着张力唰唰的写字声,听着她轻盈的背诵声,她想到她的房间去聊一会儿, 间她为什么可以安下心来读书,难道她就没有这些问题骚扰吗? 她蹑手蹑脚下了床,来到张力的门前,轻轻地问:“张力,我能进来吗?” “铁花吧,进来。”张力也小声回答。 “都儿点啦?”铁花进了屋间。 “谁知道,三点?四点?嗨,在美国还间什么钟点呀。”说着 .8a. 她脱下了衣服,叫铁花一块儿躺下。 姐妹俩挤了挤身子,躺在了单人床上。“张力,这几天下了课怎么找不着你啦?” “找了份给老美看孩子的工,一小时五块钱,下了课看三个钟头,一天净挣15 块。” “怪不得你每天读得这么晚。” “没辙,谁不想舒服点。不过,我有我的想法;既挣了钱,又和老美练了口语 对话。” 铁花从心眼里喜欢她这股子钻劲儿。 深夜,整个地下室静得像间停尸房。 “张力!” “啊?” “我也想像你一样下了课找个工打。” “别了,你用不着。” “怎么呢?” “这点钱古米会给你的。” “说什么哪,你?” “真的,我瞧出来了,他正追你呢。” 铁花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张力,你说,一个人有了绿卡,怎么还住这儿,还打工呀?” “这都说不定, 要是移民来的,有了绿卡.也照样打餐馆。这种人多啦,没什 么新鲜的。要说住这儿,那是为了省钱。” “他也不怎么省,今晚上一顿饭,就用了他好几百。” “晦,那还不明白,他怎么不给我花几百呀。我看哪,他这人还行,本质上并 不坏。要是你们俩真结了婚,你有了身份,就自由了。先上学,还是先挣钱,由着 你性儿。”.84. “哪儿就谈得上这个了。”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这真是一条出路。出路,懂吗?不然得熬多少年哪? 不过我得提醒你.先问清他有没有绿卡。” “我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有。” “那就行。铁花,再说他人长得虽配你是差点儿,可还不赖,在美国长得像他 这祥的中国人就算可以了。” “张力,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老天爷就给我这副长相,有身份的瞧不上我,没有身份的,我又瞧不上 他。我只有一条路可走,苦读,学本事,咱老头拉胡琴儿自顾自吧?”. 后半夜的地下室,冰凉冰凉的,她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张力!” “嗯?” “其实我在北京有个男朋友。”铁花准备向她交底。 “还管那个,先顾自个儿吧。” “不!她对我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够深的了?” “啊。” “他......他跟你干过那个啦?” “嗯。”铁花根本不想瞒她。 “那就要看你的了,要是你真爱他,离不了他,就想辙把他办来,要不是那么 回事,就一脚蹬!” “不!张力,他真爱我,我也真爱他。” “那就想辙呗。” “哪儿有辙呀?”.85. “眼前不就是个辙吗?” “什么辙?”、 “吉米不就是个辙吗?明摆着的事。” 铁花知道张力的意思,应该说非常明白。 “铁花,告诉你吧,在美国,你得取已之长,避已之短。有条件不用,大傻瓜。” 张力真的跟铁花掏了心窝子;“不过,这事全由你做主。你得想好喽,你要真这么 干,我张力向天起誓,给你保一辈子密,咱姐们儿跟你配合。” 铁花没有说话。 “我得睡会儿/张力说完一翻身就睡着了,像个小猪。 铁花呢,睡觉?不想了?能吗?她睁着眼睛,又想了一夜。 天气己开始转热。六月下旬是纽约最美的季节,各种花草争奇斗艳。街上、公 园里,到处是草的清新、花的香气。 人们脱下了冬季的外套, 换上了单薄的T恤衫和牛仔裤。美国的女孩个个都已 按撩不住一冬天的捆绑,提早穿上了少得不能再少的短上衣,该露和不该露的部份, 都表现得很明显。美国小伙子更是邪唬,清晨早己光着膀子在大街小巷开始慢跑起 来。 皇后大学的期未考试已结束,操场上、草坪上,一时间人多了起来。各种肤色 的学生彼此都已熟悉了,他们用筒单的会话,东一群西一伙地正在交流着在美生活 的感受。 铁花穿了条弹力牛仔裤,配上深红的短抽T恤衫,站在人群中,显得极为着眼。 她的对面站着张力,张力看上去没多大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镜片度数似乎又 增加了,镜框也换上了眼下比较流行的那种宽大型。 她俩身边站着几个毫不相干的墨西哥人,张力为了躲避.86.他们身上发出的臭 味,就拉着铁花走进了教室。 “Hi,Zhang Li!”(张力,你好!)她们的口语老师查理在招呼她们。 “Hi,Charlie。「(查理,你好!)张力迎上前去。 “I have some good news foyou.I am sure yo will be thrilled.”(告诉 你一个好消息,你会高兴得跳起来的。)查理高兴地对张力说。 “What is it ?”(什么消息?)张力同。 “You do not have ttake level 3; you can direcrly go to level 4.” (你丁必接着上三年级,可直接跳班到四年级。) “Thank God!”(感谢上帝!)张力兴奋地跳了起来,因为这详一来,她可以 省掉一千二百元。 铁花的英文,虽不像张力那么流畅,可全听得懂。她想马上问问自已的成绩, 可没敢开口。这倒不是因为她不会用这个句型,而是因为她知道,考试那天,卷子 上的好几个填空儿,她都没有填上。她自我感觉不那么好。 “我想向你们学刁中文,可以吗?”查理突然冒出一句中国话,张力和铁花井 不感到十分惊奇,因为都知道他会讲一些简单的中文。 “那很好,铁花暑假有时间,地可以教你。”张力的反应相当快,因为她已经 我到了暑期工,正在为铁花的工作发愁呢。 “Good,Great!”(好,太棒了!)'查理显得很高兴。 “how much per hour?”(一小时多少钱?)张力的钱眼儿脑袋,对谁都一样。 “Up to you.”(你说吧。) “Six dollars.”(六块钱。)张力做主地说。 “Do you,agree,Tiehua?”(你同意吗,铁花?).87. “Sure.”(我同意。)铁花说。 从此以后,铁花成了查理的中文老师,并定下一周两次,每次三小时,教材由 铁花负责。 回家的路上,张力帮她算了一笔帐,六块一个钟头,一次三个钟头是18块,一 周两次是36块,一个月才144块。 “别嫌少,铁花,再找份工,这活茬儿不错,这样你的口语提高会很快。” “我知道,非得再找份工。”铁花盘算着要利用暑假多赚点钱,先给扬易文寄 去一部分。 张力帮她到书店找到了中文教材后,就回家翻阅报纸,看招工广告,为铁花找 暑期工。 地下室闷热起来,并有些返潮,所以各个房间,只要人一回来,就都先打开房 门。 晚上睡觉,男生开门无所谓,对关在又闷又潮的小屋里睡觉的女生来说.这个 季节就开始难过了。 住在顶头那间的香港兄妹,早已去了外州,不知去打什么工;中间那间的马来 西亚猴托尼,平时很少出现,可近一周来,突然回到地下室,没日没夜地蒙头大睡, 好象有三年没沾枕头边儿了,吉米的新工作在新泽西,不到深夜不见人影。 只有张力还有规律,除了继续给老美看孩子外,又兼了一份包外卖,两个工同 时打,到了晚上,照祥挑灯夜战,苦读英文。 铁花也联系好了一个礼品店,老板叫她三天以后去试工。 早上九点多钟钦花就起床了,然后马上进厨房。几天来,她已形成习惯,知道 吉米十点半出门,这个时间起来做早餐正好。所谓早餐就是从中国食品店买的方便 面, 吉米管它叫“胜利”面。不管叫什么,反正按吉米的说法是放上两个鸡蛋,. 88.不要烧得太老,嫩一点儿的,他最爱吃。 整个地下室,除了马未西亚猴托尼的小呼声外,其余一切都安静极了。 不一会儿,面就做好了。她正思去叫吉米起床,吉米已站在了客厅,他手里还 拿着一个纸盒子。 “面好了,吉米。” “铁花,我有个东西想送你。”吉米说。 “什么?” “天太热了,这里有一个小电扇。” “那你那儿?” “昨天下班,正好碰上印度电器店大减价,就买了两个,给你一个,我留一个。” 吉米说着走进铁花的房间,打开了包装。这是一台精美的台式中型电扇。一插上电 源,小屋立刻凉快多了。. “快去吃面吧,吃完了好上班。”铁花说。 “今天是我轮休。” “不上班?” “嘿。” 两个人边说边拿着盒子来到客厅的茶几前坐下来吃。 “真香,好吃。铁花,谁要是真能娶了你,可算是有福。”他吃了一口说。 “真的吗?”铁花说着把眉毛一扬,甜甜地笑了。睡意还未完全从她脸土退去, 她显得很迷人。 “不知道,今生今世能不能轮到我。” 铁花看了他一眼,没说活。 “反正你也正在等工,吃了饭,我带你出去兜兜风吧。”.8g. “去哪儿?” “长木公园好吗?” “好。” 吉米说的长木公园,在新泽西州,英文叫long Wood Garden,是18世纪末,英 国一位公爵建造的。他从全世界搜集来各国具有不同特色的植物、花草,移植园内。 他死后,这个公园捐献给了当地州政府。 长木公园各室内的奇花异草争相开放,室外的珍奇植物更加繁茂。室内室外都 是植物的王国; 铁花看得目不暇接,在花丛里,在异树前,摆着各种姿势,吉米在为她拍照。 今天,是她自来到美国后,第一次这样快乐,这样全身心地放松,将绿卡、钱、 找工、学分、杨易文这些纷繁的杂念、压力一股脑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真可称花中之王,美中之魁。”吉米一边拍照,一边赞美着她。 “真的美吗?”铁花站在一片斑澜的玫瑰前,笑着说。 “真美,真美。” 他们来到一个小型东方式的庭园。园中有水,水中吐着荷花,寥寥几人在幽静 的池边观赏着水鸟们戏水。 铁花站在水池边,让吉米再为她拍一张。脚没站稳,身体一歪向水池方向斜去。 吉米一个箭步窜了上去,触到她的胸部,触碰到她坚挺的乳房,她身体一软,下意 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嘴碰了她的头发。 水鸟叭叭咕咕地在水中戏闹。 古米的嘴向下移,移到她的前额,她的脸颊,她的双唇。.gO. 回家的路上,铁花显得异常兴奋,坐在前排的座位上,一边啃着炸鸡,一边向 吉米说:“你是个坏小子。” “我不坏,是天助于我,天赐于我。”说着还得意忘形唱起了一首合湾民谣, 什么“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叫花开花也开,我不来采谁来采吁,我不摘来谁来摘. .....” “俗气,讨厌。” “对了,女孩说讨厌,就是爱的开始。” “台湾理论。” “全世界都一样。” “花匠。”铁花说着在他腿上轻轻地拧了一下。 “铁花,这个你错了,我可不是那种人。你以为男人都那样吗?对,一部分, 可我不是。我有我的理思,我的梦,我的追求,我需要家庭、事业、孩子。” “我知道。”铁花说,不自觉地把头枕到了椅子背上, “累了吧.休息一会吧, 反正到家也得三个小时,不妨你先睡一下,希望你做 个好梦!” 车子在笔直、宽阔的新泽西州的公路上飞驰。吉米把收音机关掉,车箱里只剩 下轮胎与粕油马路的摩擦声。 铁花没做上好梦,她在想眼前这个吉米,善良、风趣、高大魁梧。有身份,有 金钱,与杨易文比较起来......唾,可别忘了初衷,可别忘了初衷。她拼命集中自 己的意念,提醒着自己。可是,这两个从形象到个性反差极大的影子,不断地在她 脑子里反复出现。她又觉得累了,很累了。人是会变的,随环境而变,她发现自己 也在变。 最后,她又一次提醒自己,别忘了和吉米好的目的。别忘了杨易文所处的困境, 无论怎么说,也要对得起他,一定要对得起他。.91. 车子进了曼哈顿,天已暗下来了,曼哈顿又掌起了灯,开始弦耀它壮观的夜景。 车子经过中国城时,她睁开了双眼,又皱起了眉头。她来中国城已好几次了, 留给她的印象,除了乱臭,就是无章无法,没有别的,可,吉米竟在马路迈,把车 停了下来。 “把车门锁好,我去一下就来。”吉米走出去向她叮嘱。 “干什么去吁?” “你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吉米一出去,几只乌黑的手,立即出现在她的眼前。地立刻封上了门窗。那几 只手擦完了玻璃,伸到窗口来要钱,吓得她不敢吱声,紧缩在座位里。没收到钱的 擦窗人,骂了几句下流话就转身走了。 她突然想,扬易文到了纽约,能干什么呢?他是学中文的,年龄又大,打工吧, 身体又弱,做生意吧,又没经验,又没钱。不过她想,不管怎样,也不会沦为去擦 玻璃要饭吧。 正想着,吉米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几个黑人见他身材高大,就远远地离开了这 部车子。 古米进了车里,就把-个小方盒塞在她的手中,说了声,“这是送你的。”就 又上了公路。 铁花这才知道,他下车是去买首饰,她猜得出这是个小首饰盒。 “打开来看看。”吉米一边驾着车,.一边向她笑。 盒子打开了,是,一条纯金项键,黄澄澄的,闪着光。 “喜欢吗?” “吉米......” “什么也别说,喜欢就收下吧。” 她默默地关上小盒,握在手里,觉得有些发烫,她看着吉.92.米,不知是收还 是退。 地下室,现在就剩下四个人,铁花、吉米、张力,还有就是托尼——那只马来 西亚猴。 托尼长得又黑又瘦又小,可叫他猴子,也是出自张力之口。因为有一次张力买 回一些水果,刚刚放到桌上,他抄起来一个就啃。 “嘿,猴子,文明点儿,你以为这儿是原始森林哪。”从那以后,地下室每个 人只要一说猴子,指的就是他。 托尼是从马来西亚来的非法移民,可从未见过他为身份发愁。一周七天去餐馆 洗碗,身上的衣服从来不换。就是洗澡时用了香精,可从你身边一过,还是那股油 耗子味儿。.. 他今年也就30上下,只能说-点儿中文,来纽约不过四年半,可存款己达到近 五万左右。 “他怎么过的?”有一次铁花问张力。 “抠门儿大爷坝。” 离铁花上班还有两天,今天又是礼拜,张力本思再找,一个散工打,可被铁花 劝住了。“你也该喘口气儿了,再说,今儿我要你帮忙。” “什么忙?”张力问。 “我想给吉米包顿北京饺子,等会儿你帮我一块儿做。” “有门儿啦?” “差不多吧。” “这忙我帮。” 说完,姐儿俩就和面的和面,拌馅的拌馅,干了起来。 将近11点钟,吉米起了床。 “嗬!怎么这么香啊!”吉米来到厨房。 “是啊.铁花说你太累了.给你改善改善,对你怎么样?”张 .98. 力擀着皮说。 “太棒了,铁花,我来帮你一块儿包。”吉米洗了手,回来向铁花学着包饺子。 桌上整齐地排着包好的饺子。 吉米照着样子,摆弄半天,好不容易对付上一个,放在铁花包的后面,歪歪斜 斜煞是难瞧。 “怎么洋,还差点儿吧。”张力讥笑他。 “差很多,差很多。”吉米不断点着头。 “比不了吧,配不上吧。告诉你,吉米,要想配得上,你还得多努力。”张力 近乎把话说明。 “对、对,张力。我懂,我懂。”吉米说着看了一眼铁花。铁花捅了一下张力 的胳膊说了声:“张力......” 饺子煮好,摆上了桌。他们三人还没坐下,猴子托尼先抓起一个放到嘴里。 “不要钱是不是?”张力、看不得猴子这副德行。 猴子一边接着吃,一边点头说:“是不要钱,不要钱好,要钱不好。”他没听 懂这是一句讽刺人的北京话. “张力,你这不是对猴弹琴嘛。”吉米笑了起来。 “让他吃吧,还有这么多哪。”铁花说着又端上来两盘儿。 猴子吃时还不老实,用筷子指着两个“长”得不一样的饺子说:“这个美,那 个不美。 ” 说完用筷子把吉米包的抓到一边, 只吃铁花包的.气得张力大声说: “瞧你那德行,还想吃美的哪?”猴子抬头看看张力,毗着牙反驳:“对,你不美, 她美。”他又用筷子指了指铁花。 “Shut up,Monkey!”(闭嘴,猴子!)看来吉米真动气了。 下午,吉米原定带他们三人去长岛农场买便宜蔬菜,可突然下起了大暴雨,所 以日程便由买菜改为睡大觉。.g4. 打工的人白天睡觉是难得的享受,不一会儿,地下室各个屋里传出了均匀的呼 吸声。 半夜,铁花起床上厕所,灯一打开,一对猴眼在窗口闪动了一下,吓得她毛骨 惊然。她立刻披上睡衣,她不敢马上去厕所。静了一会儿,那双猴眼又出现在窗口. 一动不动地放着贼光。 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张力,有人!” 深更半夜,地下室被这一声尖叫惊动了。 吉米第一个跑了过来:“铁花,什么事?” “窗口.有人。”铁花哆嗦着说。 吉米马上扑向窗口,立刻打开了窗子,探出去半个头。黑漆漆的夜,什么也看 不清,只有雨水落到地面发出的哗哗声. “我出去看看。”说着吉米跑出地下室. 张力一见此精,马上叫“猴子,猴子。” 托尼猴子的门大开着,张力进去想叫醒他,出去给吉米帮忙,可他不在屋,床 上空空的,张力立即明白了八九,就马上回到了铁花的屋. 突然,地下室的窗外传进来猴子拼命嚎叫的讨饶声和僻哩叭啦的打人声; 铁花和张力马上奔出门外。 暴雨中,吉米把猴子按倒在地,挥动双拳狠命地捶。“不要打了,吉米,打坏 了你要犯法的。” 铁花在雨中叫喊着。 “对,打得好,吉米,好好地教训教训他!”张力为吉米助威。 吉米仿佛没听到铁花的劝阻,他的拳头不停落在猴子身 .g5. 上、脸上我着合适的落点......” 第二天,张力一早就跑出去打工了,猴子也带着满脸的乌青块儿去上班,吉米 给餐馆打电话请了假,地下室就剩下铁花和他两人。 房东从搂上打来电话,询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并警告说如再半夜瞎闹, 就请他们走人。 “就是他们不轰,铁花,其实你也该换换环境了。”吉米放下电话说。 铁花经昨夜大雨一淋,又受了惊吓,有些发烧。躺在床上觉得浑身发软。 “换环境,往哪儿搬呢?哪儿来的钱吁?”铁花说完咳嗽了几声. “这不用你管,我来决定就是了。”说着吉米抄起电话,问了几个朋友,立即 有了结果,定在两天后搬家。 “可我明天就去礼品店上班了。”铁花说;“不知地点在什么地方,要是离礼 品店太远就划不来了。” 吉米定了一下神说; “铁花,那种小店工钱太低.你又没有工卡,老板对你会 更苛刻。我倒有个想法,不如你跟着我去打餐馆,不上税,又全是付现金。” “那餐馆就不要工卡了?” “老板是我的朋友,好说。” “可我没干过。” “有我在,没关系,三个月的暑假,保你能存上两三千。” “真的吗?” “我不会骗你。” 铁花一听这个数字,心里一亮,要是真能挣到,那杨易文的债就可以很快还上 了。.96.一 “吉米,你有把握吗?” “我马上就打电话。” 电话通了,吉米抱着电话,说起了台湾话。铁花虽然听不太懂,但从吉米的表 情来看,好像一切都OK。 “没问题了,店里正缺个收银小蛆,原来的跟老板不对付,老板答应炒了她, 先试你。” 逢凶化吉,住处定了,工作也有了。她从心底里感激吉米对她的帮助,也由衷 地佩服吉米在纽约有各种关系。吉米提议,趁铁花还没有上工,先去趟华盛顿散散 心。铁花先是拒绝,可经不住吉米的一再劝说;“来纽约好几个月还没出进城,干 嘛那么委屈自己。人到了美国,就放开点。大陆来的人,就是那么想不开。铁花, 什么事,关在屋里发愁是愁不来的。” “好吧,好吧,听你的。”铁花被说动了。 纵贯南北的85号公路, 光洁如镜.铁花坐在车里,感觉还在室内;吉米的车子 虽然老了一些.可车况基本良好, 车内设备齐全。他打开了录音机,放上盘台湾的 流行歌曲。按了开关,黄莺莺的.噪音立刻弥漫出来, 只有只有分离,让时间去忘记那一份缠绵。只有只有...... 铁花听着那首伤感的歌,闭上眼睛想起了遥远的北京国务院宿舍,杨易文的客 厅,想起了与他最后一次的亲密、柔情。 “铁花,你在想什么?”吉米驾着车间。.97. “没什么。”她不敢把地的心事说出来. 吉米跟着黄莺莺一起哼着,窗外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背在了后面。铁花侧面看 着他的脸.他确实长得狠英俊.宽宽的肩,扇子面的背,她猜想前胸上,一定有两块 坚实的胸大肌。 她想男人了,真正的男人。 “你是在想爸爸妈妈,还是以前的旧情人?”吉米笑着问。 铁花顺口说道:“你认为我会有旧情人吗?” “没有就怪了, 像你这洋漂亮的女孩,没人追求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可以 公平竞争,在美国,对人,一切机会都是均等的,追求女孩也一样。” 铁花没有说话, “他在美国还是在北京?” “我饿了。”铁花没有直接回答。 “好,下一个出口,我们去吃麦当劳。” 在美国高速公胳的两旁.每隔10一20英里,就有加油站、汽车旅店和美式快餐, 极其方便。中国人带吃的和带行李旅行的习惯,在这里根本是多余的,美国人出门 只带钱和信用卡。 等他们用.完快餐, 天己全黑下来,从这里到华盛顿D.C.还需三个多小时。所 以,他俩快速返回车内,吉米点燃发动机.又飞上了85号高速公路。 没开一会儿,车子开始左右摇晃,铁花一看,吉米正在打吨儿。 “吉米!”她叫了一声。 吉米睁开了眼睛,随即双手紧握方向盘。 “太困了,你要不停地跟我说话才行。”他眨了眨眼说。 “你想听什么?”她认真地问。 “想听你的恋爱故事。”.g8. “真讨厌,那你先讲你的恋爱故事。” “我嘛, 简单.台北工商大学时有位女友,毕业后又一同来到纽约。两年前, 分手了。” “为什么。” “死脑筋。她认为,在美国必须进大学拿了学位才是出路。我认为,美国是学 而优则商的社会,想赚钱,不必浪费四年学生生活也可以。可她非要进学校,说我 没出息.志不同,道不合,分了。” “吉米,你打算做生意?” “我要开中国式的快餐店。一间,两间,三、四间,也许更多。我要让我的诀 餐店遍布全美, 与McDonald`s(麦当劳)和Burber King(巨无霸汉量包)并驾齐 驱。”接着他又描述了他的具体设想,经营的方式,他相信会有很美妙的前景. 钦花看着他那眉飞色舞的棒子,觉得自己并不讨厌他。 “铁花,你饭做得很好吃,又会包饺子,你一定有这方面的才能,跟我一起干 吧。” 来美国做生意,铁花可从来没想过,她也不可能有这个奢望。钱呢?钱在哪儿? “吉米,你拿什么作本钱?” “你问得对,我为什么住在地下室,为什么不换车,为什么拼命打工,为什么 不讲吃穿,我正在为我的第一间餐馆积累资金。” 一席话, 铁花感觉出吉米有强烈的上进心和事业心.他的不甘人后与杨易文的 懦弱形成反差,她不自觉地把他们做了比较。 车子没开一会儿.他又开始打吨。 铁花想起了昨夜,他为了猴子的事一夜没睡 觉,就说:“这太危险了,找个地方先休息 .gg. 一下吧。” 正前方出现了霓虹灯, 闪着“Motol”(汽车旅馆)的字样,吉米熟练地把车 停进了车库。 铁花坐在车里, 心里有些发跳。她心里清楚,两个人如果住进这Motel要发生 什么。她像是为自己壮胆儿,又像故意表现出不扭捏,就说:“你是故意的,才不 是真困呢。” “不,真是开不动了。铁花,你别多心,我们可以租两间。” “那太浪费了。” 他俩走进了汽车旅馆。 柜台里的小姐, 懒洋洋地问: “Would You Like a double or single?”(你们要双人房间还是要单人房间?) “Double,Please.”(双人房间。)铁花抢先做了回答.说完她偷偷地瞟了他 一眼 古米笑著接过钥匙.胸有成竹地耙她带上楼。 这间Motel的级别不低, 房间的间量狠大,化妆台和穿衣镜占了一面墙,一个 特大号双人床,放在正中间。 吉米一进屋, 就仰面倒在了双人床上.那弹性极好的床垫,弹着他健壮的身体 上下地跳。 铁花长期被闷在地下室,突然进到这干净整清又带有冷气的房间,浑身顿时感 到一阵爽快。她见到吉米那祥放松,那样无拘束.又感到有些紧张。 吉米看出了她的不安,就冲她笑着说:“床很大,一人一边儿,我绝不碰你。” “讨厌。”她脸红着说。 “去洗个澡吧。”吉米指了指浴室。 铁花背朝着他,解开了牛仔裤:“不许你看,脸调过去。” “好,不许看,我的北京小姐,都什么年代了。”.100. “那也不许。” “是,遵命。”说着吉米还真的调转身去, 她快速进了洗澡间,嘴里又哼起了“军港的夜,静悄悄......”她好久没有这 祥畅快了。 吉米,躺在床上,吹着口哨,耐心地等着。 很快,她冲洗完了,湿湿的头发上散发着清香。她把一条浴巾围在了胸前,走 到大镜子前,用手整理着长长的头发,整个屋子都弥散着香气。 她在镜子里看到吉米井没有遵守诺言。他站在她身后,正欣赏着她。 “吉米,你坏。”她娇滴滴地说。 吉米咽了一口唾沫,一把抱住了她,那饱含青春烈焰的双唇找到了铁花。 他俩倒在了床上,滚到了地毯上.像一团火球。 “等一等,吉米,你也洗一洗”她喘着气说。 吉米进了洗澡间, 她裸着身体,回到了床上,心在快速地跳.以前她很怕干这 种事,可今天,不知怎么的,她甚至在盼,巴望着他快点洗完,快点出来。 浴室门开了,吉米一丝不挂地走了讨来。吉米那样雄伟,铁花侧身朝里,不敢 睁眼。 吉米扑上床来,两只大手有力地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全身一颤,长叹了一声。 吉米狠容易地把她的身体翻了过来。 “不,吉米,关灯。”她喃喃地说。 “不, 我要看.铁花,你太美了。”说着就俯下身来轻轻地吻她,吻地的头、 胸、腰、腿....。.101. “啊一”她扭动着呻吟起来。 虽然室内的冷气己调到最大,可吉米的汗珠还是不停地掉在她的脸上、乳房上、 肚子上。 她轻轻地叫着“吉米,吉米。” 汗水浸透了雪白的床单。 吉米累了、困了,抱着她,打上了呼。 她依在他的怀里,没有立即入睡。她追忆,黄自强的鲁莽,杨易文的紧张,可 今天,她才感到爱是美的、甜的、醉人的。她把头在吉米的胸上贴了贴,心里念了 一声:“吉米,我爱你。” 华盛顿D.C.给她留下了美好的印象.白官的朴实无华, 国会大厦的雄伟壮丽, 林肯纪念堂的庄严,五角大楼的气魄,吉米带着她把这些统统浏览了一遍。 铁花非常喜欢这里.它干净、漂亮,显得高雅,而又有力量。而纽约既闹又吵. 处处存在着商气。如有可能让她重新选择,她一定选择华盛顿。 他们登上国会大厦顶端,站在大理石台阶上,眺望清澈碧绿的水面,岸边一面 面国旗迎风招展。再远处,呈现了一片星条旗的海洋。, 他们来到华盛顿这天,正赶上白宫开放,允许游客们在总统的座椅上停留30秒。 当铁花坐在里根总统的九公桌前时,她突然笑了起来:“我?一个卖米的售货员, 坐在了美国总统的位子上,这是在开国际玩笑还是在做梦?” 走出白宫,她又犯了愁,怎么才能在美国留下来呢?那个巨大的压力,又浮在 了她的心头一绿卡。 “吉米,我们结婚吧!”铁花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一句。 站在身边的吉米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什么,结婚?”.102. 铁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失地说了这句话,可她并未加以解释,两眼 死盯着吉米。吉米像一下子明白过未, “澳,结婚,一定结婚。不过,要等我准备好,我要开店,我要建立起自己的 事业,要有最漂亮的房子,要办一个全纽约华人最大的婚礼,让你过上最富有的日 子。” “那现在呢?” “现在我们可以先住在一起,一起为我们的未来奋斗。”说着他搂住铁花,又 吻了一下。 铁花有一种感觉.依在他怀里很可靠,很踏实,她认为自己很幸运。 吉米给铁花安排的新住处就在缅街上,楼的后面是个邮局,搂下是个巨大的超 级市场。 原本只给铁花订了一个单间儿,可这几天他俩关系急转直上,就把整个单元全 租了下来。 美国的一房一厅,要比中国的大多了,卧房虽是小了一点儿,可厅看上去非常 气派。 在美国置办个家相当容易.吉米带铁花到家具店相中了一套浅色家具,连厅 里的摆设到卧室的床铺加在一起不进三千元。 一切布置停当,吉米到楼下去买西瓜。铁花打开皮箱,想把不常穿的衣服拿出 来晒一晒,挂进壁柜里。 箱子一打开,她的心不由得一紧,那只大头大眼没脚的洋娃娃,瞪着大眼,望 着她。 洋娃娃身下压着一张纸.她抽出来,打开看了一遍,双眼凝视着其中的两句 话。 我们嘲笑不知深浅的河鳗,终日赶路,奔向蓝色的大海,孰不知,深海处到底 有多黑。 我们嘲笑不知高低的旅鼠.一生都在奋力.103. 向顶峰攀登,孰不知,崖下到底有多深。 不必嘲笑河鳗和旅鼠了,人类又何曾不是如此。 她又看看躺在箱子里的洋娃娃,慢慢地把她拿在手中,缓缓地放在自已的胸前, 又低头亲了亲它的小脸。她摇了摇头,好像是怕别人发现,又像是怕自已再次看见 似的,马上把那只洋娃娃塞迸了皮箱的最底层。 电话铃声响了,她马上走进客厅接电话。 “喂,张力吗?对,一切都好了,晚上一定来吁,什么?嗨,你就请一晚上假 怕什么?好好,随你便,星期天就星期天。其实,张力你也一块儿搬过来得了,... .没关系, 他不在乎。......什么,你大声点......啊,你说对了,有可能弄假成 真。对了,张力,寄给我的信请你代我收好。......当然啦,你放心吧,钱我一定 如数寄给他。” 吉米抱着一个大西瓜回来了。 “什么钱,寄给谁吁?”他说着把西瓜放在了餐桌上。 “张力,从餐馆打来的。” “我来跟她说两句。 ”吉米走了迎来.接电话:“你好,张力......我当然要 谢你,一定,一定请你客......你放心,怎么会呢?我要是欺侮她,你就来报仇。 好,礼拜天见,拜拜。” 吉米放下了电话,就把铁花抱到新买的沙发上:“你猜张力叮嘱我什么?” “什么?” “她警告我,要是把你弄得怀上了,她先割了我,好厉害!” 铁花在他怀里笑着:“你可当心点儿,北京姑娘可是说到做到。” 因为明天一大早吉米要带铁花到他的餐馆去试工, 所以,.104.不到十点两人 就躺下了。临睡前,吉米又提起下午铁花在电话呈跟张力说的钱不钱的事。 “没什么,没你事儿。” “铁花,你在钱上真有困难,就说出来,太大的不行,小的数目,我还可以。” 黑暗中,她轻轻地问:“吉米,你会爱我一辈子吗?” “会的,我倒担心你会变。” “万香阁” 餐馆,就在纽约的一个Shopping Center(商场)正中心。由于地 点好, 生意从开张以来就天天爆满.在这种店,不要说当经理,就是挤进来当个服 务生也不容易,吉米是这家的前堂经理,老板又是他的同乡,所以,他敢带铁花来 试工。 老板看上去不俗,据说在美国,还拿了什么学位,40出头,微微发胖。见到铁 花,满脸堆笑,礼貌地说/既然是吉米的朋友,还谈什么试不试工,就来做吧。” 看上去这个老板,像是个和事佬,搞餐饮业是属外行,所以生怕得罪前堂的经 理又怕得罪后面的大厨。 “以前在餐馆做过吗?”老板客气地问。 “没有。”铁花老实地回答。 “不过她很聪明,我想收银工作对她几天就没问题了。”吉米帮着腔。 “你长得漂亮,人又显得老实,有吉米指教,你就好好干吧。” “谢谢老板。”铁花说。 “你还是谢谢吉米吧。” 铁花坐上了收银台,最初有些紧张。可好在有粮店工作的 .1OS. 基础,再加上地从小干惯了家务活,一天下来,还真熟练了。收钱、找钱非常清楚, 手脚麻利,一丝不乱.老板看在眼里心中有了数。 晚上临收工前,吉米脱下制服,带着铁花正要走,老板走上前来说;“常小姐, 你很年轻,不知开学后做何打算?我的店生意不错,保你有钱可赚,一月一千四怎 么样?吉米,你说呢?” 铁花一听眼睛直发亮,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你应该说谢谢老板。”吉米捅 了一下铁花的胳膊。 “谢谢老板,不过星期天我要教查理学中文。” “好,那星期天就做你的轮休日吧。”老板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吉米和铁花刚走进店门,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胖男人,一见吉米 劈头就问:“吉米,哪儿找来的.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 “澳,这是王老五,这位是常小姐,北京来的。”吉米一边换衣服一边应付着 说. “嗬,北京姐儿,瞧着就来劲,什么时候给我弄一个,吉米。”王老五咧着下 巴说。 “行,得等机会。”吉米爱搭不理。 “说话算数/王老五把脸又转向铁花: “常小姐听见没有,吉米的话,要是不 算数,我可就把你夺过来。”说完转身向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吉米这小子 运气就是好,真他妈的漂亮。” 这一天,是美国的长周末,所以“万香阁”出奇的忙。铁花坐在收银台上非常 冷静,不管前面站了多少人,她收钱数钱,分毫不差.收银机关上打开,打开关上, 发出了清脆的叮当.100.声。 晚餐更是忙,忙中出了乱子。乱子不在前台,而是厨房出菜太慢。 11点半下班前,老板不敢当面直接说大厨,怕惹火了王老五,生意做不下去, 就婉转地说;”出菜慢,‘炒锅’、‘抓码’也要协调,洗碗、切菜也得跟上。” 老板万没想到就这么说还是惹火了王老五。他一拍桌子,大声骂道;“别他妈 的一出错.就往厨房里推。 你们他妈的有冷气吹着,有小姐儿陪着,老子在里边热 得可要扒层皮。” 老板一见苗头不对,就马上息事宁人:“有错也难免,谁都保不齐,我的意思 是以后多加注意就行啦。” “注意? 老子只注意钱.生意好了不加人,不加人就得加钱,不加钱,就等着 他妈的出乱子。” “老王,别急呀,有什么话等会儿说。”吉米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 “等会儿?现在就他妈说明了,加还是不加?” “行,行。我这就跟老板商量。”说着,吉米来到老板的身边,小声说;“他 又赌输了!” 回家的路上.铁花问古米: “你跟王老五熟吗?” “在同一个眷村长大的。他从小不学好,西门町的混混,几年前移民到了美国, 一句英文不会,只能下厨房,凭他体力壮,手又巧,现在烧得一手好菜。” “他太下流了。” “嗨,厨房的人都这样。” “我看见他,挺害伯的。”.107. “怕什么,我还正惦记着用他哪。” “用他?” “咱们要是开了店,我只懂外面,不懂厨房,他的手艺一定招来不少生意。” “你还是少和他来往吧!” “我有我的办法,给他一半股子就捆住他了。” “那你可要当心点儿。” “还早着哪!” 一个月过去了。老板走到收银机前,递给她一个牛皮信封。铁花抓在手里。从 信封的厚度、 老板的神色,她意识到,那是钱。一个月的辛苦钱。30天下来.她并 不觉得十分累,而且干得一天比一天起劲,一天比一天熟练,她盼着这笔钱赶快到 手,盼着尽快把钱寄给杨易文。现在,钱,钱竟在她手里。 吉米在“万香阁”做的是前堂经理,职位固定薪水两千四。由子他对老板特别 尽心,又为老板找来这么一个漂亮可靠的收银小姐,所以就更得老板的器重和赏识。 收了工.已是午夜。 吉米驾着车,高兴地又放出了黄莺莺的歌。纽约的夏天很 熟,可他不敢开窗子,因为,铁花坐在一旁,正在数钱。 “吉米.你的钱不对。 我数了两遍不是两千四,是两千七。”铁花点着吉米口 袋里的饯说。 “那就对了,还不明白吗?是老板会笼络人。” 她又点了自己的钱,一点儿不错,整整一千四。 这是她第一次挣到的美国钱,这么多,在北京连做梦也没想过。她想马上写信 告诉北京,可是她想了半天,真不知该怎么给杨易文写信。.108. 晚上,她趁吉米正在熟睡,就轻手轻脚来到客厅,他打开台灯,写起信来。她 先写了一封给爸爸妈妈,告诉他们,暑假她找到了工作,挣了很多钱,请他们放心, 不要惦记她。在美国生活已基本安定下来,她喜欢美国,并叫妈妈好好养身体,过 几年接爸妈来美国玩。 写好了,又往信封里插了200美元,封上口,准备明早寄出去。 她看了看表,己是凌晨四点。她打开了另一张信纸,想给杨易文写,可想了半 天,不知从何下笔。静谧的夜,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那洁净的白信封一样。大 约遭了半小时,信纸上还是一个字都没有,整个房间,除了那只小闹表的走动声外, 就是地轻微的抽泣声。看着这舒适的客厅,听着卧房里吉米均匀的呼吸声,她对杨 易文内疚、同情、怜悯。她不住地掉眼泪,泪水滴在雪白的信纸上。 她换了一张纸,拿起笔写着: 易文,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为了身份, 为了绿卡,我不得不这样做。吉米是个好人,为 了咱俩的前途,我只好.....。 卧房里吉米翻身的声音,惊动了她,她像贼一样马上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自已 的睡衣口袋。 吉米的呼吸又开始平稳了。 她写不下去了。她收起了纸和笔。回到卧房,她轻轻地抱住吉米那健壮的身体, 吻他的脸。 吉米翻身说了声:“亲爱的。”就把那沉重的身体压在了她的身上,热烈地吻 她。 她随他摆布,迎合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她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眼泪一串串掉下 来。吉米一点儿没发现。.1O9. 早晨,一阵电话铃声把她吵醒了.她马上抄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 “Hello,是张力吗?”朦胧中她听出了是张力的声音。 “Hello,我一会儿来找你。”张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你不是上班去吗?” “辞工了,不他妈干了。” “为什么?” “等会儿跟你说。”张力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活。 “谁吁?”吉米也醒了。 “张力打来的, 说一会儿过来。”.“哟,今天我可陪不了她,我已跟朋友约 好了,去看店。”说着一骨碌爬起来. “吉米,你真想马上就开店?” “还早呢,不过,店面要早选,地点最重要。” 吉米很快洗完脸,穿上衣服就要走. “你跟哪个朋友一块儿去吁?”铁花把他送到门口问。 “王老五。” “他?你可要当心哪!” “没事。” 吉米走后,铁花马上下楼跑到邮局,想趁张力没来之前先把给爸妈的信寄出去, 还有给杨易文的钱。 到了银行汇款处,她在表格上写了收款人的姓名和汇出一千美元的数字。汇款 人的地址,她填的仍是地下室张力的住处。 钱寄走了, 她像卸掉包袱的搬运工,走在路上,感到脚下.110.和肩上,顿时 轻松了许多,真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刚到家门口,张力己在等她了。几日不见,张力瘦了。 “怎么啦?你干嘛辞工啊?”说着铁花打开了房门,张力一进屋,话匣子就打 开了。 “铁花,今天我得在你这儿躲一夜了。” “怎么啦?” “说不定有人会去地下室抄我。” “为什么?快说。”铁花显得十分着急。 “昨天发工钱,我打开钱袋一点,少一百。我同老板为什么,老板阴阳怪气地 说:“得交税”。我说:“你骗谁啊,谁不知道餐馆挣的全是现钱,交什么税?” 他说:“这是税务局的新规定。”我说:“好吧,你把钱如数给我,我自己交。” 他说: “那你先拿出工卡,让我看看你能不能交。”铁花,你看.这不是成心挤兑 我吗?” “那后来呢?”铁花焦急地间。 “我对老板说,做人得有良心,是我工做得不好;是我手脚不快,还是我外卖 包得不对.今儿, 你不指出来,我不走。可那混蛋老板叫出厨房里的汉子摧摧拉拉 欺侮我.气得我挥起一把铲子就把柜台的玻璃打碎了.然后撒腿就跑。幸亏是在中餐 期,店里离不开人,老板舍不得派人追我。不然,说不定我这条小命就交待了。我 跑回到地下室,还没坐稳,就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走着瞧,今晚到地下室来 抄你!”张力喘着粗气。 “别急,别急,等吉米回来商量商量,问问他该怎么办。”说着,铁花打开冰 箱,给张力倒了一瓶可乐,说:“就住我这儿.没关系,不怕。” 张力接过可乐,唱了一太口,恶狠狠地大骂一声:“开餐馆的没一个好东西, Fuck!”.111. 打工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就是三个月。“万香阁”的老板知道快开学了, 像铁花这祥的打工学生,已准备收工钱回学校了。 “常小姐,不知开学后有何打算?现在你巳是一个熟练的收银小姐。我的店生 意好,又缺这方面人手,希望你还是继续做下去。”老扳站在收银机旁,诚恳地说: “当然,有什么地方照顾不周,或有什么要求还可以提出来。” 铁花并没有立即回答。最近几日,吉米和她己商定,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敲老板 一下。老板见她不回答,又马上说:“继续上学,其实是件好事,不过在美国上完 了学想得到像你现在这样收入的工作,也不是容易的。拿我来讲,四年大学,两年 硕士, 到头来还不是开餐馆.回想当初,如早下决心,不耽误那六年,现在我一定 不会只这一家餐馆。”老板像个长辈又像个知已朋友一样向她交着心。 其实,老板也是白费口舌,她和吉米已经决定弃学打工了。铁花能做出这样的 决定,基本上是为了吉米,也为了实现自已的计划。因为眼下似乎一切都木己成舟, 跟吉米结婚是早晚的事。结了婚,身份、绿卡自然随之解决。在挣钱还是上学的选 择上, 她虽然想在学校多学些知识, 多呆几年,可又经不起像老板这样的人所谓 “在美上学无用论” 的诱惑。她需要钱,需要挣钱。因此,她下了决心.既然身份 是手拿把焰的事,挣钱就变成最主要的了。 上星期天她跟张力聊天时,又探讨“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旧理论,气得张力 骂她太笨蛋、糊涂。 “当然先挣钱了,我就是没你那个条件。收银小姐要漂亮、年轻,我不是没你 那么运气, 我是没有那么漂亮.在美国,脸蛋儿好看本身就是个财富,要是你长得 不好看,吉米再帮你也没.112.用。或者说他也根本不会帮你。” 铁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自己要是没这个资本,哪儿去找一个月一千的高收入 啊?像张力,累死累活地包外卖.一个月才815块。想到这儿,她就安慰起张力来: “张力,你有你的本钱,我做不到,像你这洋死啃书本儿,几年下来,一毕业说不 定马上就有人帮你办身份。” “我也没别的路,不死啃也得行呵!对了,铁花,北京那头怎么样?上次我转 给你的那些信都说了些什么?” “他就说钱都收到了,婚也离成了,现在死等我,让我年底最好回去办他来。” 张力想了一下说:“你说可伶他吧,他真是怪可怜的,说他不懂事吧,也极不懂事, 你一个月寄一千,三个月就是三千块,他以为你真发了洋财呢。年底回去,哪儿那 么容易吁.铁花,你给他回信怎么说的?” “只寄钱,一个字没写过,嗨,别提他了。”铁花显得有些沮丧。 “唉,对了,查理的中文,你还在教吗?”张力想为她宽心,就把话题岔开了。 “教哇,这不,又礼拜天了,今天晚上又该去了。” “他有长进吗?” “还说呢,教材根本用不上,就聊天、对话。” “他说得好点儿了吗?” 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说着铁花模仿着查理发音:“你好吗?我很好,见到 你很高兴,我喜欢你,我爱你。” 逗得她俩都笑了起来。.118. 三 皇后大学又开学了。校园内一反假日的宁静,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张力跳了班,直接进入四年级,她的口语老师仍是查理。开学后查理特别忙, 因此,跟铁花学习中文的时间改成只是每周日早上八点到11点,但还是三小时。 查理的中文水准并不像铁花形容的那么糟,只是几句“你好吗? 我爱你”的水 平。实际上,他酷爱东方语言文化。为此,还特意到台北大学进修过一年,所以词 量基本够用,月常生活会话也能应付。只是表达个别不常用的词汇时,常会蹦出几 句英文来。 他是德国犹太人后裔,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父母就移民来美。他虽然出生在美 国,但由于家庭的熏陶和自己所受的教育,使他作人严谨,为人实在,但在他身上 也免不了保留着美国人的狂热自大和犹太人的自私和小气。 他对东方文化的热爱,真可称得上是发狂了,从他的生活习惯就可看出一二, 特别是他对中国食品的酷爱。他下中国餐馆,点中国莱的熟练程度,不亚于从中国 大陆来的新移民;他使用筏子的技巧,不亚于在当地出生的中国后裔。 教他中文以来,铁花对查理的印象也不错:彬彬有礼,待人平等。只是见面时 总要亲一下,有事没事搭着肩,叫铁花感到不自在。还有就是,上课时,他坚持三 个小时说中文。即便铁花想知道这句话英文的意思,查理也想方设法凑出中文来向 她解译,因此,铁花想借机提高英文水平的想法破灭了。吉米对铁花每周日用去三 小时教中文实在有些反感,倒不是因为嫉妒她接触了别的男人,而是因为好不容易 盼到周日,非占去他们三小时,既影响铁花的休息,又打乱了他俩的生活计划。 “咱们又不缺那几十块,非把时间耽误在那儿干什么?”吉米总是这么抱怨着。 “早就定好了的。跟老外打交道哪儿能不守信用?”她也总是这么回答。 今天正是星期日,铁花八点就起床了,刚刚化好妆,穿上衣服,就听到楼下查 理的汽车喇叭声。 她急急忙忙跑下棱。 “早上好,查理。”她主动向他打招呼。 “早上好,铁花。”查理正笑若为镜花打开车门。 由于开学的缘故,即使是星期天,学校图书馆里的人也是满满的,所以,他们 商定改在查理家上课。今天是第一次。 星期天的纽约像个死城,特别是早晨,除了稀稀拉拉的车辆,街上空无一人。 “真安静。”铁花坐在车里自言自语地说。 查理说:“……因为昨天是周末,人们喝酒、派对、不睡觉,所以,今天不能 早起床。”查理用还算熟练的中文说。 “查理,你的因为所以的句子造的不错。” 查理一边驾车一边也笑了起来。 纽约的秋天,凉得早。车开得很快,一阵阵轻风吹来,让人感到阵阵凉意。铁 花加了一件宽大的长袖毛线衣,显得文雅、秀丽。 查理扭头看了她一眼,托了一下他的金丝眼镜说:“今天,你看上去狠不一般。” “是吗?” “狠美丽。” “谢谢。”现在她对美国人对女性的赞美,早习以为常了。 不一会儿,汽车穿过皇后大道,开进了森林小丘,这里是中产阶级的集中居住 地。 查理住的房子,是美国标准的铝皮木屋。他俩走进客厅,落座之后开始了对话。 铁花大声地一板一眼地说:“我认为中国人和犹太人,这两个民族,有着很多共同 之处......” 她的语音标准,听起来像是北京电台的话音员,她接着说:“特别是都很重视 家庭的团结和子女的教育......” “还有婚姻,还有婚姻。”查理抢着补充。 转眼过了四季,铁花在纽约又住满了一年。 经过一年多的训练,加上铁花又非常有耐心,查理的中文有了长足进步。 现在他俩用中文交谈,几乎不会遇到太大障碍了。可有一个问题始终在铁花那 儿得不到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努力地学中文。 这一年,张力已完成了英文补习,进入了大学本科,她主修计算机。 在这一年里,吉米和铁花最大的收获,就是银行存折的数目不断上涨。可是, 他俩也有头疼的事。吉米跑了一年的时间,可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点。 这一年,“万香阁”做了重新装修。 入口处,多了一个喷水池,池子里养了几条红色大鲤鱼;酒吧台扩展到了窗外, 新式的计算器也取代了老式的收银机,旧家什换上了刚从中国进口的硬木桌椅;菜 单上的价钱成倍地往上涨,可堂里的客人,还是只见多不见少。 吉米和钦花驾车去上班,秋天的纽约上州更叫他们心旷神怕。高速公路两旁的 枫树,如闪闪烁烁的火焰,远处的大熊山也呈现出一片红色。 “上州住的都是有钱人,我的店要是开在这一带,保证发。”吉米还是念念不 忘他的雄心大志。 “别太急了。凭你这么多年的前堂经验,凭我这一年来练出的本事,早晚我们 会成功的。”铁花说着,往吉米嘴里塞了块面包。他们已养成了在车上吃早餐的习 惯。 吉米双手握着方向盘,嘴里嚼着面包说:“唯一担心的就是厨房,王老五要是 真能改掉那些坏习惯就好了。” “那种人,狗改不了吃屎,你还是再看看吧。不过,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我管 着帐,他甭想从中捣鬼。”铁花也变了,变得满脑子生意经。 在这一年里,他俩生活过得很不错,虽然在餐馆工作时间长,又紧张,但他们 习惯了。晚睡晚起的日子铁花也满适应。她发现吉米对她是真的,绝不像有的男人 那样,和女人同居一段时间后就分手,同居仅仅是为了获取更大的自由。和吉米的 同居生活,虽然她偶尔也有顾虑,觉得没有保障,生伯夜长梦多,吉米变了心,自 己得不到绿卡,还自费了时间。可她也善解人意,她知道吉米满脑子都是开店、开 店,她就尊重他的想法,等开店有了钱后再结婚。 他俩进了“万香阁”,铁花像往常一样,坐上收银台,清理台面和帐务。吉米 也走进更衣间,换上笔挺的西装。伙计们正在忙着餐前的准备工作。 突然,老板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他拉住吉米的胳膊,凑在他耳朵边小声 说了几句,又转身奔向厨房。 “快,跟我走。”吉米拉着铁花冲向侧门。 “吉米,什么事?”铁花一见吉米的神色,紧张地问。 “别问,快,快走。” 吉米拉着她就像电影里的侦探,侧着身体,靠着墙边,眼睛警觉地望着左右。 他定了定神,推着铣花,向停车场飞跑过去。铁花刚一坐稳,吉米的老爷车像一只 挨了揍的狗,歪歪斜斜地上了高速公路。 “到底出了什么事?”铁花急着问。 “移民局。” “移民局?”她真地紧张起来。 “不用怕,是抽查,他们不会常来的。”吉米安慰着她,可他自己的额头上也 冒出了汗珠。 “查出来会坐牢吗?” “会,不过先罚老板,所以他比谁都紧张。” “可你不用怕呀,吉米!” “对,我......我是怕他们把你带走。” 铁花看得出,吉米是狠紫张,面这紧张又是为了她。她把头依在他的肩上,觉 得更加坚实、更加可靠了。 “抓起来怕什么,反正我有你,有你,我什么都不怕。”她哆哆地说。 “对,对,没什么可怕的。” 第二天,吉米让她在家先避几天风头,趁此机会也好好休息两天,他去餐馆看 看风向,观观势头,晚上回家再同她商量什么时候去上班。 打惯了工的人,在家阑不住,铁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东摸摸西看看,觉得像 是活受罪。 她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正好一个特大广告正在播出:亚利山大商店, 今、明、后三天大减价。 她很想为吉米添两套冬季西装,也想为家里买些日用品,于是她锁上门上街了。 美国商场的橱窗,是美国社会激烈竞争的缩影,铺天盖地的减价招牌,把巨大 的玻璃窗盖得严严实实,以至于让顾客无法弄清窗子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货。 餐饮业的竞争几乎到了白热化,这家贴出“特别午餐三块五”,那家贴出“新 开张不取分文” 。自助餐的门前,站着几个小伙子,拉开了嗓门大声喊:“Oreat opening(新开张),free drinks for ten hours!”(十小时,饮料免费。) 刚来美国的人,都会被这眼花缔乱的繁荣弄得迷迷溯糊。可没过多久,他们就 会发现:在这繁荣的背后,充满血和泪;在这令人眼花缔乱的繁荣里,充满你死我 活,真刀真枪的争夺。 美国法律规定,不允许一种产品独家包揽,更不允许某大公司独霸一方市场。 纽约商界的明争暗斗即可在这大街小巷的争夺战中,一目了然。铁花来美已近两年, 可独自一人逛商店还是第一次。 她走进亚利山大商店,各种商品上都帖有“on SAlE”(大减价)的红色标签儿。 这家商店主要面向中下阶层,货品主要是从第二、第三世界加工进口,所以价 钱相当便宜。南美洲人和各种肤色的新移民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大减价的吸引力,使得亚利山大商店人满为患,整个三层楼到处水泄不通。 铁花先到服装部,给吉米挑了两套厚料冬季西装,又到杂货部拿了一些牙膏、 香皂和洗发精。满满装了一篮子,来到柜台前等着付帐。 忽然,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这声音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又那么特殊,像在叽叽喳喳的麻雀群中,飞进来一只大乌鸦。 “妞……妞子,这……这…这付……付钱。”她又听到了这句话。 对,是他,准是他,她急忙推开人群,到处寻找。在乱哄哄的人海里,铁花急 得直冒汗,她踮起脚尖四处寻找着那张脸。 可就是找不着,她泄气了,又回到了收钱的柜台前。 她正要付钱,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而且很近,就在她身后。 “妞……妞子,你……你少……罗嗦。” 铁花猛一回头,她与这个人照了个脸对脸。两个人同时张开了嘴,两个人同时 指着对方的鼻子说不出话来。 “唉哟,大丑,是你。”还是铁花先喊了起来。 “铁……铁……铁花。”他俩都还记得对方的名字。 大丑身边站着一个女孩,看上去十六七岁,嘴里嚼着泡泡糖,有一搭无一搭地 看着他们俩。 “来……我……我介绍……一下,这……这是妞……妞子,这……这是铁花。” “我叫常铁花,从北京来的。”说着她伸出一只手。那个叫妞子的女孩,摇晃 着身子也把手伸了过来,懒洋洋地说:“他管我叫妞子,我叫陈小玲。北京人。” 铁花打量了她一下,从她那标准化的美国女孩的打扮来看,她一定是个老移民 了。如果她不说是北京人,你一点儿也看不出。 大丑建议去他家坐一会儿,妞子也非常同意。说不用坐车,从亚利山大到他家 也就20分钟。 “妞子,你家住哪儿?”铁花挎着妞子的胳膊问。 “他家就是我家,我家就是他家。”妞子答。 铁花一时没明白,初次见面,又没好意思继续追问,就聊开了别的。一路上两 人说说笑笑像对亲姐妹,大丑提着一大堆东西,远远地被甩在后面。 美国就是有这样的奇怪事。原来,大丑、姐子和铁花,住的本是同一幢楼,而 且相隔不远,正好就住在铁花的下一层。美国的邻居,老死不相往来,佐在同一个 楼里的人,一两年没说过话,十年20年没打过招呼的大有人在。别看他们出国旅游 时,到处热情地认朋友,其实,等他们回到美国后,问他们对面的街坊姓什么,却 说不上来。 三个人进了屋,已近中午,大丑争着要为铁花下面条。姐于说,中午吃点水果 就行了;大丑说,见了咱北京的老乡要来点儿实惠;妞子说真土,女孩子中午吃饭 会发胖。 “行,行,咱们都吃,先吃面条,再吃水果,其实吃不吃不要紧,主要是坐下 一块儿聊聊。”铁花劝着他们俩。整个下午,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天南地北,海阔 天空:东单的小吃,纽约的热狗;南城的丁甸,美国的游乐园;和平门外的荣宝斋, 百老汇上演的大腿舞……陈谷子烂芝麻,一通往外兜,像是进了北京的大杂院儿。 今天吉米并没有去“万香阁”,他知道去了也是白去,老板会让他在家再避几 天。 他往“万香阁”打了个电话,约王老五出来谈开店的事。王老五早巳无心继续 在“万香阁”干,所以放下电话就出来了。 他俩来到一家名叫“Diner” 的外国餐馆,因为这里的客人百分之百是老外, 没人听得懂他们说中文。 吉米叫了两杯咖啡,请王老五坐下。 “老五,你觉得靠植物园的那条街面到底行不行?”说着又给王老五点上支烟。 王老五吸了一口说:“那地方不行,我说过了,逛植物园的人,除了老头老太太要 么就是他妈的穷鬼,有几个敢大吃大喝的?” “可是,那儿的房租真便宜。” “吉米,做生意可不是居家过日子,光图便宜趁早别开店。我跟你说过多少回 了,开餐馆就三点最重要,一是地点,二是地点,三是地点。” “这我知道,可是好地段,房租贵得吓死人!” “有了生意,还怕房租,你可真是。” “上次我和你看的那片店,我也打听过了,月租一万五,你想想那么小一块地 方咱们得出多少菜,才能够这房租哇!” “那当然了,那是曼哈顿第三大道的热点,寸土寸金,就是那个价儿。” “我算了算连押金再装修,怎么也得20万。可我手上还差几万,老五,你手上. .....” 王老五一听,顿时两眼一瞪:“唉,吉米,咱们当初可是谈好了的,我只出手 艺和绿卡。你要跟我提钱,免谈。” 吉米点了点头:“行,我再找人商量商量去。” waiter(侍从)送上来一瓶酒,吉米点点头。王老五有个毛病,嘴一沾酒就爱吹, 甚至城里哪儿出了人命案,他都敢大包大揽。 “吉米,你猜昨天移民局为什么去了‘万香阁’? 他自在地喝了一口,“那是 我打的电话。他不给我加钱,我就让他好受。” 吉米皱起了眉头。 王老五又喝了一大口,以胜利者的口吻说:“他厨房里八个人,五个没有合法 身份,嘿嘿,这下于,我看他怎么起故,怎么开张。” 吉米的心里一紧。 晚上,他和铁花躺在床上,又把这事说了一遍。 “不过,这是喝了酒以后的话,不知是真是假。”吉米望着天花板说。 “甭管真的假的,他敢这么说,就说明他的心就有这么阴暗,这么毒。” 铁花说完一翻身抱佳了吉米:“别想他了。” “对,不想他了,想太多了,就把你忘了。” “你敢。”她用手捶了一下吉米的胸。 吉米给了她无限的热情和抚爱。她享受着心灵上的安慰和幸福。 早晨,吉米刚刚出门,大丑从楼下打来了电话。 “你……你快……快下来,她……她在胡闹。” “谁?” “妞......妞子。” 大丑和妞子住的这一套与吉米和她住的格局大致相仿,妞子住的是卧房,大丑 住在客厅。 原来,这一丑一小分租这一套房子,还有一个小故事:大丑在 ST.JOHNS念化 学。教授喜欢他只干活,不说话,就在该校的研究所里让他当个研究员。大丑获得 了每月一千的稳定收入,拿了支票存人银行。银行门口有个出租单房的小告示。告 示上用英文写着合租套房的主人的姓名和电话。他马上抄起路边的公用电话,用流 利的英语,询问地点和价钱。对方的声音是个女声,听起来像个美国人,说包电包 水一共250,大丑高兴地立刻就要去看房。 两人一见面全都呆了,原来都是中国人,细一了解,又都来自北京。那还有什 么好说的。双方共同一声 oK,这一丑一小就合任下来了。 半年下来,还算和睦,当然也常有些小磨擦。妞子嫌他脚太臭,球鞋脱在门外, 才许进屋。大丑嫌妞子生活没规律,经常深夜不回家,影响他学习。 铁花敲了门,大丑把她让进屋,气鼓鼓地大声说:“她……她昨……昨晚又… …又一夜没……没回来。” 妞子没在客厅,从卧房里喊出了一句:“你管不着 !” “你…你…你听听。” 铁花向大丑摆了摆手,就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妞子的房间。 婉子躺在床上,右腿搭在左腿上,吸着香烟,嘴里还不停地嚼着泡泡糖,小嘴 儿把气泡吹得老大,“啪”的一声气泡破了,露出好可爱的小脸。 铁花仔细地端详着她。 看上去,姐子也就十六七岁。圆圆的脸上,闪着一对机灵的黑眼睛,小巧的鼻 子镶在脸部的正中央,鲜红的小嘴儿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两边的腮上还接着惹人 喜欢的小酒窝儿。 铁花一见她,就马上想起了自己在内蒙兵团时的那股傻劲儿。 铁花今年快26岁了,对比她小将近十岁的女孩子非常了解,于是说:“妞子, 要是闷得慌,到楼上我那儿聊聊去。” “我不去。” “要么,咱们一块去逛商场。” “没意思。” “干嘛生那么大气呀?” “他先气我的。” “我……我……没气……气你。”大丑在客厅跟妞子顶着嘴。 妞子一听,大声嚷道: “大丑,我告诉你,美国是自由的社会,你没有权力管我,我晚上不回家,我 爸我妈都不管……” “你……你爸妈不……不是……” 铁花一听大丑的话要过头儿,马上制止了他:“大丑,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跟着,她走到床前,拉着妞子的胳膊说:“来,妞子,到楼上睡去,瞧你困的。” 妞子站起来嘿嘿笑了两声:“我还真想睡了。” “走吧。” 铁花把妞子拉上楼,又给她铺好被子,让她躺下,拍拍她的头说:“睡会儿吧, 妞子。” 铁花转身刚要走。 “铁花姐。”姐子叫住了她。 “干什么?” “你坐过来,我想跟你说会儿话。” 铁花坐在床边,静静地等她说。 “铁花姐,你真好。” 铁花轻声地问:“妞子,你怎么不上学呀?” “上学,钱哪?” “那你爸你妈他们不管吗?” “爸妈?” 妞子眼睛看着铁花,叹了一口气,讲了她的一段不寻常的家史。 “六年前,我和我妈到了美国旧金山,是探我台湾来的老舅。老舅是个画画儿 的,又没房子又没地,穷得叮当响,我妈只好出去给人家当保姆。那时候,我刚满 11岁,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爸几次来信,催我们回北京,可我妈说,为了我和我的前途,怎么着也得弄 到个身份。有个朋友说,有个办法可以尽快拿到绿卡——办假结婚。 后来我爸终于同意了我妈的想法,先跟我妈签字办了离婚手续。朋友要求预交 两万块,我妈当保姆两年的积蓄全给了他。一年以后,我妈和我得到了临时绿卡, 就跟那朋友提出要离婚。那人说,我们还有三万块钱的账没还,还了以后到时再说。 我妈不依,坚持和他尽快离,目的是和我爸复了婚赶快接他来美国。那朋友一气之 下翻了脸,说:‘你要是不还账先离婚,我就告你。别忘了,你的绿卡还是暂时的。’ 我妈吓得不敢吭声,生伯丢了绿卡,又赔了钱。 后来还完了账,我爸也在去年到了旧金山。好不容易才团聚,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俩天天吵、天天打。我爸怀疑她不忠,我妈骂他没良心,有时还真的动手打,没 过多久他们就分居我气他们太自私,一睹气买了张机票就飞到纽约。” 妞子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可神情依然还在沉思中。她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地望 着墙壁。 “妞子,你到纽约后,以什么为生呢?”铁花试探着问。 妞子咬着下嘴唇,拼命地晃着头。 “妞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夜一夜地不回家?” 妞子头摇得更厉害了。泪水一串串地往下掉。 妞子毕竟还是个孩子,一觉睡了足足一个白天,等她醒来时,已快吃晚饭了。 妞子从卧房里走出来,先伸个懒腰,嘿嘿笑了两声:“铁花姐,你的床真舒服。” 看上去,妞子好像把从前的事全忘了。 “我要洗个澡。”她高兴地说。 “去吧!”铁花知道姐子家里的事后,心情一直很沉重,整整一天她也没出屋, 心里盘算着今后该怎么帮助她。 妞子在浴室里撒开了欢儿,唱着玛当娜的“我的灵魂,我的爱。”那狂热的摇 滚乐,促使她在水龙头下拍打着身体扭了起来。 铁花在外面笑着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妞子披着澡巾从浴室走了出来。经热水一淋,再加上“玛当娜”的 刺激,妞子脸上放着光,像变了个人。 “铁花姐,其实,我也没生大丑的气,他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了。” “快,快,快去穿衣服。”在妞子面前铁花像个老大姐。 大丑来敲门,叫她俩下去吃晚饭。铁花告诉他妞子正在换衣服,一会儿就下来。 “我就知道,他就是再忙也一定给我按时做饭。”说着妞子穿好了衣服出来了: “铁花姐,告诉你个小秘密,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用英文写我的招租小告示吗? 我 想来电话的一定都是美国人,你想想和大鼻子、蓝眼睛的小伙儿住一起,多浪漫, 多愉快。可第一个打电话来的就是他,电话里听着他的声音,倒像是个帅气的美国 小伙子,等一见面,我的妈哟!丑,真叫丑!”说着妞子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快,别逗了,快下楼吃饭。”铁花催促着她。 她们锁上门,走在楼道里,妞子还是不停地唠叨:“丑归丑,可人真好,你都 不知道他心有多细,照顾我有多周到。看来这人哪,还真是不可貌相,海水……” 妞子的话声和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黑幽幽的楼道里。 吉米近来特别忙,紧锣密鼓地到处看房找地点。贷款借钱的谈判,一谈就到深 夜;和王老五商量装修设计,有时又一夜不归。 铁花闲得有些发慌,除了帮助大丑和顿子做做饭,洗洗衣服,要么就翻翻报纸, 看看电视。 大丑在实验室里忙得不可开交,妞子也不知忙些什么,整日整日不见个人影儿。 只有周日教查理学中文,铁花还算有个念想,所以,她总盼着快到周末。 查理的业余生活涉猎非常广泛,首先是对东方文化的浓厚兴趣,再有就是,他 爱钓鱼。 他好静,爱思索,钓鱼正符合他的性格。坐在湖边,手持鱼杆思索问题。他认 为,这是他的一大消遣。 昨天他打了个电话给铁花,建议这个周末教中文的地点改在野外。铁花因为正 闲在家里无事可做, 也就高兴地答应278号高速公路边上,有个巨大的公园,名宇 叫 Flushing Middle Park。 醒目的钢制地球仪,高高地耸立在体育游乐场侧面, 50年代世界博览会的中心会址就在此地。绿油油的草地上,孩子们正打着棒球;一 对对的情侣在林中散步;退休的老人们在路上慢跑;也有一团一伙的家庭正吃烧烤。 查理把几根鱼线沉到湖底,鱼线的另一头紧紧地绷在弹动的鱼杆上。杆的尖部 放个小铃儿,不开眼的鱼儿一碰到诱饵,那铃当就会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铁花坐在查理旁边的石阶上,带着腥味儿的秋风,从湖面一阵阵吹来,秋天的 太阳把她的肩膀烤得发烫,她眯着双眼看着那几只贪食的海鸟在水面作着漂亮的俯 冲。岸边,航模爱好者们手持着控制器,指挥着几架腾空翻滚的模型飞机,嗡嗡地 叫着从她的头上掠过。 她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这美妙的大自然里,溶解在这令人心旷神抬的环境中。 “铁花,你真的不想完成你的学业了吗?”查理突然发问。 “上学?我打算还是先挣钱。” “这也很好,我大学的学业是分三次才完成的,半工半读就是这样,想一次完 成学业太困难了。”查理的中文,听上去,带着很浓曲北京味儿,这可能就是铁花 一年多的教学成果吧。 “你也曾半工半读过?”铁花问。 “当然。不过,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我还是向我的父母借贷了一笔钱。” 他说时有些不好意思。 “借贷,向你父母?”她狠惊讶。 “定好了,毕业后找到工作一年内还清。”查理说时显得轻松平常。 铁花刚想再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从一记事爸妈对她就是只出不收, 自己永远是伸手派。花父母亲的钱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别说还爹妈的教育费, 就是自己来美的飞机票钱,也是用爸妈的退休养老费。美国的父母太好当了,有了 钱只顾自己出国旅游,哪儿管孩子的死活?想到这儿,她觉得浑身上下冷哩哩的。 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了起来,鱼线绷得僵直,杆子的梢头猛烈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深深地弯了下去,几乎插进水面。“Wow!I caught a big one.”(我钓到 了一条大鱼。)查理一激动忘记了说中文,他拿起鱼杆快速收线。 “是一条大鱼吗?”铁花也站在岸边叫着。 远处的水面翻起浪花,一条大鱼露了出来。 “抓到啦,抓到啦! ”铁花高兴地跳起来,像个中学生。快到岸边时,她才清 楚地看到是一条青背自肚大鲤鱼。它拼命地想摆脱鱼钩,在水里翻腾着,鳞片在阳 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快,快,拿网来I”查理一边收着鱼线一边喊。 铁花抄起鱼网,站在岸边的台阶上,集中全力,等待着它慢馒靠近岸。 这条鱼足有二十几磅,它似乎意识到自己已面临死亡,就奋力挣扎往深水里钻, 可嘴又被钩子牢牢地钩住。 查理拼命地往岸边拽,累得他满头大汗。20分钟过去了,鱼终于累了,横躺在 水面上,向岸边漂来。 铁花双手抓紧网把,又把网轻轻地潜到大鱼的身底下,用力一捞。可鱼太大, 尾巴还露在网外,大鱼使尽最后力气,一个大力挺身。眼看着连鱼带网还有铁花一 同栽进水里。 查理一见此情,马上扔掉手中的鱼杆儿,来了个优美的运动员跳水姿势,“扑 通”一声跳进水里,两三下子的自由泳,就抓到了铁花。 水也就齐腰深,他双臂抱起铁花,铁花横躺在他的怀中。铁花一头湿漉漉的长 发,贴在了脸上,她咳嗽着用手把头发从两颓分开,一睁开眼睛就傻傻地问:“鱼 哪,跑了吗?” “没跑。”查理笑着说。 “在哪儿?” “我的怀中,一条美人鱼。” 查理把她放到岸上,单薄的湿衣服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她凹凸玲斑的 身材。 一阵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喷嚏,查理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 “谢谢,查理。”她抬起头说,她忽然发现查理那双天蓝色湖水般的大眼睛正 深沉地望着她。那蓝色透明的眼球似乎深不见底,有着一种深不可测的魁力。 她不自觉地低下头。 楼下大丑和姐于的房子里又“起火”了。晚上六点钟不到,妞子要出门,大丑 非让妞子说出干什么去,到底打的什么工。可妞子就是死活不回答。 一个非要走,一个不让走,两人在门口僵住了。 “你有什么权力管我?”妞子气得小脸儿通红。 “我……我就…就管。” “你别以为我比你小,你就可以随便欺侮我,你要是有能耐,就去管里根。总 统比你官大吧,他都不管我,美国法律从来没规定,晚上六点不许人出门。” “我……我就……就管。” “你管个屁。你侵犯了我的人权,我有权力要几点出门就几点出门,要于什么 就干什么,要怎么干就怎么干,你管我管得太宽了吧。” “我……我就…就管。”大丑嘴笨,找不出别的词来。 “好,好,你管,你管吧? 可有盲在前,你得管我吃,你得管我喝,你得管我 拉,你得管我睡;你还得管我付房租,你还得管我付学费,你还得带我买衣服,你 还要带我出去玩。你管吧!你管得了吗?” “我……我就……就管。”大丑死拧着就是不开门。 铁花在楼上一听到楼下的吵闹声,马上奔下楼,大丑给她开了门。 “怎么啦,又起火啦?”她进门笑着说。 “铁花姐,他欺侮我,他不讲理。”妞子委屈地告状。 “我……我没……没欺侮她,就……就是不让她出......出去。 “我不出去,你给我钱哪? ”妞子还是梗着脖子冲着大丑喊。铁花走过来,坐 在姐子身边,把女人用的小背包,从她的肩上摘下来,说:“妞子,别光想钱,你 还小,得上学呀。” 妞子一听得理似地说:“是啊,不挣钱,没钱怎么上学? 有了钱才能好好读书 哇。” “你……你说的好……好听。从…从来就没见……见过你念……念书。” “妞子,”铁花继续说:“你是得好好念书,课堂上要怕跟不上,晚上回来, 可以让大丑帮你补习。” “我才不跟他学呢,学好了也成结巴科子了。” “你……”大丑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丑,你就别说了,多大个人了,真是的。”铁花劝完大丑,又转过身来对 妞子说:“妞子,他的英文口语是不如你流利,赶明儿,你就教教他。” “我……我才不、不学哪,全……全是脏……脏话、骂人的脏话。” 铁花见大丑实在太认真就说:“你能不能先不说话。”说完向大丑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叫他先住口。 铁花怕妞子当着大丑的面儿不好说,就把她推进了卧室,想单独问问她:“走, 妞子,咱们别理他。” 妞子进了卧室,气得一屁股坐在床上,从兜里摸出一块泡泡糖,扔进嘴里。 铁花同她并排坐下。 “妞子,告诉姐,你到底打的什么工?” 妞子没回答,从嘴里吐出一个大泡泡。 “你不说,我走了。”铁花说着装作生气,起身要走。 “什么挣钱多,我就打什么工。”姐子吹破了泡儿说。 “我也正想打打工,多挣点儿钱呢,吉米每天出去看店,我在家里正困着……” “这种工,你打不了。” “什么工?” “俱乐部陪酒。” 其实妞子就是不说,铁花也猜个八九不离十,只是想等她说出来。她从床上坐 了起来,在卧室里来回踱着步子,不知该怎样劝说好。 “铁花姐,你甭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实话跟你说吧,我也不想干了,整 天昏天黑地,又遭那些王八蛋的戏弄,恨死他们了。现在我手上也有了点儿钱,准 备回学校。不过今儿晚上我非得去,老板欠着我的钱哪。” “妞子,你说的是真心话?” “真心话,姐,我怎么会骗你呢?” “好,妞子,我相倍你,拿了钱就赶快回来,我等你,好吗?” “嗯。” “开…开……开饭喽!”大丑在厨房一声喊叫,她俩来到了客厅。 厨房里放好了小方桌,大丑盛好了三碗面,芝麻酱摆在正中央,大丑一边切着 黄瓜丝儿一边说:“这……这是我们妞……妞子最爱吃…吃的。”像是父亲逗自己 的孩子。 三人一人一碗,边吃边聊。大丑来美国已经两年多,在高等学府熏了半天,可 吃东西的德性还是没有改,嘴里总是存着货,弄得两腮鼓鼓的。 妞子像是还没消气地说:“还是化学博士呢,瞧那副吃相,像个猪。” 大丑嘿嘿傻笑了几声,没搭腔。 “化学博士,大丑你可真了不起。”铁花说。 “不……不是博士, 是正……正在修Ph.D.,我……我是自……自费公……公 派,学……者交……交流。” “铁花姐,别听他的,什么博士呀,学者啦。吹牛!” 大丑往上扬扬手,意思是叫妞子说下去。 “他在 st. Johns大学化学研究所里当个助理, 这名倒是挺好听的,其实是 个大傻冒。你想想,大学的教授,哪个不是机灵鬼,没有一个是大傻瓜。他为什么 让中国学生当助手,为的是省钱,一个月一千多块就乐得屁颠儿颠儿的。他要是请 美国人,年薪得多少? 谁不喜欢像他这号廉价劳动力,不会说话,又有学问。可别 忘了,他的工钱跟洗碗的差不多。” 别看姐子小, 可真把 J—I签证学者的苦处全说透了。也可能她和大丑常在一 起住的关系吧,大丑不仅不怪她,还连连点头。 妞子吃完了面条,要上厕所,大丑指着妞子说:“你也是……教……教授,玩 ……玩乐教......教授。 妞子瞪了他一眼。 “大丑,听说你们 J—I签证必须回国,留不下来,是吗?”铁花问他。 大丑点了点头。 “那,你不想搞身份啦?” 大丑又摇了摇头。 “你想回国?” 大丑又点了点头,嘴笨的人懒得说话,可也没有像他这样摇头不算点头算的。 铁花想了一下又问:“你到底打算将来怎么办?” “简,简……单,写完论……论文,拿……了学位就......就回去。” “那要几年?” “大……大概四…四年吧。” 在喝面汤时,大丑发现妞子不见了。 “妞子,妞……妞子!”他大声叫着,没有回音,他一跺脚,骂了一声“SHIT! ” 铁花告诉他,今晚不用急,妞子一定会回来,大丑不信,埋怨铁花不该放她走。 铁花说:“放心吧,她一定会回来的。” 可他俩等了足足两个钟头,还不见妞子回家。 铁花也有点儿急,就问大丑:“你知道她在哪个惧乐部吗?” “鬼……鬼知道。” 他俩又等了两个钟头,还是不见人影。铁花正要起身出去寻找,“咚”的一声 门开了,妞子高兴得小脸涨得通红,放下小包就兴奋地说:“铁花姐,大丑,你们 猜,我为什么会晚回来,我要发财啦! 今晚有一个客人非要我陪他喝一杯,我说不 行,我辞工了,他说,等一等,说个事。坐下来一听,才知道他原来是从福建来的 老移民。来了十几年了,还在厨房抓码没身份,他说让我跟他去趟加州,他出钱办 假结婚,并谈好了条件,现金五万,一次付清。你们说这是不是天上掉馅儿饼?” “你……你认识他?”大丑惊恐地问。 “谁认识他呀。” “你可要当心,别上当。”铁花提醒道。 “上当? 这叫机会,再说了,看见我爸、我妈没有,被人吃得一楞一楞的,那 人有什么呀,不就是张绿卡吗? 我算看透了,移民,就意味着婚变,婚变就意味着 买卖,有句话是谁说的来着,‘买卖婚姻’嘛。” 说得大丑像见了鬼。 说得铁花汗毛都竖起来了。 拉瓜地亚机场在纽约的东南部,它的规模比起肯尼迪国际机场不知小多少,在 这里起降的飞机多是人们常说的“空中巴士”。 机场不大,可停车场不小。这是为了方便附近城市来的人上下班专设的。客流 量繁忙得使机场简直难以承受,机场周围的公路,也永远是车满为患。 大丑骂着他那辆200块钱买来的 “旁蒂亚克” , 在几乎是静止不动的车河里 “嘟嘟嘟嘟”地冒着黑烟。妞子急得拍着前窗大声叫:“铁花姐,你看都几点啦, 我说今天要早起,可大丑就是磨磨蹭蹭。他成心,成心不让我走成。” 铁花安慰着她说:“别急,别急,这些人都是赶这一班航班的,还有时间,赶 得上。” 大丑手扶着方向盘说:“赶…赶不上就……就回……回家。” “铁花姐,你听,他是不是成心?” “旁蒂亚克”在车河中突然灭了火儿,大丑又踩油门儿,又打火儿,可这辆老 爷车像匹爬坡爬不动的老马,趴在地上不动“这怎么办哪?”姐于急得快哭了。 大丑马上钻出车外,打开前盖检修,头伸在机器里乒乒乓乓,不知在干什么。 妞子急得又骂人了:“Let me get out the fucking car!”(我要从这操蛋的 车里出去!) 铁花按住了妞子:“告诉我,妞子,你去加州到底是去看你妈,还是去办假结 婚?” “看我妈,就是看我妈去,呜…”妞子这回可真哭了。 后面的车子按起了喇叭,一个个把头伸到窗外骂着脏话。 大丑向他们做着手势,意思是这就 oK,马上就走。 提起大丑开车还有一段小笑话。 他刚进 St. Johns大学没几天,一位就要离 校找工作的毕业生指着一辆老掉牙的德国造“小窝牛”说:“拿去开吧,50块。” 大丑一听,什么? 50块买辆汽车,二话没说,付了钱就开走了。他想从图书馆到实 验室,每天路程要花去一个多小时,有辆车就方便了。可没开几天,车不往前走了。 坏了吗? 没有。你别看它不往前定,可它往后倒。大丑又换零件又加油,可这“小 窝牛”还是扭着脾气,只倒不进。没办法,对付着开吧。他在校园内倒着开车一直 开了半年。幸好只在校内不上马路,不然早被警察扭送精神病院了。可这辆车也给 大丑带来了好处,他练就了一流的倒车本领和检修车辆机械的技能。 铁花他们三人站在几乎清一色是白种人的机场大厅内,显得特别突出。在一片 黄色卷发中,显露着他们三人的黑色直发。 妞子就要登机了,铁花含着眼泪,往她口袋里塞了一个信封。 “妞……妞子,来……来电话。”大丑说着揉了揉眼睛。 “大丑,铁花姐,你们回去吧,我几天就回来。”说着,姐子背起行李就跑了。 他俩送走了钮子,汽车沿着278号公路往回开。铁花坐在一旁问大丑: “大丑,你说妞子真的是去看她妈吗?” “我…我看她……她这一去是…是美国的公……公路,八成one way(单行道, 回不来了)。” “不过,她跟我下过保证,绝对是去看她妈。” “我……我也希……希望这是真……真的。” 妞子在飞机上坐好,就拿出铁花塞给她的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打开一看, 是一叠美元,还有一封倍,她急不可待地读起来: 妞子,我的好妹妹,你要是愿意的话,就真认我作姐姐吧。我在美国无亲无故, 和吉米的关系也只不过是同居。你同我一样,也是个孤单无助的人,咱俩都是北京 来的姑娘,在这异国他乡,还有谁比咱们更亲? 你到了加州,千万别干那些买卖婚姻的事,你还小,得好好上学念书。 你回到妈妈身边要好好地帮助她。说句心里话,你妈不是个坏妈妈,她是不得 已呀。你要是找不到你妈妈,或另有苦衷不能留在那儿,别忘了纽约还有一个姐姐, 你的亲姐姐。 大丑昨晚骂你,你别怪他,他是好人。这一千块钱,你省着用,别乱花,姐是 准备给你回来当路费用的。担子,我的好妹妹,不行,就快回来,千万别干什么傻 事,姐等着你。 看完信,妞子望着窗外,泪水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她想起昨天晚上,大丑和他 的争吵。大丑一见妞子真的在装箱打包,就急了,把装进箱子里的衣服往外扔。姐 子气得推大丑,冲着大丑用中文、英文一通乱骂,可大丑死捂住箱子盖儿就是不让 她往里装。妞子气得摔碎了一个大茶杯。拙嘴笨舌的大丑,坐在箱子上不说话,妞 子一看硬的不行,就施软计苦苦央求:“大丑,我的哥哥,我的祖宗,求求你放了 我吧,我去加州是看我妈。” “骗......骗人!” “我骗你干嘛?我真的是去看我妈,几天就回来。” “看......看……看你妈,你干嘛要退……退房?” “大丑,你真不知好歹,我是为你着想,给你省钱。” “我……我不退,你……你也别,别走 !” 妞子一看软的硬的都不行,就扑上来抢箱子,可妞子哪儿是大丑的个儿,大丑 一用力把妞子弄了一个屁股墩儿。 妞子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抓起了电话求救兵,铁花听到妞子的哭声,奔到楼 下问究竟。 “他打人!”妞子见到铁花来了,哭得更厉害了,铁花半天才弄明白。 “妞子,跟姐说实话,真的是看你妈去吗?” “真的。” “好,房子不退,姐替你垫上,姐不缺那几个钱。” 大丑急得蹲在地上,双手插进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里。 半夜,大丑偷偷地打电话给铁花,“我……我总觉得她……她一定会回……回 来的……嗯…好……好,听你的,给……给她留……留着房。” 妞子充满矛盾地回想着这一切。 深秋,叫人感到凄凉。在浓郁的秋色中,更让铁花感到一阵阵孤独和凄楚。虽 然有些钱,有了落脚之处,孤独仍然无处不在,挥之不去。铁花在客厅的窗前,整 整战了一个下午,望着那些曾经茂密的树木,眼下都变成了光秃秃的干枝。几个女 孩在路旁厚厚的落叶上,叫喊着跑过,使她更加思念有两个小酒窝、一对小虎牙的 妞子。她说是看妈妈几天就回来,可是已经快一个月了,却连一次电话都没打来过。 她只接到爸爸一封莫名其妙的来信,信中说“妈妈的心脏病更加恶化,经医院 确诊,是脑血管硬化,大概是你姥姥的遗传,有可能长期卧床。”倍中说这次送妈 妈去医院,全仗着杨易文帮助。汽车是他花钱叫的,医院的医生是他托朋友找的, 住院是他联系的。爸爸一反常态,一个劲儿地吹捧杨易文对家里的帮助有多么大, 说以前的事就忘了吧,朋友总归是朋友,并让铁花写信感谢他。还说杨易文可是用 得着的人,如有可能,也给他寄去一台二十英寸的彩电。 吉米对她似乎冷淡了,几天不见他的影子。店的地点是看好了,他又忙着搞装 修,整天昏头涨脑的。他只顾开店,开店,似乎他的这个“家”,家里的这个人都 不存在了。 张力呢,那个不屈不挠的人,现在在哪儿? 听说是快毕业了,正在一家公司实 习,她为什么没有消息?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搅在一起,搞得她心绪不宁。她正想 着,电话铃声响了,她拿起了电话。“今晚我回家吃饭。”吉米那疲惫而沙哑的声 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好,好,我做你最爱吃的东西等你。”铁花高兴地说。 “还有王老五。” “那他爱吃什么?” “他不爱吃,爱喝。” “知道了,家里有酒。” “不行,去买瓶 xo(一种高级的威士忌酒),听我的,没错儿。” 七点整,王老五在前,吉米在后,进屋了。他是第一次到吉米的家来,一见这 全新的家具就扯着嗓子喊:“嗬,全他妈的新的,新人新家具,配,配I” 王老五把两眼又盯住了铁花:“大妹子是越来越性,性感啦。” 铁花十分厌恶王老五,可出于他和吉米的生意关系,只好强堆笑脸,“谢谢你 了,老五,坐下先喝杯茶吧。” “这女人哪…”王老五坐下来喝了口茶,“这女人什么时候最漂亮?就是现在, 就是常小姐这个时候,她得经过男人调理。男人调理不好,她就显得干,调理好, 才够韵味儿,你说是不是,吉米?我就不喜欢那些没经过调理的毛丫头片子。” 王老五津津乐道地谈着女人经。 铁花不知是坐,还是退。 “老五累了,你快去做饭吧。”吉米向铣花使了个眼色。 铁花一定,王老五更加放肆了,一脸淫相地问:“吉米,怎么样,北京妞儿, 那个紧不紧?” “还行。”吉米座酬着。 “你这小于真福气。中国街我玩儿过两个,都扁松,扁松。”他摇着脑袋,煞 有介事。 “老五喝杯酒吧,xo是大妹子特意给你买的。”吉米想用酒来转个话题。 “大妹子还真想着我,真疼我,来,大妹子一块儿喝。” 吉米给他倒了一杯:“你先喝,她得炒菜。” 王老五先喝一杯,吉米又连忙给他倒上。 王老五酒一下肚,说话就更不着边际了。 “不成,我得敬大妹子一杯,不行不行,她不喝,我也不喝。” 吉米刚要说什么,铁花从厨房走了出来。 “好,老五,我陪你喝。”看样子铁花有点儿生气,她想治治王老五,想给他 一个下马威。一来怕吉米太文气,将来管不了他;二来,也为自己出出气。 “干?” “干!” 王老五一饮而尽,铁花也一饮而尽。 “再干!”王老五来劲了,铁花趁他倒酒时,转身把嘴里的酒吐在餐纸里,可 正巧被王老五发现了。“想吐,八成是怀上了吧? ”接着又是一阵淫笑,吉米为了 制止王老五的放肆,就马上转话题说;“老五哇,咱们就要开张了,店也得有个名 字呀。” “今天不谈店,只谈喝,喝酒。”王老五有意装出醉意。 “可装修公司、广告公司都等着哪!” “那就叫他妈的‘王老五饭店’。” 吉米一怔,心想:“钱可都是我出的,你拿干股不算,还要挂出名儿,不行I” “我倒有个主意。”吉米说:“取你的姓,取铁花的名,岂不是个很好的招牌 吗?” “什么? 取我的姓,她的名,叫王铁花饭店,行!挺好。王铁花饭店就他妈的 王铁花饭店,我们俩一人一半。好,好,干。” 铁花瞪了吉米一眼,吉米急忙解释:“不对,取铁花的花字,取你的王宇,叫 “花王庄”,既高雅又新鲜。英文名字也很顺口:The king of flowers。” “真有你的。”王老五一拍大腿说:“好,就叫‘花王庄’,听起来像妓院, 那些犯色的,想嫖的,全他妈都得来。行,干,干!” 深夜,快两点了,吉米还和铁花为餐馆的名称争论着,铁花坚持不用这个名字。 吉米的想法是,餐馆的名称是无关紧要的,关键这生意要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象王老五这种人必须处处小心, 严加防范才行。 吉米翻过身,紧紧地楼任她说: “这些,我都是为你着想。” “怎么讲?” “万一将来,有个什么,这餐馆一半还是你的,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你也有个 退身之处。” 铁花听完,不知对吉米说什么才好。她感谢命运,让她认识了吉米。她抱紧了 他。吉米没有反应,继续说:“最要紧的就是在人事上要安排好。你在前面把佐收 银机和税务帐目,这也是最为重要的,王老五再闹,也闹不出大天去。” “嗯,我懂,你放心吧。” “铁花,这一次关系到你我的前途,成败在此一举。我把全部的钱都赌进去了, 我就盼着开张,有了钱,咱俩马上结婚。到那时,你带我去北京,我带你去台北, 好好地玩上一圈。只要我们努力做,处处小心,一定会成功。铁花,我们的梦就要 实现铁花抱着他,同他一起沉浸在美好的梦里。 “你想要吗?”吉米亲了她一下问。 “嗯。” 自从她和吉米同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兴奋。一年多的同屋,同床,虽然 她很爱他,可总觉得与他中间隔着一层什么。是由于杨易文,或是还没正式结婚, 她说不清楚。今晚她彻底放开了,似乎她觉得,他俩中间的那些琢磨不透的东西都 不存在了。她趴在吉米的身上,疯狂得到了全然忘我的地步。她狂叫、她呼喊、她 向全世界的人宣布她得到了真正的爱,她内心深处的爱也彻底得到了渲泻。 她喘息着,倒在吉米身上。 半晌。 “铁花!I”吉米轻轻地叫。 “嗯?” “明天装修公司要押金,可我手上……” “多少钱?” “两万。” “我有。”她坚定地回答,那是她在“万香阁”一年多打工挣来的全部积蓄。 圣诞节前,“花王庄”正式开张了。 好热闹! 一挂一挂的“麻雷子”,震得人心发颤;一簇一簇的钻天花冲向夜空,奔泻出 五颜六色;一串一串的鞭炮,用竹杆挑起,噼僻啪啪地像是激烈的巷战。 身强力壮的美国警察,全副武装,保持着高度警惕。王老五从中国城请来了舞 狮队。不知凭着什么交情,说是吃顿饭即可,不用付钱。 舞狮队,个个身着青黑绸衫,足下蹬着黑色布鞋,黑色灯笼裤,腰间扎着一根 红腰带。 他们全都是20来岁的小伙子,清一色是出生在纽约的A.B.C.(America Born Chinese,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他们踩着节奏,生龙活虎,动作敏捷。几头巨狮, 时起时落,时高时低,翻滚跳跃,张牙舞爪,招得“花王庄”的小门脸儿是里三层 外三层的围观人。可再仔细一看,这些围观的人都不敢十分靠前,大人紧紧拉佐小 孩的手,生伯碰到他们惹起麻烦。谁都知道,中国城的黑衣舞狮队,有点儿来头, 不好惹。他们身后都沾几点“黑”。 “花王庄”里面,也坐满了好几十号人,全是些中国城的头面人物和各商会、 店铺的要人。 新雇的几位小姐,穿着高开衩的旗袍,里外奔跑,吉米忙得也是满头大汗。 “花王庄”的装修实在不俗,全部设计最后还是按铁花的设想完成的。 墙壁上接着几幅中国水墨画仕女图;屋顶上悬挂着几盏中国色彩极浓的走马灯; 几十个台湾造的纸伞,倒挂在屋顶的每个角落,中间还穿插着现代化的聚光照明。 “花王庄”烫金的凸体狂草,端挂在一进门的显眼之处,夺目,耀眼。 怪不得全部装修完时,王老五看着这不同凡响的设计,大喊一声:“我操他的 妈,这种女人,上哪儿找去1” 铁花今天的打扮,也不同寻常。 她穿了一件红绒高领紧身旗袍,紧裹着她那妩媚婀娜的身材;高耸的胸前,别 着一支闪闪发亮的小花;镶着黑边的高领,树着她顾长的脖颈;一头黑发,高高地 盘在脑后,前额和两鬃更显得光洁、明亮;两腮涂着一层淡淡的粉,朱红的唇线更 叫人神魂颠倒;肉色透明的丝袜紧裹着她长长的秀腿,一双黑色短脸儿的高跟鞋, 显得典雅、大方。 她风度翩翩地带客、领位,又与客人笑容可掏地寒喧着: “同喜,发财,大家发财。” 前来贺新张的,一共有好几拨儿。最后一拨儿是他们最亲近的几位朋友。 先赶到的是查理,带着一帮学校的师生前来祝贺。 他送来了一个大花篮,花篮中有两条红色的丝带,丝带上歪七扭八地写着八个 中国大字,右边是“恭喜发财”,左边是“我爱花王”。 十来个美国姑娘和小伙子,一窝蜂似地跟了进来,七嘴八舌地指指点点,都不 约而同地赞不绝口。 “Oh!So beautiful!”(太美了 !) “That's absolutely gorgeous.”(太棒了。) “Taste good.”(好吃,好吃。) “I like Chinese food very much.”(我喜欢中国莱。) 吉米连忙招呼: “Everyone, take your seat, please Make yourselves comfortable and feel home.(大家请坐,随便点儿,像在家里一样。) 洋姑娘,洋小伙,哪儿用吉米热情招待,早就像在家里一样,大吃大喝上了。 查理站在铁花的对面正在跟她说话,他指着花篮上写的中国字说:“我自己写 的,你喜欢吗?”说着那双浅蓝色的大眼睛又盯住了她。 “谢谢你,查理。”铁花说完以后,转身要定,他拉住了她的胳膊说:“开张 以后,你一定会很忙,不过请千万不要忘记,每周日早晨我学中文。” 在这一拨儿人里,铁花还约了张力。她已不在纽约,而在新泽西州的一家贸易 公司当文秘。她答应宋的,铁花看了看表,都快12点了,她还没到。 吉米的一帮朋友也来了,铁花应酬了一下就去找大丑。 这一天大丑可累坏了。铁花原打算让他在前堂帮着照应,可他说他嘴笨,形象 又差,不如在厨房里帮忙好。这一帮可不要紧,从早晨进来到这时候,一直还没休 息。你想想又是新开张,又是有几拨儿白吃自喝的,光剥冻邮,手就快脱了皮。累, 大丑不怕,气可受不了。王老五是大厨,看不上他,嫌他笨。这还不说、嘴里还一 个劲儿地不干不净。 “就你这样打餐馆,非他妈饿死你。”王老五用铲子指着大丑说。 “我……我不是打餐……餐馆的,我是来帮……帮忙的。” “大陆来的穷小子,还他妈挺要面子,打餐馆怎么啦,嫌的钱多就是你爷爷; 你是学者,学者没钱,也是他妈的孙子。” “我……”大丑说不上来,像发泄什么似的只顾玩命干活。 铁花进来时,他正用手掏一个堵塞了的下水道。他把手伸进深水池里,油腻腻 的污水没过了他的肩膀。 “大丑!”铁花叫了他一声。 大丑看了她一眼,继续掏他的水池子。铁花上来拉他:“该歇会儿了,瞧你累 的。” “嗬,真他妈有人疼、有人爱呀,老子苦哈哈地干了一整天.怎么不来拉拉我 呀?”王老五阴不阴、阳不阳地说。铁花转过身来:“嗅,老五,你也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就算完事啦,怎么不拉拉我的手呀?”说着两眼贼溜溜地又盯 住铁花旗袍里时隐时露的大腿。 大丑把手从池子里抽出来,甩了甩说:“明天我不…不来了,这气,我受…… 受不……不了。” 王老五手里拎着铲子走过来:“谁他妈给你气受了?” “你,就……就是你。” “走,走吧。”铁花息事宁人,想把大丑推出去。 王老五抢前一步,拦住了去路,“对,是我给你气受了,又怎么样? 别忘了, 我他妈也是半个老板,花王两字,我占了一半。” 铁花把大丑推出了厨房,王老五仍在厨房不依不饶地骂着:“再说了,又他妈 不是我请你来的,是他妈你瞧上老板娘的美色,上这儿来的。” “我……”大丑一气,就说不出话来。 铁花用力把他推出店外,大丑气得两眼圆瞪着铁花,“我……我想……我想操 他妈I”真把大丑挤兑得不得已才说出了这句话。 铁花安慰大丑:“明儿别来了,回家好好休息吧。我知道,你全是为了我。” “你……你留…留神,他……他……” “走吧,我懂,大丑。” 这一天,一直闹到深夜两点。 王老五不到12点,就被人拉定了,说是去了什么俱乐部。 铁花和吉米是最后离开店的。 夜深了,街上的店铺大都已熄灯打了烊,上了锁。到处是一片黑黢黢的,只有 斜对面那家昼夜开着的韩国水果店仍然还亮着灯。 比起往年,今年的圣诞雪下得不大,可室外的温度显得寒冷得多。 吉米一边拉下大铁门上着锁,一边打着哆嗦。 铁花赶紧给他披上了皮夹克,自己也马上把那件紫色的风雪大衣穿好,如上了 前排扣儿。 满地的花炮皮、烂纸屑,足有一寸多厚。铁花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咔哧 咔哧的声响。 “快走吧。”吉米锁好大门,对她说。 她挎着吉米的胳膊,一边走向汽车,一边自言自语:“奇怪,说好要来的,怎 么到这时候了,还没见人影儿呢?” “谁呀?”吉米问。 “张力”。 这一天,他俩实在太累了,几乎是上床就睡着了。 深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们吵醒。 “谁呀?”吉米大声地问。 “我,张力。” 铁花看了看表,已是三点多钟了。 他俩急忙跳下床,打开了门。 “对不起,这么晚才到,今晚真是倒霉透了。”张力进了门就发起了牢骚。 “怎么啦?一脑门子官司是吗?”铁花关上了门问。 “对,官司非打不可!”张力恶狠狠地说。 “美国就是爱打官司的国家,快说来我听听。”吉米笑着说。 铁花给张力倒了一杯开水。 张力喝了一口,看了一下腕子上的手表说:“太晚了,你们俩侠回屋休息,我 在沙发上忍一忍就行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铁花当然不肯,就劝张力进卧室和她睡,让吉米在客厅过一夜。 “不行,不行,你们俩明天一定狠忙,不能影响你们的工作。” 铁花和吉米都了解张力的为人处事,都知道再讲什么,也撤不过她。 第二天,铁花醒得很早,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来到客厅一看,她呆住了,沙 发上是空的。叫了两声张力,投人回答,她发现茶几上有张纸条,一看那字迹,便 知是张力留下来的: 铁花、吉米,原谅我不辞而别。我得赶快走,去找律师,去打官司。我没有时 问了,我要去赶班车。 再见。 张力 6:30 铁花看完了纸条,又抬头看了看表,表上的时间是6:45。她想下楼去追张力, 忽然听见楼下巴士进站的声音,她知道这是第一班车,追是来不及了。她马上奔向 沿街的窗口,撒开了窗帘。 昨夜的雪好大,一夜之间,窗外变成了白色的世界。雪很厚,巴士缓慢地开向 车站。 车站上站着一个人,尽管铁花从五楼望下去,可她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张力。 风雪把张力的头发吹得飘了起来,她紧紧地捂住大衣的下摆,另一支手捂住了 脸。 巴士进站了,铁花看到张力狠命地用手臂抹了一下脸,像是擦眼泪,又像是在 挡风雪,她孤零零地一个人登上了巴士。巴士缓慢地驶出车站,在一片雪白、平坦、 还没有任何车辆留下痕迹的雪地中,缓缓地开走了。铁花目送着这辆巴士,一直到 它消失在一片洁白之中。 张力的信虽写得相当简单,可是这半年里,她却有一段非常复杂的经历。 张力已认定了自己在美的前途,只有靠苦读求得将来有出头之日。她暂时不想 身份的事,只希望毕业后凭自己的好成绩,找到可靠的担保单位和老板,那时再中 办缘卡也不迟。 但是她终经不起报上的广告和律师的劝说,在半年前,弃学进了一家进出口公 司,当了一名文秘。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这年6月,刚刚人夏的一天,她在报上看到一条醒目的特大广告: 本公司急聘文秘一名,有无经验均可。如是 境外来美者,且能胜任将为其代办绿卡。 有意者请电(201)一738—0325 她先是注意到电话的区域号码是在新泽西州,觉得太远。她想,要是在纽约就 好了,下了学,打个散工,又给办身份,这样,学业、赚钱、绿卡,三者可以同时 进行。 可惜就是太远。她扔掉报纸,继续背她的单词。 可不知为什么,她的注意力不能像往常那样集中,地上的报纸,被电扇一吹, 哗啦哗啦作响,像是在告诉她可以试一试。她放下手中的书又拾起了那张报,报上 那条醒目的广告,还有可代办绿卡的诱惑,使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又盯在那行宇上 …… 太有诱惑力了。 她拨通了电话。对方是个男性:“对,我是Y.Y.W.国际进 出口公司”。听口音像广东人。 “请问,您真的能给办绿卡吗?”张力直截了当地问。 “对,本公司守信誉,是说到做到的,不过这也要看你本人的能力。” “学生可以兼职吗?” “不行,必须全职。” 张力想了一下,像是下了决心:“我能和您面谈一次吗?” “当然可以。” “请问您的地址……。” 对方也停顿了一下,突然问:“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北京。” “奥,大陆学生。好,我来接你。你住哪里?” “我在皇后大学附近。” “正好,我在曼哈顿有办公室,下班后,我接你来新泽西州。” 张力告诉了她的地址,对方也约定了来接她的时间。 她放下电话,又喜又伯。喜的是,要是真像广告中说的,给办成身份,失了学 也值得;怕的是,自己太不了解对方,万一是个骗局,失了学又没办成身份,可就 亏了。 张力是个细心人,想着想着,又打开了那张报纸。她想,先找个律师问一问, 等一切搞清了再作决定。 她在广告版上,找到了一家专办移民的律师场所的电话。可电话打过去后,那 里的秘书小姐说,像这类问题必须面谈,电话里是解释不清的。 她放下了电话,来到了这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对她既热情又有礼貌。 “好,张小姐,没有问题,我们是专办移民中各种疑难问题的,请说说你的想 法。” 张力把从报上剪下来的广告递给了他,并问;“你说,这有可能吗?” 律师抬起手,摸着自己的下巴说:“不是不可能,完全有可能,不过,这要看 他的诚意。” “诚意?” “对。关键是你要问清,他给不给你报税和报多少税。” “报税?” “对。” “报税和办绿卡有直接的关系?” “对。你最好先回去问问清楚,我随时欢迎你来。” 张力站起身,道了谢,还在想着律师说的报税和绿卡的事。她正要出门,“对 不起,小姐。您大概还没付账吧?”秘书小姐坐在台子里问她。 “付账?” “是啊。面谈一小时是五十块。” 张力一下子明白了,怪不得电话里说讲不清,原来面谈是要付钱的。她无奈地 把50块现金放到台子上,心想要知道这么贵,不如刚才多谈会儿。 ”小姐,我刚才忘记问一个问题了。能不能再请律师出来一下? ”张力想耍个 滑头。 “对不起,律师正在里面与另一个客人谈话,希望你明天再预约。” 张力走出律师楼,回头又看了看这家律师的招牌,心想: “不到十分钟就50块。好,下一次,我一定准备一百个问题,让他在一小时之 内全部答完,要补回这次的损失,不然太亏了。”可是,她一路想来想去,不要说 一百个问题,甚至除了要向对方问清是否给她报税的问题外,就再也想不出移民到 底还该问些什么。 50块不能白花。回到家后,她马上又给对方拨通了电话,没什么客气的,直问 给不给报税。 对方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看来,张小姐对移民还很内行,不过,你多虑 了,不报税怎么办身份?好,我现在很忙,等见面再详谈。再见。” 六点整,一辆崭新的“奔驰”把张力接走。 老板也姓张,是专作玩具生意的香港商人。他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商业系,现 在和一位同班同学共同开办这家 Y.Y.w国际贸易公司,专门经营香港生产的玩具, 进出口美国。 十来年,他和这位同学苦心经营,加上美国的经济在这十年正走上坡,张老板 的生意颇佳,他在新泽西州也买下了一幢大房子。 张老板,也就40出头的年纪。虽在你死我活的美国商场上拼了十来年,可脸上 仍r日保留着一些书卷气。 汽车过了 Holland(荷兰)隧道,在广阔的新泽西州商速公路上行驶。 看来老板真是个心直口快而又豪爽的人,张力刚一坐上车,他就把一些该说不 该说的,全告诉了她。 “张老板,电话中您说您的办公室在曼哈顿,那为什么把我接到新泽西州? ” 张力问。 “嗯,这个嘛,怎么说呢,时间久了,你自然会知道。” “您能不能现在就告诉我?” “不行,有些是生意上的商业秘密,你先试一试,如能胜任这些工作,我慢慢 会告诉你的。” “您为什么会看中我?” “这个嘛,直率地说我喜欢从大陆来的人。从你谈话的口气,我判断你是可以 使用的。” “是不是我太直,从北京才来两三中,什么都不懂,好蒙骗?” 张老板哈哈笑了起来:“说对了一半。刚从大陆来,不熟悉环境,什么都不懂, 正是我需要的,至于蒙骗,恐怕就……” “那你真的能给我办身份?” “这要看你工作的态度和能力。” “真的给我报税?” “好厉害的小始娘,你一定咨询过律师了。” “对,我有我的律师。” “那就好,那就好,就是这一点,我就决定试用你。” “为什么?” “你仔细,一板一眼。”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足足开了近两个小时,左一转,右一转,开进了一个新社区。 张老板停好车,把她领到门前。 张力看着四周茂密的树林,心里有点胆颤。她知道怎么来的,可不知道怎么出 去,万一出个好歹,想逃跑都寻不着个出路。 一转念,既来之则安之,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没什么可怕的。反正身上带 着铁花和另外几个朋友的电话,如发觉不对,就马上通知他们。 想到这儿,她一不做二不休,随老板进了屋。她问老板:“如果我做不来,怎 么回纽约呢?” “从这儿走十分钟有灰狗公共巴士车站,一天好几班次,不用为这个担心。” 张老板似乎看出她的担心,就开诚布公地说;“放心吧,我现在就带你看你的 工作地点和住房,如不喜欢,马上开车送你回家。” 她的工作地点在地下室。地下室很大,没隔成小间,四周的墙壁装修得精美漂 亮。灯一打开,她才看清这是个大办公室,两台大办公桌,一张桌上放着两三个白 色电话和一台传真机,另一张桌上摆着一个新的Computer(电脑),桌子旁边还放着 一台大型复印机,另有一排沙发靠在墙边。 “这就是你的工作环境。来,我再带你去看你的佐处,就在一层。” 张力的住处,令她十分满意。那是一个干净的小套房,紧挨着一进门的大客厅。 “好,我愿意试。”张力作出了决定。当晚她打电话告诉了铁花,铁花激动地说: “祝你一切顺利成功。” 第二天上午,张老扳向张力交待了她的业务范围,又布置了几项工作,主要是 接电话,向海外发几份传真和打几份中、英文信件。 这些工作对于张力来说都是手到擒来的事,虽然学不到什么新东西,可是为了 绿卡,也得暂时屈就。 工作了两周以后,她慢慢地发现,这里是 Y. Y. w.贸易公司的第三渠道。 为了避免让曼哈顿的主办公室发现,为了避开会伙人的眼目,张老板把一张张的订 单,偷偷地从这里传绘香港,又悄悄地把香港运来的货物从这里发给各个商家。 两周来,她还发现,张老板大部份时间仍在曼哈顿,只有下午或周末才回到这 间地下室同她一起工作。 张力的工作,令张老板十分满意,没有零碎电话,又少有朋友来往。最为可心 的是,张力还担负做晚餐。 张老板答应给她周薪150,并按年薪两万八千给她报税。 说等试用半年后,报税记录一旦建立,律师马上立案,递交移民局申请绿卡。 为了核实张老板讲的是否属正常手续,在他去曼哈顿时,她又去了一趟律师事 务所。律师回答说完全正确,半年报税记录不算长,年薪两万八也完全有条件申办 第六优先。 她放心了。为了感谢张老板的诚实守信,她加倍努力地工作,以至于连老板的 衫衣衫裤她都包下来,自己动手洗。 “您的太太呢?”有一天晚上她问。 “她正在香港接洽业务,这几个月正是出货季节,她离不开。”他回答。 “您背着您的合伙人这样做生意,不违法吗?” “违法? 生意是人人都可以做的,钱是大家都可以赚的,在美国,谁能弄到钱 谁就最合法。就是违法,还可以用赚到的钱,请律师把他办成合法。” 张力不再继续追问了。她深知美国是个金钱万能的社会,别去管合法非法的问 题了,弄到绿卡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张力是能吃苦的,一开始她完全能承受,可时间一长,白天黑夜地连轴转,她 真有些吃不消了。白天她要不停地接电话,处理订单、发寄货;晚上,时时总有传 真过来,还有张太太的紧急电话。 张老板也为此大发雷霆,当然不是因为张力而是为他太太。 “又是她的电话,又是她的电话,这个女人,真受不了她,这怎么让人活嘛I” “赚钱真不容易。”张力自言自语地说。 张老板看了看表,已是后半夜了。他走到张力的身边说:“先休息吧,估计不 会再有什么电话了。” “您先上楼吧,这封英文信,我马上就打好。”她说。 张老板按住了张力跳在键盘上的手说:“明天再说吧,先上楼休息。” 张老板是每周五按时发给她工资,工资表上的报税单,也明确写的是年薪两万 八千,这些情件都是经她自己的手,寄往州政府税务局的。所以,她的心踏实下来 了,并在内心深处,对张老板产生了感激之情。 一幢大房子里,孤男寡女,成日在一起工作和生活,时间久了,必然会出问题。 这一点张力早就意识到了。 开始时,张老板只是摸摸她的手,楼搂她的腰,在接到大订单时,张老板一高 兴也会拍她屁股一下,或趁机拥抱她一下。张力虽不甘愿,可也没反抗、拒绝或抱 怨。因为,她清楚得很,为这些事一旦闹僵,办缘卡的事就完蛋了。她知道,老板 完全可能得寸进尺。她得有更多的思想准备和打算。 一次,她正站着接电话,张老板走过来坐到她的皮椅上,然后拉张力坐在他腿 上。 在电话中张力与客户正在商议出货的日期和地点及如何付钱等问题,无心顾暇 张老板的作为。 她感觉到张老板的手,顺着她的裙下摆往上摸。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仍然继续与客户确认付款方式。张老板的手指,继续往上 移动。她心一怔,说不出话来 “我们上楼吧。”张老板吻着她的脸,轻轻地说。 “不,老板,我们别这样。” “好吧,我先休息了。太晚了,你也该上楼了。”张老板说完就一个人走上楼 梯。张力听着他的皮鞋在楼梯上发出咔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踏在她的心上。她双 手捂住脸, 伏在桌上哭了,她想今晚一定是逃不过了。走吧,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绿卡又怎么解决呢?不走吧,那种事是迟早会发生的,怎么办呢?“哎——”她长叹 了一口气,在心里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半夜,不出张力所料,张老板来敲门了,敲得很轻,并不住地喊着她的名字。 张力的心砰砰地跳,上齿紧咬着下唇,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她跳下床,打开了门,没有开灯…… 张力紧闭着双眼,随他任意摆布。她觉得现在只有服从,没有他路可寻,为了 自己最终的目的, 豁出去吧。 她强忍着,忍着老板急切的动作,但她仍然忍不住 “呀——”的一声,大叫了起来。 “疼吗?我来开灯。”张老板关切地问。 “别别,来吧。”她的语气,非常坚决。 张老板再一次重重地压下来。 她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手脚痉挛地编成一团。 六个月过去了。 她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真可以说是夜以继日。张老板对她的工作不仅相当满 意,而且应该说张力已成为他必不可少的生意伙伴了。特别是几张大单子赚到了钱 后,老板还分给她一个红包。最近又提出公司出钱,让张力考个汽车驾驶执照。这 就意味着,张力可以四处活动了,不必24小时都拴在这所大房里没日没夜地干了。 绿卡的问题,现在也有了眉目。张力的半年报税记录已经健全,律师以第六优 先——美国短缺海外劳工为依据,正在整理案卷,准备递交移民局。 更为可喜的是,这笔近五千无的律师费,张老板也满口答应下来,不让张力出 分文。 半年来,虽然张力的心态始终不太平衡,她常常问自己一个问题:“这样一天 到晚,给他作两样奴隶合算吗?我自己的人格呢?”可是一看到张老板对她的关心, 对办身份的保证又不失言,什么奴隶不奴隶,合算不合算的问题,也就搁一边了。 不仅如此,她对张老板的态度也变了,她觉得他是一种依赖,一种需要。当他周末 回来晚些时,她还有点儿担心,并抱怨他为什么不打个电话来。 张老板笑着向她保证:“以后一定改,以后一定改。” 这天一大早,先是接到铁花打来的电话,通知她,如果有可能,赶回纽约参加 “花王庄”的开业典礼。她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并为之兴奋不已。 紧接着,张力又接到另—个电话,是张老板的太大打来的。说她人巳到了肯尼 迪机场,叫老板立刻来接。张老板不敢怠慢,马上驾车去了机场,出门前他一再叮 嘱张力,在太太面前,千万不能露出一点儿马脚,不然的话,他的生意和张力的前 途,都会遇到很大的麻烦。 张力点点头,觉得心里堵得慌。虽然她清楚张老板不是真心爱她,可此时此刻, 感觉上仍然若有所失。 她走进地下室,想用工作冲淡这种情绪,就拿起今早刚收到的公司信件,一封 一封地处理起来。 头一封信, 她读完之后,为之一震:Y. Y. w.公司被告,起诉者是张老板 的生意合伙人。对方指控张老板有商业不法行为,并单方面宣布 Y. Y. w.从今 天起,正式解体。又因张老板的合伙人在公司占的比例是大股,他宣布冻结该公司 的一切账目和银行账号。 张力看完信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她的身份问题。因为给她办身份报税的单位, 正是 Y。 Y. w.公司。她急得头上冒出了汗。心想,张老板一旦败诉,那一切不 全成泡影了吗? 她坐立不安,焦急地盼着张老板赶快回来,研究对策。 可是整整等了一天,也不见张老板和他的太太。 天快黑时,张老板打回来电话: “你自己—个人先吃吧,我和太太有些急事还得处理,回来可能会很晚……” “我接到一封倍,有人告了你,并宣布……” “我知道了,你吃完就早点休息,记住我曾对你说的话了吗?再见。” 她没有吃饭,也没有休息,她预感到要发生一些事情,可不知后果。她不关心 别人,只担心自己的绿卡怎么办,如果 Y.Y.W公司解体,那还能办得成吗? 假如 不成,她这半年的时间,可就真的白费了,而且这半年…… 她心里没了底,回到自己的小屋躺了下来。 晚上,一阵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她,接着是张太太和张老板的说话声。 “幸亏我早作了准备,不然,既拿不出钱来,生意又归了他。”张太太的声音, 显得阴险毒辣。 “现在他才告,晚喽,太晚喽。”张老板附和着太太说。 “要不是我一年前提醒你,跑回香港作了安排,还有你今天?” “对,对,太太英明,太太英明。” 张力听着他俩的话, 想立即冲出门去,问清Y.Y.w.公司是否解体。如果解 体,自己的身份是否还管办。她刚坐起身来想推门,可马上又听到张大太的半阴不 阳的声调: “听说那位小姐是北京来的?” “是,是,她…” “大陆妹好玩吗?” “我.....” “这我不怪你,可你千万得绘我记住,既然我回来了,你就绘我辞掉她,换人。” “她工作得很好,业务又熟练,换人对目前的生意恐怕 “舍不得啦?” “不,不是。” “玩出感情来啦?” “没,没有。” “那好,换人。” “不过……” “没什么不过的。她要是厉害,就拿出点钱把她打发走,要是不厉害就先吓唬 吓唬她。” 张力听在耳里,眼泪不住地从脸颊上往下流,流到嘴里苦涩苦涩的。一种被欺 骗、被玩弄的感觉,使她再也按撩不住,想冲出门去,马上就走。可是,那绿卡怎 么办?Y.Y.w.继续办身份还有可能吗?一定要向张老板先问清楚,不到万不得已, 不能前功尽弃。 她整理好自己的行李,擦干了眼泪,推开了门: “张老板,张太大,不用你们轰我,我马上走,不过,我得问清楚,我的身份 你们还继续办吗?” 张太太不慌不忙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就是张小姐吧,谢谢你。这一回你帮 了我家很大的忙,至于办身份,Y.Y.w已解体,恐怕我们无能为力了。” ”那我这半年多的工资怎么算?” “难道我先生没付你工钱吗?” “当初答应帮我办身份,所以工资定得不合理,现在不办了,要还给我正常的 工钱。” “正常的工钱应该是多少?” “一小时就算三块五,我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工作穴个月,你算算吧。” “24小时都工作,难道你不睡觉吗? 你卖给男人的睡觉钱,应不止三块五一小 时吧!” 张老板缩在沙发里一言不发,双手托着下巴呆呆地瞧着墙壁。 张力急了:“我……我现在就去找律师,控告你们!” “就怕你没这个胆量 !” “我有!” 张太太上前一步,露出一脸的凶相,紧逼着问:“你有?你有什么?你有胆量告 你自己是学生签证非法打工,你有胆量告你自己偷人家汉子,诈骗钱财未遂?你有, 你有个屁!” 张力背起了行李,一摔门走了。 夜又黑,又冷。她没有掉泪,没有抽泣,迎着从大西洋刮来的寒风低着头往前 走。一股强风吹得她打了—个趔趄,她咬着牙,校正自己的步伐,继续朝前走,朝 着回纽约的巴士站定去。 一辆新奔驰车,从后面追来,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了张老板的脸。他叫她的名 字,请她上车。 她没有止步,没有回头。 张老板从车窗里伸出一支手,手里拿着一大叠美金。 她没有止步,没有回头。 张老板硬把钱塞进她的怀里,她抄起钱来,用劲打在张老板的脸上。 她没有止步,没有回头。 这就是为什么吉米、铁花新开张那天直到深夜三点她才赶到的原因。 她一大早从铁花家出来,没有去找律师而是去了哥伦比亚大学,她报考了商学 院,准备迎接新的学期。她认定了,这是她唯一的出路,她决不再动摇了。 “花王庄”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知名度一天比一天高,回头客一天多过一 天。 开张两个月来,几乎是天天爆满。排队等吃饭的人,都站到了门外,预约定餐 的电话从不间歇。整个这条商业街,就算“花王庄”最红火了。 这条街上,除了少许的几家洋人开的炸鸡店、理发店和小型杂货店,剩下的几 乎全是中国餐馆。 “花王庄”生意红火,可是其他各家餐馆的老板,也并不怨恨,因为“花王庄” 确实为这条街招探了不少生意。来不及等的客人,自然也就到其他餐馆就餐。 就连房地产公司也跟着大作宣传,在拍卖和出租这条街的其他店面时,广告词 中加了一旬这样的话:“此地段处黄金地段,‘花王庄’就开在这条街上,因此地 价看好。” “花王庄”的生意之所以这么好,查理也算是帮了大忙,他经常带他的朋友来 这里吃中餐,还常常熔耀他和这家老板娘的师生关系。他的朋友不仅夸赞菜看好吃, 还常常拉着铁花园他们一起拍照,留个纪念。每逢这个时候,铁花总是笑着走过来。 但是她绝对避免和查理站在一起。因为有两次,她站在查理身边时,查理把她搂得 太紧了,紧张得她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最近,查理还把学校的教职工请到“花王庆”开 Party(派对),一坐就是二、 三十口子,满满地占了半个餐馆。吉米对查理这样的客人极为热情,从不怠慢,有 时还常常送一些饮料,或放在桌上一瓶香摈,说:“It is free.”(免费。) 今天是查理的小女儿戴安的15岁生日, PARTY的地点又定在了“花王庄”。光 戴安的同学,就来了不下几十个,加上那些喜欢吃中国菜的家长,晚餐几乎都被查 理包下来了。 祝戴安生日挟乐的歌唱完了,铁花送来了一份特大蛋糕。戴安切蛋糕时,查理 走过来问铁花:“你喜欢戴安吗?” “太可爱了。” “戴安告诉我,她也非常喜欢你。” “谢谢,她妈妈呢?” “我们分居已经快半年了。” 吉米走过来,握住查理的手说:“太谢谢你了,查理。你总是这样照顾我们的 生意。” 查理说了声“不客气”,又扭头朝铁花看了一眼,铁花没有看他,她正看着蛋 糕上小蜡烛跳动着的烛光。 自开张以来,吉米和铁花的生活节奏变快了,觉得时间根本不够用。每晚回到 家里都不能立即休息,总要先把一天的帐目算清,信用卡的收据点清,开出去的买 单排好号码,又把收进来的现金一块,两块,十块五十块地分好类,捆成把,等明 早吉米去银行存入帐号。 吉米几次提议,买台点票机,这样可以省去很多时间,可铁花不肯买,倒不是 为了省那几百块钱,而是为了点钱过瘾。她说: “我用手点钱,有一种快感,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今天进了多少帐,什么时候还 完贷款,什么时候可以给你买新车,什么时候可以结婚,什么……”当然什么时候 可以办绿卡的话,就没往下说,还用说下去吗?那是自然的事。 自开张这两个月,她已把教查理学中文的事推掉了。查理开始有些不高兴,不 过最后他还是同意了,只是一再强调:“我们仍旧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吉米每天早上比她走得要早,先去银行,再去店里,等伙计们进了门再一一布 置好当天的工作。 铁花不必起得很早,吉米让她在家多睡一会儿,因为收银、点账需要头脑清醒。 每日她在11点中餐前赶到餐馆就行这——天吉米刚刚出门,她还在睡觉。床头柜上 的电话就吵醒了她。 “喂,我是老五。” “老五哇,有事吗?”她拿起电话问。 “我要预支点钱。” “不是前天刚发给你工钱吗?” “不够还账的,我还要。” “多少?” “五千块。” “这么多?……吉米在店里,你先同他商量一下吧I” “我跟他商量干什么? 这是咱俩的事儿,怎么着?没他咱俩还不干啦?”接着王 老五大笑起来。 “老五,有事到店里再说,我现在要休息,再见。”她生气地把电话挂上。 没隔多久,电话又响了,她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了耳朵,可是那铃声还一直 在响,她想骂王老五一顿,就抄起了听筒。拿起听筒来,正骂着,可听到对方的声 音不是他。 “喂,我是查理。” “查理,你好。”她立刻静下来心。 “铁花,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查理?” “我……我想…你应该恢复教我中文课。” “这……查理,我实在太忙了,恐怕抽不出时间来。” “那……难道……只有在‘花王庄’才能见到你吗?”查理的声音有些凄凉。 铁花停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要么,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从中国 来的学生。这样可以吗?” “不,我希望仍然是你。” “…”铁花屏住呼吸,不知怎么回答。 查理突然问:“你准备和吉米结婚啦?” 铁花冲着电话听筒点了点头。 “Just tell me yes or no!”(告诉我,是还是不是?)查理的声音变得有些严 厉。 “Yes!”(是!)铁花的回答毫不犹豫。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又到了西方人很看重的圣诞节。 1985年的圣诞大雪,是近半个世纪来美国东部地区少见的一场大雪。它封佐了 交通、堵塞了要道,公共车辆全部瘫痪,私家汽车深深地埋在雪里,政府职员不能 上班,各个商店全关上了大门。 “花王庄”也挂出了停业三日的启事,这对吉米和铁花来说,可真是难得的休 息机会。 一年来他们从银行和私人手里借来的钱已基本还清,他俩已订好了计划,明年 的生意如果依然看好,就可以买房、结婚。 为适应工作需要,也由于店里收银、带位的需要,铁花的化妆技艺逐渐提高。 她今年的实际年龄刚进入26岁,可看上去已恰似一位赋有经验、温文尔雅的少妇。 那对裹在衣服里的双乳,不管穿上什么衣服,都显得很突出,引得一些男人想人非 非。她近来身体虽有些发胖,可小腹一带仍然是平平坦坦,所以看上去仍不失颀长、 丰满。 她已学会了以不同方式待人接物。见到东方人中稍有地位的老客户,她会点头 哈腰;见到西装笔挺的美国客人,她会不卑不亢;见到色迷迷的无赖,她会板起面 孔;见到权贵和他们的太太小姐,她会搭肩称友。 只有一种客人,叫她难以对待,就是来路不明、白吃白喝、临走时还与她纠缠 的帮会里的年轻人。 “花王庄”停业,又因大雪封门,他们难得睡上个懒觉。铁花一觉醒来,已将 近中午12点。她叫吉米起床,可吉米死赖在床上不起,吧塔两下嘴,一翻身,又睡 着了。 她知道,吉米由于疲劳过度,想趁此机会补补这一年缺的觉。她只好一个人起 来,穿好衣服来到客厅。 她走到窗口,欣赏外面的雪景。可当她一看到窗外的一片洁白时,猛地又想起 张力那天一个人出走的情景。 有一年多没见到她了,只接到她一个电话,说她学习非常紧张,并决定明年一 定拿下 c.P.A.(一种会计执照)。 还有大丑的论文,折腾得他头昏脑胀,一年多,也很少去餐馆露面。其实他就 佐在楼下,可因为铁花和吉米的作息时间与他碰不上,因此,一年之中也就难得见 上几次面。大丑坚信 妞子一定还会回来的,所以,他那间小卧房一直保留着。不出租,也不退。对, 对,还有姐子,她站在窗前,又想起了那对小虎牙和小酒窝。 吉米醒了,在卧室里轻轻地叫着她。她马上答应了一声,回到了卧房。 吉米睡足了觉,精神显得格外振奋,懒洋洋地向她伸出了双臂。 铁花躺到他的怀里,用手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儿,说了声: “馋猫儿!” “爱我吗?”他问她。 “爱。真心的。” 一阵云雨过后,吉米突然问: “真的怀上了怎么办?” “伯什么,我也想当妈妈了。” “可现在的生意离不开你呀。” “别担心,今天是安全期。” 吉米双眼望着天花板没说话。 铁花把头转过来说:“结婚吧,吉米。” 她看见吉米朝她点了点头。 三天后雪停了,天晴了,街上的人们,像是经过了冬眠的动物,又开始活跃起 来。尽管路旁还积着高高的污雪和脏水,“花王庄”的生意又开始恢复了往日的繁 忙。客人刚刚坐满,又进来两个带着太阳镜的年轻人。 铁花迎上前去,解释现已客满,需稍等一会儿。 “你们老板是谁?”高个儿看了她一眼问。 “请问有什么事吗?”铁花客气地反问。 “快请他出来!” 吉米赶忙过来,把他俩拉到一边,低声地问:“两位兄弟有何贵干?”’ “你是老板?” “对。” “上次说的保护费准备好了吗?” “多少钱?” “五百。” 吉米打开银箱正要点钱,王老五叼着香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二话没说,就 把这两位年轻人推出了门外:“去问问你们老大,五爷的钱该不该收,问清楚了再 来。” 吉米忙着应酬新来的客人。 铁花生怕出事就追出了门外。可一出门,她看到王老五与两位不但没打起来, 反而看到他俩正点头哈腰地向王老五赔不是。 “瞧见了没有,有我在没人敢。”他拉着铁花的手说:“记着.赶明儿有人欺 侮你,就叫我。谁敢碰你一下,我割了他。”说着又顺手捏了一下她的屁股。 整整一天,铁花的心情都不太愉快,晚上回家后仍闷闷不乐。 吉米看出了她的心思:“铁花,在纽约开店,都会遇到这种事,做生意嘛,这 些本来就是生意的一部分,想逃也逃不开,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请出王老五的原因。 你看我还是有远见的人吧?” “真想不到,做生意还会有这些麻烦。”铁花说着打开了今天的帐目。 “王老五有用,没有他还真开不成呢。”说完,吉米就去浴室了。 铁花继续点现金,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在哭,是男人的声音,哭的声音很大,听 声音好像是大丑。 她马上放下钱,跑下了楼。 推开门一看,见大丑坐在沙发上,粗大的手捂着脸,哭得好不伤心,泪水不停 地从他的手指缝中往外流。他哭得双肩颤抖,一头乱发也随着哆嗦。 她正想上前问为什么,一低头,看见门边蹲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把头紧紧地 藏在双腿中间,从发型上看,她马上辩认出,这是妞子。 她叫了一声“妞子”,就蹲下身来,双手捧起妞子的脸。铁花一看,心头一惊, 姐子的脸蜡黄蜡黄的,昔日的小酒窝,如今看不见了,两只眼睛呆滞无神。 铁花轻轻叫了一声“妞子”。 妞子没有半点儿反应。 铁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地抱住妞子呜咽着说: “妞子,你怎么啦,妞子,快告诉姐,你……你到底怎么啦?” 妞子仍没反应,只有两行呆呆的泪,从她那无神的大眼睛中滚了出来。 铁花把妞子扶起来,把她带进卧室,脱掉了她身上的脏外套,然后又把她拉到 了浴室,一边放水,一边脱掉她身上带着一股酸味儿的衣衫、短裤。 铁花立即发现,姐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最显眼的是,她肩头上有 两排大牙印,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似的,深深地印在她那白嫩的皮肤上。 铁花小心地为她清洗。 妞子一声不吭。 “妞子,告诉姐,发生了什么?”她轻声问。 “姐——”妞子哭了出来。 “唉,说吧,姐在这儿。” “姐。” “唉。” “我走投无路啦 I” 客厅里,大丑的哭声,更加伤心了。 夜深人静,妞子躺在温暖的卧室里,不停地抚摸着铁花送来的新被子,耳朵静 静地听着雪花扑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她陷入了沉思,回忆着这千年多的加州生涯。 是的,一年前她去加州并不是为了看妈妈,她是去找那个福建人,办假结婚。 她本想拿了五万块现金就回纽约,可是,事情并非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下了飞机,她拨通了电话,那人惊喜地在电话里说:“你真的来了! 我马上来 接你,你不要动,就在机场大门外等我。不见不散。” 那个福建人姓冯,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可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得多,好像已 四十开外。他被福建“人蛇”偷渡来美,过了已整整13个年头。他不懂英文,又不 知美国法律,其中一次大赦又错过了机会,如今,他还是个黑人黑户的穷打工。 20几岁他就进了厨房,学会了一套炒菜抓码的过硬本领,也掌握了麻将、脾九 的窍门儿,更熟知拉斯维加斯赌城“万家乐”的奥妙。 由于人长得丑,又没有身份,所以婚姻问题,直近不惑之年还没个着落。好在 美国社会单身男人的性饥渴,不愁没处发泄。于是惧乐部、按摩院,就成了他的假 日去处。 这人,并不属好滑那类,也不属凶恶那群,应该说还是十分老实的一种。老板 是他的远亲,对他的私生活从不加以干涉,可也常常劝他:“你也这等岁数了,应 该赶快解决身份,然后回家乡福建讨个老婆才是正当之事。”并且还给他指出一条 路:“像你这样的条件,只有花钱去买。苦熬几年,蓄上一笔钱,买个老婆也是值 得的。” 他还真听老板的话,近半年来改掉了身上的毛病,仔仔细细地攒起钱来。你还 别说,由于他吃在餐馆,住在餐馆,半年不到他床铺下面压的现金,就超过了一万 多。他天天扳着手指,计算着何时才能存到五万块。 自从在纽约那个惧乐部里见到了妞子,谈定了价钱,回到加州后就一直朝思暮 想地盼着她来。 为了迎接姐子来加州,他还特意租了间小房,买了张质地很好的双人床垫,目 的是为了妞子住得好,有精力有时间和他一起去律师楼,办理手续。 姐子进了屋,把背包行李往床上一丢,说:“钱哪,拿来吧,冯先生。” “小妞,你先别忙,先休息两天慢慢来。”冯先生的话说得唯唯诺诺。 “别介,咱们谈好了的,什么休息两天?”姐子毫不退让。 “好,好。不过也得先去律师那里,注上册,才能付你定金。” “你不是说一次付清吗?” “当然,当然,手续办完一次付清。” “好吧,我等你的信儿,明天最好就请律师。” 冯先生走了,搬子觉得很闷,小屋里没电话,没办法马上通知大丑和铁花她已 经到了加州。 她掀开被子,躺在床上,想休息一会儿,可没想到经过了五个多小时的飞行, 头一沾枕头就呼呼地睡着了。 一阵胃酸把她弄醒,睁眼一看,天已大黑。她正想起身找点儿吃的,发现床头 柜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汤和一盘炒饭。 她不管二七二十一先吃了起来。 “咣啷”一声门开了,冯先生提着一大包水果走了进来。 “你有我房门的钥匙?”妞子边吃边问。 “这样给你送饭方便,这些都是我特意为你做的,省得你出去花钱再买。” 冯先生说着,把水果放了下来。 “你去吧,一会儿我要洗澡。”奶子轰他。 “好,好,我走,我马上走。? “别忘记了,明天去律师楼。”冯先生出门前,她又叮嘱了一遍。 可等了一天两天、五天十天,都快两周了,只见冯先生送饭送水果,不见他提 律师的事。 这一天,妞子终于翻脸了: “冯先生,你这就不对了,讲好了的,你不兑现,是不是在骗我? !”姐子指 着他说。 “不,不是,小姐,我绝没骗你,我是在等钱。”冯先生一急,说了实话。 “唤,原来你没钱哪,没钱你办什么假结婚!” “我,我有,可是不够,律师说,办这种案子有风险,光律师费就要我先付一 万五。” “好哇,冯先生原来你钱不够? 这样吧,你马上给我买飞机票,明天我就回纽 约!” “小姐,你……” “少费话,明天你要是不送机票来,我就找警察告你非法移民欺骗幼女。” “好,好。明天我一定去买机票。” 她用力把他推出了门外,气得她把他送来的饭、水果,全扔到了垃圾桶里。 为了第二天起程回纽约,晚上她早早就睡下了。 半夜,她忽然觉得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又觉得耳边有呼呼的喘气声, 她来不及打开床头灯,用手一摸,她马上明白了,大叫一声: “冯先生,你……”话没全喊出来,就被一支带茧的手捂住了嘴。 她使劲踢着腿,用力推着冯先生的下巴。可是,掌勺端锅的手毕竟有力气,使 她没有能力反抗。 她猛地一翻身,站起身来,使尽全身力气,独了他一个大嘴巴。 冯先生提着裤子跑了。 第二天,她背着小包,孤零零地走在大街上,她想去告,告谁呢? 连冯先生的 确切姓名、住址都不清楚。她想去找妈妈,可是一年多没有音讯了,又到什么地方 去找呢? 她去了飞机场,买机票。 到了机场,她想把铁花留给他的一千块先拿出来,可是那个信封和她的小钱包, 说什么也找不到了。她把背包、小行李摊在地上找了个遍,可仍然找不见。 难道冯先生他…… 她坐在马路边上想哭、可哭不出来;她想去找那个冯先生,别说找不着,就是 找到了又怎么样?姐子现在可真是一无所有了。 她收拾起小行李,咬了咬牙,又往前走。她找到一个卖中文报的小报摊儿,摸 出兜里的零钱,买了一份报纸,一页一页认真地翻起来。她在找一个职业,那报上 天天都有招聘广告。 这是一家韩国人开的按摩院,前台经理是个会讲英、韩、中三种语言的胖女人。 至于后台老板,就不得而知了。 经理打量着妞子,然后老道地命令妞子原地转上一圈,用极其怀疑的口吻问: “How old are you?”(多大啦?) “Eighteen。”(18岁。) “Do you have any experience as a masseuse?”(你以前做过—按摩吗?) “Yes,I do.”(是,我做过。)姐子回答. “Good,terrifi!I”(太好了,好极了 !) 经理拉着她的手,一路说笑着把姐子领上楼,并把她安置在一号,一个超级大 房间里。 妞子环视四周。这个房间的设备非常讲究,有恒温的空调器,有漂亮的迷你吧 台,有新型的电视录像机,当然还有——个绒乎乎的大床。昏暗的灯光下,映出墙 壁上的几幅裸体美女照片,靡靡的轻音乐环绕在带着香气的房间里。 “From now on, your name will be Kitty. And we will put you in the nicest room in the house. If you work hard and do what I tell you to,I am sure you will make a lot of money.”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凯蒂。我们把 你放在最好的房间里,如果你好好干,听话,我保证你会富起来。) 经理介绍完后又拿出来一个表格、请妞子签字。妞子看了一遍合同的内容,相 当苛刻,除了自愿啦,不负生命责任啦,不赔偿财物损失啦等等以外,最后一条极 不能接受,就是被录用者,第一个季度不许随便出入按摩院,不许私自打外线电话, 即便是座召外出,也必须由院方派人陪同。 妞子手里的笔不太愿意往下签,可又一想,身上没有分文,又想回纽约找大丑 和铁花,怎么办呢? 可一签下去吧,就是四个月。嗨,算了吧,四个月就四个月, 反正时间并不算长。她狠了狠心,就把笔迹落在了合同上。 整个按摩院里,不到20个姑娘,大部分是来自韩国的女孩,只有三四个是从台 湾、香港来的。 妞子被安置在一号大房,自然就招来了她们的斜眼,特别是有些客人宁肯排队 等候一号房间空下来,也不点她们的名,就更使这群姑娘怀恨在心。 妞子实在应接不暇,甚至连吃饭的空儿都腾不出来。 头一天,十来个客人做下来,她全身的骨节像是散了架,最后一个客人刚刚送 走,已是将近半夜12点。她想吃口东西,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可是扩音器 里又喊出了她的名字,她按住对讲器的按纽,没好气地说:“I'm sorry,I can't I'm too tired.”(不,我不行了,太累了。) “Kitty,come down immediately.”(凯蒂,你快下楼来。)经理的声音,听 起来十分严厉。 “I'm sorry,I'm really tired. I need to get some sleep.”(对不起, 我真的太累了,我想睡觉。) “Get your ass down now,bitch!Earn yourself more money.”(快点下来, 姨子!多挣点儿钱。) 妞子一天做下来,心中早已有了数。一个白天差不多就拿一于块,粗粗一算, 一个月就是三万多,那四个月下来,跟办一次假结婚的收入也差不多。什么真结婚, 假结婚,反正到头来,还不是那件事。为了再多赚一点儿钱,她按住对讲器说了声 “oK!”时间没过多久,这家按摩院的一号凯蒂,在远近这一带的嫖客中出了名, 并给她起了不同的绰号:美国人叫她“sweet Candy”(甜果) ,日本人称她为“哈 呀库”(花子),中国人叫她“小牡丹”。 一时间,她的价码也提高了,她个人所得的小费,也比一般姑娘高出许多。由 于这四个月,不准她随便出入,她只好把钱存放在大牛皮纸口袋里,并深深地藏在 了两个床垫的中间。这样昏天黑地地过日子,她计算着解除合同的日期,盼着赶快 飞回纽约,去找大丑和铁花,还计划用一部份钱去交学费,好好读完大学,走上正 路。这段见不得人的日子,她是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 她倒数着日子,还有一个礼拜,还有四天,还有三天。 这一天早上,经理通知她,一号大房要重新装修,让她暂时先到别的房间接待 客人。 开始,她并没觉出什么,待到快傍晚时,才突然想起床垫下那一大包钱! 她马 上跑到一号房间,进门就扑到床边上,伸进手到处乱模。她傻了,额头上冒出了小 汗珠。 她站起身来,看了——下这装修过的一号房,除了显得更清洁以外,好像什么 东西也没动过,只有那床换了,换成一个全新的超大号钢丝床。 她马上按了对讲器,叫经理上来,并向她讲清楚,原来的旧床下面有四万五千 块钱。 经理一听也非常惊讶,还帮她一块四处寻找,一边找一边埋怨她,不应该这样 乱放钱! 妞子急得直跺脚,黑莹莹的大眼里滚着泪。经理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喊道: “I don't know anything about it. Maybe the delivery boy took it.”(我 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定是送床来的男孩拿走了。) “Please help me,Madam.”(请帮帮我,太太。)妞子这回可真的急哭了。 “How ean I help you? You don't have any evidence”(怎么帮,你叫我怎 么帮?你没有任何证据。) “I must find the thief and make him pay.”(我一定要找到那贼。)妞子 说着穿上了衣服,拔腿就往楼下跑,她刚跑到门口,门边出现了两个大汉捏住了她 的胳膊。 “Get back!”(回去!)那两个大汉嗡声嗡气地说。 妞子马上意识到,完了,全完了。 她回到一号房哭了起来。她真闹不清是送新床的工人拿走了,还是经理使的计 谋,反正她觉得这里有鬼。不管怎么说,这四万多块钱是甭想再找回来了,这个鬼 地方,想逃也是难上加难了。 她眼睛一转,想出了个妙招。对,装病,我病例了,不能赚钱了,还不让我走 吗? 妞子已不吃不喝两天了,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反正浑身 上下一个劲儿地出冷汗。她蜷缩在一号房的大床上,一动也一动。 一号姐子的房间新换了一个韩国年轻妨娘,钮子被始到楼下的一般房间。 妞子的级别降了格,按摩院的姑娘们,一反平时对她的仇恨态度,突然对她热 情起来。客人不多的时候,闲下来的时间还帮她打饭,又给她推背。几天后,在众 姑娘的帮助下,她又恢复了日常的工作,不过,绝没有在一号房时那样繁忙。 妞子现在并不想多做几个客人多赚钱,而是一心寻找机会,设法逃离。为了避 免太多的客人打扰,现在她穿的并不十分袒露,脸上的化妆也随便一抹,时不时地 两眼观察着大门与窗口外面的动向。 经理对她的态度也起了相当大的变化,因为以前专找凯蒂的回头客,妞子都不 认真接待,于是她的客人越来越少,生意越来越淡。 几个不走红的韩国姑娘,闲得无聊教她如何斗韩国纸牌。她先前几回赢了一点 儿,可是一赌上瘾,一压大钱,准倒输给她们,有时还不得不借款。为了还上她们 的赌债,她又不得不涂上口红,化好眉线,到前厅去接客。 到了晚间,姑娘们又教她如何打发闲闷,一个个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了精 免的化妆盒。化妆盒里装的不是彩色粉底,而是雪白雪白的“可卡因”。可别小看 这一小盒白粉,它的价值等于姑娘们两天接待客人的总收入。 按摩院的姑娘们就是这样,把接客存下的钱,又用在抽和赌上,昏天黑地一天 挨过一天。她们牢牢地被后台老板和前台经理控制在手心里。 妞子不知不觉加入了这群队伍。几个月后,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月份,忘记 了计划,一切,一切全忘记了。她整日麻木不仁地过日子,唯一的希望是,今日能 遇到一个大头多赏一些小费,好补上赌债和吸上一口白粉。 时间过得挺快,大概有一年了吧。一天她躺在床上呆呆地想。她想想点什么, 可脑子像一个铅球,沉甸甸地什么也想不起来。 几位姑娘在门口轻轻地叫她起来赌牌, 她摇了摇头, 说了声: “I have no money to gamble with.”(没钱赌。) “Hey! Look, Kitty, the animal is coming. If you want to get some money,go with him. He always gives big tips.”(嘿!凯蒂,今天晚上“牲 口”要来,他给的钱多,如果你愿意,可以接他。) 一个韩国小姑娘调皮地说。 “OK.”妞子答应了。 那个被姑娘们称之为“牲口”的人,是一个高大、满脸杀气的南美州人。姑娘 们怕他,不愿意接待他,倒不是他真的会杀人,而是他干起那事来整个变了态,疯 狂起来乱咬乱啃。他块头又大,东方的女孩身材又小,一次下来,总是被他弄破点 儿什么。虽然事后他会多给姑娘们一些钱,可是谁也不肯接待他。 “牲口”进了妞子的屋,妞子的头还顶不到他的肩。她正要放水给“牲口”洗 澡,“牲口”就从后面拦腰把她抱起,举在空中,扔到床上。 “牲口”真是牲口,喘着粗气,舔着妞子的脖子。口臭味、狐臭味,弄得妞子 直流眼泪,等到“牲口”要发泄时,妞子实在忍不住尖叫了三声,因为那张大嘴, 狠命地咬住了妞子的肩头,那排大牙深深地陷进她的肉里…… 事完后,他打开了钱包,往床上丢了300块钱。 妞子正要伸手拿钱,忽然楼下大吵大闹起来,接着是一阵急促的皮鞋踏上楼梯 的声音。 “牲口”刚想开门,一个乌黑的枪口已堵住了他。 “Hands up!Nobdy move!”(举起手,别动!)一个蒙面人,用枪托打着“牲口” 和妞子,把他俩带到楼下。 楼下厅里已站好了两排人,统统是面朝里,双手扶着墙。一面是光着屁股的嫖 客,一面是浑身打颤的按摩院姑娘。 “Put all your money and valuables on the floor!”(拿钱来!把钱和首饰 放在地上!)几个端着冲锋枪的匪徒凶狠地命令着他们。 嫖客和姑娘们一个个乖乖地把钱和值钱的首饰堆在地按摩院经理也战战兢兢地 打开了银箱。 一个一身黑的蒙面人,提着个口袋,迅速地把钱和首饰收好。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这帮枪匪,没放一枪就满载而归,无影无踪了。 警察查封了这家按摩院,并带走了所有的姑娘。收容所过分拥挤。两天后,警 察局发给每人一笔小钱当路费,放出了她们。 妞子走出警察局,眯起双眼,一年多暗无天日的按摩院生活,使她对外界的阳 光很不适应。她茫然地走在大街上,手里握着警察局发放的路费。她低头看看手中 被捏扁了的钱,她笑了,她想起了纽约,想起大丑和铁花…” “花王庄”又添了朵嫩花儿,漂亮,水灵!近日来,这条商业街上的各家店铺, 对“花王庄”新到的收银小姐,又嚼开了舌头。 “哪儿找来的,一个赛着一个,你瞧那小脸蛋儿,你瞧那对小酒窝儿,往那儿 一坐,嘿!” “看来这家老板,还真有生意点子,他一年换一个,这招数咱们也得使使,可 ……可是哪儿寻摸去?” “你瞧,你瞧,那些人像是去吃饭吗?那是赏花去的。你再瞧那些买外卖的人, 干脆就是交一块钱,跟那小姐搭上几句话,逗两句贫嘴,走人,完事。” 这些议论说得一点儿不错。自从妞子到了“花王庄”,当上了收银小姐,“花 王庄”的用餐期,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妞子回到了纽约,就又住进大丑给她留的那间卧房。妞子毕竟还年轻,经大丑 和铁花的耐心调理,不到一个月,就恢复了元气。 铁花和吉米商量,还是要送妞子上学。眼下正是年初,不如让她先在店里于几 个月,赚上些钱,待暑假过后,再进学校。吉米完全赞同,他主要考虑铁花连收银 再带位,实在辛苦。妞于是自己人,守住银箱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妞子聪明,头脑也十分机敏,在铁花的指导下,不到一周,就掌握了收银工作 的全部要领。 这些日子,可急坏了厨房里的王老五,倒不是急生意好,单子太多送不出菜, 而是急自己抽不出空儿来,溜到前面多瞅上几眼这新来的北京妞儿。 他在厨房里的脾气更大了,不是大骂“炒锅”一顿,就是踢上洗碗的两脚。 “笨蛋、蠢驴、猪、猪,全是些他妈的猪。”他摔着铲子骂。 不等到收工,王老五就脱掉围裙,来到前堂,想趁此机会多瞧几眼妞子,可收 银机的座位上,又换上了铁花,还是瞧不着。 这是铁花特意安排的,晚上让姐子早走一个小时。一是给大丑带些炒面、鸡腿 作夜宵,二是为了避开王老五与妞子直接碰面,因为她一眼就看出王老五对妞子不 怀好意。 这天收工前,王老五并不急着去要钱,坐在一进门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点 上了烟。他小眼翻上翻下地想着事儿,一口浓烟接着一口浓烟。 等吉米一切收拾停当,脱下制服正要走,王老五站起身来: “吉米,有件事咱可得说开喽,两个你不能全占着。这铁花和你算是两口子, 我没辙。可这新来的小妞儿,就该轮到我了吧。” 吉米先是一笑,然后说:“老五,这我可作不了主,这是人家女孩子自己的事。 跟我说,没用。” “你小子,当初在‘万香阁’,可答应我好好的,怎么着,变封啦! 别忘了当 时我可说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来着?”吉米问他。 “我说,你要是不给我弄一个北京来的姐儿,我可就打铁花的主意。” 吉米以为他在开玩笑,就说:“老五,别说胡话了,快点回家吧。下了班,你 又不是没有地方去玩。” “行,行,你叫我走,我就走,回家。”王老五把外套往肩上一搭,播摇摆摆 地出了大门。 第二天,王老五没来上班,吉米没感到有多大问题,大不了是耍耍脾气、闹阔 气儿。“花王庄”的股份,他还占着一半儿呢,还能跑到哪儿去? 可到了中午 l l点,还不见他人影儿。吉米往他的住处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 半天没人接。他就走进厨房问大伙儿;“你们知道王老五去哪儿了吗?” 个个儿都只是摇摇头,没人回答。 前面开始上客了,铁花不停地往座位上带人。姐子的收银台上,也响起了外卖 的电话,侍从叫着菜名,把一张张的单子送进了厨房。 吉米紧张了,这个时候大厨不在,简直是要他难堪。王老五平时主管厨房的一 切,他的突然离开,会使“炒锅”。“抓码”没了主张。 果然不出吉米所料,厨房里问东问西,手忙脚乱。 吉米一见菜出不来,马上跑进厨房:“快,快,王老五今天有事,请各位兄弟 多出把力,晚上我请客。” 铁花正在接一个大单,十来个人一桌,要点菜。单子送进厨房后,“炒锅”说 有几样菜他从来没碰过。 几个买外卖的客人,时间等得太久,要求马上退钱,还跟姐子抬起了杠。 突然,厨房里头吵了起来,“炒锅”、“抓码”两位意见不合,互相对骂,差 点抡起了菜刀。 “花王庄”乱作一团。 一连五天不见王老五的人影儿,“花王庆”的生意,明显掉下来一大块。 吉米和铁花商量之后, 决定提升“炒锅”为大厨,并给每位加薪200元。吉米 还请来了几位朋友临时帮忙。 安排好这一切,吉米见生意有所好转,才松了一口气。第六天傍晚,王老五挎 着个妖艳女人,突然出现在“花王庄”。 进了门,他冲着妞子笑嘻嘻地问:“怎么样?姑娘,生意不错吧!” 妞子吓了一跳,本想上前跟他理论几句,可一见现在正是周末晚餐高峰,客人 已经坐满了前堂,就没有搭理他。 吉米跟客人说了声“对不起”,就来到了王者五面前,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地说: “老者五,你要是有事,没关系,最好事先打声招呼。” “打招呼? 我打了,你没当回事。我说了,我走了,我回家,你怎么不拦着我 呀?” 吉米这才想起,那天让他介绍妞子给他时,是说过这样的话,就笑着说:“慢 慢来,你别急,北京姑娘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什么不好说话,不好说话就请她走人。我也是老板,我可有权这么做。” “老五,‘花王庄’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钱你也赚着了。有了钱,你玩什么 样的不行,还是好好来上班吧。” “上班,我可有个条件。” “说吧,什么条件?” 王老五趴在吉米的耳边色迷迷地说:“你去跟她说,等会儿上我的车走。” 王老五一看吉米不回答,就叫那个妖艳女人坐下随便点菜,并大声说:“我的 店,随便点,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客人们都停住了筷子朝他张望,他得意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厨房。 铁花见此情景,忙把吉米拉到了收银机旁,和妞子一起想着对策。 妞子瞪着眼睛说:“我见的多了,别怕。流氓!” “不,不,妞子,你还是先回家躲一躲的好。”铁花劝着姻 “为什么,我又不欠他的。” 吉米的脸显得很阴沉:“他不是冲着妞子。” “冲谁?冲你?”铁花也紧张起来。 “不,他是冲着‘花王庄’。”吉米凝视着那烫金的花王两个大字说。 “咣啷”——声,厨房的门被踢开了,王老五出门便破口大骂:“吉米.你小 子他妈的跟我来这手,趁我不在想夺权,你有什么权力管我厨房的事。好,今天我 们要看看,在‘花王庄’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说着,王老五发疯似地奔到收银机前:“听着,这里的钱,统统是我的。我马 上要拿走。” 妞子警觉地——下子扑到了收银机上。 客人们全吓呆了,都停止了吃饭,始起头,看着这里发生的事情。胆小的几个 顺着墙边溜了出去。’ 吉米实在按撩不住心头的怒火,他指着王老五大声吼道: “王老五,你现在的——切做法都是违法的,我……我要起诉,要告你去!” 王老五—听这话,不但没发火,反而降下声调,慢条斯理地说:“吉米,这就 对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告哇,为什么不早点告呢,嗯? ”他突然提起嗓门,指着 吉米狂叫道:“你告我,我还要告你呢!这家店是用我的合法身份注册的,你? 你 有合法身份吗?你是他妈的跳船下来的非法移民!” 客人们开始骚动。 吉米头上冒出了冷汗。 铁花直呆呆地盯着吉米,妞子在一旁扶着她。 门口围了一群人,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两个戴礼帽的高大美国人,他俩分开了人 群就往里走。 吉米一见不妙,转身奔向厨房。一个美国人箭步冲了进去,另一个守在店的中 央。 铁花浑身打颤。 整个店鸦雀无声。 “别怕,别伯。”妞子轻声地说。 不一会儿,那个追吉米的美国人回来了。 “I lost him.”(我没抓住他。) 站在店中央的那个美国人,从西装上衣内袋里掏出了一个圆型的钢徽,上面写 着:Immigration and Naturalization Service(美国移民局)。 铁花两眼一黑,“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四 像王老五这样的人,在美国的餐钦业中虽不占多数,但也确实存在着一大批。 这批人,可分为三大类。 第一类,是在本国还念了点书,算是有些文化,甚至还有一定的专业技能。比 如工程师啦、艺术家啦、某工厂的技术员啦等等。他们以不同的途径和方式来到美 国后,一下飞机,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肚子问题。自己的体验加上在美国也确实 如此,能立即赚钱的就业机会便是选择中国餐馆。他们大都以餐馆先作为跳板,等 安顿下来之后,再寻其他出路。 可是餐馆工作时间既长,又很艰苦。想半工半读,以此收入完成学业,时间又 不够。打算边做餐馆,再找第二职业,在本职专长上求发展的,身体又不支。 时间一久,多数人就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得过且过,只管闷头赚钱,一打就是 十来年,—晃就是—辈子。意志不坚的人,奋斗向上的锐气一磨没了,很容易就卷 进了王老五之流的混吃等死及时行乐的行列。 第二类中有男有女,雄心勃勃地来到美国,他们的目的相当明确,就是淘金。 他们有的人是从台湾、香港带钱来的,也有从中国大陆、马来西亚等地来的。他们 身无分文想就地挣钱,他们吃得了劳,受得了累,没日没夜地就知道嫌钱、存钱, 然后开店。辛辛苦苦干了几年,存下钱或独资开个外卖小店,或合股共投一家像样 的餐馆。运气好的就发了,运气不好的,一头栽下来,又成了原样。他们没有其他 专长,只好就又走回厨房。可岁数大了,时运已过,想东山再起,绝非容易之事。 有些人看到前程无望,闭上眼睛,忘记过去,不想未来,过一天算一天,有一天就 享受一天,自然而然也就加入了吃喝嫖赌一群,成了王老五这类人的同党。 第三类,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鸟儿,在本国就属混混儿,来到美国,就变本 加厉,无法无天。他们搭邦结伙,相互勾结,坏事做尽,丧尽天良。如果说前两类 是由于心态不平,无奈走上这条路还可以原谅的话,那么,这第三类,应属不可救 药。他们在本国早就应受到法律的制裁,甚至打人牢狱。可到了美国他们反倒如鱼 得水,更加肆无忌惮。 王老五就属这一类。 他挤走了吉米吴,霸了“花王庄”,可他哪儿是经营生意的材料。没过多久, 他就宣告破产,拍卖了这阎红极一时的餐馆。 自吉米走后,铁花一个人担负不起楼上的房租,又加上有孕在身,不能出去工 作,只好听从大丑的安排,搬到了楼下。 楼下的房间也重新做了调整。奶子搬出了卧室,让大丑一个人独用。客厅因为 大一些,就成了铁花和妞子的卧房。楼上的家具,没有全卖,机灵的楼房管理员以 低价收购了那些新家具,只有铁花那张双人大床,移到了楼下。厅里的另一边,放 的是姐子的单人小床,两床中间,放了一个三屉桌。剩下的零碎杂物,统统塞进了 宽大的壁厨,因此看上去这间客厅虽是她俩合伎,可并不显得十分拥挤。 大丑累得满头大汗,就走进浴室去洗澡。妞子为了欢迎铁花搬下楼来,上街去 买水果和蔬菜,现在厅里只剩下铣花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头觉得重重的,腰和腿觉得又酸又沉。她用手摸摸自己的小腹, 双眼望着天花板,无声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地滚到了枕头上。她觉 得这真象一场梦,一场恶梦。两年多的时间,她怎么也想不到,吉米竟会是一个跳 船的非法移民,甚至连个护照都没有。天哪,这,这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 她真后悔每次都骗吉米说是“安全期”,这孩子到底要还是不要? 她心里没了 主张.生下来可怎么养?不生下来吧,这纽约的法律,又不准随便打胎。想着想着, 她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以前,有人曾经对她说过,没有绿卡,对女人来说不要紧,只要能在本土生个 孩子,不管是谁的,他自己就是美国公民。当初她也曾动过这方面的脑子,可是大 丑昨天说:“没错,这孩子当然是公民。可是妈妈不能因此就合法化了,仍然是非 法移民,她唯一得到的利益就是对这个孩子——美国公民,有个监护权。对母亲来 说,其他什么也没变。” 她相信大丑的话。大丑人老实,又有学问,对美国的法律研究得很透。 想来想去,她决定还是打掉这个孩子。不然,身份不能解决,反而多了一个包 袱。再说自己还是个妨娘,在美国虽然未婚妈妈一大堆,可毕竟不利于自己今后的 发展,哪个男人喜欢跟一个“拖油瓶”的女人结婚呢? 对吉米,她并不恨他。他爱她,真的爱她,这在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她觉 得她对他的爱,一开始时并不纯真。当初,要不是为了接杨易文快速来美,她怎么 可能会主动接近他,又怎么会与他很快上床呢? 不就是为了身份、为了绿卡才走上 与他同居的道路吗? 只是后来他对她的真心关怀和体贴打动了她,使她真的忘记了 杨易文,并决心同他结婚,长相厮守。 同她认识后,吉米就赶快地开店,想赶快赚钱同她结婚,这些都不是假的,是 一心一意的。想到这,她深感内疚,真感到对不起这个从台湾来的、热情、善良的 男人。 不过,她也恨吉米。他不应该瞒着她,而且一瞒就是两三年。可是又一想,如 果吉米对她说了实话,她又会跟他相爱、与他同居吗? 她不愿多想别的,总是翻来覆去地想这些问题,什么事情也办不成。他想等大 丑洗完澡,妞子买菜回来,听听他们的说词。 不一会儿,大丑洗完澡,妞子也回来了。 “铁花姐,这孩子我说坚决不能要!”妞子在厨房里,一边洗莱一边说。 大丑蹲在地上,正在收拾鸡,这是他特意打电话预定的两只活鸡。他一边掏着 鸡肠子,一边说:“可……可是打…打胎,也不是件容。…容易的事。”, 铁花不愿总躺在床上,想下地帮助他俩一块儿干活。 “算……算了,你……你还是躺……躺着吧。”大丑说着走过来就又把她按在 了床上。 “大丑,你看我和妞子,自打跟你住在一块儿,给你添了多少麻烦。”铁花躺 在床上说。 “算他倒霉。”姐子洗完了莱,擦着手说:“谁叫他遇见咱俩呢? 他不操心谁 操心?他不负责谁负责?” “嗨——”铁花长叹一声,接着说:“我是说,这样下去会影响他的论文进展。” 妞子叫大丑洗完鸡,赶快淘米焖饭。 大丑“唉”地答应了一声,马上就站起身来,然后用他那带腥昧儿的手抹了一 下脸。 妞子眼快,发现大丑在擦眼泪:“大丑,怎么啦? 刚才我是开玩笑的。”“你 们俩说......说的都......都对,我真是太…太自私了,要……要是真有责……责 任心,你们俩怎……怎么也不会到…到这步田…田地。”说完又抹了一把鼻子。 妞子递给他一块餐巾,说了声:“你还真认真。” 铁花什么话也没说,脸朝着墙,默默地流着泪。心想,他怎么没操心,怎么没 操心啊?怎么没负责任?可谁听他的了呢? 王老五的事,他早就提醒了自己。姬子去加州,他也曾多次阻拦。要不是他心 细,留住了房,现在自己和妞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照......照我说,吉米没…没定很…很远,他早晚会……会回来的,他要真.. ....真心爱你,就…就应该跟……跟你结……结婚。” “得得得,你是不是有病啊,大丑,他够便宜的了。骗了铁花姐一走了之,身 上还怀着他的孩子。 这可倒好,一连三个礼拜,接不着他个信儿。跟这种人结婚? 你可真明白。” “他......他不来……来信儿,一定有他……他的难处。” “他有什么难处,美国电话这么方便,走到哪儿不能打? 就是现在他被抓起来 了,移民局也不会不让他打个电话,他就是想趁此机会溜。” “不……不对,他一定会……会来电......电话的。” 真让大丑说着了,三天以后,吉米真的来信儿了,不是电话,而是厚厚曲一封 信。 铁花的身体,确实一天不如一天,加上怀孕的反应,使得她浑身没劲儿,总想 躺在床上。 夜深了,大丑在他的卧室里,伏在桌子上,正在田他那篇论文叫劲。 妞子躺在铁花的床上,读着吉米的来信。其实,这封情他们三个人都看过了, 可是铁花仍然让姐于从头到尾再给她读一遍: 铁花,我亲爱的妻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吧。当然,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做你 的先生,也不够条件做你的大夫,可是,不管你怎么想,我是这样认为的。 妞子抽了一下鼻子接着念。 两年多的共同生活,你给予我的,太多太多了。而你在我身上的最大期望值, 却破灭、消失了。我欺骗了你。不过,铁花,我敢向上帝起誓,这种欺骗真不是我 的初衷。我不敢向你说实话的原因,是伯失掉你,伯你从我身边走开。 实际上,两年多的生活,每一天我都是提心吊胆过的,生伯被你发现我没有身 份。有几次,我也曾想向你说明真情,可是,每当看到你是那样的天真,那样充满 幸福地信赖我、依靠我时,我就失去了勇气,失去了告诉你真情的信心。因为,那 对称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铁花,其实,我在默默地等待,我也正默默地做,等待着某一天,美国政府开 恩,再次施行大赦。我想,等到那一天,人不知鬼不觉地,自然调整好身份。我也 在默默地做,以至于我背着你,用了重金聘请了律师。律师告诉我再有一年,就差 不多可以中办我的身份了。因为咱们的餐馆”花王庄”,刚开一年多,还没能还完 贷款,没法给我报税。 我看到,咱们的“花王庄”,办得这么红火,心里有了底,明年一开始赚钱, 我就开始报税,律师把我的申请材料,邀上移民局,即使王老五找我的麻烦,我也 不怕了。因为,我的律师说一旦我的中请手续齐备,就基本属于合法化了。法律上 的纠纷,他可出面处理。 可是,万没想到,王老五就在这个时候,捅了我一刀。 铁花,我不能太恨王老五,我只恨我的命不好,没有美国身份。我也知道,你 现在一定很恨我。恨吧!我确实非常可恨。我记得很清楚,两年前,咱俩从世界贸 易中心吃过饭,国家的路上你曾问过我有没有身份,我说有,你这才下决心同我发 展感情。是我欺骗了你,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解释这其中的原因‘我也是不可原谅的。 因为两年多的时问,对一个女孩子的青春来说太珍贵了,是我耽误了你。不然,这 两年,你一定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结婚,有了身份,有了家,过着安定的生活。 铁花,自从离开你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和你肚子里的我们的孩子。我 想你,想我们的孩子,可是,为了你的前途,你还是先打掉孩子吧。不然,你带着 孩子又怎么去开拓自己的前程呢?相信我,相信我的话,这样做对称绝对有利。 至于我,请不要为我担心,男人怎么都好办,打个工就能吃饭。我的前程,我 的身份将如何解决,我也不知道,听天由命吧。我相信你也是爱我的。可是铁花, 我配不上 你。除非有一天,我真的拿到了身份。到那时,如果你还没有结婚,我定会重 新追求你,同你重新生活在一起。当然,这对我只是一个梦。......铁花,你还是 忘摔我吧,忘掉我这个没有身份的曾欺骗过你的骗子吧。 最后,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还是要再说一次,我爱你。我这一生,恐怕再也 不会有另外的女人留在我的心上了。我忘不了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我永远忘不 了那肮脏的地下室,美丽的长木公园,华盛顿的Motel中我们共同生活过的那套房, 还有叫人心酸的“花王庄”。 你打胎后,身子一定会虚弱。顺便寄上一张三千块钱的旅行支票,这是台北妈 妈寄给我的,望你用它好好补养身体。 永远对不起体的 吉米 杨医生的诊所十分安静,到他这里来看病的,必须事先预约。 预约时,患者必须说清楚所患疾病,有无保险,无保险者,如何付款等等。妞 子前天就同扬医生的护士,也就是杨太太打了电话,定在今天上午带铁花来做流产 手术。姐子虽然比铁花在年龄上要小五六岁,可在这方面的经验,却十分老道。她 根本没有给州立的大医院和市政府医院打电话,虽然那里的价钱十分公道,可打胎 的手续实在繁琐,没有律师的证明和法官的裁决,打胎如同杀死一个人。 这里手续要简便得多,你只需花大大高于医院的费用,其他一切便由杨医生替 你解决了。 妞子正在和杨医生佩价钱:“两千块是不是太多了,杨医生,去年还是一千块, 怎么一年就长一千呀I” “你要是等得了,明年纽约州允许打胎法案一通过,说不定几百块钱就搞掉了。” 杨医生托了一下金丝眼镜,慢慢地说。 “明年? 那我们怎么等得了哇,杨医生您真会开玩笑。明年,明年这时候就请 您接生了,而不是求您打胎。”妞子说时有点生气,但也不敢过份耍态度。因为她 知道,在美国,仅有几个中国人开的私家诊所,吃的就是这碗饭,敲的就是中国人。 铁花坐在旁边没说话,她捅了捅妞子的胳膊,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妞子说了声“oK”就扶着铁花进了手术室。 杨医生虽然价开得高,但医术还算商明。铁花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但实际上 她感到并没像想象的那样痛苦。 可回到家里,事情有了变化。她感到腹部阵阵酸疼,到了晚上流血不止。她脸 色苍白,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 “我……我要告……告他!”大丑急了。 铁花向他无力地摆摆手。 妞子冲着大丑,极富经验地说:“告他也没用,这种哑巴亏算是吃定了。大丑, 我告诉你,美国有不拿枪的两大杀手:医生和律师。你告他,他有钱请律师。官司 打起来,一拖好几年,最后,还说不定谁输谁赢呢。” “那......那就算完……完啦?” 堕胎以后,铁花的体质变坏了。两周后,血算是逐渐地止住了,可是她虚弱得 几乎站不起身来。 妞子给她买补品、做活鱼,寸步不离,可是吉米的三千块钱,除去打胎,剩下 的几百块,眼看着也快用完了。 最近几日,大丑改变了生活规律,白天很早就开车去了学校,整个下午就闷在 实验室里,晚上拖着疲倦的双腿,直到12点以后才回家。 铁花和妞子问他,他说赶写论文,学校图书馆安静。可他的瞎话编得不高明, 妞子从他一身的厨房味儿上,马上嗅出他是去打散工了。 “大丑,这你可骗不了我,你还是老老实实地给我在家写论文。”妞子命令着 大丑。 “还……还有一年,我……我就要回……回国了,家......家里来信…要三… …三大件,我想多……多赚点钱。”晚上,铁花把妞子叫到自己的大床上。 “妞子。” “姐。” “你算过这笔账吗?大丑一个月一千块收入,可房租就用去五百多,加上电好、 电话的开支也就剩不了多少。现在,吃饭、买菜钱都是他付,一千块怎么够呢? ” 铁花小声地在妞子耳边说。 “可见他说他家要买三大件,所以去打散工纯属骗人。”姐子说。 “嗨,你别生这个气,我是担心,这样长此下去他的身体一垮,论文写不出来, 他将来的事业前途可怎么办? ”铁花叹了口气,接着说:“妞子,我的身体差不多 没事了,用不着你天天守着我。妞不是逼你去打工,我是想……” “姐,我知道,这不用你操心。眼下,有几家超级市场,正急着聘收银员,我 明天一早就去座征。” “好,妞子,姐暂时打不了工,出不去门,你就先帮我一把,以后,等我好了 …”她说不下去了。 “睡吧,姐,这不用你操心。” 第二天一大早,妞子就去了超级市场。 一周以后, 姐子带回来一个黑色的 BP机,说是“Seven Eleven”超级连锁店 发的,因为它24小时营业,经常调换人,为了方便,每位员工给一个。自那以后, BP机经常在傍晚的时候响,并且她一去就是大半夜才回家。铁花劝她换换白班,可 她执意说,夜班工钱多一倍。 大丑问她在哪家超级市场上班,她说经常换。大丑说,换了不要紧,打个电话 回来,我可以开车去接你。最后妞子对他发了脾气:“大丑,我都这么大了,我知 道你脑筋转的是什么,你最好把你的脑筋用在你的论文上吧。” 妞子最近可真阔了。到了月底,不仅争着付房租,还经常大包小包地往家里买 东西,冰箱里塞得满满的,壁柜里还添了些时髦的新衣服。 铁花的身体逐渐恢复了过来,两颊上又出现了红晕。她本打算过两天跟妞子一 起去打工,可妞子说,超级市场的工种要工卡,没有身份不能做。并劝铁花先别急, 等她再多赚点钱后,要么她去上学,要么做个小生意。 “什……什么生……生意呀?”大丑歪着头问。 我们可以买点儿批发的玩具、小工艺美术品什么的,到长岛跳骚市场去卖。” 星期天,他们三个人都在家里,妞子由于昨天值了一夜的班,还在床上呼呼地睡觉。 大丑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埋着头在寻找着什么东西。铁花给大丑做完了早餐, 正在收拾姐子的零乱衣服。她拿起妞子的一件白底红条纹的呢外套,想送到干洗店 去洗一洗,就把装在口袋里的东西往外掏,两个下摆口袋都沉甸甸的,掏出来一看, 她吓了一跳,全是些五十、一百的大票,用橡皮筋捆着,两个兜里共翻出三、四把。 “她哪儿来这么多钱?”铁花像是问大丑,又像是自言自语。 大丑似乎没有听见,什么也没回答,头仍然埋在报纸里。 铁花走到他的身边,看到他左手拿着一张小纸条,条上有一串的数字号码。右 手食指沿着整整一版广告栏上的电话和BP机号,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来回滑动 着。 他的食指突然停在一排号码上不动了,又歪头对照一下手中的纸条。 广告上写着这样一行小字: 专业指压,分外快感,精神放松,全套服务, 随叫随到,令君满意,请呼 BP...... “称……你快把……把她的 BP机拿……拿来。 ”大丑命令着铁花。铁花也明 白个差不多了,马上从姐于的外套里,模出了那个长方形的黑色 BP机。 大丑把 BP机打开一看,上面显出的号码同报上广告的号码,一字不差。 铁花全明白了,两眼直呆呆地望着大丑。 大丑猛地站起身来, 使尽全身力气,右臂举起 BP机,“啪”地一声摔在了地 上。 妞子被吓醒了,骨碌坐起身来。 大丑愤怒地瞪着眼, 瞧着地上那已被他摔坏了的 BP机。他觉得还不解气,又 始起右脚,拼命地踩上去,一边踩一边骂着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脏话。 铁花扑倒在自己的床上,大声哭了起来。 搬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大丑。 大丑还嫌不够, 从橱里找出开瓶用的启子,在那已是完全破碎的 BP机上又戳 又捣。 “妞子,是我不好,全怪我,是我逼你出去的呀。”铁花捶着枕头大声哭叫着。 妞子双手捂着眼睛,鸣鸣地哭着,像个小孩子。 下午,突然接到查理打来的电话,并约好晚上过来看他们。 自从“花王庄”倒闭以后,铁花就一直没有见到过他。电话他倒是来过两三次, 可铁花坚持不见。一是觉得怀着身孕不好意思,二是心情不好,如果见到查理,不 知该说些什么。 她知道,查理一直在暗暗地追求她,所谓想见面的目的,她也很清楚。今天要 不是大丑先答应下来,她也是要回绝的。 晚上,查理很守时,一到七点就拿着一束鲜花站到了门口。 他进门后,像是自家人一样,先走进厨房找到一个长形的大水杯,倒好水,把 那柬美丽的鲜花插了进去,然后放到铁花的床头柜上:“我希望你喜欢它。”他说。 “谢谢你,查理。”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大丑带着妞子出去。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查理先是拉着铁花的手,要求铁花看着他的眼睛,铁花没有立即抬头,他又重 复了一旬:“请看着我的眼睛。” 铁花缓慢地抬起头,望了一下查理那双蓝色的、透明的眼睛,她不敢正视,又 低下了头。查理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的视线无处躲藏而不得不集中在他的 眼睛上,她立即感到,那两道蓝色的光像两股炽热的电流,直射进她的眼里。她觉 得眼底发烫,心也在急跳。他半眯起双眼。 “听着,铁花,我爱你!”查理说完,紧拥着她,吻了起来。她抽泣着,随他 怎么吻。 夜深了。 附近教堂的大钟,沉沉地敲了两下。大丑房间的灯“味”的一声关掉了。接着 是他上厕所洗漱的声音,然后是他轻轻的一下关门声,不一会儿,大丑的呼声就隐 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妞,你睡着了吗?”妞子的声音,放到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 “还没,妞子。”铁花翻了一下身,轻声回答。 “姐,我想过来跟你躺一会儿。” “过来吧。” 黑暗中,妞子轻手轻脚地爬到了铁花的床上。 两个人仰面躺着,都睁着眼,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姐,查理向你明确地表示了吗?” “嗯。” “我跟大丑都猜着了。你怎么想的,姐?” “不知道。” “别犹豫了,姐,这是个好机会,又绝对的保险。吉米所以能瞒过去你,就因 为他是黄种人。黄种人有无身份,全凭嘴上一说,白种人那还假的了吗? 查理咱们 又知根知底,人又可靠。大鼻子蓝眼睛,要说是投身份,那可就真是世界大玩笑了。 姐,抓住,别让他跑了,要多下点儿功夫。” 铁花侧过身来,帮姐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又摸了摸她的脸蛋说:“妞子,那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 好办。姐,你放心,这次要不是咱们的经济这么吃紧,我是绝不会干… …” 铁花不等她往下说,就捂住了她的小嘴儿,沉默了一下,她说:“妞子,你也 20了,不能再一个人单独乱闯了。” “姐,我明白。” “大丑昨天跟我提起,要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 “他能介绍什么好人?” “他说是他们学校的学生,是学数学的研究生,说人长得还不错。” “哪儿来的?” “这个没问。” “就怕人家看不上我。” “不妨先见见面。” “不过,姐,人家要是知道我的底细,还会要我吗?” “妞子,第一先不要说,第二他要真的是好人,真的爱你,就应该原谅你的过 去。不过,这种事,最好一辈子也别提。” “姐,我听你的。” 远处教堂的钟声,又敲了几下,像是为她们的新生祈祷。这对来自北京的姐妹 在渐渐消逝的钟声的音波中,相依着睡着了。 今天是妞子相亲的日子,地点定在曼哈顿中央公园。大丑计划,同她俩一起来, 可由于论文答辩的最后一关——口语问答正好定在今天上午,没办法,只好由铁花 陪着妞子了。 她俩临行前,大丑卖了个关于:“你们先别……别问,他……他是什么地方来 ……来的,等见了面就…就知道了。” 初春的中央公园,草地刚被修剪得平平整整,湖面上的春风一吹,那令人爽气 的青草香,直迎着她们扑面而来。 妞子经铁花一打扮,显得文静,烟淑了许多。她上身穿了一件黄色宽松毛衣, 下面配一条劳动布长裙,一件中长薄呢外套,没扣前排,走起路来,潇洒地摆来摆 去。 她俩按着预定的时间和地点,照着大丑描述的此人的长相,在门口的石人像下, 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双方一经介绍,大丑的关子就被揭破了。 那人名叫伊小波。 伊小波原来也是北京人。他个子不高,留了一个寸头,一套深兰色中仔装,包 着他一身健美的肌肉。 他28岁,来美已经八年,英文虽从 ABC念起,可经八年在校学习,现如今,竞 拿下了本科和数学硕士学位。 他人老实, 不怎么说话。可一旦说起来j就如同他长的四方大脸,一头寸发一 样,规规整整,有板有眼。 他人并不扭捏,不属秀才、书生那类。据他介绍,他好动,酷爱打网球,业余 生活除了打工,便是看电影。 铁花对伊小波的印象相当好,当即就决定自己先走,让奶子单独留下来和小伊 好好聊聊。 “实在对不起,我还有个约会。小伊,你不妨带着妞子看场电影。如果有兴趣 的话,晚上到我们那里吃晚饭。”铁花说完又向妞子眨了一下眼,就出了公园,走 进了地铁通道。 一路上,她打心底里高兴,妞子要是真的和伊小波好起来,从此定上正路,那 该多好哇!甚至她认为,这比起她和查理的关系更为重要。同时,她又非常感激那 个嘴笨、心善的大丑,他为了妞子操碎了心。 她走出地铁,到附近的菜场买菜。为了伊小波晚上的到来,她想亲自下厨房, 好好烧几个小菜。 她提着菜,走进自己任的那条巷子。突然,一声刺耳的煞车声,在她身旁响起。 她不由自主地想用手捂住耳朵,差一点把手里提的活鱼甩了出去。 她回头一看,车窗里伸出了王老五的头。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妹子,好久 不见啦。” 她加快了脚步,照直往前走。 “常小姐,咱俩之间有误会,你上车来,我要向你解释清楚。” 她更加快了步伐,近似小跑。 王老五的车在一旁尾随着她。 “你别那么想不开,‘花王庄’的事不怪我,我全是为你着想。”王老五一见 铁花不理她,他“吱”地一声,把车停在路穷,下了车,拦住了她的去路: “铁花,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当初的目的,我事先没跟你说,就是想挤 走吉米,咱俩一块经营‘花王庆’。我喜欢你,我疼你,我……我这话要是假的, 就让老天爷打雷劈死我。现在我有钱了,跟我走吧,我准让你过上好日子。真的, 铁花,我可以改掉我身上的毛病。我向老天爷起誓!” 铁花看了他一眼:“老五,你发你的财,我过我的苦日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请你以后别再打扰我。” “打扰你!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我没有吉米那么能说会道,可我的心比他强。 他骗你, 我可不骗i我有的是货真价实的美国绿卡。”群深色海鸥中,突然飞进一 只白天鹅。 堕胎后的她,整个身体小了一号,似乎刮去的不是胎儿而是刮去了她身上的一 些多余脂肪。她显得更苗条,只有上帝赐给她的那一双丰乳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变 化,时隐时现在那花色、窄小的胸罩里弹动着。 妞子说声了“see you later”(等会儿见) 就一头钻进了大海。查理扶着铁花 走向浅滩,孩子们矾咀喳喳戏闹的水花溅了她一身,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她 加快了脚步,向着水更深一些的地方走去,是怕冷,还是怕这近乎全裸的身体被人 们看来看去,她也不知道6反正,她觉得身体藏在水里会自在些。 查理拉着她的手,在后面紧随着。 她忽然觉得,脚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没站稳,横倒在水里。查理哈哈地笑 着,把她从水里抱起来,水已经齐胸深,她被呛得流出了眼泪,四肢紧紧地盘住查 理。 查理结实、健壮的身躯站在水中,像个支柱,她的脸在他长满胸毛的胸上,紧 紧地贴着,她听到他咚咚的心跳。 查理把她抱上岸,铺展开了大浴巾,让她躺下。查理打开助晒油,在她的身上 轻轻地涂擦着。 她闭起双眼,享受着阳光,享受着温情。 她好久没有这么亲近地接触异性了。自从吉米定后,查理与她的关系始终保持 着一定的距离。很多人都说,美国人热情,性关系随便,可查理从未越雷池一步, 这使得她有些不解也许他怕遭到拒绝,也许他想采用适合中国女孩的表示感情的方 法。她不知道。 火一样的阳光照射在铁花的身上,她觉得火辣辣的疼。她坐起身来,抓起一把 沙子,往自己的腿上撤;她又抓起一把,撒 “Hot” 可用来形容事业、市场、流行的服装或是旅游的热点。但是,更多还 是用来形容人、人际关系、友谊恋爱、甚至性爱。美国女人在床上与男人性交时最 常说的一句话就是:“Make me hotter.”(再给我搞热点。) 查理光着膀子驾着车,旁边坐着铁花,后座上躺着妞子,也加入了一股追求热 的潮流之中。 因为是周末,所以长岛高速公路上去 Jones Beach(琼斯海滩)弄潮的的车队一 字排列,几乎不能向前移动。 妞子要求查理打开车上的收音机, 放点“Hot Music” (热门音乐) 。 随着 Michael Jackson(迈克尔?杰克逊)的歌声一起, 妞子在后排座上又是扭又是唱,并大声高叫:“开响一点,我需要再热烈一些 的音乐。” 铁花园过头说:“行啦,姐子,就数你热闹。” 妞子装作没听见,闭着眼睛,摇晃着身子模仿着迈克尔?杰克逊。 查理先冲着铁花微笑,然后突然关掉收音机,问双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美 国的热门音乐?” 妞子停住了唱,非常扫兴地说: “怎么说呢,我受不了了,伊小波整天像块木头。就拿今天来说吧,我邀他跟 咱们一起出来玩,他说有一大堆习题还没做完。三个多月了,除了跟他看了两场电 影,就从来没跳过一次舞,也没出来玩过一次。你们说,这是正常人吗?” 查理说:“中国的学者是不太懂得生活。” “不过,我倒觉得,妞子是需要伊小波来降降温。”铁花表示不同的意见。 “降温?!姐,你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再降温,我非冻死不可。 汽车开始向前移动,查理轻轻地踩了下油门儿接着说: “妞子,你太美国化了,你应当试着了解中国人外冷内热的民族性格,你应当 了解你自己的民族。伊小波对你再热,他也不会像美国青年一样,一分钟对你热起 来。这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过程,就像我对铁花的态度一样。” “听你这话,我成了美国人,你倒变成了中国人了。” “谢谢你的恭维,还差得很远。” 铁花听着他俩的对话,心中暗笑。 查理加快了车速,又把窗子关上,打开了冷气。瞬间,一切声音都被关到了窗 外, 只听到一丝丝的冷气机声:“我不喜欢Hot Music,我喜欢中国文化、中国戏 剧和音乐。妞子,你能给我唱一首中国歌吗?”查理问妞子。 这下可难倒了妞子。妞子12岁随母亲来美定居,她除了小时候在幼儿园里学过 几首儿歌,就再也找不出会唱的中国歌了。 “不会,我真不会。”妞子使劲地晃动着脑袋。 “铁花,你呢?你会吗?”查理又问铁花。 “儿歌,行,我来唱。” 铁花先是笑了一阵,然后唱道:“小板凳儿,四条腿儿,我给奶奶嗑瓜子儿…” 不知怎么搞的,她唱着唱着就不唱了。 她眼圈儿还有些发红。 “这,这不是歌,我要听的是有旋律的中国歌。”查理说时并没注意到铁花脸 上的反应。 “查理,还是你先唱吧。”铁花说。 “我先唱,好。”他咳嗽了一下,润了润嗓子:“Sunshine on my shoulders makes me happy, sunshine in my eyes can make me cry, sunshine。 on the water looks so lovely…”(阳光照在我肩上,令我愉快;阳光映在我眼中,令我 感伤;阳光洒在水面,令我神往……) 优美动听的乡村歌曲,从查理的喉咙里唱了 出来。他是那么投入,那么认真,让人感到那温暖火热的阳光,似乎真的会照射在 你的头上、肩上、眼睛里。 妞子和铁花静静地听着,被这暖人心肺的歌声打动了。歌声以非常非常弱的尾 声结束了,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都还沉浸在那柔和的景色中:悠静的湖水,灿烂 的阳光,伴着岸边一对沉醉的情侣…… 他们谁都知道,这种世外桃源般的景色,在纽约只是一种梦幻,一种向往。 妞子知道该轮到自己了,没等查理催他,她就轻声地唱了一首唯一能在她记忆 中搜寻到的中国歌。她想起了幼儿园老师教给她的歌,唱道:“我在马路边,检到 一分钱,把它交给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把头点……” 铁花听着,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哼了起来。 谁也想不到, 这首70年代中期在北京流行的儿歌,今天在纽约,在长岛的495 高速公路上竞突然响了起来。 查理随着节拍点着头,欣赏着这首来自北京的歌。他听得懂词儿,却体会不到 掇子和铁花此时此刻的心境。 等唱完“我说了声,叔叔,再见”时,她俩不约而同地都用手擦着被泪水沾湿 的脸颊。 在著名的琼斯海滩,弄潮的人群一望无际。 时下正是暑期,来这里玩的人大部份是年轻的学生。今夏流行的泳装,以花色 调为主。男人穿着花游泳裤,女人穿着花色比基尼。花色比基尼的尺寸,比往年的 小了许多,小到女人的臀部几乎全部亮在外面。两臀之间的那块遮羞布,准确地说, 是那根遮羞带儿被海水一浸,深深地陷在肉里。 精明的泳装设计家、把胸罩的尺寸巧妙地定在既能展现美国女人的丰胸,又使 它能兜得住而不至掉出来的分寸上。性感正是流行的时尚。 美丽的大西洋海岸线上,被这些花花绿绿的泳衣和深浅不同的肤色,装点得五 彩续纷。 美不胜收,艳不胜收。 仔细一看,人们都在以各种不同的姿势,仰、卧、侧、趴,接受着神奇的太阳 赐予的温暖、热烈的光线。 他们身上涂着亮闪闪的助晒油,让自己身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能无一例外地受到 炽热阳光的照射。’ 美国人,特别是白种人,对身上的肤色非常讲究,甚至以此来展示自己的地位 和拥有的金钱。皮肤过自,自然是无钱度假,无闹去日光浴;皮肤晒得黑黝黝,当 然就是有钱度假,有闲去晒太阳。美国人一般都用羡慕的眼光,瞧着晒得黑亮黑亮 的人说:“You got a great tan.”(你皮肤晒得真不错。)就如同说“你真有钱” 一样。 铁花在更衣室,换上了查理送给她的流行款式的花色比基尼。她极不自在,不 好意思走出来。 妞子早巳换好了游泳衣,急得在外面直叫她:“怕什么,姐,美国海滩就这样。” 铁花双手捂着胸,怯生生地走出来。 查理在远处,手里拿着一条大浴巾,微微摇着头,笑昧眯地望着她。不知道是 笑她东方女孩特有的羞怯,还是欣赏着她那动人的体态风姿。 铁花的肤色在整个海滩中极为明显,她的出现像是在一群深色海鸥中,突然飞 进一只白天鹅。 堕胎后的她,整个身体小了一号,似乎刮去的不是胎儿而是刮去了她身上的一 些多余脂肪。她显得更苗条,只有上帝赐给她的那一双丰乳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变 化,时隐时现在那花色、窄小的胸罩里弹动着。 妞子说声了“see you later”(等会儿见) 就一头钻进了大海。查理扶着铁花 走向浅滩,孩子们矾咀喳喳戏闹的水花溅了她一身,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她 加快了脚步,向着水更深一些的地方走去,是怕冷,还是怕这近乎全裸的身体被人 们看来看去,她也不知道6反正,她觉得身体藏在水里会自在些。 查理拉着她的手,在后面紧随着。 她忽然觉得,脚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没站稳,横倒在水里。查理哈哈地笑 着,把她从水里抱起来,水已经齐胸深,她被呛得流出了眼泪,四肢紧紧地盘住查 理。 查理结实、健壮的身躯站在水中,像个支柱,她的脸在他长满胸毛的胸上,紧 紧地贴着,她听到他咚咚的心跳。 查理把她抱上岸,铺展开了大浴巾,让她躺下。查理打开助晒油,在她的身上 轻轻地涂擦着。 她闭起双眼,享受着阳光,享受着温情。 她好久没有这么亲近地接触异性了。自从吉米定后,查理与她的关系始终保持 着一定的距离。很多人都说,美国人热情,性关系随便,可查理从未越雷池一步, 这使得她有些不解也许他怕遭到拒绝,也许他想采用适合中国女孩的表示感情的方 法。她不知道。 火一样的阳光照射在铁花的身上,她觉得火辣辣的疼。她坐起身来,抓起一把 沙子,往自己的腿上撤;她又抓起一把,撒在查理的身上。 “不,铁花,你需要阳光。”说着用手掸掉自己身上和铁花腿上的沙子。 铁花抚摸着他的胸,轻柔而深沉地说;“是,我需要阳光,我也需要你。” 查理坐起身来,两手抱着双膝,眺望着大西洋上的浪花说:“我懂,我也希望 明天就和你结婚。可是,我还需要再等半年。” “为什么?” “我和我太太在离婚财产的分配上还有些问题没有解决。” “你还没有离婚?” “分居已经快三年了。” “你不爱她了?” “应该说,相互间都失去了吸引力。” “那就可以离婚吗?你们美国人把婚姻太当作儿戏了。” “是,你说得对。可我很重视,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像你们中国人一样。” “那你的女儿戴安怎么办?” “噢,她已经17岁,明年就到独立生活的年龄了。” “查理,你真的爱我吗?” 查理没有回答,回过头望着她:“请你相信我,这是真心的。”说着抱住铁花 躺了下来。在阳光下,查理热烈地吻着她。等他们从海滩回来,太阳已经落山。他 们决定今晚在铁花家开个小 Party(派对),共进晚餐。 他们走进屋时,大丑正在接电话,他看到铁花就说:“找……找你的。” “谁呀?” “一个叫……叫张……张力的。” 铁花马上接过听筒:“是张力吗? 你这个家伙怎么搞的,一年多都没个信…… 行啦,甭解释啦,你现在在哪儿……好哇!那很近,到我家也就半小时。对了,你 怎么知道我的电话?什么,Super(即 superintendent,楼房管理员)?” 铁花放下电话后,兴奋地告诉查理,张力一会儿来。 “真的吗?”查理也非常惊讶,“她最近怎么样?” “她说将要告诉我好消息。” 大丑和妞子虽然没见过张力,可从铁花那儿,已知道了很多。 不到半小时,张力带着一股风走了进来,她和铁花抱着转了一圈,又同查理握 了握手。经铁花介绍,又和大丑、妞子打招呼。 “快告诉我,什么好消息?”铁花急不可待地问。 “也没什么,就是毕业了,在州政府机关寻了个小职。”张力说得轻描谈写, 可仍然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 “那……那你要去……去很……很远的地方工……工作啦?”大丑说。 “对,上州 Albany。”张力回答。 “年薪多少?”妞子关切地问。 “两万四千块。”张力如实汇报。 查理成了晚餐的主厨。一向不用的烤箱,经他洗涮干净后,烤出了一只又肥又 大的火鸡。生菜色拉经他一调配,显得新鲜又干净。一人一个嫩玉米,又烧了一锅 中尾汤。 等这些都做完了,查理己汗如雨下。 铁花拿了块纸巾,帮助查理把额头上的汗擦干,他被她细柔的动作感动,当着 所有人的面,轻轻吻了一下铁花的脸。 在大家忙着往桌上摆茶的时候, 张力把铁花拉到一边,轻声地问:“吉米呢? 他和你吹啦?” “一言难尽,晚上跟你说。”铁花说完就拉着她回到桌上。一屋的北京人加上 查理,把这小小的一套单元房,搞得热火朝天。他们东拉西扯,穷佩神聊,一直闹 到后半夜。要不是明天上班的上班,上课的上课,说不定他们会闹个通宵达旦。 在海滩疯了一天的妞子,等客人一走,就躺在床上迅速进入了梦乡。 张力和铁花一年多没见面了,都知道对方有很多话要讲。铁花冲了两杯浓咖啡, 张力嚼着泡泡糖,看上去他们真要准备挑灯夜谈了。 “铁花,这一年多,你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等铁花坐下来,张力马上问。 “你呢,去年冬天,大风雷把你刮走后,就杏无音信。你真不像话。” “先说你的,铁花,等一会儿再讲我的故事。我这一年在美国碰上了好多事情。 在北京生活十年、二十年恐怕也遇不上,足够写一部长篇小说的。” 铁花喝了一口咖啡,仔细地、慢慢地把“花王庄”的兴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并把吉米的最后一封信,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在张力眼前。 张力漫不经心地把那封信推到一边说:“铁花,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细想一 下你不觉得你还算是幸运的吗?” “是啊,妞子就更惨了。”铁花向睡在小床上的妞子努了一下嘴说。 “看得出来,她那么小,懂什么呀,可悲的是她自己并不觉得惨。” “最近好多了,自从交了男朋友,也是北京来的学生叫伊小波后,明白了很多。 人也大了一些,二十二三了,比前两年不知强了多少倍,但愿她别再出什么差错。” 张力吐出了嘴里的泡泡糖,喝了一大口咖啡,眼睛瞧着铁花,认真地说:“你 和查理差不多了吧,要不要我帮些什么?你和吉米的事,问题也出在我这个红娘上, 关于他的身份,我也打过问号。嗨,我太大意了,我想查理就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 了吧。” “我正在等他办离婚。” “和公民结婚是最快的途径,弄好了,三个月就可以拿到临时绿卡。你就耐心 地等吧,这是最安全、最可靠的取得身份的办法。” “张力,你呢?” “我,永远是慢你半拍的人。不过也不是没有希望,进州政府工作,没有身份, 你想有多难,亏了我懂会计,又学了Computer(计算机)专业。面试那天,没给我紧 张死,反正我是背水一战,豁出去了。你猜怎么着,这么一来,反倒觉得没了包袱, 胆不颤心不跳,对答如流。” “你真行,张力。” “行什么呀。” “那你的身份怎么解决?” “这个,面试时就谈好了,我明白地告诉他们,本小姐什么都能干,就是没身 份,要不要随你。” “他们怎么说。” “答应试用期头一年给我办工卡,然后就给我申请办身份。” “太好了,祝贺你,张力!” “先别祝贺,不一定怎么样呢,等绿卡到手了再说。” 铁花看了看表问:“三点了,你困吗?” 张力指了指那碗喝完了的咖啡,笑着说:“还能睡吗?” “那好,今儿我郑重其事地跟你说件事。”钦花往前移了移身子:“你觉得大 丑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意思?”张力的反应非常灵敏。 “你比我大一岁,都快三十了,难道你……” “铁花,谢谢你,打住吧。我这人大古怪,人家受不了我,我也受不了人家, 结婚的事,我暂时不会考虑。告诉你铁花,现如今,没有身份的女人想结婚,掉价, 跌份,叫那些有身份的丑男人、老男人,像捡垃圾一样地拾来捡去。婚姻成了交易, 性事成了买卖。移民难,女移民难上加难,不能平起平坐的婚姻,我永远不干,甘 愿一辈子独身。” 说到这里,她发现铁花红着脸、低着头。她马上补充说: “铁花,你的情况不一样,你条件好,是那些有身份的人追求你。” “嗨,张力,你别解释了,说到底还不是一回事,我同意你的看法,可我又别 无选择。因为,我没有你那么能干,没有你那么强的自制力。” “别乱说了,铁花,查理非常非常好,我在他课上呆了两年多,我敢向你保证, 他不会说假话,他会对你负责的。我真为你高兴,值得祝贺的应该是你。” 她俩又各自倒满了一杯咖啡,越说越带劲儿,越说越兴奋,彼此都为对方的身 份前途有了着落而感到高兴。她俩以咖啡代酒,在这寂静的夜里,咖啡杯相碰的声 音显得特别清脆、悦耳。 查理在星期天也是个闹不住的人。像美国所有的男人—样,他热衷于户外活动。 别看在学校时,不管天气有多炎热,代总是西装笔挺的,可一回到家就马上换上一 身短打扮象变了一个人。尤其是在周末,赤着背的时间可比穿衣服的时间要长。 铁花搬到他家来已经侠一个月了。 这个星期天,他们起得很早,除草、剪花。查理只穿了一条短裤,在强烈的阳 光下,推着震耳欲聋的除草机,汗流挟背地干着。 铁花在给烤肉炉点火,浓浓的黑烟,呛得她直咳嗽。 查理关掉除草机,笑着走过来教她。他先是在炭球上喷了些汽油,然后把燃着 的火柴棍往里一丢,“扑”的一声,火苗窜起足有一二尺商。他盖上炉盏说:“等 一会儿,先烤鸡腿,再烤中排。”说完他又回到除草机前,开动了马达。 钦花在等烤肉炉烧热之前,拿了一把大剪刀,走到围墙边的玫瑰花丛中,修剪 一些过长的或已干枯的枝叶。今天,铁花的打扮也相当随便,一条已毛了边儿的中 仔短裤,恰到好处地修饰着她的臀围;一件大领全棉的白色 T—shirt(T恤衫),斜 挂在她的肩上;一头长发,扎成一个马尾松时飘时跳地紧随着她。 她确实有点变化,浑身的皮肤再不像以前那样惨自,脸上也出现了黑里透红的 健康色。她在玫瑰花前剪技的姿态全神贯注。 他俩今天一早起来,又整院子,又烤肉,是为了迎接什么客人吗? 是铁花的建 议?是查理的安排吗?都不是。这只是美国人过周末的一种常见的方式。户外烤肉, 晒太阳,这虽不是美国人的最大享受,但也是一般美国中产阶级追求的目标。目前, 铁花并没有完全搬过来,平时仍和大丑、妞子住在一起,只是周末两天在这里度过。 原来,她以为查理和她的关系一定会发展得很快,也做好了会发生性关系的思 想准备。可是,和他单独接触几次,她发现,查理并不像人们通常对美国人的那种 印象,即便他的女儿戴安不在家时,查理也只限于抱抱她,吻吻她。 直到上个星期天,他俩才真正发生了第一次性关系。 经过这次以后,铁花的心灵带来了很大震动,这震动应该说是触及灵魂的。 查理在床上的那些所作所为,令她不可思议。以至于事后她一回想起来,就会 一阵阵地犯恶心。那天起床以后,她拼命地刷牙漱口,可无济于事,口腔里总残留 着那种叫她时不时想呕吐的味道。 这种奇怪的感觉,她没向任何人说,也没法说。 她常常一个人站在一处,想着这是为什么? 两个民族文化背景不一样,难道性 爱也表现出不同?自己真的能和他交融在一起吗? 他在床上的那些动作,是真的出于爱我吗? 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 投入,那么忘我 s如果是,怎么竟会让我周末,这些疑问始终没有离开过她。这两 天,她不去想了,她想的更多的是,尽快结婚,取得绿卡。 除完了草,关掉除草机,查理又钻进了他那辆开了已近十万英里、但保养得如 同新车一样的福特车身底下。 烤肉炉里的肉香已经飘了出来,铁花用一把钢钗不停地翻着牛排。 “查理,你侠修好了吗?”她大声问着查理。 “你再等一会儿,你把烤好的肉先拿出来,然后调成小火,再放新肉。”查理 一边躺在车底下修着车,一边教她如何烤肉。等查理修完车从车底下爬出来时,脸 上沾满了黑油泥,逗得铁花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我要先洗个澡。”查理说着往屋里定。 “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大丑和妞子,叫他俩过来,肉太多了,吃不完。” “不好,今天谁都不请,就是你我的世界,这样才罗曼蒂克。”查理说完就进 了屋。 铁花对查理的直率早就领教了,他的喜怒哀乐都会明明白自地挂在脸上,要使 他改变看法很难。不掰开了揉碎了地讲清楚,他会一直坚持到底的。 其实,铁花很想叫大丑、妞子一块来热闹,但是,像这种小事,她就不愿多费 口舌了。她知道,查理这样做,不全出于自私或怕费钱,他是希望两个人能单独过 周末,希望找一点儿浪漫情调。 不过,查理身上的犹太人血统,有时也叫铁花皱起眉头。 下馆子吃完饭,小费是绝对地按15%给,多一毛一分,也要找回放进自己的口 袋。更有甚者,哪怕吃剩下的一点炒饭,也要打包带回家。 查理的过于节省,也不光是来自犹太人血统。作为一般大学的教职员,养一幢 房子,养一辆汽车,就注定他非这样过日子不可。 他今年42岁,为了他这幢房子,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不光是钱,主要是时间。 周末的剩余时间,几乎统统用在整理房子上了。大到翻修换铝皮,小到锅炉换水管, 都是他利用休息时间自己动手做的。所以他在离婚财产的分配上,时至今日仍与他 太太厅斤计较,争执不休。 那个已同他分居的太太、金发碧眼的爱尔兰后裔,也在某大学教书。有一次还 碰见了铁花,她不但不生气反而非常热情,非常礼貌地对待铁花。使她不解的是, 这样一对有着高度教养的美国夫妻在离婚的财产分割、金钱分配上,却寸土不让地 打着持久战。 他俩吃完了烤牛排,紧接着又去商店买了白色油漆。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刷 起了房子。查理搬着梯子负责高处,铁花蹲在地上负责低处。经过两三遍的漆刷, 这幢美国标准的小木屋焕然一新,亮亮地矗立在一片绿色草坪之中。 “Great!”(太棒了!)查理站在房前,欣赏着他们的成果。铁花站在他身边, 想着美国人大谈热爱生活和享受生活,可把 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如何创造享受的过程中,又何苦来呢? 也许,他们认为创造 的过程就是享受吧。 查理为了使周末的生活过得更充实,又开车带着铁花去看了一场电影,片名叫 “Scarface”(伤脸)。内容描写的是一些人为了金钱、为了毒品,彼此相互残杀的 故事。血琳琳的场面,残忍的镜头画面,使铁花一直紧紧地拉住查理的胳膊,有时 吓得不敢睁眼去看。 查理却看得津津有味,随着剧情发展,还发出各种不同的感叹声。 回到家里已近12点,他的女儿戴安还没回来,查理并没因此而感到着急。 “这么晚了,会不会出事?”反而是铁花显得有些不安。 “不会的,周末的年轻人怎么会这么早就回家呢?” “会睡在外吗?” “会的,经常是这样。” “你不担心?” “担心也是没用的,过了这个年龄就会好的。难道你在17岁时,周末会乖乖地 呆在家里?” 铁花没有立即回答,心里在说,我是没呆在家里,在那时,我正在内蒙兵团的 土屋里。 查理拉着她的手上了楼,走进了他的卧室…… 现在,她和查理的肌肤又在一起了。可是铁花总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着无形的隔 阂。 这道障碍到底是什么呢?等查理睡熟后,她一个人睁着眼睛想。 是成长的环境不一样? 是文化背景的巨大不同,还是由于语言上的障碍,不能 充分表达出彼此细微的感觉?是肤色?是民族?也许这些都有。这些看不见又看得见, 摸不到又摸得着的东西,统统加在一起,构成了她与他无法彻底沟通的感觉,一种 模模糊糊,没着没落的感觉。 黑暗中,她眨了眨眼,不敢再往下想了。 查理和他太大的离婚案子一拖就是一年零四个月。要不是铁花再三劝说查理作 些让步,还指不定拖到猴年马月呢。最后经法院判决,房产双方各得50%,如卖掉 的话每人分得一半的钱。 女儿戴安双方还需供养一年,直至孩子年满18岁。查理因为在这幢房子上付出 了太多的心血, 不肯搬出,只好就按法院裁决的每月交纳前妻550元的房租费。汽 车由于每人各有一辆,也就没什么好争执的了,可所有的家具折算成现金,查理不 得不掏腰包。他拿不出那么多现金,于是又经律师、会计师磋商、核算,决定以分 期付款的方式偿还。 还有零七碎八的小账,铁花也摘不清。反正她觉得,美国人爱打官司,爱扣细 账,那些先进的计算器,全用在这些方面 通过这场美国式的离婚案,铁花深深感到查理对她真心诚意,为了争得他俩共 同生活的条件,也算是费尽了心机。 在这一年零四个月的持久战中,铁花几乎是无所事事地等待着,虽然她不可能 介入他们的离婚案,可她总是踏不下心来做任何事情。去打工挣钱吧,还没有工卡。 她盼着和查理正式结了婚,有了工卡后于工作有个挑选,何必在这时出去,受那份 冤枉气呢? 去上学吧,她的 F— l签证早就过时了,她四年没回学校全天读书,校 方早就通知她,取消了她的学生签证。如重新申请,不仅需要一大堆证明、担保之 类的文件,而且能不能办成还是个问题。因为她的 F— l签证,在移民局已有了不 良的记录。 她的唯一出路就是等,干等,等着查理尽快地和她完成婚姻。到那时,她想的 这些叫人头疼的事,就会迎刃而解,一切都可以重新打鼓另开张。 可这一年多里,她也没闲着。她成了姐子和大丑的保姆,成了查理周末的伙伴。 光搬子的婚事,与伊小波的关系就够她整天操心,费尽心机了。加上大丑完成学业 的最后冲刺,回国前的准备,都由她一一安排。 不过,最难办的事还是妞子和伊小波的关系,他俩时好时坏,今天散,明天合, 好一段,散一段。到底什么原因,她也搞不大清楚。伊小波嘴紧得几乎只宇不提, 很难打听到他真正的想法。妞子倒是经常向她谈自己的看法,可是说来说去总是那 么几句话:“他是个好人,可我们性格合不来,让我为他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结 婚。” “别太固执了,妞子,性格也是可以改变的,两个人相互迁就一些,慢慢培养 起共同的爱好不就行了吗? ”她对纽子这么说过。可是说完后,连她自己也觉得说 服不了人.改变性格谁能做到?妞子能像伊小波一样,整天抠数字?伊小波能像掘子 一样,整天谈流行的热门音乐?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她还是认为她俩是可 以求大同存小异的。看看天底下的夫妻,又有几对是真正的性格统一、爱好一致的 呢?就拿自己说吧,畅易文,吉米,查理,哪一个称得上性格合得来呢?” “妞子,你别太美国比了,来不来就说性格不统一,说散就散。别那么讲究行 不行?” “不,姐,这样两个人都会痛苦—一辈子的。” “小小的年纪,哪来那么多的痛苦? 生活,婚姻,你想它痛苦就是痛苦,你想 它幸福就是幸福。姐子,依姐看,你俩倒是挺般配的,年龄又合适,又都是咱北京 人,应该说共同的地方挺多的,不然去找个老美或港台来的华人就幸福啦? 姐是没 办法,我要有身份,还非咱北京人不嫁呢!” “姐,别提他了。你还是催查理赶快跟你结婚,拿绿卡,这比我和他结婚的事 重要得多。” “妞子,我可要给你提点意见。” “说吧,姐。” 铁花拉着妞子的手,嘴角动了两下,话又止住了。 妞子瞧着铁花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扑哧一笑:“姐,咱俩还有什么不好 讲出口的,有什么你就提。” “我……我是想……伊小波也存在着身份问题……” “这我能做到。我同他说过,甭管结不结婚,这法律手续我帮他完成。可那个 死脑筋说不要,说这样对我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我说,我用不着你负任何责任。可 他死拧着就是不肯。” “妞子,我真不明白,既然你能下这么大决心为他付出这么多,为什么就不同 意真跟他结婚?难道你真的不爱他?” “不爱。”妞子摇着头说。 “那他也真的不爱你?” “说不上。” “你是不是嫌他太那个了?从来不主动…”他是不是有什么病?”铁花直言不讳。 “那倒不是,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人家是个非常健康的人。” “他从来没跟你上过床? “是我不让。” “为什么?” “姐,你别问了,反正不行,真的,就是不行,他太老实了。”铁花看妞子的 态度那么坚决,就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什最近妞子和伊小波的关系开始恶化了, 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伊小波打来一个电话。也没见姐子出门儿。不仅不出门,而且在 屋里一躺就是半天,好不容易催她起床了,又在浴室里一泡就是一两个小时,在里 边磨磨蹭蹭不知干些什么。 近来,妞子经常发低烧,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青黄,铁花知道失恋后的女孩的心 情,一再劝她想开些,又背着妞子打电话找伊小波。 电话中,伊小波听到妞子生病的消息,感到非常吃惊。 “她真的病了吗?她告诉我说要出远门了。” “小波,我要跟你谈谈。” “好,我也正想找你哪。这样吧,晚上我过来。” “不,我来找你。” 当晚,她和伊小波谈了整整四个小时。经伊小波一说,铁花才了解到,两周前, 伊小波经不住妞子的一再劝说,终于同意了妞子的意见,找律师办好了结婚手续, 并向移民局递交了所有的材料。 铁花听伊小波说完,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妞子在搞什么把戏。 “小波,你没觉得妞子有什么不对劲儿吗?”她问伊小波。 “还好,女孩子嘛,总免不了爱耍个小脾气。我比她大,应该让着她一些,我 实在太忙,对她照顾得也不够。有时候,我的个性也不好,常惹她生气。”伊小波 低着头,红着脸说。 “不是,我指的不是这个,你……你认为,她跟你结婚是自愿的吗?” “是啊,怎么啦,那天去完移民局,我俩还一块儿吃的饭。她非常高兴,叫我 一百个放心,直到我拿到绿卡为止。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有。”铁花嘴上否认,可心里觉着这里面有文章。妞子瞒着铁花和 大丑,悄悄和伊小波办好结婚手续并去移民局的事,铁花先是不理解,可后来她想 起来那天她曾提醒妞子小波也存在着身份问题。自那以后,妞子对小波的态度就有 了很大变化。 她又联想起近来妞子情绪低落,又长呆在浴室里一泡就是半天,她出了一身冷 汗,心都快揪起来了。 她小心地战战兢兢地问小波:“小波,她……她没跟你发生过性关系吗?” “没有,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她是个严肃的女孩,我也不是很随便的人。” 铁花听着小波这样说,她心里有了数。 “小波,妞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大丑又忙得又什么都顾不上,我得先走 了。” “要不要我跟你一块儿去看她?”小波问。 “不,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她还生我的气吗?” “对,哦不,可能,可能吧。”她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铁花回到家里,见妞子还蒙头睡在床上。她冲进了浴室,浴室的衣架上接着几 条妞子的内裤,她拿在手里查看了一下,发现内裤的挡上浸满了黄色、粉色的斑点。 她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妞子也把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叫了声“姐。” 铁花答应了一声,转过脸去擦眼泪。 “姐,你怎么啦?”妞子的声音相当弱。 “没……没什么,刚才我去了小波那儿,他对我都讲了。”说着她转过身来, 坐在姐子的床边,含着眼泪,摸着姐子青黄的小脸说:“妞子,你不该瞒着姐,有 什么苦衷就说出来,让姐也替你想个办法,难道你连姐也信不过?” 妞子抓起了被子,牙齿使劲地咬着被头。半晌,她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宇: “姐,我没救了。” “不,不,妞子,你有救,有姐在,你没事儿。”铁花实在控制不住,趴在妞 子身上哭了。 “姐,医生说,这病不会彻底好,还有……传染性。”纽子说完也哭了。 “可怜的妞子,可怜的小波,我真对不起你们呀。” 妞子止住了哭,突然非常冷静地对铁花说:“姐,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更不 能让小波知道,他是个无辜的人。姐,答应我,一定答应我,直到我帮他办好了身 份。姐,你答应我,啊?姐,行吗?” 铁花哭着,不住地点着头。 1985年底,张力终于如愿以偿,在这几个北京来的哥们儿、姐们儿中,第一个 拿到了绿卡。为了庆贺她的成功,铁花特意为她举办了一个 Party(派对)。 新年的假日中,张力又冒着大雪,从纽约州政府 Albany赶来。 为了迎接张力的远道而来,铁花从商店买来了一些彩灯和彩条,成串成串地装 饰在客厅里。 傍晚,张力出现在门口。 大家一齐上前问寒问暖,帮她掸身上的雪,又给她送来了干净的拖鞋。铁花还 请她坐上了正座。 “怎么这么热情啊!”当她坐稳了以后,问大家。 大家一个个瞪着眼睛瞧着她,谁也没说话,都等她先开口。 此时,张力的第一感觉是,大伙儿认为她的地位突然升高了,和她们拉开了距 离。而实际上,大伙儿也是在由衷地佩服她,佩服她凭着自己的坚强毅力,经过苦 读苦干,成功地获得了绿卡;佩服她给来自北京的学生争了气,露了脸,同时也羡 慕她,从此以后,她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出人国界的自由人。 张力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白底蓝字的居留卡,往桌上一放说:“为了 它,本小姐呕心沥血,当中作马,为了它,本小姐当了两年聋子,作了两年哑巴。” 大伙都知道她还有词儿,都静静地等她往下说。 张力看了看大家说:“怎么啦?都傻啦?告诉你们,多了这张卡,少了这张卡, 没什么太大区别。最大的不同就是,有了它,就意昧着你从此开支加大,收入可丁 可卯,税钱甭想再逃。有了这张卡,你总得想使使它吧,最大的方便之处,就是可 以随便出国。那好,机票钱,旅馆费就会用去你一年里所有的储蓄,再想存点钱, 没门儿,你就等着过穷日子吧。” 大丑第一个开了腔:“你……你这话对,也……也不对,没……没它在美国就 难……难发……发展。” “你说得对,想求发展,光靠有绿卡不行。所以,我已决定马上辞工,再回学 校去拿 C.P.A.(一种会计执照)。” 张力转过身对铁花说:“这张卡也有个好处,就是可以申请学生贷款。我要好 好地利用这一点,让美国人出钱供我上学,回过头来再去赚美国人的钱。” “这就对喽。”伊小波也插进话来:“这才符合数学的失补运算规律。” “大丑,你今后到底打算怎么办?J— l签证拿绿卡是难,不过听说校方如出示 有力证明,律师也接受这类案子。” 妞子不等大丑回答就说:“别为他操心了,人家早就有了计划。这不,铁花姐 也在天天帮他准备,回国的行李都快打好了,人家博士帽一带,马上走人。” “我没……没办……办法。” “什么没办法,自费公派的又不是你一个,J— l签证的多得是,你就是自私, 想一走了之,扔下我们不管。”妞子生气地说。 “谁……谁说……说的?” 铁花一看他俩又要开始逗嘴,就站起来说:“咱们边吃边聊,先过年。”说着 她走进了厨房,一边往上端菜一边说:“妞子,急什么,等大丑戴上博士帽,还有 一段时间呢。” 大家七手八脚,很快把西式的火鸡、中式的饺子、春卷摆满了一桌。为了庆祝 张力的成功,大家高兴地乒乒乓乓地碰着杯子。 可能是时来运转吧。这年春天,他们的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先是张力拿到了绿 卡,再就是妞子和伊小波的结婚手续已经办完,移民局正式发下通知,伊小波定在 今夏八月中旬回国去广州领事馆面谈。 他将由 F— l学生签证改为 P一2签证,也 就是第二优先已毫无问题。 最叫人高兴的莫过于铁花和查理的婚事已敲定,定在五月底,学校春假前夕, 双双步人教堂。 还有一件是预料中的事,就是大丑的博士帽已提前戴上上星期的毕业典礼,铁 花和妞子也参加了。回家后,她俩争着要试试大丑那顶黑色的方块帽。 大丑瞧着她俩高兴的样子,乐得合不上嘴,一个劲儿的“嘿,嘿”地傻笑着。 “大丑,我希望你能参加我的婚礼。”铁花摘下了博士帽说。 “当……当然,我当你家……家长,妞子作……作你的伴娘……” “不急着回北京啦?”姐子调皮地问。 “多……多等几天,少……少等几天,没……没关系。” “查理说,下星期是马丁路德金的纪念日,他要带我去尼亚加拉瀑布,回来马 上就进教堂,你等得了吗,大丑?”铁花问。 “去…去吧,等……等得了。” “姐,我能跟你—块儿去吗?”妞子急着问。 “算了,你还是乖乖跟大丑在家吧。” “几天呢?” “也就两三天。” 气势磅礴的尼亚加拉瀑布,只从照片上看到过它的美丽,在电影上见过它的壮 观,从文字中读到过它独特的历史、水速、能量等等有关资料。可是当你站在它的 脚下时,以前你脑中所有见到或听到过的印象、声音都会一下子改了样。 那声音,那气势,不身临其境,是永远体会不到的;那一泻千里的水流,击打 在岩石上奔腾注人湖水里的巨大声响,像是干军万马奔腾而来。 它像天河突然决口,它像地表突然断裂,仰望上去,真有天塌地陷之感。 你站在游轮的甲板上,尽管身上穿着厚厚的防水衣,浑身上下只露出个眼睛, 可是那巨风,那溅起来的水雾,仍会把你弄成一只无法招架的落汤鸡。 游轮驾驶员,为了让游客真正领略一次灭顶之灾的滋味,故意将船开到离瀑布 最近最危险的地方。 船在巨大的惊涛骇浪中歪歪斜斜地颠簸着。铺天盖她的洪流,从看不见天的地 方倾泻下来,人们突然感到末日临头,一切都完啦,个个发出了尖叫。 从轰鸣的声音中,你可以辨别出里面有闪电,有巨雷,有枪炮,有呐喊,甚至 还能听到酷刑之下的呻吟声。惊、怕、慌、乱,一涌而起。 你站在它的脚下,会突然觉得人类太渺小了,太微不足道了,什么婚姻、感情、 绿卡、金钱,一切一切都被那巨大的洪流冲洗得无影无踪。 铁花紧缩在查理的怀里,脸紧紧地贴在他那湿漉漉的胸上。查理双臂紧紧地抱 佐她,让她感到即使真的是天塌地陷,有他在身边也会是安全的。 他俩下了船,又登上了便于游客观光的高塔。他们站在了尼亚加拉瀑布的最高 处,观赏着这个世界奇观。 它确实是个奇迹。 加拿大上游的水面平静得像个淑女。 铁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平静的水面上漂浮的干树枝、旧轮胎,随着水流缓缓向 前移动。当遇到那悬崖断壁时却瞬间不见了。好久好久,她看到在惊涛翻浪的下游, 有的慢慢浮上来,有的已杏无踪影。 她突然感到,这上游似乎像四平八稳的北京城,这下游就像翻江倒海的纽约; 而那些杂物像从越南逃来的难民,还是像从远东漂来的移民?这比喻对吗?她拿不准。 不过,她确实觉得,在20世纪80年代,从东向西不停地流哇流哇,日夜不停,源源 不断。怎么引起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己又为什么成为这股洪流中的一滴水? 她站在高塔上,脑子里转着这些想不通的问题。 忽然,太阳从乌云的夹缝中伸出了头。塔下浓浓的水雾上,出现了一道五额六 色的彩虹。彩虹的一端就在铁花的脚下,而另一端,远远向加拿大境内伸去。 美极了,仙境般的神奇。 铁花站在彩虹上,很想沿着这条彩桥走过去,走出纽约,走出美国。可是她没 敢移动一步。她知道,一旦迈出了美国,再想回来,没有绿卡是根本不可能的了。 查理看了看表说:“我们该回旅馆了。”她挎着他的胳膊走进了电梯。 他们住进了高档的旅馆。走进房间,打开窗帘,正好看到瀑布的全貌。窗于是 密封的,瀑布发出的巨大声响,被隔在窗外,一点也传不进来。 铁花双手勾位查理的脖子,仰着脸对他说:“查理,你知道,我们中国也有世 界闻名的景观奇迹吗?” “当然知道。长城、兵马涌。”查理马上回答。 她放下了手臂,搬着手指说:“还有故宫、景山、北海、颐和园、十三陵、天 安门……多啦。光北京城内就够你看几个礼拜的。” “铁花,结完婚,到了暑假,你就有了绿卡,我要跟你一起回中国,回北京, 好好地看看,好好地玩玩。去看看你的爸爸妈妈,有可能我们再去西安,再去……” “查理,真的吗?暑假你真的带我回去吗?”铁花兴奋地抱住了查理。 查理拥着她,一起倒在了床上,抚摸着她,亲吻着她说:“对,很快,我知道 你想家了,想爸爸妈妈了。三个月以后,我一定带你回去见见他们。” 铁花高兴得突然像个小孩子,坐起来拍着双手,“我终于可以回去喽,太棒了。” “查理,我一定带你玩遍北京城,我爸妈一定会喜欢你,北京人一定会觉得奇 怪,你这个老外怎么会说北京话。” 两个人在兴奋之中情不自尽地投入了爱的高峰,信赖、爱、欲望,一时间表现 得淋漓尽致。 他俩返回纽约的时候,天已傍黑。这时,又掉下了雨点。 “查理,开夜车,你行吗?”铁花关切地问。 “没问题,这条路我熟悉得很。”从尼加拉瓜到纽约的路程,差不多需要八个 小时。开始时查理又说又笑,车子驾驶得很平稳,可到了后半夜,他就有点驾驭不 住了。 铁花不敢睡觉,因为他们正在通过一片崎岖的山路,没有路灯,只凭借着车前 的灯照明。 查理不敢快开,小心地握着方向盘,路面又滑,铁花有点害怕,双眼紧盯住路 中的白色斑马线。 开出了这段弯弯曲曲的山路,雨下大了,查理将窗前的雨刷打开到第二档,暴 雨中驾车使查理消耗了大量体力。 等车子开到开阔的平路时,查理长叹了一口气,铁花也拿了块纸巾擦去手心中 的冷汗。 前面出现了 Hotel(旅馆),铁花劝他不妨休息一晚,等明早天睛再赶路。可查 理不同意,因为第二天上午学校有课。她看到查理精疲力竭的样子,就打开了收音 机,想给他提提神。查理向他微微一笑说:“没问题,你睡一会吧。”并让她扣好 安全带。 她扣好了安全带,就闭上了双眼。铁花没有真正地睡着,只是静静地养神,可 毕竟这几天的消耗体力透支,不一会儿她真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梦。梦见她和查理回到北京;梦见老爸老妈见到这个洋女婿不知所措; 梦见他们站在北海的白塔上眺望着北京城;梦见万寿山下昆明湖上的一片碧波…… 突然,车子一下巨震,把铁花从梦中惊醒。她睁眼一看,查理正在费力地转动着方 向盘,可是车子已经滑出了斑马线,迎面扑来的是一棵大树。查理还没来得及踩刹 车,“轰”的一声巨响,车头左侧直撞上树干。被撞碎的前窗玻璃不偏不倚直刺进 查理的喉咙,浓浓的血浆从查理喉部直喷出来,已经破碎的前窗玻璃,刹时染成了 红色。 铁花来不及叫喊,一阵天旋地转,她不省人事了。 大丑退了机票,决定暂不回国,他与校方研究所又签了延长一年的合约。当然, 他留下来的主要原因,还是想继续照顾铁花。 妞子的病情时好时坏,她拖着虚弱的身体守护在铁花身边。 查理已在出事时当即死亡。由于当时铁花正昏迷住在医院,因此连他的葬礼也 没能参加。 铁花伤势不轻,右臂手腕造成严重骨折,脖子也造成扭伤,要不是查理事前叫 她扣好安全带,恐怕她这条小命也就完了。 查理死后,铁花陷入了绝望,几度想死都被大丑从死神的边缘拉了回来。第一 次是半夜她趁护士不在,拔掉输液的针头,是大丑清晨赶到,及时发现,才免遭一 死。第二次是她偷偷地加大药剂,想一了百了,又是大丑及时发现,喊来了主治大 夫。最近这次是出院以后,她回到与大丑和婉子三人同住的这套房的时候发生的。 一身的债,一身的病。在美国身体一垮,连打工的本钱都没了,她不想再拖累 大丑了。 这天,姐子陪伊小波去买东西,因为下个月,小波就要回广州了。铁花等她俩 出门后,就扶着墙壁,晃晃悠悠地走进浴室,先是在浴缸里放满温水,然后她趴在 浴缸边上哭了一阵子。 她把左臂伸进了温水里,右手死死地掐着大丑刮胡子用的刀片。她脑子里一片 空白,仰面叫了一声“妈妈——”,把锋利的刀片向左手腕划去。 刀片刚刚碰到皮肤,“嘭”的一声,浴室的门被踢开,大丑不顾一切地冲向她, 紧紧地捏住她的伤口,然后把她抱在怀里,颤抖着说:“铁花,你…。‘你……你 不能啊。” 她趴在大丑的怀里,连连叫着:“大丑……大丑……” 大丑把她抱到床上,然后结结巴巴地讲了一个故事,名字叫《老人与海》,是 美国作家海明威的作品。铁花认认真真地听着。 她默默地听着,直到大丑把故事讲完。大丑讲完故事,站起身,来回蹬着步子, 断断续续地说:“……因……因为,我们是……是人,是人,是真正的人,就…… 就敢于面……面对现实,哪怕是最……最险恶,最严……严峻的死。只……只有勇 敢的人,才……才能从低谷里再……再重新爬……爬出来。我是个先……先天不… …不足,有严……严重缺……缺陷的人。小……小时候我爸就不喜……喜欢我。在 学……学校里我是……是被同学取……取笑的对象。文革期……期间被对……对立 面灌……灌过浆糊,喝……喝过墨……墨汁儿。文革后,拼了三四次,才考……考 上了大……大学。要说死,像我这……这样的人,早……早就该死了。” 她从来没有听到大丑这样说话,她也从没听到过他介绍自己的身世。她只知道 大丑心好,善良。直到今天,她才了解到,他的内心世界也并不是一片平静,同样 也有痛苦。只是他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情感罢了。 以前她太忽略他的思想了,以至从来没有跟他认真地沟通、交谈过。这次,她 感到他是个坚强的人。在激烈的竞技场上,大丑虽有缺陷,但他也是个强者,是胜 者。自己却是个败着 。 8月中旬, 伊小波回国了。几天以后,他从广州东方宾馆打来长途电话通知妞 子,他顺利地转换了 P一2身份。 他还告诉妞子, 他准备去北京看看父母和老朋友,9月底前赶回纽约。婚礼就 不必太铺张了,他打算从北哀带回一些礼物分送给较近的朋友。 妞子掉着成串的眼泪,听着伊小波打来的电话,连连点头说“OK,OK。一切就 照你说的办。” 近来妞子的身体虚弱得很,自从伊小波回国后,就显得越来越严重。她眼圈儿 发黑,面色憔悴摔还常常背着人用手搔那痒得叫她阵阵难忍的私处。 开始铁花常给姐子擦去脸上的泪水,鼓励她说:“妞子,一切都会好的。小波 回来后,你们该有多幸福哇,好好地生活,疾病是个软骨头,只要你强,不怕,它 一定会让步的。” 妞子微微地点着头,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万没想到,就在得知伊小波转换好 身份的第二天,妞子离家出走了。那封歪七扭八的中文信,叫大丑和铁花看得心惊 肉跳。 妞子的信极为简单: 铁花姐,大丑哥,我不得不走了。是我害了你们,拖累了你们。我不能再害小 波了。我喜欢他,太爱他了。今天我知道他已换好了身份,我才真正放心了。我没 爸没妈,你们俩就是我的亲人,我请你们帮我一个忙,也许是最后一个忙。我在写 好的离婚协议书上已签好了字,为了小波的前途,请你们无论如何让小波也签上字, 并请你俩作公证人。 我走了,别为我担心。 铁花姐,大丑哥,你们好好地过日子吧。我真心希望你们俩好。 别了 。 妞子 大丑看完一跺脚,飞快地跑下楼,发动了汽车,带着铁花大街小巷地去寻找妞 子。 可是,若大的纽约城,到哪儿去找? 他们只好报告警察局,立了案。虽然知道 这是无济于事,但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铁花没有哭,没掉半滴眼泪。她心中充满仇恨,在仇恨里还夹杂着一种决心, 决心面对现实,勇敢地排除一切障碍,奋斗下去。她要作一个人,真正的人,一个 坚强的女人。 又一个沉重的打击,接踵而来。妈妈去世了,她没熬到铁花回北京就与世长辞 了。爸爸的信,她只看了一遍,因为她太伤感太悲痛了。爸爸把对妈妈一生的爱统 统写出来,甚至还有负疚。他检讨自己几十年作出的一件件对不起妈妈的事情。倍 中说妈妈在咽气之前不停地叫着“铁花,铁花……回来呀,回来吧。” 爸爸在信的结尾,鼓励她,要她坚持下去直至拿到学位回来,不要为妈妈的过 世过分悲伤,爸爸的希望在她身上。 铁花还是没有哭,她并不是麻木了。她心中充满着对妈妈的爱,连她自己都惊 异她的思想怎么会这样。或许是她决心从情感的游涡中走出来,同命运搏斗,从人 生的低谷中走出去。 两个月后,她没等伤彻底好转,就翻开报纸,在招聘餐馆工的广告栏里,寻找 合适的店铺;她没有后悔,一切又从零开始。来美将近六年,她又从餐馆工开始起 步。 她现在这个年龄,在这个行业中还有竞争力,更何况她有充足的经验。 大丑对她的这一举动并没有阻拦,反而鼓励她这样做是对的。为了节省交通费, 她找了一家离家较近的中国餐馆。 “华昧香”本是个老宇号,原是专作广东菜的老餐馆,近年来,美国人的口味 大为改变,而川菜又风行一时,一年前这家店卖给了一个新店主。 新店主经营头脑非常明确,就是要求菜色第一,服务第一。因此他到处征聘高 手。 铁花一进店,就被老板看中,当即定下她作前台带位的主要角色,月薪一千五 百,并代买医药保险。 铁花满意地点头答应下来,决定明早就正式上班。 虽然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但也是困境中找到了新的起点。现在,她的脑子里 全是“斗”字,与自己的命运搏斗,与现实的困境搏斗。 她变得什么也不怕了, 从残酷的人生经验里, 她总结出“怕”是没有用的, “让”也是感动不了上帝的,“防”就更是失败的原因。 第二天,她穿上以前在“万香阁”上班时穿的衣服,又淡淡地化了妆,看上去 显得既壮重又高雅。 她在纽约的街头急匆匆地走,看着街上繁忙的人群,心想,他们不也是同自己 一样在斗、在拼搏吗? 有些人,甚至有可能比她的命运更悲惨,不也是勇敢地在往 前走吗?突然,她感觉到自己并不真的孤独,她也是多数拼博者中的一个。 “华味香”的生意确实不错,一个上午做下来,她已觉得两腿发软。晚餐更是 繁忙, 她感到精疲力尽, 不过她仍保持着饱满的精神。收工时,老板走过来问: “你感觉如何? ”她挺着腰说:“很好,没问题。”老板看了看她,又重新环顾一 下这新装修的店堂,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这就好啦,前面有你撑着,后面有者 五掌厨,我的店就没什么可愁的啦。” “您说什么?”铁花楞了一下:“老五,您说的是王老五吗?” “对呀,你认识他?” 铁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问了声:“他,他也在这里打工?” “怎么,你不喜欢他?” “不,没什么,他干他的,我干我的。” 真是冤家路窄, 五老五摇摇晃晃地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一见铁花就叫了一声 “大妹子”,马上迎过来说:“我说什么来着,早晚还得走到一起来吧 I” 铁花没有躲闪,主动地伸出了右手说:“老五,你好。”她彬彬有礼的举动使 王老五有点儿受宠若惊。“好,好,非常好,你呢?你过得好吗?” 老板一见他店里的两个骨干这样熟悉,又这么合作,高兴地说:“一块儿走吧, 找个地方去喝两杯!” 铁花爽快地答应着:“太好了,老五,一块儿干几杯!” 王老五被眼前的这个铁花和她现在的态度弄得有些迷惑,眨了眨小眼说:“啊 不,不了,您先走,我跟常小姐单独谈两句。” 老板拍了拍王老五的肩,笑着说:“好好合作,对常小姐要礼貌些。”说完就 走了。 王老五和她走出了店门。王老五提出要送她回家。 “不,谢谢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铁花站在行人渐少的马路上,两眼紧盯 住他。 “铁花,还是那句话,跟我过吧。” “什么条件?”她劈头就问。 “没什么条件。你知道,多少年了,我一直喜欢你,爱你......” “别说这一套,你没条件,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尽管说。” “给我办身份。”铁花直言不讳。 “那还用说吗? 搬到一块儿住上一阵,双方觉得合适,选个良辰吉日就结婚, 办身份。” “不行,我的条件是先完成手续,办绿卡。” “这……也可以,说定了,咱明天就请律师。” 突然,王老五觉得自己完全处于被动地位,像是被铁花牵住鼻子,顿了一下说: “铁花,你变得聪明厉害啦。不过,我可也有条件。”王老五点上一支烟,摆出一 副商人的架势说:“从开始办手续的那天起,不收你半文钱,可你总也得付出点什 么。” “这我懂。” “一周一次,直到你绿卡拿到手那天,不许反悔。” “不,两周一次。” “行,就按你说的,明天上午你敢去注册吗?” “好!一言为定。” 她和王老五的生意就这样谈定了。走在回家的路上,铁花面无表情,满天的繁 星映照着她那满是泪水的面容。她咬紧牙关,心里想:“好,王老五,你还想白吃 人,办不到了,没那么容易!我要先吃定你。既然是交易,那就看谁能进退自如吧。” 她在进屋之前,擦掉了腿上的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觉得情绪稳定下来,才推开门。 “回来啦,你…你觉得,这…这家店还……还行吗? ”大丑没有起身,正在桌 上写着什么。 “挺好的,放心吧,大丑。”她只字未提王老五的事。 “锅里有…有热的鱼…鱼汤,你……你喝吧。” “你吃了吗?大丑?” “还……还没有,我等你回来一块儿吃。” “嗨,以后别等我。饿了,你就先吃吧。” “哎。”大丑放下手中的笔,走进厨房,给她端菜,盛汤。铁花看着他那有点 微胖的身体和缓慢的动作,不知怎么,心中对他产生一种深深的内疚。吃饭时,她 一个劲儿地给大丑夹菜,大丑抬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刚刚碰到一起,大丑的脸 就红了,他低下了头。 铁花没有作声,低头吃饭。 饭后,铁花说要去洗碗。 “别,你……你累了,我……我来吧。”大丑收拾好碗筷走进了厨房。 铁花没有和他争执。 妞子走后,这套房子只剩下他俩。大丑仍睡在卧房,铁花还睡在大客厅,妞子 的床也没拆,他们总盼着有一天妞子还会回来。 夜深了。由于在餐馆突然遇见了王老五,并和他定下了见不得人的合同,铁花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今年夏天,为了省钱,他们很少开冷气,两个人各自都穿着非常薄的衣衫,睡 在各自的房间。 耳边响着大丑时高时低的呼声。黑暗中,她眨了下眼,产生了一种念头。这种 念头在脑子里出现后,她先是出了一身汗,渐渐地汗没了,脸上露出了苦笑。 她悄悄地从床上起来,推开了大丑的房门。大丑正伏在满是纸张的桌上,头枕 着双臂呼呼地睡着。 她慢慢跪下,把头靠在大丑的腿上,双手抱着他的腰。大丑的呼声停住了,他 迷迷糊糊地用手揉了一下眼睛,低头一看:铁花只戴着胸罩,几乎是全裸地趴在自 己的腿上。起初,他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定了一下神,他看见铁花仰起 头,双眼湿漉漉地望着他,正准备向他吻来,一下子明白了,他“霍”地跳起身来, 后退了几步。 铁花也站了起来,手弯到后背,把身上仅有的胸罩也解了下来。 “不……不……不,铁花!”他慌乱地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后面的墙挡住了他 的退路。 他猛地蹲在了地上, 双手揪着那头乱发,既惊恐又害怕地摇着双手说: “铁花,你……你别……别太糟践自…自己呀,可……可别太糟践自……自己呀 !” 铁花茫然地僵住了…… 铁花答应王老五的口头合约还是太草率,倒不是王老五说话不算数,不同她履 行先办手续的契约,这一点应该说王老五做得很漂亮。第二天早上,他就带着铁花 去了律师楼,填好了一张张的表格,在每张表格的右下角,确确实实都签上了字。 而且,他爽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千四百块钱,放在了律师的桌上,算是交了预付金。 说她答应得太草率,是指她不应答应两周一次和他上床,更不应该不强调时间和地 点。别小看这些失误,这给铁花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烦恼。 首先是地点。铁花坚持必须在旅馆,丽王老五死认准非在他家。争执到最后, 达成协议地点不走,最好是一次在旅馆、一次在他家。 第二是时间。时间的长短没敲定,王老五就钻子这个空子。铁花本想,两周一 次,时间最多一小时,旅馆里安全设备齐全,量他也做不出什么大举动。这样维持 一年左右,等绿卡一到手,什么同居不同居,到时候有了身份,主动权在握,再回 头算计王老五。 本来这是一个周密的打算,没想到,在时间、地点的细节上,她先吃了个哑巴 亏。第一次,她随他去了离长岛不远的一家汽车旅馆。 一进门,王老五就迫不急待地抱住她,又亲又摸,铁花并没有躲闪。王老五一 见她那动人的身体,哪里还忍得住他的淫欲。 王老五肆意地在她身上发泄着。 铁花不敢睁眼,因为从他的动作和声音中已感到他的面孔是多么狰狞。 当王老五发泄完之后,她立刻坐起身来想走,她刚把衣衫穿上,子老五又一把 将她按倒,狞笑着说:“还没完哪,让我歇会儿,咱……” “王老五,我希望你不要失言,咱们是讲好的。”她板着面孔说。 “没错,两周——次,难道……” “我指的一次,就是这样一次。” “你想反悔,是吗? 钱我花了,字我也签了,怎么着,这时候想变卦了……” 他狞笑了一下接着说:“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好好听话,弄两回我就让你走。不 然,你休想达到你的目的,休想!” 铁花想了想,心又横了下来。 第二次,轮到在王老五家时,她实在支持不住了。铁花怎么也想不到,他是个 性变态狂。 “你他妈的快打呀! ”他痛苦地央求着她,铁花抄起王老五准备好的皮鞭,真 的狠命地抽了下去。他不但没有哭叫,反皱着眉头,耸直五官,深深地陶醉在痛苦 之中。 “再来,快,往狠里抽!”他喊着。 “啪一啪一啪一”,铁花没命地抽下去,发泄着心头对他的仇恨。 王老五在皮鞭下,满意地笑着,呻吟着。 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偶尔她回来太晚时,大丑问她:“干什么去了?”她总是谈淡地说:“生意好, 周末加班。” “你看上去很……很累,别……别为了多挣……挣几个钱,摘……搞垮了身。 …?身体。”大丑说。 “放心吧,大丑。”她说。 最近这次,她开始反抗了,因为王老五不只是自虐,而且还是虐待狂,更有虐 待女人的恶癖。铁花被他绑在床上,王老五用燃着的蜡液滴在她的胸上,铁花一声 惨叫,他就用东西塞进她的嘴里。接着恶棍王老五又把滚烫的蜡液滴在她的下体。 铁花的嘴被塞住,喊不出来,额头上滴下豆大的汗珠,她双眼怒视王老五。自 这次以后,铁花拒绝再去他家。王老五不做回答,笑了笑,哼了一声就走了。 她心里打起了鼓,几个月都顶下来了,算算时间,离移民局批准也就半年左右 了。她生怕此时王老五会找律师废除此案,前功尽弃。为了达到预期目的,她又向 王老五作出了让步。 王老五嘿嘿一笑:“这就对喽!” 秋天已进入尾声,寒冷逼近纽约。这一年的初雪下得特别早,12月底刚到,纽 约城又变成了一片白色。 雪后的寒风一刮,街上的行人的脑袋都缩进了厚厚的大衣里,寒冷的气候影响 了新年购物的热情,各家商店又用了一惯的手法,大赠送、大减价的标签贴满了橱 窗。 最近,王老五的气焰已不像以前那样嚣张。因为一连三次大西洋城让他赌本大 亏,以至于近来他连汽车都卖了。 他新租的这套地下室,阴冷、潮湿,墙壁没有装修,家具破旧不堪,老鼠乱窜, 蟑螂满地。当铁花看到这一切,正要转身出门时,王老五冲上来,倒锁上门。铁花 知道情况不妙,就和他扭打起来,想夺门逃走。 王老五照着她的鼻梁就是一拳,双手掐佐她的脖子,把她按在了那肮脏的床垫 上。她没来得及喊出半个宇,就昏迷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脚已被牢 牢地反捆起来,下体—阵阵钻心的疼痛。她想喊,想呼救,可是嘴巴被王老五用强 力胶布封住了。 她抬起眼皮看了看这四周杂乱、肮脏的环境,静得如同太平间。她猜测王老五 已经逃之天天了。 零星的雪花从破了玻璃的小窗口飞进来,冻得她浑身哆嗦。 天黑了,地下室的破暖气管道冒着蒸汽,蒸汽喷在她的脸上,胸上,肚子上, 凝成一层冰冷的水殊。她被反绑着,无法移动。其实她也不想动,她脑子里清楚得 很,完了,一切全完了。28年的岁月她无心再回忆。八年的美国生涯也无心再想一 遍,她知道生命的结束就在眼前。以前她也几次想结束它,可都没成功。没料到, 今天结束的方式竟是这样悲惨。人们都说生命是辉煌的,可她为什么就享受不到一 丝光明呢? 她闭起双眼,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小心里默念着那几句话: 我们嘲笑不知深浅的河鳗,终日赶路,奔向 蓝色的大海,孰不知,深海处到底有多黑。 我们嘲笑不知高低的旅鼠,一生都在奋力 向顶峰攀登,孰不知,崖下到底有多深。 河鳗,也许刚刚游进大海,就被凶猛的鳖类 吞食;旅鼠…… 突然,黑暗中有人抱住她,那人喘着粗气紧搂着她。那人用一条破被子在包她 的身体;那人抱起她,打开了地下室的门。她睁开双眼,借着门框上的灯光,恍恍 倔倔地看到一张脸,这张脸是最难看的,也是她最熟悉的,是他,是大丑。 聪明的、有心的大丑,最近一直跟踪着她,注视着她的每一表情,观察着她的 每一细微变化。今晚见她未按时回来,就先跑到店里,打听到王老五的新址,马上 回家直奔这个地下风雪中,大丑抱着铁花已半硬的身体,艰难地向前走着,他不时 地回头张望,四处窥测,警觉地注视着黑暗中的一切,他弯着腰,低着头向他的汽 车走去。 离大丑回国的日期不远了,还有两个半月。他延期一年的合同,就要解除,校 方问他是不是再延续一年,他摇了摇头,把教授交给他的表格全部送了回去。 据他判断,铁花就是完全恢复健康,但是精神上受到如此打击,也不可能使她 在美国有能力再生存下去。 几周来,大丑耐心地调养着她,铁花又一次从死神的魔掌中挣脱出来,可是精 神颓废到了极点。 他没有把她送进医院,也没有请大夫到家来诊治。他知道,铁花需要的不是大 夫和药物,她需要的是人,人的温暖,因为她受到的伤害是心灵上的。 大丑尽了全部努力,他已两周没去研究所了,并已写了辞职报告。现在他全天 守候着铁花,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铁花在皮肉上的伤害,他也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为了省钱,他从学校指定的医生那里搞来了足够的治疗外伤的药品,因为他的 医疗保险是加入研究所里的。为了使医生确信这些药物是池自身所用,他忍着疼痛 用厨房的菜刀在自己手上割了两道口子,然后飞跑到医生那里,开出了外用消炎和 内服止痛药品。 他每次给她上药前,都先用温水给铁花擦身,然后再用消毒液在她的胸上和下 体轻轻地擦拭。 铁花屏住呼吸,紧咬着牙关,双手紧抓住床沿,有时疼得连床单都被揪了起来。 大丑含着眼泪,看着她下体上的伤口,摇着头。他怎么也想不出,那个恶棍王老五 是用什么东西把这儿搞成这种程度。 他给她上完药,又把她扶起来坐正,斜靠在床上,然后从厨房里端来一杯热牛 奶,里边有两个鸡蛋。 铁花喝完,他又用柔软的干毛巾,替她擦去额上、脸上的汗水。 铁花看着大丑的一举一动,觉着要说点话,要说很多话,可说什么呢? 她似乎 要说大丑你太好了,真像亲手足,不,应该说像爸爸。更准确地说,是像妈妈,或 者说像……像丈夫,也许都像。你把这些最亲密的关系、温情,集于一身了。 离大丑回北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天晚上,大丑坐在她的身边,轻声地说:“要……要么,咱们一起走……走 吧。”她点了点头。 “明,明天,我去订……订机票。” 她又点了点头。 “回去了,就……就好了,老……老家穷,有……有人情。” 她不住地点着头,重复着:“老家穷,有人情。老家穷,有人情。” “临走前,你,你要去看……看刘老伯,这样见……见了你爸也……也有个交 ……交待。” “见刘伯,临走前,临走前,见刘伯。”铁花自言自语。 最近大丑发觉铁花皮肉上受的伤害好得很快,可精神上始终不能完全复原。像 这样总爱重复人家的话,已不是一次两次了。更可怕的是,她不说话时,两眼会死 盯一个方向,一看就是老半天,眼珠动也不动。 大丑为她担心。他在图书馆翻阅了很多资料,想获得解除这种病症的办法。一 本书中写到:对此症根本的解决办法,就是指出希望,重复希望,强调希望。 因此,一个月来,他不停地、反复地说:“一块儿回北京。老家穷,有人情。” 管用,真的管用,眼看着她好转了。她不仅听进去了,偶尔还会反问;“大丑, 你说北京变了吗?咱们回去还跟得上吗?”大丑开心地笑了。 书中还指出帮助这类病人的办法,是多走动,多见人,换环境。 “铁花,刘....刘老伯多大年纪了?哪天去看……看他老人家?”他说。 五 刘老伯真名叫刘玉山, 后来在转成美国籍时, 美国人送给他一个名字叫 SAM (山姆) 。来美四十几年,刘玉山这个名字几乎无人知晓。SAM这个美国名字除了在 那本蓝皮烫金的护照上用过,也没有人这样称呼过他。 然而餐饮业里一提起刘老伯,地产界里一提起刘先生,乃至中国城里的老人们 一提到刘矮子,却是尽人皆知。他虽不是纽约城华人界的金融巨子,也不属于地产 大亨,可是在中国人的圈子里也算是赫赫有名了。 他原籍河北保定,踏上美国国土时才40岁出头。他身材矮小,身体不壮,人不 出众,貌不惊人。他凭什么能在美国的华人界取得如此显赫的地位呢? 这或许与他 的为人处事有关。他为人大度,他用过的人当中,不管此人曾对他犯过什么坏,只 要跟他说了实话,他就既往不咎,并予以重用;反之,他重用过的骨干若是某些大 事欺骗了他,他也毫不客气地一脚把他踢出大门。 铁花记得,在北京时老爸常常提起刘老伯,说他年轻时骂过国民党政府,30多 岁了还跟学生一起走上大街,贴过标语,撒过传单,几次都险些被抓人大狱。在报 社,他也是猪肠子,直脾气。他骂过社长,顶撞过总编,最后终于被报社解雇。说 起来也叫人纳闷儿,他这种人人讨厌的直脾气,怎么会在美国吃得开? 难道美国这 社会就容他的坏脾气吗? 回答应该说是这么个理儿。美国不仅容他,似乎还注定了 他的这种个性定会获得成功。 当然,他的成功还有别的因素。他很聪明,反应侠,什么事都跟得上。他就认 定了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出路只有一条:干,干,干。趁着还有把子力气, 做,做,做。必须在短时间内,积累一笔小小的资金,然后做生意。他分析,用体 力赚钱绝非自己所长,用钱去滚钱达到多赚钱的目的才符合自己的愿望。 他的实际精神还表现在他的经营上。他从不投机取巧,也不玩股票,更不赌博。 钱少时他做小生意,钱多时则投资大的。他不像有些商人,有一个吹十个,有十个 照着一百个做。 人品上,他注重信誉,求他的事,只要他答应,就会全力以赴帮你办好;而他 拒绝的事,谁也甭想再次开口。因此,为他打工的人对他都忠心耿耿,一做就是十 几年。 他沿着中国人来美的传统道路,先以餐馆起家,赚到利润后又投资房地产。苦 心经营了几十年后,现在在曼哈顿中国城的商业繁华区已有了一座16层的楼宇,在 长岛已有三家高级中国餐馆的连锁店。另外,为了帮助年轻人开拓前程,他在服装 业上也投了资。那么,他儿女的情况又如何呢? 大女儿从医学院毕业后嫁给了洋人,远在加州,开业行医,过年必来电话问候; 儿子服役后转成职业军人,常骏马来西亚,是海军陆战队的尉级军官,每逢圣诞必 寄贺卡一张。 铁花离开刘伯,前后已整整八年。这八年当中,她未曾再探望过他。想起来也 充满内疚之意。可是,经过这八年的风风雨雨,她已焦头烂额,更无暇顾及探望刘 老伯了。 临离开美国之前,铁花拨通了电话,非常不好意思地告诉刘老伯自己明后天就 要回北京,想约个时间过来与刘老伯告别。 铁花说完,本以为刘老伯会感到惊讶,却没想到他在电话里只淡谈地说:“行, 行,来吧,来吧。” 她放下听筒,琢磨着。八年了,整整八年,当初离开他时,他已经75岁,算算, 如今已是83岁高龄。他一定更苍老、更孤独了。想到这儿,她恨不得马上能见到刘 老伯。 就在她和大丑起飞的前一天,他们来到了刘老伯家。 汽车刚靠近那朱红大门,冲在前面欢迎他们的是“虎姐”和“样子”——两只 德国猎犬,连蹦带跳地窜着,前爪扑在篱笆墙上,仰着脖子狂吠。 大丑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可铁花并不觉着十分害怕。她慢慢地走到篱笆墙边, 试着伸出了右手。 “样子”和“虎婉”似乎认出了她,拼命地摇起了尾巴。铁花轻轻地摸了摸它 们的头,它俩都伸出了大舌头,争着去舔铁花的手心和手背。 “留神!你……你当心。”大丑没敢靠前,在身后提醒铣花。 “吱呀”一声,朱红大门打开一扇,探出一个人头,不是刘老伯而是一位看上 去30岁上下,有一张东方脸型的先生。 “哪位是常小姐,请跟我进来吧。”他操着南方腔儿。 大丑刚要跟随铁花进门,一把被他挡佐:“请您在外等候,刘先生只说了常小 姐一人。” 铁花正想解释,大丑拦住她说:“我……我正好要……要……去旅行社,订… …订位。晚上,我……我来接……接你。”铁花随着这位先生进了大门,“样子” 和“虎妞”想跑上来与她亲热,可它们的脖子被套上了绳索,绳索的另一头在一位 肥胖女人的手里。 “该死的狗,一来人就拼命地叫,讨厌死了。”牵狗的女人也是满口的南方腔 儿。 “这边请吧。”开门的男人说完,就领着她走人正门,来到了一楼那间她十分 熟悉的中式大客厅。她站在中央环视着客厅里的一切,什么都是原样,一切都没有 变:太师椅前的虎头,地毯上的蚊龙,紫檀木的家具,还有墙上的佛位,嗅,有一 样变了,她记起了佛位上的香没有点着。“滚到后院去,不许再乱叫,还没到喂你 们的时间呢,讨厌鬼!”后院又传来那胖女人骂“祥子”和“虎姐”的声音。 “请上楼吧。”那男人见她停着不走,就过来催她。她上了楼,没去看二楼的 西式客厅就急着向刘老伯的卧室走去。她正要推门,那个男的挡住她的手说:“等 一等,常小姐,这个老头子古怪得很,见了人就爱胡说八道。他的医生告诉我们, 每次见客不得超过半小时。” “刘老伯病了吗?”她问。 “我看不是什么大病,有病也是神经病。医生叫他静养,你最好看看就出来。” 铁花看了他一眼,没作任何回答就推开了卧室的门。立刻,从卧室里冲出来一股很 重的腥臭味儿。 卧室很暗,只有一盏小灯在床头柜上亮着。刘老伯似乎正在酣睡,铁花走进来, 他没有一点反应。 室内太热,刘老伯早已把盖在身上的毛毯踢开了。他穿了一套白色的睡衣,手 脚缩在胸前,一下一下地呼吸着。 铁花站在床前打量着刘老伯,她觉得眼前的刘伯身体似乎小了很多。回忆起他 以前的样子,怎么也不敢相信现在他竟成了这副模样: 满脸的老皱皮像个麻核桃,连同脖子上的皮,一起向着枕头的方向播拉着。她 不忍心看下去,也不忍心马上离开。她没有叫醒他,她想临走前为刘伯做一点事, 尽一点孝心,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把刘伯踢下来的毯子从旁边拉到他的肩上, 心里暗念了一声:“刘伯,真对不起您,我走了。” 突然,刘伯醒了。他费力地抬起眼皮,露出了一对无光的眼。一见到铁花,又 把两腮及嘴角上的皱皮向两边推开,露出了口腔内已残缺不全的牙。 铁花转过身去哭了。 “别,别哭,人老了,就这样。你坐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说话前,先用弯曲的右手指向着窗于的方向点了点。 铁花立即明白了老人的意思。她先把窗帘拉开,又推开了两扇玻璃窗,然后又 打开了卧室的门。顿时空气对流起来,屋里混浊的气味减轻了许多。 她含着眼泪把丢在地上的脏乱衣衫捡起来,放进一个包里,又跑到楼下打开了 洗衣机。 等从洗衣房回来路过二楼的客厅时,她看见那一男一女躺卧在沙发上,看着中 文电视连续剧,声音放得很大。他俩连说带笑地往地上吐着瓜子皮。 她没说什么就进了刘伯的房间。她怕刘伯冻着,把门窗统统关好,然后拉了把 椅子,坐到了刘伯的床前。 “刘伯,这两个人是您的亲戚吗?” 刘伯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 “刚来的新移民,朋友介绍的,说是两口子一块儿来当管家。可是,一天到晚 只管他家。”刘伯说着咳嗽起来,一口痰卡住了他的喉咙。铁花连忙用左手给他捶 背,右手拿了块餐纸堵在他的嘴上。 刘伯喘了几口气,接着说:“一天到晚,除了让我出证明办他们的兄弟姐妹来 美国,就是嫌我给的工钱低。” “您给他们多少钱?” “两口子两千五。” “我看您的卧室这么乱,好像他们不怎么尽心收拾。” “尽心?我今天还没吃饭哪!快,你快叫他们给我做饭菜。” 刘伯虽已年迈又卧病在床,可说起话来的分量还是不减当年,仍然有老板命令 下人的口气。 “常小姐,时间差不多啦,你可以出来啦 I”那胖女人在门外高叫起来。 “刘伯,我去烧碗热汤面给您,您等一会儿。”铁花说完就走出了卧室。 推开厨房的门,她吓了一跳,这里简直就像从没有人清洗过。以前明亮如镜的 新式炉台,现在变成了农村的大柴灶,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大块油斑。 她先烧了一锅水,等水烧开的这段时间,她用洗涤剂和钢丝刷开始清洗厨具。 “常小姐,您是他的什么人?”那胖女人靠在门框上问她。 铁花一边擦一边没好气地回答:“亲戚。” “是很近的亲戚吗?” “对,亲大爷。” “哟,怪不得,你这么为他于事情,我还以为他是让你接替我们工作的哪。” 她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不,不会。” 说话间,那个男的也走进了厨房,眨了一下眼睛说:”不对吧,亲大爷? 你怎 么姓常,他怎么姓刘呢?”他怀疑地问。 铁花跪在地上,用劲儿地擦洗着,头也不抬地说:“长年在海外的老华侨,有 几个不改名改姓的?” “这倒也是。不过我们来这里半年了,怎么不见你常来呢? ”他仍旧表示不太 相信。 “我住在外州,偶尔才来纽约。”铁花见炉子上的水开了,就打开冰箱去找面。 可冰箱里塞满了大排骨和五花肉,下一档全是些南方人爱眩的甜点,还有各种果脯 和小胡挑之类。她又打开了放干货的小柜子,可里面放的不是食物,都是些廉价手 表、照像机以及成捆的毛料和绸缎。 “哦,这些都是买给大陆乡下亲戚的,下个月有朋友固中国,顺便就请他们带 回去。你别多心,买东西的钱可都是我们自己挣的、你大爷抠死了,多一分都不会 给我们的。”那女人赶忙解释。 “这我不管,请问你们有生面吗?” “什么生面?”男人问 “面条儿,生面条儿。” “那种东西我们是吃不来的,不过,我们买了上等的大米。” “好吧,快给我。” 铁花煮好了稀饭,在冰箱里又翻出一点儿榨菜,切成了丝,一起端到楼上。她 把刘伯扶正、坐好,一勺一勺地喂他。 “刘伯,您喜欢这夫妻俩吗?”铁花吹着热粥问刘伯。 “喜欢?我恨不得马上让他们滚蛋。” “那您怎么不辞退他们?” “谈何容易,我现在行动不便。他们欺侮我,就这个电话,” 他指了指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接着说:“要不是我的医生上礼拜来看我,逼 着他们把电话给安上的话,你前天的电话我连接都接不着。”刘伯气得咳嗽了两声, 又说:“人到这时候,还真不想死,倒不是舍不得这些财产。说心里话,我想活, 我怕死,这时候要是有人出价,花一百万能买回十年活头,我准买他20年,可哪儿 买去呀?” 刘伯已八年没见铣花,一见她就跟见到最贴心最知己的老朋友似的,掏着心窝 子。铁花发现刘伯说话的思路仍旧很清晰,并不像神志不清的老人。 “铁花呀,楼下这两口子坏得很,想孤立我,想害死我。曼哈顿的房租,欠下 三个月了,打电话催我去取。我动不了,可那个女人说替我去拿,让我签字,我就 不签。那可不是笔小钱,一个月有一万八,三个月就是五万四,谁放心哪? 长岛餐 馆的经理打电话来,他们不让我接,说是医生的旨意。放他妈的屁!谁不知道,餐 馆分的都是现金,经理上门来送钱,他们都不让我见。他说他就是管家,交给他就 行了。想得美!我的经理能是傻瓜吗?他全给我另开了一个账号存着呢。” 刘伯抬抬手表示让她靠近些,声音放得很小说:“铁花,我枕头底下放着几本 儿存折,他俩不知道。壁厨里保险柜的号码,他们套了我几次,我都没说出来。你 把手伸出来。” 铁花把手伸平,刘伯哆哆嗦嗦地用食指在她手心划了七位阿拉伯数字:“记住! 这号码除了你我再没有人知道了。”他颤颤悠悠地说:“全是现金、大票美钞、几 十根金条和两打印度钻石。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常小姐,你可以下楼了,别让你大爷太累了,医生说过不能超过一小时。” 那女人一边喊一边重重地敲打着门。 楼下像是要请客,大盘小盘、晕菜索莱摆满了一大桌。酒柜里的茅台、xO (一 种高级威士忌酒)也打开了盖,三个大杯一边一个满满地盛着青岛啤酒。 “来吧,来吧,常小姐,初次见面,算我请客。”男人热情地请她上座。 “是啊,是咽,难得从外州来到这里,我们不管怎么说,也是主人。随便吃吃, 随便吃吃。”女人也表现得极为好客。 三个人坐稳后,男的第一个开口:“常小姐,你看上去也年纪轻轻,比我们小 不了几岁,我们算是同辈人。一回生,二回熟,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啦。来, 干一杯吧!” “是啊,是啊,我们家乡的人都是好客的,对朋友都是直来直去的。一看就知 道常小姐也是个直性子人。在美国交朋友真难。住在这鬼地方,想进城吧,不会开 车;呆在家里看电视吧,又不懂美国话,几部中国连续剧不知看了多少遍了,真是 烦死人啦!今天能见到你,又是中国人,你说这是不是缘份,啊?常小姐,咱俩也喝 一杯。” 夫妻俩还真能做,别看都是乡下人,还挺能喝。三种酒混在一块儿喝,脸不红, 话不乱,越说越来劲。 “不知常小姐这次在纽约要呆多久?”男的问。 “没定,看情况。”铁花开始留了心眼儿。 “你要是不急着走的话,我们想请你帮个忙。”女的看来要进入正题。 “什么忙?” “嗨,怎么说呢? 其实也是小事情,算不上什么大忙,我们就是……”男的没 把话说下去。 女的接上来:“嗯……事情是这样的,你大爷托朋友把我们请来,说是请我们 做管家,可是半年多来,我们俩给你大爷拼死拼活地干,他还是不满意。两个月前 他病了,脾气更坏,怪我仍给他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你是她的亲侄女,你来评评理。 不瞒你说,自他病例后,他常常给我们气受。你说说,我们把小孩子放在乡下,跑 到这里给他当中作马,他一点儿也不表示同情。请他出个担保,帮我们办身份把小 孩子接出来,他就是不肯。你说,让我们怎么办? 我可怜的小儿子呀』”说着,女 的伤心地哭起来。 “你们是说,让我求他给你们签字?” “这倒不是啦,”女的接着说下去:“我是说,你大爷太不通人情,都老成这 个样子,人都快死了,还死抱着他那点儿东西不放。常小姐,你想想,请我们来是 做管家,管家管什么?难道只管喂狗、扫院子吗?难道只管给他煮两顿稀饭,扶他上 厕所吗? 管家就是管账目,就是管钱。可他把支票本子藏起来,非要自己写,自己 开。房租、现金又不让我们碰,疑神疑鬼地生伯我们偷他的钱。常小姐。你说,不 管账、不管钱,叫什么管家?”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劝他,把账和钱让你们管?” “对喽,常小姐,你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男的抢上去接着说:“常小姐,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打算?” “就是你的前途啦、工作啦、挣钱啦什么的。” “还没打算。” “我不信。”男人脸上露出了既失望又狡猾的样子:“没打算? 你这个时候来 纽约做什么?你一定有你的打算。” 他喝了—口酒,接着说: “我们俩来纽约快一年了,咱们都不是小孩子,讲出来没关系,说不定我们还 可以合作。” 铁花原以为这两位只不过是极端自私的人,可听这话茬儿又不那么简单,心里 马上绷紧了一根弦儿,她试探着问:“合作什么?怎么合作?” “那咱们就明说了吧,纽约的报纸你是读过的,纽约的电视你是看过的,哪一 个不是为了钱? 这里同中国不一样,没有钱就不能活。可是人死了钱就没用了,你 大爷有那么多的钱了咱们可以想办法,让他的钱为活人使用,你明白吗? 他活不了 几天了,要趁他活着的时候,让他把权和钱交出来。我们俩他是不会信任的了,你 是她的亲侄女,他会相信你的。我们不懂英文,不会开支票,这些都是你做,我们 俩可以配合你,不会让他拖你很久。当然,我们不会饿死他,这样医生会查出来, 更不可能下毒药,警察发现会抓人的。我们会让他自然地死掉,方法是不理他,孤 立他,用不了多久,我……” “行了,别说了!”铁花气得下巴直哆嗦。 那女人说得正来劲,也没抬头看她:“好,你明白了就好,事情成了,我们只 要一小半,剩下的全归你,可以吗?你说这样公平吗?” “……”铁花的双手直打颤。 “你说呀,别紧张,人嘛,一辈子还……” 铁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们俩被解雇了。” “什么,你说什么?” “从现在起,你们俩被解雇了。” 她作了主。 肯尼迪国际机场的大门前。 大丑和铁花面对面地站在寒风里。这里属于纽约郊外,四周没有高大的建筑, 统统是一望无际的平旷的停车场,所以风显得更大,气流显得更冷。 大丑被风吹得用手背直擦清鼻涕,铣花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你……你的决……决定是对的,先留下来照......照顾刘伯几天再…再回去 是……是对……对的。”大丑一边擦着鼻涕一边说。 “也怪我当时太不冷静,一生气就辞了他们。”铁花说着,抬起手捂着被风欧 起来的头发。 “太……太冷了,到大厅里去……去吧。” “好。” 大厅里暖和了很多,可是不便说话。他们找了一阁咖啡屋坐了下来。这里很安 静,铁花叫了两杯热咖啡。 “我总不能就这样抛下刘伯不管就走。昨天真把我急坏了,一整天翻报纸找人, 可询问了几处都觉得不合适。” “请……请管家,是得有个了解,不……不然,会出大……大问题。” “不过,也用不了几天,等我找到合适的人,安顿好刘伯,马上就飞回北京。 我的机票一周后还能用吗?” “能,我给你改……改成了open(不定时)机……机票。” “那就好,想起来真叫人高兴,再有一个礼拜就回北京 “是啊! 回……回北京了,回…回北京啦。”大丑说这话的语气,像是有无限 的感慨。铁花喝了一口咖啡,低头叫了一声:“大丑。” “啊?” “我想问你一个事儿。” “说……说吧。” “你…你回北京以后,怎么打算?” “回……回原单位,领导上说给……给我好的待……待遇,好的工作环……环 境。”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咖啡杯子的边沿上来回来去地蹭着:“我……我 是问,你也三十好几了,你个人生活的打算。” 大丑低着头,眼睛看着桌面没说话。 “你说呀。” 他还是低着头,不开口。 他俩静静地坐着,瞧着咖啡杯里的热气,徐徐地往上升。半晌,他看到她揉了 一下鼻子。 他从餐桌的纸盒里掏出两块餐纸送到她面前。 她没有去接,仰起脸叹了一声:“好了,时间到了,上飞机吧。” 大丑坐着没动,小声从牙缝里冒出几个字儿:“到了北……北京,你……你会 遇到好……好……” “大丑。”她打断了他的话:“你爸妈好吗?” “嗯,好。” 扩音器里传出了飞住中国北京的班机预告。大丑并没显得十分兴奋,只淡淡地 说: “我……我走了。” 她点了一下头。 大丑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地说:“你……你还记……记得,八年前,咱俩一块 儿下……下的飞机。我就站在那儿那……那个地方,我向你要地……地址和电…… 电话……” 她把头转开,不去看他指的地方。 “后……后来,在亚历山大商……商店,我们又碰……碰面了。还……还有姐 ……姐子,那天下……”大丑刹住了下面的话,他看到铁花流下了眼泪,自己的眼 眶也随着湿了。 他俩朝着登机口走去,铁花跟在他身后说:“大丑,你到北京,马上给我打电 话。” “唉。”他应着。 “你别叫我不放心。” “唉。” “回国后,你是博士了,生活上要讲究一点儿,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句话,大丑没有搭腔。 就要进关了,大丑停住了脚步。她抬起头看着他,她从大丑的眼神里似乎感觉 出大丑认为他们这次分别并不是短期的,像是要从此天各一方。她上前拉住他的手 说:“不,不,大丑,我几天后就会回北京。” “以后,你……你一人要处处,多……多加小心。身……身份、绿……绿卡, 算什么?人,本来就有....有身份;人,本来就…就有尊严。人格比什么都.... ..都重要,都.....都有价值。” 说完,他就登上了电梯。 铁花目送着他消失在人群中。 大丑相当守信、守时,24小时过后,他果然打回了电话。 当时,铁花正在为刘伯做中饭,电话铃一响,她看了看表,马上预感到是大丑 打来的。她抄起听筒就问: “你到啦?” “到了,飞机很准……准时。” “你现在在哪儿?” “六……六部口,长......长话大楼。” “真的? ”铁花跳了起来,就像自己也回到了北京,站在长安街上,跟大丑一 块儿聊天儿。 “六部口长话大楼,价钱一定很贵,想个办法,去你们单位,用公家的电话打, 可以省钱,知道吗?”她大声说着,毫无顾曰 “我……我连家还没回……回哪,刚下飞……飞机。”大丑如实向她报告。 “北京好吗?” “变……变了。” “快说说,都怎么变了?” “不……不行,太……太贵,后半夜更……更贵。” “哟,我忘了,你那边正是大黑天。” “是田,你……你好吗?” “我正在给刘伯做午餐。上午医生刚刚来过,给刘伯作了彻底检查。你现在去 哪儿?” “先……先打个电话,好回……回家。” 20世纪九十年代的通讯设施太先进了,它能把天各一方的信息准确传到。他们 俩虽然隔着太平洋,可彼此的情绪、细微的感觉、甚至对方的呼吸,似乎都可以准 确无误地相互传递。 此时此刻,东西方通讯的线路极为繁忙,分秒必争地传递着社会上的新闻、商 业上的信息、要人之间的交流及政局上的微妙变化。 就在这浩瀚的宇宙中竞也有这样一条线路,两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正谈论着生 活上的琐事,沟通相互间的情感。他们谈得挺热闹,也满真挚的。 医生最后确诊刘伯为老年心血管硬化,脑部虽没受到严重影响,但身体己处于 半瘫痪状态。 医生为刘伯购置了特制轮椅,并教铁花如何在刘伯出现危险时使用氧气袋。 医生建议,刘伯的病最好请专业人员护理,可由一两名专业护士来家看护,一 切费用全部由保险公司担负。 最后,医生又把铁花拉到一边,单独对她交待了几句:“看来老人的病情十分 严重,别看现在他精神还算正常,可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专人护理必不可少,当 然最好还是有家人的关照。一来万一过世,有家人在场也好作善后处理;二来死后 法律手续也需家人出面。” 医生定后,她不想直接对刘伯谈善后事宜,她生怕因此会刺激老人的感情、加 重他的病情。可自己马上就要飞回北京,不及时安排好这些事情,她又怎能忍心离 去。晚上,她给刘伯吃完了药,笑着问:“您有您儿女的照片吗? 我很想知道他们 长得什么样儿?” 刘伯摇着头说:“没有,没有照片。以前有过,后来撕了,全撕了。” 铁花一听这话茬儿就没往下问,可是医生交代的事情,自已又不能轻易做主。 想来想去还是得问。不然万一出事可怎么处理? “他们都叫什么名字呀?”她问。 刘伯叫铁花把他扶起来。他坐正后,也叫铁花坐下来:“你问他们想干什么, 这我很清楚。请你千万不要再问起他们,更不可通知他们,我死后......” “刘伯,您......” “我死后,”刘伯继续往下说:“善后的事情、法律上的问题,我自有安排。 铁花,我已是活不了多久的人了,也许,明天就是我的末日......” “刘伯......”她想止住刘伯的话,刘伯向她摆了摆手又说:“我对你照顾不 周,来美八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实在对不起你。可是,我还是要求你一件事, 希望你能答应我。” “您说。” “发送我的事,还是求助于你吧。”老人说话时,声音越来越颤抖。 她含着眼泪,看着刘伯。 第二天九点整,医生派的专业护士来了。 专业护士是个臃肿的黑女人。她一进刘伯的卧室,又量血压,又听心脏,又翻 眼皮,又看舌苔,把刘伯折腾来,调过去,翻了好几下。 黑女人绝对是个专业护士。美国医院对待病人的态度,在她身上体现得尽善尽 美。 在美国,病人一进医院或一到她们手里就不成为人,使人感到他们面对的是台 机器。坏了的地方,该拆的拆,该卸的卸,该装的装,该补的补,就像检修车辆一 样,仪表一试,指数不对,不由分说马上就治。就算你一再强调这还能用,自己感 觉没出什么毛病,对方听也不听,理也不理你,直到看到一切指标在仪表上的显示 合乎了标准,才说声 oK,让你出院。 不等专业护理再次来上班,刘老伯就让铁花通知医生,请她不要再来了。 医生问为什么。 刘伯说:“让我多活几天吧!” 铁花又搬回来了,搬进她来美国第一天时住的那间小屋。她在整理衣服时又发 现了那只大头、大眼、长腿无脚的洋娃娃,还有那张纸,上面写着她已背熟的那几 句话。八年了,纸都有些变黄了,可她仍清清楚楚、一宇不差地背得出来: 人生旅途,几科所有人都带有一定的盲目, 而为了一个目的拼搏、挣扎,自然斗得遍体伤痕 ...... 一段时间住下来,她发现刘伯很爱讲故事,也很会讲故事。不过,所有的故事 都出自他自身的经历。 听着刘伯的故事,她感到刘伯虽然人老了,可是记忆依然非常清晰。这使她感 到很谅讶。 老人的故事非常动听,不仅时代讲得狠清楚,故事的细节也能一一回忆起来。 刘伯象个说书人,常常在说完一段故事之后,还加上自己的评语和分析。他也 讲到他的婚姻生活。 远在老家河北保定时,由父母包办,他不到29岁就娶了亲。虽然他和原配夫人 之间缺少感情,可很快就有了一个女儿。 到北京读书后,新潮的反封建思想鼓舞了他。他与乡下者婆离了婚。至于这母 女俩的下落,十年前他回国时才打听到。原配早巳去世,女儿已在当地县城做了个 不大不小的官儿,刘伯记得是人民政府的什么主任。 讲到他目这一对儿女的亲生母亲时,刘伯露出一脑的苦笑,然后说了句:“这 只不过是一场人生游戏。” 铁花没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但也没问什么,静静地等着刘伯往下说。 “到了香港,为了生活,我就上船作了海员,充当苦力。1948年底,我们的远 洋货轮抵达纽约。几个朋友一商量,就一块儿跳了船,登上美北大陆。 那时的华人不多,中国城又是台山人的天下。不讲台山话,就不称为唐人。洋 人歧视你不算,就是中国人也排挤你。因为你没钱,又没身份。 苦熬了两年嫌到点钱,几个穷小于合股开了个小餐馆。没想到,一下于就成功 了。有了钱,就想到了过正常生活,讨老婆。在当时,这可是老大难。朝鲜战争一 爆发,排华风潮骤起,想找中国女人作老婆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当时中国街的女人 本来就寥寥无几,还全都有了主儿。想讨中国老婆又想得到身份,那纯属是白日做 梦。 那时,波多黎哥和牙买加的女人倒成了中国光棍的追逐对象。好在她们对男人 要求不高,有口饭吃,就给你生养,给你作老婆。 我捡了一个年轻漂亮的,问清了确是有身份的,当天就结了婚。” 刘伯说到此处,露出了微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代。 “您爱她吗?”铁花小心地问。 “连话都听不懂怎么谈爱? 她们说的是西班牙话,一句英文都不会。不过,我 们在一起时过得还可以。五年后,她跟别的男人跑了,既不要孩子,也不要钱。” 她跟了别人,我也没太伤心。说良心话,两个孩子,我也照顾得不多,可你想 多管,他们也不让。他们身上一半是外国人的血,再加上出生在这个地方,哪里会 有家庭伦理观念?不到18岁就各奔东西了。” “他们长得什么样儿?”铁花很想知道这两个混血儿的模样。 “嗯…”刘伯想了好半天。他的记忆和思维虽然仍很健全,可形容起他的儿女 来,却真被难住了。 “嗯……”他搜寻着记忆说:“大概是,黑眼睛,黄头发,单眼皮,高鼻子... ...好像就这些,好像就这些。”老人尴尬地笑了笑。 刘伯讲累了,也让她讲故事。总之,这一老一小,就这样家长里短,打发着时 光。 为了不扫老人的兴,铁花也把自己的身世讲给老人听:“我出生在西便门,小 学在育民小学,中学在34中,16岁半去了内蒙兵团,19岁回北京作了粮店售货员… …”她讲的故事像个简单的时刻表,又像一本豆腐帐,可刘伯听得也满入神。没讲 几句,她就不好意思了,她知道自己讲的故事过于平淡,又无内容,而实际上又是 那么复杂,讲哪段呢?哪些又是能对外人讲的呢?什么又是能够讲给刘伯听的呢? “刘伯,您说我长得还算美吧?”她突然问。 老人点了点头。 “您说,我会真的有人爱吗?” 老人又点了点头。 “您说,我还会真的爱别人吗?”她问了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后,又开始讲了。 她讲得是那么投入,讲着讲着她竟忘记了听故事的对象是刘伯。 “……是的,他丑,说话还口吃,可是他是世界上最美的人。我爱他,我想嫁 绘他。” “他现在在哪里?”刘伯问。 “北京。” “他答应娶你吗?” “不知道。” “我活到这把年纪,本无资格再谈论什么爱情和人生。可我还是要劝你几句。” 刘伯的神色相当严肃,他合着眼皮,像是说给铁花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人生 一世几十年,20岁以前是个小混蛋,70岁以后是个糊涂蛋。掐头去尾,真正的人生 也就这中间50年。不少人在这50年中,为了金钱物质拼得你死我活;不少人为了什 么名誉、利益,也斗得浑身是伤。想来想去,统统都是为着身外之物。活着,一辈 子真是怠慢了自己。” 刘伯长叹了一口气,又说:“铁花呀,你今年也就30上下,未来的几十年可要 善待自己,不要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只要你认为值得的事情,你就去做;只要你 认为可爱的人,你就去爱。不然到了晚年,像我一样,成了孤魂野鬼时,后悔就晚 啦!” 每次跟刘伯交谈,铁花都感到从刘伯那里得到了不少有益的道理和启示。虽然 她与刘伯的年龄相差了半个世纪,可是,她觉得从没有一个人像刘伯这样理解她, 甚至她从来也没有觉得有任何一个人,能与她在心灵上这样紧密地沟通过。以前, 她害怕和老年人交谈,总喜欢和同龄同辈人聊天儿。可现在她甚至盼着能听到刘伯 的新故事,自己的故事也急切地想让刘伯知道。 八年前她刚来美国时,这幢大房子使她孤独、寂寞、畏惧;现在,这幢大房子 却使她感到充实和喜悦。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的这种感受慢慢地传给了刘伯。刘伯的精神慢馒地恢复过来,吃得比以前多 了,脸上也有了颜色,说话、笑的声音,都比以前响亮、有力。 大丑回北京以后,只打了那一次电话给铁花,不知他怎么想的。自那以后,铁 花就一直没得到他的任何音信。 起初,铁花还以为他回国后一定很忙。原单位的工作,不知有多少事情需要处 理。可是过了两三个月,还没有回音,她的心也就凉了。 她太有经验了。人分两地,又是东西半球,情况是那么不一样,还是少联络为 好。因为联络越多越会加深双方的痛苦。为此,她在内心宽容了大丑。一晃半年过 去了,情况在逐渐地变化。 你信吗,刘伯的病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得坐轮椅,可很少让铁花推他。为了 加强左臂的力量,他坚持自己动手搬动车轮。 你信吗,铁花已拿到了驾驶执照,并且能单独一人驾车去曼哈顿收房租,去长 岛餐馆收现金了。 你信吗,刘伯已经可以坐上他那辆林肯大骄车,铁花驾驶着它,两人一块儿去 律师那里谈地产生意。 你信吗,刘伯为铁花投资开了个服装加工厂,生意做得挺红火,这个月已开始 见到了利润…… 铁花把帐目做得非常仔细,放在刘伯的面前,请他指点。 老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好,好。是块料子,是块料子” 她成了大忙人,不忙也不行。因为刘伯交给她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她的担子 越来越重。 首先是收三家餐馆的财,必须天天去。因为是现金,收完钱第二天早起还得去 银行存入。 再有就是曼哈顿的那幢商业楼。那儿倒不用天天收账,可麻烦事比想像的要多。 她本以为,买房子、租房子、收房租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今 天要她请人修下水道,明天保险公司要她加保险;一会儿房客更换需签新合约,一 会儿地税涨价,让她补交钱。最可怕的是一楼的店面生意不好,交不出房租,店主 逃之夭夭,丢下个烂摊子。她准备收回重新出租,又不允许,律师说合约期限不到, 房东无权动房客的任何东西。 服装厂的生意倒是不错,新做出去的样品件件看好,订单源源不断。新上任的 经理是个香港人, 工作尽心尽力,帐目不乱。近日又出现了场地不够用的问题,她 一天到晚陪着经理到处寻找新场房。 刘伯除了在幕后给她出点子外,还做了些实际的工作。三个银行的支票签字权 都转给了她,并向各个餐馆的经理、楼房的管理员、商业律师等一一下了通知,确 立了铁花成为刘伯生意代理人的权威。 她的地位变了,来自各方的尊敬与服从越来越多。起先,她有些不适应,甚至 在内心深处还有些胆怯,生伯众人会议论,说她是为了圈谋刘伯的财产才如此拼命 地工作。可事实恰恰相反,她不仅没听到任何有关这方面的非议,反而听到对她赞 美的话。 不必担心美国人的社会圈子, 他们从不关心别人的事情, 顶多说句: “You`are lucky.”(你运气真好。) 中国人的圈子,她确信,会有些议论,不过 她听不到。即使听到,也丝毫影响不了她对工作的态度和热情。因为,她牢牢记住 了刘伯对她说的话:活着不是给别人看的,一生决不能怠慢自己;只要你自己认为 是对的,就去追求、去做吧。 这种突如奇来的地位变化,铁花接受得很快。不足一年的时间,仅从外表看, 她已经是判若两人了。她的头发高高地盘起,穿着趋时,不断更替着适合不同季节 的名牌时装。她驾驶的新车是当今最昂贵最流行的Jaguar,这是刘伯悄悄送给她的 生目礼物。 铁花为了回报刘伯,问了几次刘伯的生日,可刘伯坚持不说,更不接受任何生 日礼物。他说:“让我忘记岁月吧,能多活一日就多活一日。这剩余的岁月,全是 你送给我的。想必佛门还是有眼,让我在暮年得以接近人间烟火。” 由于她工作太忙,在外时间较多,刘伯建议请个佣人分担家务,她也坚持不肯。 不管一天下来多累,晚上必给刘伯烧饭,还要一块儿促膝谈心,继续讲他们还没讲 完的长篇故事。 每晚,除了在生意上她要不断向刘伯请教外,在处世哲学上也继续求教刘伯。 刘伯成了她精神上的支柱、生活上的导师和生意上的老板。 “铁花,现在你需要一个帮手了。要记住,管理这么多事情,不是一个人能干 得了的。”刘伯语重心长地说。 “还行,再说有您在我身边,我什么帮手也不要。” “不,我时光已过,行动又不便。我指的帮手是说你应该找个好男人……” “刘伯,您别说了,男人…”她没把话说下去。她怕刘伯再提起这个问题,自 己会控制不住,会伤心,会引起刘伯不高兴。目前,她什么都可以不关心,她只在 乎刘伯的身体和心情。“刘伯,这事可遇而不可求,慢慢地,我会找帮手的。”为 了不让刘伯生气,她这样说。 “做事必须实际,只凭自己的意愿,往往成不了大业。我看依你的个性,在美 国生意场上,还可以干出来。你年轻又有闯劲,只是你的英文和商业知识方面还比 较欠缺,找个这方面的帮手可以弥补你的不足。” 铁花不再说什么了,老人的话一语中的。其实,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晚上,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想着刘伯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他的每一个动作、情 绪和眼神。她发现自己从来没对一个人这样上心,这样尊敬、爱戴。她问自己,为 什么放弃了回北京而留下来这样努力地工作?难道真的只是简单地回报刘伯?也许不 仅仅是这样。她觉察出这里有爱,真正的爱。 她遵从刘伯的指示,第二天一起床就翻开报纸找帮手。不过这个帮手的含义与 刘伯要她找的有所不同。她要找会计师,刘伯以前用的会计她仍打算留用,她现在 找的是私人会计师。 《世界日报》上,张会计师事务所的广告占了整整半版。广告醒目诱人,大标 题是:高水平的专业知识和热心的服务是您成功的保证。 这家事务所的业务范围无所不及,包括组织公司、会计税务、查帐签证、生意 买卖、地产交易和房屋贷款。 铁花照着报上提供的号码,立即拨通了电话。 “请问是张会计师事务所吗?” 接电话的是个女士的声音。 “对,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助和服务吗? 本事务所保证为您提供 一流的服务,确保您在法律上的一切权益。我们的收费合理,并具有丰富的经验。” 那口音是纯正的北京味儿。铁花没谈正事之前,先愿这位小姐聊了起来。 “听你口音是北京人。”她说。 “对,是北京来的。不过,请您先不要有任何偏见,我们的会计师是哥伦比亚 大学的高材生,具有 c.P.A.执照。” “你想错了,小姐,我很喜欢北京来的。” “听你的口音,好像也是北京人?” “你猜对了。我能和你们的会计师先谈谈吗?”’ “可以,请您说吧。” “怎么,你......” “对,我就是。” “你姓张?” “是的。”铁花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人物,就冒冒失失地问:“叫张力?” “你…你是......” “是,是我,铁花。” “我要见你。” “我要马上见你。” “你马上就来,我给你我家地址。” “可你正在上班田?” “管他呢,先关门。” “那你老板……” “就是我。” 铁花放下电话跟刘伯交待了几句,就发动了汽车。 从长岛到张力居住的地区也就半个小时路程。铁花按照张力告诉她的地址,来 到了一幢红砖自顶的房子前。 她看着这幢漂亮的房子,心里急切地想知道张力的一切。 她正要上台阶按铃,忽然听见两声汽车喇叭声,一回头,一辆白色的美国“雪 佛来”停在了她的眼前。 张力开门下了李,两人一见面谁也没有上前拥抱、亲热,因为互相都被对方的 打扮惊呆了。眼下正是深秋,张力穿了一件高肩宽摆黑呢大衣,半高筒皮鞋,时髦 的短发,看上去比男人的还短,脸上化了妆,与过去的张力判若两人。 铁花上身穿的是半短狐皮上衣,下穿一条齐膝的黑色短裙,深色丝袜拢着她的 长腿,脚上穿的是漂亮的高跟鞋。 她们俩相互打量了半天,谁也没说谁。这职业妇女的打扮,虽到处可见,可今 天知根知底的始妹瞧着对方竟有这么大的变化,反倒不知如何是好,都显得有些手 足无措。 “张力,你当上老板了。”还是铁花先开了口:“这是我早就料到的。” “老板倒是老板,就是没打工的。铁花,你呢?看样子你又有了新故事。” “是啊,进去我跟你说。” 她们边说边上了台阶,张力打开了门,铁花说:“你的广告词讲的可够动人的。” “广告嘛,就是要打动人,听了不动心,叫什么广告。”张力的一张嘴讲起话 来还是十年前的味儿。 铁花走进客厅,看着室内整齐全新的家具和清雅风格的装磺问:“你买下的?” “总算有了窝,再不至被人一轰就无处藏身了。” “太棒了,真佩服你。” “单枪匹马,自食其力,还可以吧?”张力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不要说张力得意,铁花也为她十年奋斗的成果感到骄傲。 想想自己,看看周围,有几个能像她一样,不凭借任何力量,只靠自己的苦干 创得这份天下。 张力拉着铁花来到楼上,三间卧室布置得井井有条。主卧房间很大,由于不设 双人床,显得多少有些空旷。 “你的那一半,还没找到?”铁花看了看她的卧室问。 “哪一半?我自己就是全部,为什么要把自己看成半个?” 她们来到了地下室,地下室全部装修好了,但是既不住人,也不出租。这里是 她的健身房,各种锻炼器械,她买了一大堆,转角处还装上了一个新式蒸汽浴室。 “你过得可真是一人吃饱了全家不倔的神仙日子。”等她们又回到客厅,铁花 这样对她说。 “不错,本小姐已认定了,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一辈子不嫁?” “一辈子不嫁。” 她们互相介绍了个人的情况,铁花更着重说明了来意。张力听明白之后,手掌 一合,说:“太好了,以后你的一切税务、法律问题全包在我身上。” 中午,铁花原打算跟她一块几吃饭,可电话打过去后,刘伯建议请张会计师过 来,他要亲自了解一些事情。 张力一听非常高兴,立即爽快地答应并作了一天的安排,决定先和铁花一起开 车去刘伯家吃中午饭,下午谈生意上急需解决的问题。晚上,铁花再开车送她回家。 “一笔大生意,一笔好生意。”张力坐进铁花的Jaguar后风趣地说。 “我一分钱也不给你。” “好厉害的生意人。” 一路上,两人谈着往事,回忆着十年来的一桩桩一件件。张力的书没有白读, 她拿到的是企业管理的硕士学位。对房产、餐馆、服装工厂这几方面的生意,她首 先提出了一种集中管理的方案,为了省税,倒可不必合并成一个单一的大公司,但 在管理上,必须形成统一的系统。 她建议,在城里设一个主办公室,人员不要太多,只需雇一个秘书为铁花接收 传真和电话。不过此人需要具有操作电脑的经验,并具备编排软件程序的能力。 总办公室的电脑统管各个部门。餐馆、地产、服装各个部的经理可把每周、每 月、甚至每天的应收应付账款统统输入电脑,这样主电脑就会清楚地反映出公司的 财政情况。 张力将每周一次定期到主办公室来查阅账目,制定最省税的报税方案,向铁花 汇报。 听完张力的计划,刘老伯非常高兴,他早就盼着能有这样的人才来管理目前的 杂乱报表。刘伯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但他并不守旧,他跟得上趟。美国是个在 科技方面日新月异的国度,他清楚,跟不上就等于落伍,就等于败下阵来。 “张小姐,请问所有的电脑设备需投资多少钱?”刘伯问。 “三万左右。” “好,明天你就开始操办,铁花,你看呢?” “太好了,就照您说的办。” 刘伯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张力,说:“希望你们俩好好合作,铁花要多锻炼,逐 渐能够遇事有自己的主见,不必事事征求我的看法。” 经过整整半年的调整,公司业务运转已趋正常。铁花真没想到,经过调整,加 上电脑的应用,公司整个工作效率有了很大提高。她每日只需打开电脑,各部门的 情况就能一目了然。不过她仍然很忙,有些问题电脑系统是解决不了的,那就是人 事。目前,她的主办公室成了接洽面谈的场所,尤其是三家餐馆的人员流动性过大, 几乎每周都有新人调进。 她的很大一部分精力,就放在如何更有力地控制公司,控制所有人事的去留上 了。 她的主办公室就设在34街第六大道的一座高层商业楼里。办公室是里外套间的 格局。外间分放着三张办公桌,除了雇一位专管电脑的美国小姐外,另一位小姐在 进口处负责接待,另一张是张力专用的。 里间是铁花一个人专用,半圆型的白色大办公桌上放着一台主电脑,两部电话 和一台传真机。 办公桌后面是一个真皮高背可转动的座椅,颜色是与办公桌配套的,也是白色, 一切都显得那么高雅和威严。 她办公室的楼层处在56层,打开前窗,迎面正是世界闻名的帝国大厦。 铁花坐在舒适、柔软的座椅上,手里摆弄着一支签字笔,双脚搭在办公桌上, 眯起眼睛眺望着窗外的帝国大厦,她笑外间的小姐敲了敲门。 “Come in!”(请进!)她说。 “There are some people waiting to interview you. Would you like to talk to them now?”(有人想现在采访你,你要见他们吗?)美国小姐探进身来问。 她简单地回答:“No,never.”(不,永远不要。) 铁花牢牢地记住刘伯的话,赚钱要悄悄地,永远也不要张扬。所以,她从来不 接见报社的记者,尽管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追逐她,可她永远退避三舍,更不可能对 着电台的话筒或电视台的摄像机说话或是抛头露面。所以,至今人们只是私下里耳 闻刘老伯雇了一位能干的女经理,其余的什么也问不出来。她不想充当名女人,更 不愿被称为女强人。她喜欢独处或拼命地工作。 桌子上的一台电话响了,是长岛餐馆的总经理打来的,请她最后面试裁定预聘 副经理的人选。“好,请他过来吧。”半小时以后,美国小姐带进来一位中年男子, 高商的个子,30多岁。 铁花抬头一看,眼睛一亮,因为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吉米。 吉米看见眼前这位女总裁竟是多中思念的铁花,惊讶得本想上前拥抱她,但他 控制使了自己,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 出声. 铁花坐在原位,脸上也显出了慌乱。 “是你?”她轻声地说。 “铁花……” 她马上从座位上起来,定到窗前,背朝着他,刹时那些记忆中的旧事、那些昔 日的创伤隐隐地折磨起她来。她想转过身来痛骂他一顿,又想让他坐下来讲讲他的 近况;她想把他轰出办公室,她又想拉住他的手痛哭一场…… 这些复杂的心情,一时间搞得她举棋不定。她闭上双眼,想让自己安静一下。 吉米什么话也设说,像犯人被宣判了死刑一样,木油、呆滞。 铁花非常珍惜刚刚获得的一切,她不愿再想以前的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她 要永远忘掉,可是生活却像和你开玩笑。纽约的华人圈子竟是这样窄小,今天,吉 米的出现实在叫她难以承受。 “你可以走了!”她斩钉截铁地说。 她听到身后吉米的脚步在移动,然后又听到一声开门声。她坐回原位,把头枕 在双臂上,流下了眼泪。突然,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她快速地写了一张纸条,写好 后给外面的小姐,请她传给正要上电梯的吉米。 吉米打开纸条,上面写着:“晚六点,在世贸中心大厦顶楼餐厅见。” 世界贸易中心顶楼餐厅,正是十年前吉米第一次请她吃饭的地方。今晚,他俩 又同坐在一张台子上。 “我在西雅园的一家餐馆一干就是六年,老板看我肯干,就帮我申请了移民。 去年,我终于获得了绿卡,也顾不得老板骂我没良心,我又到了纽约。吉米简短地 讲述他的经历。 灯光下,她看着吉米的脸。这张脸曾经与自己那么亲近,如今,似乎没有什么 变化,看上去还是那么坦诚。坦率地说,她曾认认真真地爱过他,或者应该说,直 到今天她对他也恨不起聚。 你这次来纽约是找我吗?”她问,眼睛却没有正视他。 “是,我曾说过,等我……” “吉米,我现在一切都很好,这你看到了。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你最好还 是另作打算吧。” 吉米低着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铁花劝他喝一点儿酒,吉米一口气喝干了半杯白兰地,他擦擦嘴说:“我懂, 我懂。” 说话间,侍从端上来两份牛排。 “吃一点儿吧。”铁花说,语气中略带同情。 “不了,今晚我约了另一家餐馆面试。”说着他起身要走。 “你不喜欢在长岛那家餐馆做吗?” “怎么这么说?那是你的权力。”吉米的语气表现出与她的距离。 “不要同店里的人谈论你我以前的关系,你能做到吗?” 吉米点了点头。 “那就请你多费心吧。” 吉米看着她说话的神态,损住嘴,微徽地笑了。是笑她答应给他工作机会,还 是笑她如今已变成很成熟的商业女人,不得而知。 一个月后,她又约了吉米来到帝国大厦顶楼,为他重新做了安排。 “从下月起,你去另外一家店作总经理,原来的总经理和你对调。这片店生意 总是上不来,希望你去了以后有所突破。” “谢谢你的栽培。” “我将给你干股百分之十五,年底如果真有大幅度长进,咱们再谈。” 吉米怎么也想不到,铁花能给他这么好的机会。他明白铁花的用心,所以,他 没讲任何条件就马上回店着手新的工作。破格使用吉米这招棋,铁花是走对了。吉 米去了不到五个月,这片店就变成了三片店中利润最高的一家。 铁花和张力商量后,决定由吉米总管整个餐饮部,铁花私下答应他的干股一跃 为百分之二十。 这样,铁花省出了大量时间去关心服装生意。吉米也很欣慰,他的理想终于得 以实现,从此也算有了发挥自己能量的天地。虽然他还有更大的野心,可目前他认 定了必须死心塌地做好铁花交给他的每件事情。 铁花对吉米的重用体现了刘伯教给她的经营之道。刘伯常说:生意就是生意, 对下属、对合作者绝不可夹杂任何个人感情因素。铁花非常懂得刘伯的意思,做生 意时让感情掺进去常常必败无疑。以前的“花王庆”不就是个例子吗? 可是,对待吉米,她还是多少带了一点儿感情色彩。倒不是依然念旧,藕断丝 连,而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上个周末,铁花刚一到家,还没来得及上楼看刘伯,厅里的电话就响了。她拿 起听筒一听,脸上的肌肉顿时绷了起来。 “吉米,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许给我家里打电话吗?”她严厉地说。 “有急事,想快点通知你。”吉米唯唯诺诺地说。 “什么事?” “你看前天的报纸了吗?” “太忙,还没有看。” “我也没把握,不知是不是,可又怕你…” “什么事?” “也许我瞎猜,多疑了,可我想,这一定是你关心……” “吉米,是前天的报吗?” “对,你手头上有吗?” “你等一等。”铁花说着,把无线电话听筒用肩卡在耳上,双手翻阅起报纸来。 “第八版左下角。”吉米在电话里提示她。 她看到了,那是一条不长的文字消息,标题为“一名少女今晨坠楼身亡”。文 章是这样报道的: 据警方透露,该少女身份不明,但有证据证 实她来自中国大陆北京。死者身上没携带任何 证件,一张半旧的照片证实了她的来历。这张照 片是她童年时与父母的合影,照片的背景是北 京建筑物。另据法医检验,该少女不属他杀,纯 属自杀身亡。她身患绝症,是否 AIDS(艾滋病) 现还在化验中。 希望华人社会、各界人士,伸出援助之手。 事隔两日,此女仍无人认领。 铁花看完就把报纸扔在一边。她沉重地坐在沙发上,那只电话听筒也滚到了地 上。听筒里传来吉米“喂,喂”急声。 铁花颤抖地把听筒拾起来,放到嘴边:“吉米,你先帮个忙,现在就去警察局 查看一下,一有消息立刻给我回电话。” 说完,她扑倒在沙发上,把头埋在靠垫里,内心的创伤使她直不起腰来。过去 的恶梦,又一幕幕地出现在眼前,那一对小酒窝和那对小虎牙,像幽灵一样,在她 眼前晃来晃去。 她安排刘伯上床以后,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一个人又来到了楼下,把报上 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难道真的是妞子吗?难道真的是善良天真的妞子遭到这样的下场吗?她急切地等 待着吉米的消息,她害怕查出来的结果证实那就是妞子。 一直等到深夜两点,还不见有电话打来,她有些坐立不安,很想亲自去警察局。 她正要起身,电话响了。 “喂,是吉米吗?”她焦急地问。 “你别急,死者是头朝下坠楼的,面部已无法辨认。那张照片是风景照,人头 太小,根本看不出来。不过,我还是出面认领了,不管怎么说,她是从北京来的, 这一点确定无疑,反正都是我们的妹妹。” “你确定不是妞子吗?” “不下定。别管是不是,反正人已经死了,我也交了钱,办好了后事。你放心 吧,明天大家都有很多事要做,你先休息吧。” 吉米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久久不能入睡。她真不希望是妞子,也不希望这个命运悲 惨的姑娘也是来自北京。 几年来,妞子被人们遗忘了,也被自己遗忘了,铁花想起了妞子为她做的每一 件事,一种强烈的内疚刺疼她的心。 刘伯的举动,最近有些不大正常。他经常很早醒来,给什么人打电话。又有几 次铁花下班回来,发现刘伯的律师坐在他的卧室里,并且神秘地不让铁花知道。 铁花已习惯了在美的生活方式,再近的关系,也从不主动去打听人家的隐私。 至于律师,虽然见到她时既客气又有礼貌,却从不透露他和刘伯谈话的内容。 近日,刘伯除了体质变弱,精神上也显得有些紧张。他睡眠比以前少了,吃的 除了一些流质的食物,也很少要求铁花给他带回馒头、烧饼一类的中国北方面食。 还有一件特别的举动,他把保险柜的号码清清楚楚地写下来,交给了铁花。更 有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是,他叫铁花开车带他去看坟地。这块他早已购置下来的坟 地,就在长岛最大的公墓园里。 铁花尊重老人的意愿,一一照办了。 这个周末,刘伯叫铁花上他卧房来。铁花进来一看,老人已自己爬起来坐在床 沿上。她赶紧扶着他,让他坐到轮椅里。“这儿有几份表格,你先看看,我……我 没别的请求,如……如果同意,快快签字吧。”老人指着床头柜上的几张表格,费 力地说。 铁花拿起来看了一遍,拉住刘伯的手说:“刘伯,您考虑得太多了,我明白, 你全是为我,可您,您别……”她的喉咙发梗,说不下去了。 “签吧,这是最快的办法,不然,我死了,你的事还不知要拖多久。律师说, 只要你签了字,三个月就可拿到临时绿卡,一年后就可有正式居留权了。” “刘伯。”她叫了声,不知对刘伯再说什么。 这是一份结婚注册表,她签了,刘伯满意地笑了,她抱住了刘伯。 1998年冬,刘伯去世了。 她遵照老人的遗嘱,没有举行隆重的葬礼,也没有举行盛大的入葬仪式,只是 租了几辆黑色的大型送葬车,明灯在长岛住宅周围转了一圈。没有见报,华人界也 没有更多的人知晓,刘伯就这样结束了他坎坷的一生,悄悄地离开了人世。 下葬后的第二天,律师来到了她家,抱来了一大堆文件, 让铁花签字。根据刘伯的遗嘱,铁花将继承刘伯生前的一切财产。 刘伯死后,她没有痛哭,她安静地处理着一切事情,她知道摆在眼前的事情是 那么多,那么复杂。哭是没有用的,伤感也无济于事。再说她也没有时间再去多想 什么,因为整个公司,除了吉米主管的餐饮业还能打乎外,地产已出现了大问题。 张力本是主管这一方面的,倒不是她能力不够,或不尽责任,而是美国的经济 出现了大滑坡,股票市场的混乱导致了地产业的不景气。 服装生意也由于购买力的降低而无进展,原来看好的样子,生产后都压在仓库 里。工人等着发工资,供应原料的厂家也天天逼着要账。 刘伯去世后的几周,商场上风云突变,公司经济运转下滑,使得她身体消瘦了 十来磅。 她非常明白美国商场的残酷性,此时如果一旦乱了阵脚,就会出现不可扭转的 趋势。 她有些紧张,生伯刘伯辛苦刨下的基业败在自己手里。白天她和张力研究如何 对付眼前的困境,晚上回到这所空荡荡的大屋于里,真想大哭一场。现在的她是多 么需要刘伯呀!没想到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刚一离去,生意上就出现了这么多问题。 她一个人独处时掉过眼泪,甚至想不做了,把所有的产业卖掉,过过轻闲的日 子;她也试着几天不上班,一个人躲在家里,可那更可怕,闲得快要逼死她了。一 旦什么都不干时,她脑子里全是以前的恶梦。形形色色的人物像幽灵、像魔鬼—中, 时向她逼来。 她变成了工作狂。 今天,她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公司餐饮业的骨干。包括三个店的正 副经理,加上吉米,还有各店的会计,统统坐在了她白色办公桌的对面。 “自助餐,不仅是当前流行的一种经营方式,而且也是缩减开支的最好办法。 各店经理,请你们现在把厨房人员人数和工资的报表报给我听一下。” 其实,她从电脑中早已清楚地了解了这方面的开支。她故意让他们再复述一遍, 以强调她提出改变经营方式的必要性。各店经理都一一汇报了本店厨房的人数和工 资开支。吉米作了一个总结:三个店每家厨房的人数平均12名,总计36名。工资平 均按每人一千八算,共计六万四千八百元。 “好,”她继续说:“自助餐可免去大部份厨房的人工。现在每个月六万多, 请问一年是多少钱?”她问大家。 有人提出反对,认为这样一改,二三十名职工,将面临失业,员工家属也面临 着生计问题。 “生意归生意,不能因为这些问题存在,就不改变作法。要知道,公司也是要 生存的。不过,公司应负担一定的遣散费,直到员工们找到新工作。” 坐在她前面的人,谁也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说她狠,说她无情, 说什么也没关系,这是挽救公司餐饮业的重要步骤。 开完会她又去了那座商业楼,张力那里所有的房客和律师已在等候她了。 她脱下大衣,向各位问了声好,就用中文讲了她的意图,张力为她作翻译。 “从今天起,这座商业楼,我全权委托曼哈顿地产公司处理......” 张力一句一句地为她译成英文。其实,铁花一句不讲,她也能把铁花的意思说 清楚。因为,这点子本来就出自于她。这是她和铁花研究的方案,管理一个楼房, 问题太多,关系太多。张力建议把这座楼委托地产公司管,地产公司有专业的律师 和专门收账的人员。因为收账的是彪形大汉,你不想交房租,除非不想要命。你想 拖欠,可以拿利息来。地产公司收费也合理,一年才摊到百分之七。 服装生意是刘伯特意为铁花创办的,她打算在时装生意上大干一场。如能走运, 可把目前的形势扭转过来。 她首先把库存积压的产品全部低价出售,把死钱变为活钱,及时付给了原料厂 和线厂。这样她的商业信誉可以保证完好。 与此同时,她和设计师为今年秋季共设计了60种新款式服装。为了不被中间商 控制, 她在第七大道又开了一间像样的服装览售室,打出了自己“T&H Fashion” (铁花时装)的商标招牌。 铁花的英文名字缩写“T.H.”虽然在世界驰名的第七大道,也就是时装大道, 从没有半点名气,可是由于它在同等产品中价钱偏低,款式又独树一帜,所以一开 张就招徕了不少客人。两位售货员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客气地招待着客人,一边忙 着抄写订单。 铁花来到服装览售室,打开电脑一看,心里有了把握。一种事业上的成功感, 使得她握住拳头在空中一挥,说了声“GreatI”(太棒了 !) 紧接着,她估算了一下成本,又查看了一下流动现金,她决定参加纽约最大的 时装表演大会。 座落在曼哈顿第12大道的 Javits’ Center大厦,全部由黑色的玻璃砖组合而 成。 秋季的时装表演就在这里举行。说是纽约的时装节,实际是来自世界各地,包 括法国、 意大利、英国、日本等国的著名时装设计家,都要在这里大显身手。“T & H Fashion”大字招牌下,挤满了围观的客人,人们争先恐后地观赏着,一个个 亮丽的洋模特儿,更换着铁花和她的伙伴设计的各种时装;随着美国的热门音乐弦 律,她们出来进去,极摆着,展现着她们的种种风姿。 谈判桌上的订单,已堆起了厚厚的几叠。两位售货员已忙得满头大汗,订单还 在不停地一张一张往上加。 铁花站在舞台的后侧,她一边指点姑娘们如何穿戴好衣服,配好装饰物,一边 用手指挑开边幕向外看。 她露出了12年来从未有过的笑容。 她累了一天,想在临关门前四处走走,了解一下其他国家及来自欧州的时装走 向。 她离开了 T&H摊位,没走多远,在人群和众多的旗帜中,一面国旗吸引住她的 目光。 那是一面鲜红的五星红旗, 她一怔,真想不到,中国的厂商也参加了纽约 JAVITS时装大展。 她急忙挤开人群,来到了五星红旗下。 由于关门时间快到了,这里已近收摊,几位身材苗条的年轻妨娘有的坐着,有 的站着吃着面条。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仔细一听,竟是北京口音。 她刚走上前同姑娘们打了声招呼,一位中年人就走过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一经攀谈,才知这位先生是领队。他非常热情而又好客,当得知铁花也是来自 北京,同时也是搞时装生意时,他握住她的手说:“常小姐,祖国正在深入改革、 开放,希望你回国投资,帮助我们打开北美市场。” 铁花一面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一面说:“太好了,太好了。”她向领队打听了 如何回国开办企业、反销北美的一些具体问题。 领队耐心地向她介绍合资、合营、合作三种不同方式,并介绍了三资企业在北 京、在全国得到发展的好形势。临走时,他们互递了名片。 铁花高兴地约他们共进晚餐。她把队长送给她的名片存放好。她心里作好了打 算,有朝一日,一定回北京开办企业,让纽约有北京的产品,让北京的服装有纽约 的新款式。 她一夜没睡,编织着她回北京办企业的梦。 她太兴奋了,回北京,回北京办企业,这个新想法几乎成了她每天早上起床以 后的第一个念头。 整整一个夏天,她的工作重心全放在服装生意上了。她心里非常明白,这是一 场赌博。全公司的成败,就看服装生意能否有起色。因为订单大,投资必然大,几 十万买料子的钱,除了从银行借贷一部分外,她把长岛的这幢高级住宅,也做了第 二次贷款的抵押。 工钱也是一项巨大的开支,吉米主管的餐饮业,由于铁花果断地改变为经营自 助餐,收效很大,一度生意兴隆。这样,省出来的厨房人工费和赚出来的利润又全 部补在了服装生意张力曾劝铁花,如此长的战线,有一定的风险,不如缩短战线, 服装的投资暂时放到明年;今夏不如集中精力,先把餐饮做好,稳住阵脚,然后再 向服装挑战。 可铁花不肯,为了这还跟张力差点吵翻了。铁花的理由是,这么多的订单,这 么好的生意,抛之实在可惜。此时是关键时刻,如果胆子太小,坐失良机,怕是后 悔都来不及了。 她坚持自己的主张,不顾张力的劝阻,可当她一人独处时,心里却时常打鼓。 虽然她跟了刘伯已有四年多,可当时美国的经济较平稳,刘伯在世时有他的不断指 点,也没碰上突如其来的大笔投资,所以这四年的商场经验究竟能否应付当前的大 变动,她没有足够的把握。 老天有眼, T&H Fashion,这既非名牌又非出自名人之手的产品,出厂后,销 路不错, 以至于那些连中产阶级都不敢问津的高档时装店, 象什么 Saks Fifth Avenue,Bloomingales的窗口上,也挂出了铁花设计的新款式。 可铁花仍然不敢大量生产,一方面她考虑到再投资的问题,另一方面,生怕突 然出现滞销。她严格按照订单进行生产,她想这样保守些,再坏,也不致于赔钱。 但是铁花的经验还是不足。圣诞前大批货发出去以后,回收账款的速度却减慢 了。原因是由于几家比较大的商店也想转亏为赢,大量购买了存货。虽然圣延期间 的购买力很强,但只是一时的。过完了节,也穿完了,有的顾客就想退贷。节日一 过,排着长龙来退货的各大商店屡见不鲜,吃亏的当然是商店。可今年有所不同, 今年的经济不景气,吃亏的就不只是商店。由于商店的拖欠,经济利益直接影响像 铁花这一级的制造商。 甚至有些小的零售商店,干脆明白告诉你:“还不上贷款,倒了。” 好在春季并不是服装业的旺季,基本没有再投资的问题。所以,收回来的钱多 做为积累资金。 等到临近夏季,座收款目慢慢回收时,公司的经济状况呈逐渐上升趋势。 铁花查看了一下电脑,生意虽受到一些损失,但还是有赢余。可正在她高兴的 时候,各大商店却催她继续做出新的样品,她犹豫了,或者说,她胆怯了。 报上报道失业人口上升,华尔街股票下跌,经济走向低谷,她不得不放慢了脚 步。 今年她只打算制作20套左右样品,而且,信誉不好的客户,还被她拒之门外。 吉米主管的餐饮业,头疼的事情还不算多,人员的流动还不算大。吉米确实有 一套,他毕竟在这圈子里混的时间久了,一般的事情,他都可自行处理。铁花对他 也很放心,因为他也算是个老板,生意的好杯,直接关系到他的利益。 商业楼,目前已不用再贴钱,因为服装上嫌得的利润,分一部分再次投进了这 座比较稳当的商业楼。因此,银行每月货款的数目减少了许多,现在收支基本持平。 由于放馒经营脚步,铁花现在比较空闲了。空下来,她想起了去年纽约的那次 服装大展,想起了国内那伎领队的话。她又动了心,时不时地把那位领队送给她的 名片拿出来看。 她没有急着联络,她清楚,现在联络上也没用,正式绿卡还没到手,她不能回 去,回去事情也办不成。 她利用等绿卡的时间,从银行里支出一笔钱,准备去拉斯维加斯玩玩。 Bally's casino是拉斯维加斯的老牌大赌场,它的豪华驰名世界,它的广告遍 布全球。有人说,这里是美利坚富有的象征;有人说,这里是培育星条旗权贵们的 温床。 铁花单独一人,租了一套金碧辉煌的 VIP(总统)套房,它的奢华,绝非刘伯的 长岛巨宅可以比拟的。 几日住下来,她除了给张力打了几个电话,算是办了点儿正事外,天天就是赌 累了休息,吃完了看每晚不同的超级半裸体表演。 在赌台上,她夹在一群赌客中叫喊;在剧场里,她跟着狂热的观众沸腾。 可是,每当她回到这个大房间,一个人独处时,仍然不能放松。拼命赚钱,就 图这个?她躺在床上扔心自问。 她烦了,她想马上回纽约,回纽约干什么去呢? 进了那间办公室,又去干什么 呢? 她头大了。因为到了那儿,想的每一个问题,说的每句话,统统都是为着一个 字——钱。没日没夜,没死没活地干,目的就是那个钱字。 有了钱干什么呢?上哪儿去呢?拉斯维加斯算是高消费、高享受的地方了,可是 又到底享受到了什么呢? 半夜,她睡不着。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子邪劲,她抄起笔坐在那巨大的写字台 前,情手写着: 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 我想停一停, 我想靠靠岸。 不需要漂亮的港口, 也不要美丽的海滩, 只要你碰碰我的头, 只要你摸摸我的肩, 可是难,真难。 这港口,就是看不见。 写完了,马上又撕了,她怕人笑话。书没读过多少,夜大也没毕业,诗?文学? 算了吧,充其量,她不过是个嫌钱的虫子。她笑着躺回到床上。 后半夜的拉斯维加斯,正是歌舞升平的好时光,窗外一亮一灭的霓虹灯,照得 她的卧房五彩续纷,使她合不拢眼。她又站起身来,唱起了歌。听不清是玛当娜的 “原野上的狂爱”,还是苏小明的“军港之夜”。反正她是边唱边在梳妆台前化起 了妆。 她描好了最后一道眉线,又打开壁柜,找了件性感的衣服。 不知不觉,她下了电梯,来到了一家舞厅门前。她听说过,这里是男人脱衣舞 的场所,可自来了以后,还从来没试着往里走。 她付完了门票钱,打开了门,顿时,叫人心颤的美国 Hot Music(热门音乐)就 传进了她的耳朵。 三位肌肉健美的小伙子,玩命地扭动着下肢,眉飞色舞地挑逗着前排的女士。 女士们嗓子都已喊成了破锣, 可还是不停地往表演者的身上扔钱, 并强烈要求: “Give me a hot kiss.”(给我一个热吻。) 后面的观众拼命地往前挤,铁花已被狂热的女士拥到了台前。 突然间,舞台上的灯全部熄掉,漆黑中,尖叫的女士们,差点儿把她踩倒。 几分钟之后,灯又被打开,几位被压倒在台上的女士们,连叫带笑地爬回到原 座。 一个表演者挤眉弄眼地向她逼近,她见势不妙,扒开了人群就往外逃。 出了舞场,她边擦汗边想:“这些女人虽不知来历,可看上去也有着一种高雅 的气质,你可以感觉到她们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可黑灯瞎火的,她们到这儿来又是 寻求什么呢?” 在拉斯维加斯的最后一天,她简直呆不下去了。她坐立不安,不停地看着表, 焦急地等待着飞机起飞。 她糊徐了。 她慌了。 她盼着绿卡快点寄来。 她闭上眼睛,编织着她的北京梦。 回到纽约后,铁花并没有立即去上班,她想在家多呆几日,整理一下思路。 几日来,她把自己的生活做了调整,生意照常做,但生活要安排好,还要保留 节假日。她模仿着张力,到商店选购了一大批健身器械。 可是没过多久,她的生活脚步又被全部打乱了。制定好的时间表,根本无法实 施。 她想起了刘伯生前说的一句笑话:“纽约人,不做没饭吃,做了吃不上。” 令她痛苦的是,她已不属于自己了,她成了整个发动机中的一个齿轮,别的部 件一开动,你不想转也不行,还得跟着跑;而一跑起来,就像美国高速公路上的汽 车一样,慢下来还得吃罚单。 整个纽约城,就是台巨大的发动机,24小时,从没个间歇。 老实说,她并不是惧怕这种高速运转,她是怕那个压力,那个无形的压力,也 许是来自纽约的生活形态,也许是来自她自己。 她跟着跑,可总也看不到终点。 目标在什么地方,她找不着。 这天早上,她刚刚起床,忽然听见“祥子”和“虎妞”一阵狂叫。她隔窗看见 邮递员来了,心头一亮。 她急忙穿上衣服,跑下楼打开信箱:一个黄牛皮纸信封躺在里边。信封上标着 美国移民局的字样。 她小心地拆开信封,激动的心都快蹦出来了。“啊——”,她控制不住,大声 叫了出来。 绿卡终于到手了。 她一个人跑到后院,把“祥子”、“虎妞”叫了过来,搂住它们,在地上打起 了滚儿。 她趴在“虎妞”的耳边,轻轻地告诉它:“虎妞,我终于有她又抱住“祥子”: “祥子,你瞧,多不易呀,14年,我用了14年哪!” 她出了后院,又跑到山丘上的最高处,扯着嗓子喊:“我有了!我有了 !” 山丘上的小松鼠一个个被惊呆了,躲在树枝后面瞧着她。她把绿卡高高地举在 手中,拿给它们看:“你们看,你们看呀。”她疯了,真的发疯了,围着山坡跑上 跑下,嘴里不停地念着:“我有了,我有了……”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遥望着刘伯墓地的方向,含着泪花颤颤地说:“刘伯,刘 伯,您老人家安息吧,我有了。” 当然,对铁花这样的失态,人们是不太会理解的。怎么啦?至于吗?不就是一张 塑料卡片吗?它怎么就会让铁花如此疯狂? 写书的人,你太夸张! 先生们,小姐们,朋友们,你们想过吗,一个妨娘从24岁,只身来到纽约,花 了14年,耗尽了最光采的年华,饱受了心灵上巨大痛苦和肉体上的残酷折磨。14年 哪! 可铁花,她,她,她怎么这么傻呢?为了这张卡,她的总投资到底是多少?这, 这谁算得清明? 朋友,就让她哭一场吧!就让她疯一下吧!她毕竟为了这张卡,苦过,累过, 哭过,笑过,死过,活过。 这时大丑也突然来信了,信中说,他下周将带一个考察团来纽约,希望和她见 个面。 信写得相当简单,最后几旬是,请她原谅五年来他从未给她写过信。 第二天她一进办公室,头一件事就是打开传真机,按照大丑给她的传真号码, 发了出去。 传真的内容是这样的; 大丑,我欢迎你来。可不巧的是,我已订好机票,下周返京,准备和国内有关 单位洽谈合资开办服装公司一事。在这方面,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助。你知道我离开 北京已经十多年了,而这十多年,正是国内改革开放的大变动时期,我的老朋友中 没人懂得生意。 我希望你能介绍几位你的朋友助我一臂之力,在京开办实业,共同开发新的市 场。...... 我的传真号是(212)478一1532 半小时后她办公桌上的传真机响了起来。然后,传真纸自动送来了大丑的回音。 大丑传来的消息是: 铁花,得知你即将返京办合资企业一事,非常高兴。其实,你早就应该如此, 我太了解你了,你必须在北京有自己的事业。 国内变化非常大,特别是人们的思想观念已有很大调整,绝非像你当初走时那 样。这一点,你一到京就会发现。 我介绍给你一位朋友,他虽然不曾经商,但是受过大学教育,年纪又轻,又有 干劲,在祖国的改革大潮中有些作为。这位朋友,人品可靠。铁花收到后,马上又 写了一封短信,迫不及待地发往北京: 大丑,你我海外深交多年。虽然五年未见,但一提要求你就作了安排,实在感 谢。只可惜此次返京,与你阴错阳差不能见面。不过,如合资办得成功,相见机会 不愁没有。 说不定到那时,你我可能日日工作在一起。另附我班机日程与班次号 码,望那位朋友能去机场接我,因为,我将带回大量纽约样品。 大丑的最后一份传真过来得也很快,上面写道:那位朋友我已通知,住处已经 安排妥当。也许会让你惊讶,饭店就在建国门外,房间已订好,高级套房#1508。 饭店的名字想必你早巳听说过一中国大饭店。 铁花的最后一份传真极其简单,除了再次感谢之外,只写一句 大丑,你的那句名言,我一直没忘,“老家穷,有人情”。 六 1990年12月底,她要启程回北京,回到她那相别已久的家乡。 超大型的波音747客机, 载着她向东飞。这种特殊设计的巨型客机,飞行速度 侠,座位又宽大。她订的是头等舱,舒适的座椅,像个卧床。 自从坐上飞机,铁花根本就没有躺下过,头总是歪向窗口,不停地向外张望。 她低头看着手表,一分钟一分钟倒数着时闯。 她睡不着,她急,她嫌飞机飞得慢。 头等舱里也就四五个人,空下的座位,坐着几位航空小姐,在说笑。她向其中 的一位询问了北京现在的时间。调好表后,她计算着还要在这飞机上熬多久。 联合航空公司的起飞时间是下午,没几个小时就不见了太阳,地球的自转,正 好配合了飞机的速度。 机舱的小灯,一个一个全灭掉,那四五个客人,要了毯子,进入了梦乡。只有 钱花,半眯着双眼,回忆着在纽约的14年:皇后大学遇张力,肮脏的地下室出现了 吉米;那叫人难忘的查理? 史密斯,还有那该千刀万剐的王老五,刘伯,这位给她 带来生机的老人,有着悲苍的移民生涯;还有妞子,已被时间和人们遗忘了的妞子 ……。 一路上,她不停地想。快进人中国领土时,她又想起了黄自强和杨易文。她也 想见一见他们。不是为了别的,人已近不惑之年,过去的,都已成为历史。她只想 和他们谈谈,谈什么,她没想,她就是想见见。 她想见老家的一切,育民小学、34中、小粮店,以及居民楼前的护城河。 想不到,她甚至连那个大头、大眼、长腿无脚的洋娃娃,也带回来了。她自己 也想不通究竟为什么带上它。 啊,快了,快了,就差几个小时了。 飞机在最后几个小时的飞行中, 遇到了顶风,强大的气流使波音747放慢了飞 行,误点了两个小时,所以飞机在北京着陆的时间已经是深夜两点左右。 她战战兢兢地走出了座舱,在通往候机大厅的通道上,她的脚步放得非常慢。 她不是不想快点儿走出机场,面是不熟悉怎么走。虽然头顶上不断地出现她最感亲 切的中文字,可是,她心里还是没底,不知应该走哪条线。 几位联航的美国空中小姐,手里提着皮箱,快速地超过了她,甚至比她还熟练 地左一转右一转地走进了大厅。 她取出行李和几箱纽约带来的样品衣,来到了机场大楼外。 12月底的北京已经非常寒冷,她穿好了那件黑色貂皮大衣,站在风中,四处张 望,她等待着大丑派来的朋友接她。她站在黑漆漆的机场外,看着家乡夜空的星斗, 看着家乡的月亮,听着周围再亲切不过的北京话。她哭了,真想喊一声:“妈,我 回来了,您能让我在地上打个滚儿吗? 让家乡的土,家乡的地亲亲我,疼疼我,您 就让我撒回娇吧!” 寒风中,她抽了一下鼻子,由于多年的习惯,身上没带手绢,纸巾放在包里, 她只好用手背抹着鼻子,像小时候妈错怪了她一样;委屈着,抽泣着。 一辆半新的奔驰,停在她的眼前,从车上跳下一个人来,热情地问她:“您是 常铁花小姐吧?我是王一来先生派来接您的。” 她住进了中国大饭店, 这家五星级饭店确实名不虚传, 虽比不了Bally's Casino那样富丽,但是跟美国的一些五星级饭店比起来也毫不逊色。曼哈顿的高级 饭店,铁花也住过,可与中国大饭店一比,似乎中国大饭店还略胜几筹。 里边的中西餐厅,菜色的齐全,座位的舒适程度也绝不亚.于美国的Hilton, Marriott, Hyatt或Sheraton.特别是各餐厅的服务,令铁花觉得受之有愧。每次 进餐,当你一坐下,竟有五、六个男女服务生站在你周围,不停地为你更菜、换碟 子、擦桌子、点烟。这是她在北美最高级的饭店也没有享受过的。 她看着那些年轻漂亮的服务小姐,非常想与这些北京的姐妹们聊聊天,可是很 难做到。那些小姐也许被纪律约束,对她毕恭毕敬。 就是她想套套近乎,讲明自己也是北京人,住在这里是出于无奈,工作需要, 可是小姐们对她也只是微微一笑,照旧远远地站在她的身前、身后,随时注视着她, 周到地服侍着她。 不要说餐厅小姐,就连开大门的服务生,站在电梯前的小姐们,对她统统都是 敬而远之。 她的雍容华贵,引来了一些久羡慕的仪论。 晚饭后,她回到房间里,打开电视。电视里正播放一台晚会,歌星们在模仿港 台歌星的唱腔和动作,唱得既卖力,又投入。她立即转换了一台,因为这类东西她 看烦了。另一台,放的是美国大型连续剧 Dynasty(豪门恩怨),她更不要看了,应 该说是很怕看到。她马上换了一个台,因为她真的不愿看,她不愿让不伦不类的肥 皂剧扰乱她在北京的正常思维与生活。 下一台很好看,是评戏,看了一会儿才知道演的是北京郊区农村改革开放的故 事。她看得人了神,还跟着评戏的流水板哼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的电视节目是《七色光》,节奏欢快的片头曲能使人跳起来,少年 儿童的天真、可爱是那么吸引她。她趴在床上,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着。她觉 得从《七色光》里看到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小学、中学时代的故事。 她听着、看着,眼里闪着泪。 她住进中国大饭店已有三四天了,这种与北京人隔绝的日子叫她受不了。她想 回趟家,去见老爸。原打算等大丑的朋友找好了合资对象,谈好了,签完了字一块 儿请爸吃饭,共同庆贺。可没想到,由于时间仓促,找合资对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此她决定,当晚提前去见年迈的父亲。 她叫了辆出租车,说了声“复外西便门居民楼”,司机哼着流行歌曲,一踩油 门儿就上了路。 “您这是从美国回来的吧?”司机慢不经心地说着。 “是啊,你怎么知道?”她惊奇地问。 “咱哥们儿干多少年了,一瞧您这身打扮,甭张嘴就知道。” “打扮怎么啦?” “从美国回来的人就是大方,穿的衣裳都透着宽松。” 铁花今晚没穿貂皮大衣,为了见老爸,还特意找了一件自己设计的廉价套装。 不过,真让司机说着了,它确实也是当今美国正在流行的Oversized(宽松式) 。她 想了个主意,今晚让老爸陪她去居民楼的商店,买几套北京人平时穿的衣服,省得 叫人看了不顾眼,活受这个隔离罪。 见老爸之前,她作好了充分的准备,准备去接受父亲的悲痛,也准备自己出现 控制不住的伤心。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竟发生了想不到的事,见到老爸,几分钟的惊喜过后, 就是一顿不停的责怪。责怪她十几年来,只会寄钱,从不关心父母的安危;责怪她 为什么连这次返京都不早作通知。难道人去了美国,心就变得无情无义了? “连你妈去世,都不赶回来看一眼,寄钱管什么用?你妈想见的是你这个人。” “爸,您不了解,当时查理……” “怎么不了解,怎么不了解也不至于你连趟家都不回,你都不知道,当时,你 妈有多想你!” 说着,老人掉了泪,家里雇的小保姆,马上过来扶住老爸,并劝铁花不要再吱 声。 她抬头看着老爸,虽然他已年迈80,可看上去不像刘伯那样苍老。 经小保姆介绍,她得知他的身体越来越好。特别是近年来,他加强锻炼,逐渐 增加运动量,早起参加老年 DISCO(迪斯科),傍晚去公园遛鸟。这些都使得他满面 红光,声音洪亮。 不管老爸怎样责骂,她都不多加解释。因为,她不愿意让年迈的父亲,知道她 的过去而影响他的情绪和健康。 她看到老爸有结实的身体,有幸福的晚年,还说什么呢? 这不就是她最大的安 慰吗? 一想起躺在纽约街头的无人照料的老年人,既便象刘伯这样的有钱人,暮年晚 景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孤独无奈,最后落个无人照管的下场。 老爸有什么牢骚,就让他发去吧。她听着老爸的责怪,低着头,不吱声。 “铁花,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懂人情世故吧。那么多的亲戚朋友,哪一个不 知道你去了美国,个个都眼巴巴地盼你回来。看样子,你这回是两手空空,这…… 这你让我怎么作人。” “爸,明天我上街去买点儿补上!” “什么,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眼下,经过改革开放,家家生活全比以前 强多了,谁稀罕你街上买的糖豆、大酸枣。人家盼的是洋货,美国货。铁花,你少 给我丢人,给我争个颜面。能不能在你住的饭店,请上两桌。” “好吧,我请。”铁花虽然答应了,可心里还是觉得十分不舒服,心想:“何 必呢,不如叫到家里聊聊家常,那有多开心。” 可是她没说出来,还是依了老爸的主意。 第二天晚上,中国大饭店的中餐厅,铁花预订了两桌酒席。 铁花七点准时下了楼,订好的两桌,人已经坐满。 老爸拉着她的手,一一向来宾作了介绍,除了一两位妈妈的远亲她还有印象外, 其余几乎全是陌生人。以前她在国内时,不记得有这么多亲戚朋友走动,今晚她才 知道老常家原来是个大户人家。 老爸笑着让她管这个叫二姨。 老爸训斥着两个小姑娘:“怎么那么不懂礼儿,快过来叫表婶。” 两个小伙儿深深鞠了一躬,同声叫她“表婶”。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抿着嘴儿说:“瞧瞧,多有出息呀,表姥姥见你时,你 才这么高。”老婆婆双手比划着说。 铁花为了不扫众人的兴,尽量给老爸作面子,她要了茅台、五粮液等高档酒, 其他菜肴均由每人自点。 “随便,谁爱吃十么叫什么,今晚难得一次团圆,大家就敞开吃吧。”老爸的 声音跟洪钟一般。 开席之后,凉、热莱不断上。有些菜,铁花别说没吃过,连菜名都叫不上来。 更有些莱摆得就像精美的艺术品。什么“孔雀开屏”、“风凰展翅”、“二龙戏珠”、 “三堂会审”等等。这些莱名,光瞧着菜盘上的图案,就知道厨房大师傅得摆弄多 长时间。 “吃吧,吃吧,铁花也不会常回来。美国的老板,不在乎这点儿,咱们也给铁 花点儿面子,来,喝!”一个她根本不知道是谁的中年人站起来说。 “可不是吗,别说美国的老板了,就是个工人也不会在乎,几个钟头钱就出来 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说。 “表婶,美国老板一个月赚多少钱?” “表姐,听说美国吃饭买东西,用卡片不花钱,是吗?” 她对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直接回答,因为人家根本就容不得你回答,问完了你, 又和别人大侃上美国了。 时髦的年轻人,根本不动中国酒,内行地用英文向服务生要Coca Cola(可口可 乐)和 Seven Ups(七喜)。 有的不知出于什么动机,饭局中间,又叫了几瓶饭前喝的葡萄酒,满满地倒上 一杯,一饮而尽,帅气地对伙伴摆了一下手说:“哥们儿,来,行吗?” 对面的哥们儿站起身,摆开架式想划拳,年轻的妨娘拦住他们说划拳太士,不 是美国派儿。那小伙子红着两眼说:“我见过,西部电影里的汉子,喝酒干脆就用 瓶”。他说着,把瓶子举到嘴边,多半瓶的红葡萄酒,一口气被他灌进了胃里。 老爸和他的老友哈哈大笑,拍着手说:“好样的,将来准有出息。铁花呀,要 是有机会,把你表弟弄出去,说不定又能给常家争口气,又是一位大老板!” 小伙子一听到鼓励的话,冲着铁花拍了拍胸脯:“表姐,这话倒不是吹中的, 在坐的,哪个不知道咱哥们儿做生意低山有一套。” 铁花坐在那里没说话,两眼盯着酒杯里的红葡萄酒,鲜红的液体在杯里荡来荡 去。她忽然觉得,杯子里装的哪儿是葡萄酒,那分明是血,是她,是妞子,不,是 当了移民与家乡人不能沟通互不了解而伤透了心的血。 大丑推荐给铁花的那位朋友名叫赵一岸,30多岁,受过完整的高等教育。他本 职工作干得很出色,又想在改革的大潮中闯出一条新路。他人品同大丑一样正直、 善良,但是不像大丑长得那么丑。 赵一岸长相属英俊小生那种类型。也不知他是受了大丑之托,还是他本身就比 较清高,一个多月干下来,人瘦了,脸黄了,可从不向铁花提出报酬的要求。 当然,做惯了美国老板的铁花,在生意上也早巳养成了职业习惯,事儿没办成, 不谈报酬。可他几十天干下来,铁花也总得表示一下心意。塞给他钱,他拒收;想 请他在饭店吃顿饭吧,他却找了一家马路边的涮羊肉馆。 铁花为了与北京人缩小距离,早就换上了京城姑娘们平时最常见的便装。她不 仅改了装束,就连说话,也学着现时流行的口头语,哥们儿长哥们儿短地说着。 赵一岸和她坐在馆子里年涮着热腾腾的火锅,喝着廉价的二锅头。铁花虽对羊 肉、白酒不感兴趣,可她特别喜欢这个气氛。她觉得,这才是真正回到了北京,她 的双脚这才真正落了地。 她多么想在北京搞起一个企业,每年都能回到这片热土上来,加加油,充充电 啊! “铁花姐……”赵一岸比她小几岁,所以就这样称呼她。她爱听这一称呼,觉 得亲切、温暖,这使她又想起了大丑的那句话:“老家穷,有人情。” “铁花姐,这小馆子的卫生条件差点儿,肉,您还是涮老点儿好,别学我,我 是钢牙铁胃。”赵一岸是个细心人,不仅在工作上仔细,生活上,对铁花照顾得也 是无微不至。 “行,还行,没问题。”铁花笑着说。 “您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能告诉我您对北京的最大感受吗? ”赵一岸像个记 者似地提问。 “感受嘛……”铁花想了一下说:“变化多,真多,新饭店多,新公路多,自 行车多,汽车也多,人,好像也多出了许多。” “除了这么多‘多’以外,有没有少?您觉得少点什么吗?” “人情。”铁花脱口而出。 “我就知道您得说这句。不过,您的判断有些误差。”赵一岸涮了一筷子羊肉 说:“人情不少,应该说比以前更多。您说了这么多的多,这人情多,应放在第一 位。不过,我说的人情,跟您理解的那个人情不太一样罢了。我敢说,全世界所有 的名城,包括您住的那个纽约,哪儿的人情也比不上咱北京多。这人情,换句今天 的话说,就是关系。您瞧瞧,这大街小巷骑自行车的,忙着赶路的,开着小汽车的, 急着上无轨的,他们都在佑什么呢? 不信,您随便叫佐一个问问,十有八九都会告 诉您:‘送人情去呀’!” 她特别爱听赵一岸讲话,不仅清楚、明了,而且风趣、幽默。 赵一岸喝了一口二锅头又说:“这人情,这关系,对还是不对,得瞧您怎么看。 这么说吧,在纽约,您倒是想送,送谁,往哪儿送,送什么,门朝哪儿开,您知道 吗? 乱送, 逮谁送谁, 行吗? 我听说,美国人也有送的,可那是白送,顶多说声 Thank you very much; 他根本不懂,咱北京这送了之后紧跟着的是意思。送可是 门学问,而且是门大学问,是咱老祖宗给咱们留下来的遣产。您在西方呆长了,我 看您还是先补补这一课。” 铁花认真地听着。 “这一个多月来,”赵一岸接着说:“您老嫌事情办得慢,关关卡卡的,不顺, 为什么?那是您总睁着两眼瞎找,找您那份情。您想想,瞎找就找得着啦?依我看您 得把找变成送。” 如何送,也有很大学问。赵一岸跟她讲了不少这里的规矩,铁花确实也长了不 少见识。 吃完了火锅,送走了赵一岸,铁花叫了辆出租,并嘱咐司机开慢点儿,因为她 想多看看北京街头的夜景。 各大饭店亮着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也许大家都在忙于送? 路边小馆,人满为患,里边热气腾腾,行酒猜拳,也许个个都在忙于情? 特别令她惊讶的是涮羊肉,几乎是三五步就是一家,隔不远又是一户,家家生 意繁忙,户户客人不断。 她记得,小时候,羊肉在北京算是奢侈品。一是市场上根本买不到,二是即便 有货也是先供应穆斯林。可如今,羊肉火锅处处可见,似乎已成了冬季北京一大特 征,一大景观。 如果你在北京绕一圈,你会觉得北京城就是一个大火锅,它燃料旺,佐料全, 品味多,原料足。 十几年的变化太大了,这火锅,不就是改革的热潮;这气氛,不就是开放后的 景象吗? 她充满了信心,决心好好地大干一场。 她还没送,就觉得先找到了,找到了她要寻找的那份情。当然,世界上只收获 而不付出的事是没有的。 美国倒是不送,可她吃。一不留神,吃你个几万;十几万的。 她期待着,赶快在北京干成个事儿。 赵一岸按照新研究的方案,又开始忙碌起来。铁花一人呆在饭店有些发闷,就 想趁此机会到南方走走,看一看南方的生意机会。 她一边打开箱子,整理着要去南方穿的单衣服,一边打电话订机票。 最近她的心情比较愉快,经赵一岸的启发,她懂得了办什么事都得先拉拉关系, 套套近乎。因此,她平时说话尽量不露英文,努力模仿着北京当今最流行的语言。 她拿起了电话,订机票。 “喂,我是1508房间,帮个忙儿,给哥们儿订张去深圳的飞机票。” “捣什么乱,谁是你哥们儿!”一位小姐在电话里说完就生气地挂上了电话。 她笑了笑,心想,太冒失,套近乎也不能瞎乱套。 她又拔了电话,改了口气:“喂,我姓常,房间号码是1508,请问近日有去深 圳的航班吗?” 接电话的好像还是那位小姐:“有。收外汇券。” “好,您就给我先订一张吧。” “先订? 没这规矩,下楼付现金。”对方电话没有挂上,她清楚地听到:“狂 什么呀,不就是个倒爷,倒奶奶吗?” 想说北京土话吧,人家不理;要说正经普通话吧,又被人误解,那让我说什么 呢? 她试着使用英文了。 “Hello, I would like to reserve a ticket for Shenzhen. Are there any seats available?”(喂,我想订一张去深圳的机票,还有空位子吗?)” “Yes,there are.”(是,有空位。) 她气得没有往下说,“啪”的一声就挂上了电话。确实,她非常生气,不只一 次了,这洋活、洋人,怎么就那么吃香!北京人干嘛那么看不上咱北京人,犯得上 吗?咱北京人犯得上那么祟拜他们吗? 一气之下,她打消了南方之行的计划,反正也没有两三天,不如好好休息一下。 当她收起南方的衣服,准备放回箱子时,低头看到了那个大头、大眼、长腿、无脚 的洋娃娃。傍晚,北京下了头场雪,马路上、屋顶上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由于 雪下得不大,路上的行人,不见一个人穿防雪外衣。 她喜欢北京的雪,它给人一种柔情,不像纽约的大雪,瞬间弄得铺天盖地,走 在街上总会觉得有危险。 北京的雪,说化就化;纽约的雪,会让全城十天半个月一片白色。 她下了车走到国务院宿舍的大门前,停住了脚步,对面的居民楼与十几年前没 什么两样。国务院宿舍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周围盖起了新式的高层建筑。当年这 座不可一世的楼房,现在却显得很矮小,似乎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她低着头往里 走,想避开传达室的询问。 她打算只是看看,或是在门前站站就足够了,没准备和杨易文见面谈点什么。 因为,有什么可谈的呢? 时过境迁。如果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来过,又能得知他过得 很好,她也就心安了。毕竟都是为了那张卡,她自己才无知地作出那个决定,是环 境使她失信了,但毕竟是她失信了。 她很想知道,目前,他到底怎么样了。 她站在二楼5号门前, 不敢敲门。她低头看着楼道坚硬的水泥地,想起了黄自 强的锁链子和地上的那滩血,她用鞋底蹭了蹭那块水泥地,似乎在寻找。一切都过 去了。5号门里听起来很热闹,从门缝里钻出来的音乐很耳熟,那是什么?奥,美国 新潮歌星普林斯的“性就是灵”,怎么?这儿也有?!…… 她正想下楼离开, 刚巧5号门打开了,随着普林斯的狂叫,从里边走出两个连 说带笑的年轻姑娘。 “请问你找谁,是约好来的吗?”其中一个问。 “不不,我…我是找杨易文,杨先生!”慌乱中,她突然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小彪,外面有人找你爸,我们买完酒,马上就回来。”另一个姑娘面向门里 喊着。 一位高大英俊的小伙子出现在门口。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当年的皮猴子杨小彪。小彪当初见她时才五六岁,现在根 本认不出她是谁。 “请问您……”小彪故意拉长声,等她回答。 “我是杨易文的老朋友,他要是不在,我就定了。” “您一定是从海外回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 “在北京的老朋友都知道他出去了,您一定有几年没见他面了。”小彪长大了, 说话神态和小时完全不一样。 “奥,他去哪儿了?” “澳大利亚悉尼。”“奥,他,他好吗?” “挺好的,昨天还寄来了照片,您不进屋坐会儿吗? ”铁花鬼使神差地跟着小 彪进了屋,也许是因为杨易文不在家的原因吧,她显得很坦然。 “您也是从澳州回来的吗?”小彪一边带她往里走一边问。 “不,从美国。” “真的?我这些哥们儿正准备去美国,您正好给我们讲讲,您快请屋里坐。” 原来的大客厅,如今可变了样,那套黑色大沙发不见了,大写字台也不知搬到 了什么地方。灯光较暗,也看不清摆设,好像酒味,香烟味,成了这间客厅的主调 儿。她一进来,有人就把普林斯降格了,声音放到最小。随着灯光也亮了许多。 几位青年男女,停住了他们的舞步,有的站,有的坐,围住了小彪和铁花。 “这位女士是我爸爸的老朋友,刚从美国回来。大伙儿交个朋友,认识认识, 美国人最开通,见面就是朋友,没咱们那套,不撮几顿,谈不上哥们儿。”小彪向 大家介绍着。 这些20来岁的年轻人,从他们的打扮就看得出来,他们大都属于新潮的“先锋 派”。男孩子头发的长度,比纽约格林威治村的嬉皮士短不了多少,身上的穿戴, 也与街上的大不相同;女孩子的打扮虽比不上当今的 punk(旁克) ,但性感的衣服 也敢穿,该袒的袒,该露的露,就差头发没染成红色了。 “您看过好莱坞名片《麻雀变凤凰》吗?”一个小伙子问。 铁花摇摇头。 “片子说的是一个流浪街头的穷妓女,一夜之间成了个大富婆。对了,那个亿 万富翁,好像就是你们纽约的。”小伙子说得煞有介事,忘记了那只是一部电影。 铁花听了剧情介绍,才知道他讲的是一部名叫“PRETTY WOMAN”(漂亮女人)的 电影。 “您说,美国的妓女,都有机会变富,看来女人长得漂亮,在美国就一定会成 功。” “那只是一部电影。”铁花淡淡地说,因为她极不同意这个小伙子的逻辑。 “电影,电影就是艺术,艺术就是从生活中来,谁敢瞎编呢? ”小伙子表现出 非常内行的样子。 “您住的那个纽约,可是个好地方。”一位姑娘抢上来说:“那是美国艺术的 大摇篮。霹雳舞,这是您常见的吧,它的发源地就是纽约街头。” “霹雳舞,什么舞?”铁花真不知道什么是霹雳舞, “就是那种舞,这样的。”说着,姑娘脖子一伸,胳膊一扭,做着动作。 铁花觉得怪异,还是笑着说:“不清楚。” “咱们来一段吧。”姑娘提议。 音乐一起,铁花才知道,他们说的是曾经在纽约最流行的“Break Dance”。 姑娘、小伙子们踩着鼓点儿,怪摸怪样地模仿着布鲁克林黑人的动作,认真地 寻找着纽约街头艺人的感觉。 铁花觉得很纳闷儿,这些文化,这精神,怎么这么快就传过来了,从哪儿进来 的,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不知道,想不透,厉害,真厉害!文化的渗透力之强,令 人难以想象。 霹雳舞音乐停了,她本想介绍一下,美国也有很多很多玩命读书的人和拼命干 事业的青年人。 可是,还没等她开口,小彪从里屋拿出来一叠照片,递在了她的手上。 “这是我爸在悉尼的照片,您要看吗?” 她翻了两张,照片上是杨易文和假在他怀里的年轻女人的合影。再翻两张还是 二位的合影。 “我爸可享了福了,又是新婚又是洋日子,可他还不知足,说过得不适应,想 回来。您说,这人哪有个够哇?” 铁花的手指有些发颤,她放下照片说:“对不起,我还有事,下次再见吧。” 一转身就朝门外定。 “阿姨,您贵姓,要不要写信告诉我爸?”小彪在她身后大声地问。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就朝楼梯口走去。 “您常来,阿姨。” 她急急忙忙回到中国大饭店,外面的雪还没停,她进屋打开了窗子,还是觉得 闷。她不知为什么会出现这么重的压抑感。她看着窗外的雪花,站了很久。突然, 她打开了皮箱,找到了那个大头、大眼、长腿、无脚的洋娃娃。 她把它拿在手中,走到窗前,从十五楼往外望,中国大饭店前面不远处的工地 正在打地基,不知又要兴建一家什么高级饭店。 新打的地基很深,远处灯光映在里面亮闪闪的,她低头看着,觉得头有些昏。 她把右手伸到窗外,一撤手,那大头、大眼、长腿无脚的洋娃娃,迅速地坠落 下去。不一会儿她听到了“啪”的一声,是那洋娃娃掉在地上的声音, 中国大饭店的商务中心,送来了张力从纽约打来的快件传真。 服务员客气地把文件交到她手上。她一边焦急地读着传真的内容,一边下意识 地从兜里拿出了几块钱,说了声谢谢,就往服务员手里塞。 “对不起。我们不收小费。”服务员礼貌地对她说。 其实给小费的习惯,她来北京两个月来,已经快忘掉了,可今天一收到美国打 来的传真,眼睛看着洋文似乎觉得自己又身在纽约才做出这种举动。 当服务员谢绝时,她才立即明白了这举动不适合北京的习惯。 “对不起,忘了,忘了。”说着她收回了钱。 “您是从美国回来的吧?”服务员笑着问。 她也笑着点点头。为了补救刚才的冒失行为,她很客气地为服务员打开了门。 服务员站在原地没有动,问了声:“您要配额吗?” “什么?” “您要配额吗?” 铁花的生意做的正是服装生意, 赵一岸和她也正在为此事天天发愁。“配额? 你也懂进出口贸易?” “我有路子。”服务员说着,轻轻地把门关上,神神秘秘地小声说:“不过, 我这路子……您知道,这配额就是钱。住在饭店的客人,向我问这事的人多了,我 连理都不理。前两天有个老外,提着一箱子的现金,全是崭新的美钞,拿出几打儿, 拍在我手上,我不要。您说为什么?” “为什么?” “为……跟您这么说得了,因为我早就瞧出来您是美国回来的,又是咱北京人。 咱北京人有便宜,干嘛让老外占着哇? 您哪,这么着,说个数儿,开个价儿,预付 我个三五万,我就给您跑去,弄来弄不来,您就看我的本事了。” “你真行?” “这条路我直通…,怎么跟您说呢,说白了吧,北京市我平趟,全中国没我办 不成的事……。” “谢谢,我不需要配额。”铁花说完,就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了门外,因为两 个月来,她也清楚一点了,赵一岸也曾多次提醒她,要严加防范这类侃爷,她也遇 到过几次。有一位,甚至比他侃的还邪唬。说美国总统布什在京当大使时,常跟他 一块秘密下馆子,要论起辈份来,布什好像是二哥。 张力传来的文件,确实相当紧急,公司三个部门的目前状况向她一一作了汇报, 并请示铁花尽快做出处理决定。 首先她介绍了纽约市由于地税增加,故商业楼每月的账目又在吃紧;二楼的房 客破坏签署的合约,改做非法的毒品生意,现已被警方查封。因此造成不仅房租不 能按时回收,政府的罚款又是一大笔,正在请律师打官司,律师费的开支也不是小 数。 吉米管的餐饮业由于今年经济走向低谷而不景气,自助餐的经营方式也报亏损。 吉米建议先暂卖一家餐馆,补交拖欠政府的税款,以此来扭转餐饮局面,请铁花作 出决定。 服装方面的应收账款,一大部分还是烂掉了。目前,张力已托请收账公司自行 处理。新的二十件样品已赶制完成,要不要及时推向市场,也请铁花作出决择。 急件的最后几行宇,是通知铁花,大丑下周六抵达北京,铁花有望可见上一面。 不过张力还是催她不必等大丑了,快快回来处理纽约的事情为好。 铁花看完张力的汇报,心急如焚。北京的合资还没个头绪,纽约生意又出现了 危机,目前的情况,真是骑虎难下。可是,她从电视及报纸上看到,大陆大批合资 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地兴起,想要扭转当前纽约生意的不顺,在京兴办企业应说是条 出路。 想来想去,她仍然坚信自己的想法。北京毕竟是自已成长的地方,尽管十几年 的隔绝,她还是熟悉环境的;尽管人们的思维方式和经营方式不同,但她相信,早 晚还是能找出一条可行的途径的。 不过,她还是要及时赶回纽约,不尽快解决好那里的事情,北京的事情也会乱 了阵脚。 北京的事,她请赵一岸继续进行下去。自己决定下周返回纽约,机票订在周日。 因为局六大丑到达北京。她想,此次无论如何也得和他见上一面。在她内心深处, 这趟回北京,一是办合资,二是要见大丑,把事情谈开,两件事几乎是同等重要。 离周日回纽约还有几天。铁花吃过晚饭,走出了中国大饭店。没走多远,斜对面处 出现了一幅巨大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闪着几个大宇“卡拉 oK”。 这种起源于日本,又在台湾发扬光大的娱乐活动,在纽约是见不着的。美国人 觉得这种玩艺儿不够刺激, 他们有他们的玩儿法。 年轻人有 DISCO和各种古怪的 PARTY(派对) ;中年人有各种酒吧和惧乐部;老年人喜欢旅游和狂赌,这样美国人 才觉得够劲。 因此, 不管日本人有多么远见高明的商业头脑, 有多么精明的推销本领,这 “卡拉 oK” 还是与美国绝缘,打不进市场。她走进建国饭店的舞厅,坐到一张台 子上,要了杯橙什。一位手持话筒,摆动双腿的小伙子,陶醉在“爱才会赢”的台 湾歌曲里。 台语,铁花虽不会说,但也不生疏。因为她生产服装的车间里,来自台湾的工 人大部份都会哼哼几句,车间录音机里经常放的也都是这几首流行歌。 小伙子唱歌咬字准。感情又投入,唱完了最后一句,响起了一片掌声。他桌上 的几位朋友向他伸出了大拇指,他得意地摆了一下手说:“咱哥们儿还有绝招儿, 等会儿给你们用广东话来段‘迷人的香港夜’。”他一口北京话。 当舞厅上出现一位漂亮的姑娘,唱起了“上海滩”的主题歌时,人们都站起来 跳起了四步舞。 美国年轻人跳舞,不管别人,有的也不一定需要舞伴,自己跟自己叫劲,上了 弦儿似的,不弄出一身臭汗,势不罢休。而这里的年轻人跳舞,似乎都很合乎规范, 每一个舞步和姿势都很讲究,连脸面的表情,也好像有人要给他们拍照片似的。整 个气氛像是在表演,原来他们唱、跳,是要给别人看的。是的,东西方文化的差异, 好像就在这点。一个是不顾他人,完全自我,一个是我自己受点累不要紧,周围看 的人要给点面子。 没错,面子,是这个,是面子。 昏暗中,她认出了一个人,是T& H服装公司的一位工人,叫阿香,中年妇女。 就在离她不远的桌子上,她正操着台湾口音的国语,眉飞色舞地大讲特讲美国服装。 铁花本想上前打招呼,可一看她讲得那么起劲,全桌的亲友听得那么入神,就 打算等一会儿再说。 “我们美国华侨,最讲究穿,也讲究吃,像我身上的这套衣服,”她指着铁花 工厂生产送给员工的节日礼品说:“这套衣服,少说也得五百美金,折成人民币就 是两、三千,差不多是你们一年赚的工资。” “要说起吃来,”阿香接下去说:“我请你们到这里听听歌,算得了什么? 在 美国,吃是最便宜的,我们讲究假日到国外去旅游,去吃世界上最好的山珍海味。” “您一个月赚多少钱?二婶?”一个姑娘好奇地问。 “这个,在美国是不能随便打听的,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大概,反正, 我的工资,任新房、开汽车、到处玩玩是花不完的。” “哇——”,桌上的人们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那你们老板挣的就更多了吧?” “她? 那怎么清楚,她的生意多啦,赚的钱是数不过来的,钞票都用机器点。 听说她还是你们北京人。” “北京人?” “对呀,她运气可好了,嫁给了阔老头,没几年,老家伙一死,就全成她的了, 真是个聪明人。” 铁花听了这些,再也不想上前去打招呼。付完了账,就回到了饭店的卧房。 她躺在床上思付着:阿香只不过是生活在美国最低层的一个普通工人,平时节 省得要死,她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回中国,在亲戚朋友面前耍这个威风? 她要满足什 么?她要达到什么? 铁花想了好久。她又想起,去年工人李太太跟她抱怨的一件事。 李太太有个独生子,二十好几,移民来美国不正经干,一心就惦记着赚了钱回 中国威一威。打了半年的装修工,存上了四千块,李太太儿子拿了钱,准备回国威 三天。回南京前,买了一套自西装,一双自皮鞋,一顶白礼帽,看起来像电影《红 色娘子军》里南洋归来的洪常青。下了飞机就开始威,带着女朋友到处买。你想想, 四千美金三天花,他能不威吗?三天过完后回到纽约,就又老老实实干起了装修工。 威?他回来后还威得起来?!别说“威”,在老板面前连粗气都不敢出一口。 这些人为了满足一时的虚荣、自尊,可把大陆上的人们弄糊涂了。糊涂到你说 出外面的实情,就没人相信。 铁花也想起自己。多年来,跟家里人又说了多少实话? 有的当然不好说,没法 说出口,可该说的,又说了多少呢? 总怪国内的人不理解,没法沟通,可你倒说实 话呀。有时还怪国内人贪小便宜,那你少送点呀。 这怪谁呢? 谁也甭怪。等到办成了移民就更说不清了。说心里话,铁花确实觉 得有些委屈。两个多月,总觉得理解她的人不多,就连老爸,她也不满意。她由此 产生了新的孤独感。国内也投人疼她,没人关心她。 14年的美国生涯,你们知道我有多少苦水,怎么就没人同情我呢? 可又一想, 不说出来,又会有谁知道? 再说……再说当初走的时侯,也没人拿枪逼着你,不是 你自愿走的吗?说不清了,还是瞒吧。 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也是在蒙,蒙谁哪?国内人、自个儿?这到底是怎么形成 的?她纳闷儿。 春节到了。 北京的节日气氛进入高潮,她真想再呆上几日,不想马上回到纽约。好在三十 晚上是周五,离她返美的日子还有两天。三十这一天,她要好好地过一过,不然, 回到纽约就甭想再过中国年了。一想起一个人回到长岛那幢冷冰冰的大房间,顶多 叫上那个单身女郎张力开车过来聊聊天,她恨不得把这一天当作十天来过。 三十的上午去赵一岸家吃中饭,送点礼物给他太太和孩子,算是拜个早年。赵 一岸一见她,就兴奋地告诉她,合资的事有希望了,合同、章程已拟好,正在等着 她去签字,开业典礼定在三月初,中方很有诚意,资金都提前到位。铁花一听,紧 紧握住赵一岸的手,激动不已。想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一岸,好像我这条远 洋轮,今天……今天靠岸了。” 三十的下午,她又回了趟家,想跟老爸再吃顿团圆饭。她进了门,把茅台和水 果刚放好,老爸就含着老泪对她说:“你怎么还不走哇,两个多月了,快走吧。” 铁花听了一怔,心想,人老了确实会犯糊涂,大年三十的,怎么刚一进门,就 说这话。 “爸,我是后天的飞机票。今儿不是三十嘛,想跟您多呆会儿,不然这一别… …” “铁花,你出去久了,不明白这里的事儿。你是北京出去的,说的又是一口北 京话,日子长了,就不新鲜了。俗话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你这全身的打扮,再 加上你平常待人接物随便。你想想,还值钱吗?” 铁花不明白,问:“我表现得跟咱北京人一样,不好吗?” “你呀,傻孩子,错啦。眼下是吃远不吃近,吃外不吃内。你越这么着,就越 没人拿你当人看。” “那我拿着、摆着倒好啦?” “对喽,不仅如此,还得端着点儿,还不能呆长了,回来点一卯就走,这才值 钱呢。” “爸,您真是的,咱干嘛干那不实在的事儿? 今儿,我为什么这么早来,就是 想跟您多呆会儿,好让我跟您倒倒我在纽约的几十年的苦水。” “你甭说,我也不想听。傻丫头,不是我不愿听,我的意思是你少说。爸也活 到这把岁数了,做事、想问题,也全是惦记着你。实话对你说吧,有苦,也得往肚 子里咽。说出来,只有掉价,没有好处。” “爸,掉什么价?在美国不苦干,人家自给你钱啊?I没有到了美国就发财的。” “可没人爱听你这个。听了,人家也是笑话你,说你没能耐。” “那……那就说好听的,光说有钱,甭说这钱是怎么来的?” “对啦,你看看眼下。这些有钱的,哪个苦来着,能耐人,赚钱不费力,费力 不赚钱。” “爸,这不实际,起码在美国不是这样。今儿,我得跟您好好说说。” “别介,大年三十的,少诉苦,你说点让我高兴的吧。” 整个下午,父女俩弄得有点不高兴,最后为了初一拜年,请亲朋好友吃饭的事, 还差点吵起来。 她为了不让老爸生气,以晚上还要会见合资对象总经理为由,走了。 爸爸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好跟人家谈,多少摆着点,别忘了带礼物! ”等铁 花出门时,老爸还追着嘱咐她。 她走出了居民楼,没有去找总经理,一路上她边走边想。 她再也不想继续蒙下去了。她想说,说实话。她要告诉全北京的父老乡亲,咱 谁也别蒙谁了,说实话吧! 可怎么告诉他们呢?一个一个逮着谁跟谁说,这不成了样林嫂,半神经了吗7再 说了,不了解你过去的北京人,听了你在纽约的事,说不定成了人家茶余饭后的笑 柄,演绎成海外传奇故事。别小看了这点 ,北京侃爷可有这个本事。 她想起了一个人来,对,应该对他说,他最了解她的过去,天下好像只有他了。 她想起了黄自强。 六部口电报大楼的时钟,敲了12下,全北京立即鞭炮齐鸣,烟花争艳。 黄自强提议让铁花领略一下北京三十晚上的辉煌,他们站在中国大饭店的第十 五层上,共同观赏北京壮观欢腾的春节夜景。 铁花双手紧捂着耳朵,对黄自强大声说:“自强,太棒了,这情景,就像前些 日子,美国电视上播的中东战争。” 黄自强只见她嘴巴动,听不见她说什么。于是,他关上了所有的窗户,立即, 三十晚上的烟火被关在了窗外。 “你知道吗?年年这样。”黄自强关好了门窗后对她说。 黄自强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今天是他请铁花在楼下餐厅吃饭。 同他交谈几小时后,铁花觉得他变了,不是小变,是真的变了。他变得不爱说 话,年轻时候的锋芒,在他身上,已寻不到踪影。以前的那种浑不讲理,现在变成 了寡言、稳重。 从他断断续续的介绍中,铁花得知,似乎他已成了大生意人,做的什么生意, 他吱吱晤晤也讲不清楚。不过,他的派头、出手大方的程度,叫铁花吃惊。他请铁 花在最好的餐厅,点了最名贵的菜,一共花了多少钱,铁花也没见他付,只是跟经 理点了个头,就大大方方走出了餐厅。 “自强,你变了,真不得了,怎么那么阔?”铁花问他。 “这没什么。”黄自强说。 黄自强的穿戴,同年轻时候相比,完全成了两个人。他穿着全套的皮尔? 卡丹 西装,名牌领带、皮鞋。腕子上,闪着一块金黄色的“劳力士”。腰里总别着两个 叫不停的 BP机, 手中总是握着一个大哥大,不知是不是生意真有那么忙,反正隔 不一会儿,他就对着大哥大“嗯,奥,好,行……”的 oK一番。 “你能不能把这些都关上,叫我跟你说会儿话。”铁花虽然多年不见黄自强, 可一见到他,还是倍感亲切。因此,说起话来,就相当随便。 黄自强,不管他现在是多么不可一世,一听到铁花的命令,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言听计从。 “自强,你能告诉我,自从77年底我去了美国,你都怎么过的,快说给我听听。” “先是折了,这你都知道。”(折了,即进了劳教所。) “后来呢?”铁花不太愿听那段儿。 黄自强点上一支烟,侵吞吞地说:“前门外练摊儿,一天也就弄个两三张儿。” “我要听你现在。” “现在?现在一天几本儿,我也不练!” 铁花已掌握了一些眼下北京流行的新词儿。几张儿就是几十块钱,几本儿就是 几千块的意思,这都是常用语。 “几本儿都嫌少,你做的是什么生意?” “不是跟你说了吗,离不开个倒儿。铁花,听你的吧,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 黄自强回避了她的提问,又把话题转向了铁花。 “自强,说起我来,话很长。14年的纽约生活,不是一句半句就能讲清的。你 要是真想听,我就真跟你说。真的,自强,我也真想跟你说说。” “说吧。” “原来,我不打算说了,可今儿,我特别想找个人说,你……你能认真的听, 听我说说我的真实故事吗?” “能。” “听了以后,你不会笑话我?” “不。” “你真的也不会怪我?” “不。” 铁花真的开始说了。从1977年底离开北京,飞机上遇到了大丑,在长岛刘伯家 的寂寞,讲到在皇后大学认识了张力。当她讲到在地下室遇到吉米时,为了能使自 己镇静,打起精神,她让黄自强给她点上一支烟。 她不会吸烟,一曰浓浓的万宝路,呛得她流下了眼泪。她讲,为了办杨易文去 美国的事,为了绿卡,她和吉米同居。当讲到吉米没有身份,骗了她时,黄自强插 话说:“太亏她又接着讲到查理,那个曾认真爱过她的美国人,出了车祸不幸身亡 时,黄自强说了一句:“真可惜。” 讲到这儿,已经是后半夜了,电视里的春节特别节目已结束,窗外残留着零零 星星的鞭炮声。 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黄自强抽过的烟头。他耐心地听,聚精会神地听, 听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故事。 铁花擦了一下眼泪,开始讲到了王老五。一提起王老五,她胸中燃起一团怒火。 她讲他如何欺侮她、虐待她。当讲到最后,在那个破烂地下室,王老五弃她而逃时, 黄自强双眼一瞪,站起身来,大骂一声。 早晨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听了一夜的黄自强,仍不觉得困;讲了一夜的 铣花,也不觉得累。 当把刘伯对她的帮助讲完时,“盖了嘿! ”黄自强的眼里,也亮出了光。14年 的身世讲完了,铁花像完成了一件重大心愿,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初一的早晨,大街上显得很安静,整个中国大饭店,像是还在沉睡。 黄自强听完了整个故事,也就说了“太亏了”,“真可惜”和“盖了嘿”这九 个宇。铁花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听明白了没有,他到底怎么想。 她突然转过身来,从皮夹里掏出那张绿卡,那塑料的卡片在她手中直发抖,她 急着问黄自强:“自强,你说,你评评理,花了14年,用我的青春,用我的灵肉换 来的就是这个,你说,这值吗?” 黄自强点上了一只烟,又吐出了三个宇:“你傻×!” 铁花先是一怔,觉得这话太粗。可仔细一想,这粗话,理可不粗。是的,这是 一旬北京最粗俗,最易懂的话。她突然觉得,几乎再也找不出另外三个宇,能更贴 切、更恰当地形容她这14年的经历了。 她登上了回纽约的飞机,还是没见着大丑。铁花一时疏忽,竟忘记了东西方的 时差,大丑周六中午到京,她订的是周日的飞机,这13个钟头的时差,造成了两人 又没能相见。 可她仍不死心,直到飞机已经离地,她还低头寻找那张与众不同的脸和那双极 其粗糙的大手。她总认为,他定会及时出现,说不定就在机场的大厅,四处张望着, 寻找她呢。 等到飞机已经升上天空,脚下全是白云时,她仍流着眼泪,望着窗外。她总认 为,大丑正站在地面上向她挥手呢。几天来的疲劳,加上与黄自强的彻夜交谈,使 她感到精疲力尽,躺在椅子上睡着了,这一睡就是十几个钟头。当她醒来时,扩音 器播出飞机正在穿过北极。 她睁大双眼,瞧着没有人烟的白色大陆,这块大陆的磁场,没有中国大陆和北 美大陆那样强大,她觉得有点头昏,有点目眩。 此地正是东西方的分水岭。她突然感到,这38个年头,算是白活了。她像婴儿 一样直哭,因为她闹不清,她到底属于分水岭的哪一方。这边吧,说你是老外,那 边吧,格格不入。 “我……我这38年,闹闹轰轰地是在干什么呢?”她鸣咽着问自己。 她觉得扑进了妈妈的怀里,但找不到奶头,吸不到乳汁;她又觉得,自己像是 被过继出去的孩子,那个家庭倒是很阔,可个个板着面孔,她觉得冷。 她脑子里,又出现了那段话: 人生旅途,几乎所有人都带有一定的盲目, 而为了这个目的拼搏、挣扎,自然斗得遍体伤 痕。 轻伤者,步屡艰难;重创者,匍匐爬行。 我们嘲笑不知深浅的河鳗,终日赶路,奔向 蓝色的大海,孰不知,深海处到底有多黑。 我们嘲笑不知高低的旅鼠,一生都在奋力 向顶峰攀登,孰不知,崖下到底有多深。 河鳗,也许刚刚游进大海,就被凶猛的鳖类 吞食;旅鼠,也许未至峰顶,就困死在途中。 不必嘲笑河鳗和旅鼠了,人类又何曾不是 如此。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