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一)   "女的",老周向我绽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精心地把话筒递到我手里, 似乎生怕惊到电话中的那位。   老周坐在我对面,他的办公桌跟我的紧紧对接--这是我所在的这家 大机关办公室里最常见的一种布局--以便共用一部电话.鉴于资历上的 巨大差异,老周理所当然的将电话机放在了他的那边,尽管颇具讽刺意味 的是由于我的电话次数远远多过他的以至无形中他仿佛成了我的接线员。   "谢谢!"我向老周回报了一个会心的微笑。老周对于我的通话对象 的性别总是显示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关切,而对于这种似乎可以理解的关心 我通常总会回报这样一种阐述着理解万岁的微笑,老周满意地低下头接着 看他的报纸,两只耳朵却紧张地竖了起来。   "喂?您好!"我礼貌地向电话那端致意,"喂,是我",一个我熟 稔的声音急匆匆地敲打着我的耳鼓,是刘丽--我应尊称为刘姨--一个 我那遥远城市中的父母不知通过何种关系为我在这里找到的一门亲戚中的 最热心的一员。   通常刘姨的电话不外乎三个内容,一是你的父母让某某人捎来了一些 东西下班后你能来取一下吗,二是今天晚上家里炖了烧了煮了蒸了牛肉或 猪肘或鸡腿你过来改善一下我看你最近好象瘦了,三是--最令我头痛的 --我们同事认识的一个姑娘我看不错跟你挺配的我已经跟人说了让你见 见......。   很不幸,今天的电话分明被导向了上述的第三个内容,寒暄过后,刘 姨直切主题:"今天我们同事拿来一张姑娘的照片,我一看你猜怎么着( 我不猜也知道会怎么着)还真不错,姑娘倍儿漂亮,听说人品也很不错, 我已经替你答应见见了,怎么样,没问题吧?"   我本人对这种古老的媒人说合方式有一种本能的抵触情绪,我固执地 以为这种方式根本不可能催生出爱情,尽管我知道我们的父执一辈的结合 大多源于此,我依然不能对他产生任何一点好感。并且,仿佛为了证明我 的观点似的,经刘姨介绍来的姑娘概莫能外地在一次见面后纷纷否定了第 二次见面的可能性。这多少让我有点伤心却令人不解地极大鼓舞了刘姨的 斗志,"德性!"通常在每一次惨痛经历后,刘姨总是这样及时总结和安 慰我,宛如在残酷的斗争形势下愈挫愈奋的革命前辈一般,"咱还看不上 她呢!别着急,下回刘姨再给你介绍更好的!"我真诚地感谢刘姨的热心, 耐心和毅力并且实在难以拉下脸来拒绝刘姨殷殷的期盼,我知道她也负担 着我父母的重托,于是只好一次又一次.. ....。   "时间,地点我已经都跟人家讲好了,你上点心,也老大不小了..." 《约会》(二)   下班的高峰时间所形成的交通堵塞在这条长街上构造了数条蔚为壮观 的钢铁长龙。我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跌跌撞撞的前进,脑中飞速地盘算着 如何尽快结束待会儿这场注定痛苦的见面。   刚才就要下班的时候,老强来了一个电话。老强是我的一个铁哥们, 大学同学,家就在本市,最可贵的是他的父母长年驻扎在地球远端的某个 小国,其结果就是老强的家基本上成为我们几个要好哥们的俱乐部。   "老余,小辉他们都来,三缺一,就等你了,几点到?"老强在电话 中兴冲冲地问我,我支吾着无言以对。.   对于一个家在外地的单身男性来说,麻将起着一种举足轻重的作用, 你必须依靠它一圈圈地杀掉无数个难熬的苦闷夜晚,在每张牌的患得患失 间暂时抛却尘世中无聊的喧嚣和争斗。我坦承我的确喜爱麻将,所以我无 法拒绝老强的提议,但我的难处又实在是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   我对哥们们隐瞒了所有刘姨安排的约会,这不单单是因为过低的成功 率会有损我的颜面,同时也因为这种约会方式本身就是大学时卧谈会中经 常被嘲讽的对象,而今天我更加觉得难以启齿。   "我要加会儿班,头吩咐的,没办法。八点我准到,宵夜我请,算是 赔罪,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编排了一个缓兵之计。   "什么?大周末的,就你那点事,还用加班?"老强将信将疑,"你 把我们哥几个晒在这儿,叫我们怎么办?挠墙啊?"   我哀求:"兄弟真是逼不得已,就饶过兄弟这一回,这样吧,你们先 去吃饭,算我的?"老周从报纸堆里抬起头来瞟了我一眼,我也深深地为 自己的奴颜媚骨汗颜。   所幸老强见好就收,"你丫快点,吃完饭你不到,以后就甭来了!"   刘姨安排的见面方式是这样的: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的一座叫 做长虹的电影院门口,我手持两张美国进口大片的电影票,等待一位身高 约一米六五,留着披肩长发的女孩。   现在我已经将两张电影票攥在了手里,心里对如何及时脱身依旧不得 要领!或许干脆在电影刚刚开始时假装腹泻进而溜之大吉?不行,太不仗 义,而且没法向刘姨交待。要么直言相告,兄弟我另有要事恕不奉陪!会 不会太伤人?或者......"你是方伟吗?"一个轻柔的女声将我从沉思中 惊醒。 《约会》(三)   说话的是一个秀美恬静的女孩,在等待我回答的时候她白净的脸上泛 着淡淡的红晕。我几乎可以从她的眼神中读出几许期待的神情,我相信我 的回答一定充满了不争气的遗憾:"对不起,小姐,我想您认错人了。"   她的脸更加红了,在说对不起的时候她用的是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调, 在她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周身笼罩在无边的罪恶感中好象我真地伤害了她, 不过我的确不叫方伟。   电影已经开演了,我依然站在那里,无助地握着两张电影票。   我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难道刘姨没有及时将她的安排通知 给应该跟我共享这场电影的那位姑娘?又或者--我忽发奇想--是神通 广大的老强找到了这位姑娘并向她讲明他们更需要我从而制止了这场无聊 的游戏?算了,追本逐源根本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我自由了,我可以 从容地奔赴老强的麻之约了,我轻松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在我正打算撕掉电影票,吹着口哨开路的时候,我看到了方才把我错 认成别人的那个女孩儿。   她脸上的红晕业已褪尽,眼睛无神地瞥向路边的行人,一阵旋风卷着 一团废纸滑过她纤细的足尖,撩动了她的长裙,我似乎能感觉到她在轻轻 的颤抖.一个危险的念头象一条蛇一样滑过我的大脑,事后想起来,作出 那个决定其实并没有占用我太多的时间。   我走了过去,"小姐,电影既然已经开演了,或许我们可以一起..?" 说话时的镇定一如我日常在办公室向老周要烟,这一点令我自己都暗暗吃 惊,同时我让她看见了我手中的两张电影票。   她诧异地睁大双眼,显然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接下来是一阵短 暂的沉默,我却感觉长得如同一场办公例会。很快,她苍白的脸上又泛起 我熟悉的红晕,我愉快地想,她或许已经弄清其实我不过是想帮她同时也 是帮自己摆脱这种尴尬的处境而已.   "好吧,"她羞涩地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她的笑很好看我想。   大概在电影放映到一半时,我腰间的蛐蛐开始不厌其烦地叫了起来, 我眼前浮现出老强等人酒足饭饱后等我去埋单的凄惨景象,同时轻轻地掐 断了蛐蛐的电源。   那天在电影院里,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奇怪的是我事后竟然对于那 个电影讲的是什么没有一点印象。分手时,我们客气地互道再见,然后各 奔东西。   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回家的路上我沮丧地想。 《约会》(四)   第二天,刘姨在电话里这样向我解释,人家姑娘忽然感冒发烧头痛恶 心流鼻涕打喷嚏实在没法赴约,找我找不到又不知道怎么通知你,你等了 一晚上吧?   "那是,一直到电影散场,这不是坑人吗?"我恶狠狠地说。   "别生气,别生气,也不能全怪人家,谁没个三灾六病午的,等姑娘 病好了,我让她向你陪不是,还不成?"刘姨的口气好象那个姑娘是她自 己的。   我其实根本懒得再见那个病罐子似的姑娘,只是缘于对刘姨多年的了 解,知道此时拒绝无异于螳臂当车."随便,听您的."我的声调平淡得 象在念文件。   挂断刘姨的电话,我急忙拨响了老强家的电话。   "你他妈活腻了吧?"老强的开场白和我预想的一字不差。   "是是,都是我不好,您老别动气,小心身体,我昨晚忽然病了..." 在确实理亏的情况下,我的能屈能伸直追当年的韩信。   "得了得了,当我小孩那?"老强毕竟是老强,"少跟我来这套,泡 妞去了吧?"   "您老真是神机妙算,也就是现在,要是您早生几百年......"我正 欲逞三寸不烂之舌以尽阿谀谄媚之能事,老强又一次无情地打断了我。   "行了哥们,打住,都是老中医了,这方子您就甭开了,我也不跟你 废话,哥几个商量过了,这回不来顿大餐,难解哥们心头之气!"老强最 让我心折的就是这股豪爽劲儿。   "地方你挑,时间你定!"我咬着后槽牙,坚定地说,脑中闪现出黄 继光董存瑞等先驱的形象。   这是一个无聊的周末,老强的饭局约在了晚上。现在是中午,我想起 了楼下似乎新开张了一家书店,于是决定去那儿消磨这一个下午。   书店铺面不大。店门外张贴着几张巨幅广告,一张上书某位名人留美 归来痛下针砭社会主义好资本主义糟本书不容错过云云,还有一张是某位 名女人抛开避忌袒露心扉爱情多舛命途多蹇宛如卢梭的<忏悔录>,我无 心多看,信步踱入店内。   店内倒是清净,稀稀落落地只有三五个人。我随意浏览了一番,拣了 一本沈从文的散文集慢慢翻看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在问:" 可以帮我包装一下吗?要送人的。"   那声音轻轻掠过耳际,却如千斤重锤直捣胸口! 《约会》(五)   我竟然有些慌张!好象一个初恋的小男孩!   我呆呆地注视着门口收款台前亭亭而立的那个纤瘦的身影,完全没有 顾及到自己的失态。   她回眸凝视间发现了我,先是一怔,随即嫣然一笑:"怎么这么巧? 在买书?"   我及时调整了僵硬的五官,"是啊,真巧,象演戏一样。"我说。   她接过店主递过来的包装好的书,略微迟疑了一下,我注意到有两片 熟悉的红晕浸润了她的脸蛋,"恩......我已经买好了,你要买那本书吗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沈从文。我读懂了她的暗示,急忙将书插回了书架, 陪着她走出了书店。   一段尴尬难挨的沉默过后,她低声说:"昨天的事,还没谢过你。" 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足尖。   我心跳得厉害,恍惚间回忆起了初恋时那甜蜜而心悸的感觉,一时竟 不知该怎样回答。她低着头往前走,似乎没有在意我的缄默,又问道:" 你住在这儿附近吗?"   我下意识地答道:"是啊,是公司的单身宿舍。"话一出口,我立刻 有些后悔,我担心她会误解我提到单身两个字是在进行某种拙劣的暗示, 于是赶紧反问:"你呢,也在这儿附近住?"   她摇摇头,"我的一个朋友住这儿,她病了,我来看看她。"   生命就是这样充满了戏剧性,冥冥中总会有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谁 会想到人生的一次邂逅竟是源于对病友的探望?我慨叹之余忽然莫名其妙 起了一丝担心:一位让她如此挂念的病友会不会是......?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迟疑,又说了一句:"她是我的好朋友,上大学 时和我住一个寝室."说完之后她的脸红得一塌糊涂,她一定意识到这是 一句蹩脚的补充.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清楚的暗示弄得不知所措,好半天才傻傻地问了一 句:"她病得重吗?"   她噗嗤一声笑了,"是感冒,我想快好了。"   我知道我问得很笨,平素我本不是这样的,我暗骂自己不争气,同时 不解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才第二次见面么,难道昨天已经一见钟情而自 己竟没有察觉?我曾经自诩是个独身主义者--并不是不相信爱情,只是 觉得爱情和自由是对立的矛盾体,二者恰如鱼与熊掌,取舍的界限因人而 异,在经历过难忘的初恋和其后几次大悲大喜的体验后(包括刘姨送给我 的打击),我仿如得道的高僧,在爱情上产生了某种超脱。我保持一种随 遇而安的恬淡,同时对一个人独处的的妙处有了更深一层的解悟,我不相 信长久以来平静的内心会这样容易就乱掉?可今天我究竟是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她问。   "噢,对不起,我在想究竟什么样好听的名字才配得上你?"刹那间, 我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约会》(六)   她回眸一笑,"思真,我叫思真,你呢?"   "就是思索真理的意思吧?很有哲理,我叫蒋众,群众的众."我微 笑着说,同时在想要不要问她的电话.   她在一栋新建的灰色塔楼前停下了脚步,"我到了,我的朋友就住在 这儿."说完她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以一种期待的神色望着我.   我想我应该勇敢一些,就象昨天我勇敢地贸然上前请她看电影,但是 不知为什么,我迟疑了.我清楚地知道我很喜欢面前的这个女孩子,我相 信她对我也同样抱有好感,但是--生活中永远充满但是,就象城市中急 驶着的汽车永远躲不开的红灯--我的思维,我的习惯了孤独的思维仿佛 有种向前的惯性,它也许源自于我内心深处某种傲慢的成分,总之它拒绝 我作出某种改变,拒绝我在任何一个时刻主动出轨去开始一种新的冒险, 刹那间我妥协了.   我听见自己说,"给你的朋友带好,再见."   哥儿几个在市中心某个装修奢华的海鲜酒楼里聚成了一桌.   先是大家七嘴八舌地骂我不仗义,接着老强驾轻就熟地点了七冷八荤, 手下留情地要了几只生猛海鲜,又替每人要了一杯扎啤,酒宴正式开始.   我起身祝酒:"哥儿几个,兄弟这两天实在是对不起了,先干为敬! "说着一扬脖将一扎啤酒喝得涓滴不剩,老强看了我一眼,呷了一口酒, 慢悠悠地道:"兄弟,是不是有什么难心事?说出来,哥儿几个帮你会会 诊."   我摇摇头喟然长叹,招手又要了一杯酒.一旁的老余吐出了嘴里的红 烧排骨渣,拍拍我的肩道:"兄弟,究竟是为了哪个妞动了凡心?别喝坏 了身子."对面的小辉伸筷子夹了一只大个儿的基围虾,关切地问:"是 不是你们处长又整你了?这丫挺的,回头我找几个哥们儿废了丫弄的!"   老强点燃一支烟,瞥了小辉一眼,"省点儿劲吧啊你!上回你说要拿 板砖拍人家科长,这回又要废了人家处长,你干脆把他们一局的人都灭了 算了!"说着递给我一根烟,问道:"兄弟,老余说的对吧?是为女人烦 心?"   我苦笑着点点头,接过老强的烟,将面前的酒又一次一股脑倒尽了肚 子.   老强举起酒杯,庄严地说:"哥儿几个这回陪你一杯."老余和小辉 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强喝完酒,抽了两口烟,说:"兄弟,我一直劝 你,爱情这游戏轻易玩不得!"老强话音未落,小辉噗嗤一下笑出来了声, "爱情?老强你他妈居然用这个词?什么叫爱情?吾未之闻也!"老余也 附和道:"爱情这东西是天山雪莲,月宫仙女,只在上古奇书里有记载, 咱们这些凡人哪得一见?"   我的酒已经有些上头,懵懵懂懂间问老强:"这个世界上果真已经没 有爱情了?"老强显然对刚才被抢白有些不快,但还是点点头说:"有也 是凤毛麟角了."我的心跳有些加速,猛地喊了一句:"扯蛋,我就不信!" 一阵沉默......   酒过三寻,菜过五味后老强又点燃一根烟,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说:" 哥们儿,别怪我说你,你怎么跟一个中了琼瑶的毒的小女孩儿似的?我可 以借你一台显微镜让你仔细搜寻一下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看看能不能发 现一点爱情的影子?什么人还会傻呼呼地去相信爱情?有权有势的公子王 孙和盘钵皆满的款哥款爷,他们登高一呼,美女云集,天天驾着跑车载着 美女兜风,够威风够气派,可那能叫爱情吗?充其量只能叫商品交换.下 岗的职工和满大街的民工,他们整天想着柴米油盐,还不知道下顿饭在哪 儿吃呢会有心情扯什么爱情吗?没戏!其实最可能滋生爱情的阶级就是你 我这样吃不饱也饿不死整天憋着没正经事干的所谓白领工薪阶层,可我们 跟谁去产生爱情呢?如今的女孩子要什么?要老子房子车子个子票子五子 登科,放眼望去尽是这种俗不可奈浓装艳抹得跟唐三彩似的姑娘,你能产 生爱情?忠贞不渝海枯石烂那都是文艺作品,离婚和第三者插足才是现实! 孟姜女哭长城和尾生抱柱只是自欺欺人,痴人说梦.哥们儿,爱情是海市 蜃楼,看得见可你却永远摸不着......"   老强侃侃而谈,间或抽口烟喝口酒吃口菜,老余和小辉时不时地随声 附和,一旁的我却感觉到一颗心在逐渐地沉下去.我将酒杯里的酒默默地 喝净,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的钞票扔在桌子上,蓦地大喊一声: "你们都是扯蛋!"然后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走去,身后小辉骂了一句:" 你丫抽疯那!"   我在酒楼外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记忆中那栋灰色的塔楼.   车子在小区里七拐八拐,总算到了目的地.付了车钱下了车,我点燃 了一根香烟,狠狠地抽了两口,呆立在楼前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些什么.   我就这样和那栋建筑物对峙着直到香烟燃尽时烧到了我的手,我颤抖 了一下甩掉了烟蒂,同时一股醉意袭击了我的大脑,我冲进了那个单元.   我朦胧中记得分手时她就是带着失望的表情走进了这个单元,现在还 不到九点,或许她还没有走!我从一楼开始,呼呼喷着酒气逐家敲着房门, 大声问有没有一个叫思真的女孩在这里,人们被这样一个酒鬼的莽撞打扰 激怒了,纷纷叫嚷着要报警,更有几个小伙子拎着家伙要动武,幸好被他 们老成持重的家长及时制止,要不然那天的闹剧很可能会以悲剧的结尾收 场.   我一直折腾到十楼,这已经是最后一层了,我在敲最后一家房门的时 候,分明感觉到说话时拖着哭腔.有人透过"猫眼"在看我,然后门开了, 一个陌生的女孩站在那里,她警惕地问:"你找思真?"我看到了一丝曙 光,点了点被酒精熏得过于沉重的头颅,她往后站了站,躲开我喷出的酒 气又问:"你找思真有事?"我一时语塞,是啊,我找她要干什么?我嗫 嚅道:"我...我...想请她...看电影..." 《约会》(七)   猛然一股强烈的呕吐的欲望攫取了我的意志.在最后一丝理智的指挥 下,我一把推开了那个女孩,冲进门厅寻找洗手间.   那女孩被我吓坏了,她惊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我已经发 现了洗手间,并且趴在马桶上痛快地呕吐起来.伴随着胃肠有节奏的痉挛, 我几乎是呈放射性地吐出了刚才吞下去的诸般美味.......吐毕起身,我 虚弱地用双手把自己支撑在洗手池前,透过镜子欣赏着自己的狼狈.   "洗洗你的脸好吗?"那女孩一边扭动水箱的把手冲掉马桶中的秽物, 一边命令说.我已完全恢复了理智,同时内心涌动着不安--我知道自己 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我仔细地洗净脸,走进客厅时发现她已经为我斟好了一杯茶,心中倏 忽间莫名其妙地漾起一阵暖意."我.......实在抱歉,喝多了点酒..... 刚才......"我尴尬地解释着,谁知她居然向我嫣然一笑,"你叫蒋众吧 ?"我诧异地点点头,她接着说:"那么急着找思真,我猜就是你.我叫 顾蕾,是思真的朋友.你们的事她讲给我听了,很有意思,真的,可我没 想到你会这么晚了找到这里来."   我的脸有些发烫(脸发烫时会红的吧?).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 默了半晌,喝了口茶,讷讷地问:"思真....已经走了?"她替我续满了 茶水,笑笑说:"她今天情绪不高,在我这坐了一会,就走了."顿了一 下又说:"平时她来看我总会陪我住一晚,可今天......"说到这儿她望 了我一眼,换了种揶揄的口吻说:"大概是她知道你会这么晚了来借我的 洗手间用吧?"   我窘得无地自容,这小丫头嘴巴好厉害我想,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是满 怀感激的,一个女孩儿家做到这个份儿上真的是很了不起了.我自我解嘲 地苦笑了一下,接着说了一大堆感谢抱歉之类的话,然后起身告辞.她拿 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了些什么,随后把那张纸递给我说:"思真的电 话,家里的和单位的都在上面,我想你会需要的.我的脸再一次烫了起来, 伸手接过后草草地道了声再见就转身离开了.   微风料峭,裹着寒意直袭心底.漆黑的人行道上不见一个人影.我踯 躅街头,叼着香烟,脑中却是一片空明.......   那一晚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我神情委顿地走进了办公室.   老周关切地看着我,"小蒋,昨天晚上又熬夜打牌了吧?我说你们这 些年轻人啊,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你们现在年轻还不觉得什么,到老 了就知道后悔喽....."   我瘫坐在靠椅上,回敬了一句:"老周你现在是不是就已经后悔了? "老周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理我,专心沏他的茉莉花茶.   科长走了进来.科长姓曲,人很精干,三十出头已经作了科长,可谓 年轻有为.   科长看了我一眼,说:"小蒋你出来一下."我跟在科长的后面出了 办公室,心里有些忐忑.来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室,科长掏出烟递了一根给 我,自己也叼了一根,点燃后慢条斯理地问:"听说你在安华公司进口项 目的调查报告里提了反对意见?"我有些愕然.   安华是我们局直属的一家制造公司,今年他们打算引进一条德国的载 重汽车生产线,引进的想法本身并没有问题,问题是他们打算引进的这条 生产线是人家淘汰的垃圾,引进垃圾也可以,谁让我们是发展中国家,问 题是安华公司打算为这批垃圾付出等同于买一套当今最先进生产设备的价 钱!这实在让人无法理解,我只有在调查报告中直言不讳了,我毕竟要对 自己的良心负责!   "我知道外方的报价是高了一些,但我们要从长远的角度考虑问题, 我们要为今后的合作着想,我希望你能修改一下这份报告."科长语重心 长地说.   我默然,作为一个人微言轻的小职员,我不能不掂量一下科长这翻话 的分量.在这样一个大机关里,任何一个小的闪失都可能导致无端的排挤 和压制,更何况如果是得罪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科长环顾了一下四周,又补充了一句:"安华的老总是顾局长的公子!"   我脚步沉重地回到办公室.   老周深埋在报纸里的头动也不动,只是从眼镜上方瞟了我一眼,我忽 然一阵莫名地烦躁,从衣兜里翻出了思真的电话,拿起了话筒. 《约会》(八)   "喂,您找谁?"电话那端是一个柔美的女声,似曾相识,但肯定不 是思真.   "请问思真小姐在吗?"我彬彬有理.     那个女声沉默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蒋众吧,这么一 大早就给思真打电话,是不是有些急不可奈?"我吃了一惊,认出这是那 个叫做顾蕾的女孩.   "怎么,难道这不是思真的电话?"我有些恼火,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生气了?"她听出了我的不满,"别那么小心眼,这当然不是思真 的电话,我怎么会轻易地就把思真的电话给你呢?你好好想想,你们只见 过两次面,之前是素昧平生,我们根本就不了解你,思真是我的好朋友, 如果我这么容易地就把她的电话留给你,是不是对朋友太不负责任?"   "可你把你的电话给我了,你就不怕我心怀不轨吗?"我恨恨地说. 对面的老周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别那么凶巴巴的好吗?"她柔和的声音稍稍舒缓了我的神经,"昨 天晚上你吐得我满地都是,你走后我收拾了好半天你知道吗?何况我还生 着病."   我想起了思真那天曾说起过她是去探望一个病友,心里的懊恼逐渐被 歉意所替代,"对不起,昨天实在是太打扰了,你的病不要紧吧?"我尽 量把语气放得温柔一些.   "本来是快好了,可是被你一吓......"她停住不说,我的心揪了起 来,赶忙追问:"怎么样?到底要不要紧?"   "嘻嘻,逗你呢!没什么,不过是有点感冒,已经好了."   我被她搞得哭笑不得,心里不由得有些气馁,一时无话可说.   "怎么?不说话了?好啦,实话跟你说,思真她今天去外地出差,一 早就已经走了,就算我真的给你她的电话,你也找不到她的."   我更加气馁,几乎想立即就挂断电话,碍于礼貌和昨晚的得罪,我客 气地说:"顾蕾小姐,不管怎么说,我想再一次为昨晚的事道歉,既然思 真不在,就不打扰了,你忙吧,保重身体."说着就要收线.   她听出了我的企图,忽然问:"你不想要思真的电话了?"   我有些犹豫,脑海中浮现出思真纤细的身影.她接着说:"这样吧, 今天晚上你请我喝咖啡,咱们聊聊天,我会根据对你的了解来决定是否告 诉你她的电话."   这简直是无耻的敲诈!我怒火中烧,但是,我说过生命中永远充满但 是,思真的身影仿佛一张细网笼罩了我的思维,过滤了我的勇气.当我说: "好吧,在哪?"时根本无法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同时感觉到自己好象 一个木偶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下午我趁老周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拨通了老强的电话,向他详细描述了 安华公司的引进项目以及我的反对意见外加科长的谈话,然后请教他的高 见.   "你坏了人家的好事,断了人家的财路!"老强斩钉截铁的说.   我不解,于是反问:"怎么会?断了谁的财路?"   老强用他那一贯沉稳的声调娓娓道来:"一般象这样的进口项目,引 进方的主管都有出国考察的机会对吧?具体地说,安华公司的老板也就是 你们顾局长的公子包括顾局长本人将会全权代表安华公司出国考察,而负 责接待的外方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为此次考察提供便利,换句话说考察的代 表能够得到什么好处,受到什么规格的接待,完全取决于你们肯为这堆垃 圾出个什么价钱.根据我的估计,里面甚至可能有更肮脏的交易,比如高 额的回扣,送儿子出国念书什么的."   我颇不服气,再次反问:"如果象你说的,里面有那么多的猫腻,他 们干嘛找我写调查报告?老周滑得跟汤圆似的,干嘛不找他?"   老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蒋众同志,你太年轻太幼稚了,这 份调查报告是他们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一旦纸包不住火东窗事发,上面 有人来调查,他们会以这份报告来搪塞并把部分责任推委于这份报告的作 者,老周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他会看不懂其中的奥妙?他肯来扛 这个责任?科里以你的年纪轻,资历浅,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哥们儿, 你被人家卖了还蒙在鼓里,危险啦!"   我倒抽一口凉气,声音有些颤抖:"那...那我现在怎么办?"   "还好,你没有马屁虫似的在调查报告里大唱颂歌,尚有两条路可供 选择."   我如溺者遇见了救命稻草,"强哥,亲爱的强哥,救救我吧!"   "今晚请我喝啤酒,到时候告诉你."老强不失时机地拿了我一把.   "今晚?"我迟疑了一下,怎么事情都撞到了一块儿?   老周带着一身如释重负的轻松,拿着报纸哼着小曲回到了办公室.我 无奈中咬牙说了声好,挂断了电话. 《约会》(九)   午休后我硬着头皮再次拨通了顾蕾的电话,还没等我道明意图,她已 经毫不犹豫地开腔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蒋众,你要说你们领导逼着你 加班打一份文件或是你突然浑身肚子疼或是你某个铁哥们儿被汽车撞了正 在医院打滴流急需人照顾,总之你无法按时赴约了对吗?"   我目瞪口呆,状似中风,她接着发言:"也许你还有更高明的理由, 然而蒋众,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可以吗?"   我还有其他的选择么?只有一五一十地招供:"不是不是,是有个哥 们儿一定要我请他喝啤酒,实在躲不掉,所以......"   她不容我继续说下去:"那好,我也喜欢喝啤酒,而且,人家都说, 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人只要看看他的朋友就知道了,干脆这样吧,我牺牲掉 咖啡,去跟你们一块儿喝啤酒你看怎么样?"   我通常习惯于把女朋友们和男朋友们楚河汉界划分清楚,当我和女朋 友们在一起的时候,喜欢聊些风花雪月,离愁别恨,伤感一下感情的无常, 或是说些健康的笑话逗他们开心,完全把男朋友们抛在一边;而当我跟男 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愿意侃些足球篮球,和平统一,股市升降之类的话 题,偶尔讲几个黄色笑话调节一下气氛,此时当然也不适宜有女朋友在旁 边.   可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支吾着:"你病刚好,况且女孩子喝啤 酒......"   "那就这么定了,几点?在什么地方?"她问.   我真有些想不懂,为什么跟这个叫做顾蕾的小妞打交道时总是处在下 风?我早就过了那种一见到女孩子就手足无措说不出话的年纪,况且她对 于我毫无魅力可言.我忽然想晚上有老强在也好,至少这样我就不用单独 面对这个处处令我觉得碍手碍脚的小妞,让老强这个斫轮老手来收拾她, 我恶狠狠地想,同时再次拨响了老强的电话.   我把和老强见面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这样好聊一下安华公司的事, 顺便让老强有所准备,以免猛地冒出个女孩子生出不必要的尴尬.   老强准时践约.我要来啤酒花生炸薯条,东拉西扯了几句后,进入正 题:"到底哪两条路?快点拨兄弟一下."老强不紧不慢,喝了一口啤酒 道:"第一条路曰悬崖勒马,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你去跟科长说你才疏 学浅,难当大任,坚决把调查报告这桩差事推给别人,科长大人若不允, 你就或称病或休假,躲过初一再躲十五,总之是死撑到底,顽抗到底,让 他们只能改弦易辙,另觅他人."   我摇了摇头,问:"第二条路呢?"   老强往嘴里塞了根薯条,接着说:"第二条路曰就坡下驴,所谓同其 光和其尘也,你去跟科长开诚布公,直言厉害,要求在出国考察的名单里 添上您蒋众的大名,事后的种种好处也要分一杯羹,须知风险理当同效益 并存,没人可以只卖力气不要好处.其实社会上这种事情多了,最终败露 的不过冰山一角,所以说这也是条比较实际兼实惠的路子"   我再次摇摇头,问:"没了?"老强说:"没了."我又问:"没第 三条路了?"老强说:"没第三条路了."我苦笑了一下说:"老强你这 两条路我他妈的都走不了,我既不愿视而不见,也不能同流合污,我蒋众 一不求升官发财,二不求封妻荫子,我是无欲则刚,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 怎么样!"   老强看着我笑:"哥们儿你太固执了,须知刚则易断,强则易伤,你 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他们以前怎么整你了?你这样下去是坐以待毙!"   一个柔美的女声问:"谁在坐以待毙呀?" 《约会》(十)   我抬眼看见顾蕾笑盈盈地站在面前,连忙起身介绍.顾蕾大方地和老 强打了个招呼,坐在了我的旁边.老强已在下午的电话里了解了事情的大 概,他见顾蕾坐定,便即笑吟吟地说:"听说顾蕾小姐也喜好这杯中之物,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今天是初次见面,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说着打了个手势,叫服务小姐送来了一大扎德国苦啤酒.   我有些担心,扭头问顾蕾:"你真能喝啤酒吗?"顾蕾没有理会我的 关心,伸手拿过那一大扎啤酒替每个人倒满,然后端起酒杯说:"不要以 为啤酒只是男人的宠物.强哥,蒋众,很高兴能认识二位,小女子先干为 敬了."言毕咕咚咕咚把一大杯啤酒喝得精光.我和老强对望了一眼,陪 了一杯,老强说:"好!豪爽!顾小姐真性情中人也."说着又替顾蕾把 酒满上.   我更加担心,显然老强是成心要把顾蕾灌醉,那样局面将难以收拾. 我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抬眼看见我们科长跟着几个朋友走了进来.我们 科长也发现了我,走过来跟我打招呼.我一面心里大叫晦气,想着怎么会 阴魂不散地在这里碰见,一面挥手"嗨"了一下,算是回礼.   谁知我们科长的眼光象臭虫一样粘在了顾蕾的身上,用一种我没有听 过的肉麻腔调说:"你好,顾蕾小姐,您也在啊!"顾蕾点点头,说:" 你好,曲科长."科长神色怪异地扫了我和老强一眼,然后对我说:"小 蒋,慢慢喝,待会儿我结帐啊."我不置可否,专心喝我的啤酒.科长讪 讪地走开了.   老强咳嗽了一声,丢给我一个眼色,起身说要去洗手间.我心领神会, 说:"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在洗手间里,老强问:"看出来没有?"我说:"看出什么来没有? "老强说:"你们科长认识顾蕾."我说:"瞎子也看得见,还用问吗? "老强说:"科长对她很尊重."我说:"关我屁事."老强说:"关系 大了,你了解顾蕾的家庭吗?"我有些恼火,说:"她的家庭关我屁事." 老强不厌其烦:"你们局里有没有姓顾的领导?"我有些意识到了问题的 严重性,说:"我们局长姓顾,你是说......"老强神情肃穆,说:"小 子,你找到救命稻草了."我将信将疑,天下哪有如许巧事?   回到座位后,顾蕾有些不满,责问:"去洗手间要这么长时间?密谋 什么呢?在串供吧?"老强说:"别瞎扯!人多,等了一会儿."   在老强的启发下,我虽然还不能完全肯定,但已经多少意识到了埋伏 在顾蕾身边不凡的背景.回想着两天来的遭遇,慨叹着人生的际遇无常, 我望着顾蕾陷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地.顾蕾推了我一把,嗔道:"你老 看着人家干什么?"   我从怔忪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发现顾蕾的脸上罩着一层红晕.意识到 了自己的失态.我有些发窘,讪讪地说:"你好看么,要不然稀罕看你. "顾蕾的脸越发红了,说了句:"贫嘴."把头扭开,不再理我,和老强 天南地北的侃了起来.   我乐得清闲,坐在一边欣赏着见多识广的老强如何把小姑娘侃得晕头 转向.老强的嘴边挂着百宝囊,在女孩子面前总能源源不绝的抛出各种令 对方感兴趣的话题,这一点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强见我有些受冷落,忽然提议赌酒,叫服务生拿来了三个骰盅.这 种用来赌酒的骰盅在北方并不多见,顾蕾颇感陌生.然而老强诲人不倦, 经过几轮耐心的演示,顾蕾很快上手,而且一上手便兴趣盎然,兴趣一昂 然便乐此不疲,乐此不疲的后果是三个人你来我往,鏖战不止,几大扎啤 酒不知不觉间化为乌有.   其实顾蕾并没有什么酒量,开始几杯落肚后已经有些上头,酒一上头 自然就输得多些,输得多些自然也就喝得多些,如此恶性循环,很快就醉 得一塌糊涂.我中间曾试图规劝她量力而行,无奈她拒不理睬.到最后她 硬撑着喝完一杯酒,便呼着酒气瘫倒在我的肩上,不省人事了.   我苦笑着对老强说:"这叫现世报,来得快,上回是我醉了她伺候, 这回是她醉了我伺候."老强笑着说:"得,哥们儿,今儿也没帮上你忙, 末了还给你找个活儿,这顿我请了."我赶忙谦让了几句,想起兜里剩的 俩子儿也就够这月的饭钱,遂将付帐的差事拱手相让,搀着顾蕾走出了酒 屋.   我招手叫了一辆的士,刚把顾蕾扶进后座,老强赶了出来说:"妈的 帐让你们科长给结了."我哼了一声说:"结就结吧,反正他比我有钱. "说罢抬脚上车,吩咐司机上路.老强抓紧时机,带着一脸坏笑,冲我眨 了眨眼,隔着半摇的汽车玻璃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汽车启动,我听见老强在车后嘶着嗓子唱了一句:"让我一次爱个够 ......." 《约会》(十一)   原来女孩子喝醉了也这么难伺候!   顾蕾一路挣扎着自己上楼,东倒西歪地却不肯让我扶.我很怕她会摔 倒,小心翼翼地跟着她来到房门前.她伸手去兜里摸出钥匙,嘴里含混不 清的叨咕着:"你...可以回去了,再...再见."我当然想再见,问题是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钥匙准确地插进钥匙孔,令我难以忍心说再见.   我抢过钥匙,把门打开.她踉跄着走进卧室,一头载倒在床上.我犹 疑了一下,跟了进去.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她要双 人床干什么?我替她把那双漂亮的黑色短靴脱下,握着她纤细的足踝时, 心里居然跳得厉害.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用一种这个星球上没有的语言说了句什么,沉沉 睡去了.   我不急着走了,坐下点燃一根烟,静静地倾听她细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欣赏着她甜美而安详的睡态.她的脸被酒气蒸得泛出桃花般地粉红色,胸 前高耸的一双优美的弧线随着呼吸有节律的一起一伏,滑到膝盖处的长裙 暴露出一截雪白如嫩藕似的小腿,我内心蓦地涌起一丝冲动.   我几乎无法抑制这丝冲动.在我短短的生命中,曾经多次面临这种冲 动,曾经被它摧残折磨得难以自持,曾经被它牵引着跨越过人生痛苦与快 乐的极致.我忽然想起了远在大洋彼岸的从前的女友,多少难忘而痴醉的 夜晚已随风而逝,今天的她是否也可以象这样沉稳而舒心的睡去,异域的 夜色是否也如这里般浓重而澄静,陪伴在她身边的会不会是她的一位我可 能终身难以谋面的温柔知己,我祈祷上苍但愿分手时那些冲动的话语不会 在她心中烙下痛苦的印记.   我起身来到卫生间,把灼热的大脑浸在凉水中冷却.卧室中的她叫了 一个人的名字,无法听清是谁.我返身回到卧室,替她盖上一袭薄被,然 后悄然离去.   我来到办公室时,老周一如往常地埋头在报纸堆中,但我可以察觉到 一丝不同往常的肃杀之气.   第一个来电话的是老强.老强调侃地问起昨晚的情形,我回答说一切 都按预想的发展了--该发生的发生了,不该发生的没发生.老强在电话 那头发出会心的笑声,说:"请客!"我说:"改天吧."老强满意地挂 断了电话.   第二个来电话的是刘姨.刘姨说帮我约好了一个姑娘,要我去见见, 我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刘姨大吃一惊,说"这么快,太好了,什么时候 领来到我家吃饭,让我帮你看看."我说:"改天吧."刘姨满怀憧憬地 挂断电话.   第三个电话是顾蕾来的,顾蕾在电话里异乎寻常的冷淡.   "昨天很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她客气地说."没什么,我不是也 麻烦过你."我说.她接着念了一串数字,说:"这是思真的电话,你记 一下吧,她明天就回来了."我拿笔记下,说:"谢谢."然后她就收了 线.   她的这种态度多少有点出乎我的预料,我原本预料她对我有点什么, 事实上看起来她对我根本没有什么,我颇有些失望,安慰自己说:女人就 是这个样子,天上的云彩变得快,忽冷忽热的.我到底希望不希望她对我 有点什么,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科长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说:"小蒋你来一下."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顺从地起身跟了出去.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中有一种目送革命英雄奔赴刑场的壮烈.   来到吸烟室,点上烟,科长一本正经地说:"有人匿名给局党委写了 封检举信,在安华公司的引进项目上大作文章,你知道这件事吗?"说完 定睛看着我,静待我的反应.   我着实吃了一惊.我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有人率先发难.虽然我同这 封检举信没有丝毫瓜葛,但是我为有人敢于仗义执言而感到由衷的欢欣鼓 舞.从科长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很疑心这封信是我的作品,我有必要打消 他的这种疑虑吗?既然我为有这样一封信而欢欣鼓舞,那么这封信是不是 我写的又有什么两样呢?   我的脸色从最初的惊悚很快转为平和,淡淡地答道:"我不知道."   科长并不相信我的回答,他盯着我沉默了良久,然后说:"这个项目 的调查报告是你写的,局党委最近可能会找你谈话,我希望你能摆正态度, 实事求是."他在说"实事求是"四个字的时候明显加重了语气.我不由 觉得好笑,也就笑着回答:"我一定摆正态度,实事求是."我在说"实 事求是"时也加重了语气.   科长感到失望.科长掐灭了烟蒂,说:"顾局长对你在调查报告中的 见解很感兴趣,他今天晚上要请你去他家里吃饭."   我愣住了.   ※  摘自中网新空气之花前月下    作者: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