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体验   作者:涂俏   在国外“隐性采访”是一件冒险的事、记者们“隐”了记者身份,深入到乞丐群落 、邪教领地、贩毒集团、黑社会帮派中去,逼近观察、掌握第一手资料,然后做非常详 实的报导。此类报导区别于公开记者身份的报导之处在于它对“内幕”的显示是以大量 细节来印证的,并且那些细节是绝对不可能凭想象“创造”出来的。   在涂俏的这些“隐性采访”报导中,她的有些经历无疑是有风险性的。她的这本书 有广度。有呈现中国当代社会灰色层面人群状态的广度。它是敏感的。也是需要胆识的 。                         梁晓声   美国著名记者靳丽·蓓蕾为了采写纽约伯勒克威尔病人院虐待患者的真相,不惜当 了几个月的“疯子”在经  历了一次次难以忍受的虐待后,设法逃出疯人院,最后写 出了震憾美国的报道。与她相比我吃过的这一点点苦头,以及因此而受到的恐吓与威胁 ,真是不算什么。                            涂 俏   序 涂俏的眼睛   梦断DJ路   艰辛拉保险   黑市炒恒指   夜宿十元店   “打的”赚钱记   征婚亲历记   黑店卧底访“婚托”   “跨国情骗”   走进单身群落   反串“啤酒女郎”   在精神病院   追踪神秘“医托”   穿越白色恐怖地带   后记   序 涂俏的眼睛   梁晓声   我为涂俏即将出版的采访手记作序,实话实说——乃因她是涂吉安的女儿呀!   涂吉安又是谁呢?   他曾是《星火》文学月刊的编辑。   “曾是”二字,肯定会使人们联想多多吧?   后来弃文从商了?当文化官员了?   都不是。   吉安是属于那样一类编辑——他们大学文科毕业时逢“文革”,于是下放农村,或 去干校。幸运的,早调回城市几年;不那么幸运的,“文革”结束才重新安排工作。   吉安是属于幸运者,还是属于不那么幸运的人,我就说不清了。总之他回到南昌不 久便在《星火》任文学编辑了。他在文学编辑的岗位替他人做嫁衣任劳任怨,也做过我 发在《星火》小说的责编……   大约是在一九八三年,《安徽文学》兴办了一次笔会,我和吉安便是在那次笔会上 结识的。   我们从安徽的歙县乘渔家的木船从水上抵杭州。一路畅谈。我想,他是向我讲过他 的经历的。时光苒荏,我又记忆渐劣,竟淡忘了……   五六年后我去江西,与吉安曾见一面。在他的家里,受到他们夫妇的热情款待。   自然也见到了涂俏,似乎刚上高中。很腼腆。问她志向,说要当作家。问还有什么 别的志向,默默摇头。   就是当年那个在记忆里容貌模糊的女孩儿,如今成了《深圳晚报》的记者,已发表 了十几篇在深圳乃至全国影响颇大的报导。它们是她“隐性采访”的成果。现在,出版 社要将它们辑集出版了。她为自己的报导集定名为《生存体验——当代中国边缘阶层生 存状态实录》。   收到她寄来的书稿,正是我最忙乱的日子,也正是我胃病复发的日子。   但我还是要求自己静下心来认真读了她的书稿。   读后我问自己——如果涂俏非是吉安的女儿,我还写不写序呢?   我对自己的回答是肯定的,毫不犹豫的——写!当然写!   因为这一本即将出版的记者采访书,实在是值得我为它作序的啊!   这一本书的内容,使那个在我记忆中容貌模糊的女孩儿,后来是记者的职业形象和 职业精神一点点明晰起来。   我不太知道“隐性采访”四个字,是涂俏以自己的体会归纳的,还是从外语中舶来 的?   但相对于那一种公开了记者身份后才进行的普遍的采访方式,“隐性采访”作为概 念倒也贴切。   在国外,尤其在美国、意大利等国家,“隐性采访”是一件冒险的事。   我曾从某些报刊中读到过译为中文的报导——记者们“隐”了记者身份,深入到乞 丐群落、邪教领地、贩毒集团、暴力滋生街区、政府腐败机构、黑社会帮派中去,逼近 观察,掌握第一手资料,然后做非常详实的报导。   此类报导区别于一般公开记者身份的报导之处在于——第一它对所谓“内幕”的显 示是以大量细节来印证的,并且那些细节是绝对不可能凭想象“创造”出来的,而只能 是逼近观察过的收获。第二恰恰是此类报导无须哗众取宠的行文。因为对记者而言,掌 握了大量亲历的细节后,哗众取宠便完全多余了。第三,这类报导是以冒险为代价的。 有时甚至要冒生命之险。   近二十年来,全世界为此付出生命代价的记者,估计不少于百人。   一些国家的电影、电视剧和文学作品中,常出现“隐性采访”记者们的形象。那也 非是主观想象出来的形象,乃是来源于现实,来源于社会生活的形象。   在我们中国,“隐性采访”近年也成为一种有效补充常规社会报导内容的方式。不, 不仅是补充,还是拓展。中国当今社会的层面,据我看来,至少比二十年前剧增了百倍。 且仍在继续剧增着。进行常规社会报导的记者们的眼,是越来越有其局限性了。   这就需要有一批对社会能够并善于进行“隐性采访”报导的记者们了。   具体地说,需要涂俏这样的记者。   涂俏们的眼所逼近观察到的,涂俏们的笔所详实记录下的人物、事件、社会现象, 帮我们对我们所处的时代,对我们所居的城市,对整个中国的大状态,形成较全面的认 识。这一种认识并不见得对每一个人都有意义,对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尤其没有利益的价 值。但是却对时代认识自身,对社会机器了解很可能一直被它忽视的人和事有价值、有 意义。时代通过这一种认识调整自身节奏,社会通过这一种了解完善自身功能。更不要 说“隐性采访”的揭露作用了。   正是这一种揭露的作用,往往是要遭到来自社会阴暗角落、丑陋群体、腐败和堕落 势力的敌意。   在涂俏的这十几篇“隐性采访”报导中,她的有些经历无疑是有风险性的。比如 《黑市炒恒指》、《黑店卧底访“婚托”》、《追踪神秘“医托”》等。虽然还远算不 上冒险、惊险,但依然使我这位叔叔辈的男人,替她这位年轻的女记者不时捏一把汗。 不无担虑。甚至从《夜宿十元店》这样的事,据我想来,也是不可以像她那么冒失的。   涂俏在她进行“隐性采访”的心得总结中有这样一句话:“这些年,在新闻圈子里, 无可讳言的是,我养娇了。”   一名记者,能对自己进行如此反省,相当难能可贵。   娇气的,以白领女士自居,专门游刃有余于白领阶层之间的女记者们,我是很接触 过一些的。除了白领话题,尤其除了白领女性话题——绵软的甜腻的那一类话题,她们 几乎对其他一概话题不感兴趣。也基本上一问三不知。与这类记者交谈多了,不绵软的 男人往往也最终变得绵软了。   她们那一类绵软的话题起码对我这一个男人具有腐蚀性。故我一向为了自己不变得 绵软而对她们回避之。   如果涂俏寄给我的是同类内容的文稿,我就不知序该怎么写了。   因为我找不到那种绵软而又良好的感觉。   当然,涂俏的这一本即将出版的书,也非是什么有硬度的书。   但是它有广度。   有呈现中国当代社会灰色层面人群状态的广度。   它是敏感的。   也是需要些胆识的。   我能想象得到,她肯定为此得罪了些人,惹恼了些公司和店家,也许还受到过恐吓 和威胁吧?   我在电话里问她。她只笑,未正面回答。   在她写给我的信中有这样一段话:“在深圳六年,一直从事新闻工作,看到深圳这 一块热土下面也积淀着许多黑暗的角落,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新闻从业人员,我希望以 笔为刃,予以解剖,以期引起社会的疗救和警觉……”   从这段话我看出她是多么地爱深圳。   我认为深圳是一座值得她如此来爱的城市。   深圳也当以有这样一位年轻的女记者而欣慰吧?   我想,深圳一定有不少像涂俏这样的记者吧?   在信中,她还透露了她下一步进行“隐性采访”的方面。为了她采访的成功,也为 了她人身的安全,我决定不写出来。   说到“安全”,借此序我嘱涂俏——必须充分估计到“隐性采访”的种种潜伏危险, 万不可为一时血热之念,赴逞强之举。毕竟的,你年轻,你是女性,即使你防范的头脑 够用,你自卫的能力也是有限的。光天化日之下,祥和平静之间,转瞬间刀光血影,对 面人凶相皆露的事,想你也知道的多多。故你每去一地一处,预先一定要告知报社领导, 要随时带手机,要经常与同事们保持联系。这非是危言耸听。你要切记切记!   虽然我欣赏你“隐性采访”的职业精神,但却一点儿也不愿怂恿你再接再励。你父 母可只有你一个女儿。你对他们很重要!你绝不可拿自己的人身安危当儿戏。   我甚至认为——“隐性采访”,这更应该是自卫能力甚强的男记者们的事。   你已证明了你也在某种程度上能做到,这其实就可以了……                         一九九九年八月于北京 梦断DJ路   在我居住的这个城市里,人们常说的DJ小姐,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三陪”小姐的 代名词。   所谓DJ,原本指娱乐场所控制音响效果的专业人士,是DiscJockey的英文缩写。 但在深圳,却被广泛地用在夜总会各大包房中帮人点歌或点食的小姐们身上,按她们的 工作性质来说,她们应该叫做KTV包房服务生才较为准确。   夜总会中的服务生、保安与谘客,每月工资由夜总会负责发放。除包食宿外,每夜 收工后,夜总会还要负责他们的宵夜。DJ小姐则不然,不仅既无工资又无宵夜,每月还 要向夜总会交纳一定的坐台费用。她们靠什么过日子?靠为客人服务以后,客人所给予 的小费。这个经济基础,是与“三陪”相同的。最重要的是,部分DJ小姐,其实就是 “三陪”,在与客人周旋之后,还做着皮肉生意。   但她们与“三陪”又有着许多差别。“三陪”常结伴而行,在各个娱乐场所妈咪控 制调派下,接待来往于风月场所的男客。DJ需要经过娱乐场所的严格挑选、考核与聘用, 才能进驻各大包房充任服务生。有些DJ的素质很高,有较高的专业水准和接待能力。许 多方面,也会受到娱乐场所的种种限制,假如有客人要带DJ出街,最起码需经DJ经理的 同意才行。   DJ的社会角色差不多介乎于“三陪”与服务生之间,一直是在都市的边缘行走。   漂亮的琼子   1999年的元月初,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元旦刚过,天气十分阴冷。站在这家新开张不 久的迪斯高舞厅的接待室里,琼子和我都感觉有点冷。   琼子今天刚得到某家大型迪厅将于近日开张、下午开始招聘DJ的消息,决定去应聘, 并建议我也去试试。假如幸运的话,她和我都能被录取。她去找一只饭碗,我却能体验 一下她的生活。她说:“你去看看我的工作就知道了。最起码,我没有像别人那样放任 自流。”   琼子干这行断断续续已有3年之久。半年前,她认识了一位年轻台商。台商是来深 圳谈生意的,由客户请他去迪厅跳舞时认识琼子。他看中琼子的清秀靓丽,一心想拉她 走上正道。他觉得一个女孩子,在这种地方呆久了,一定会变坏的。再说,也没有什么 前途。他鼓励她先辞工,读电大或补习班,边读书边找份正当的工作。琼子扑闪着一双 大眼睛,静静地听客人为她指路。没有假意的殷勤,没有大包大揽的武断,只是建议她 人生路上要走好。这中间,固然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愫,说白了,就是对她有好感。但 更多的是,哥哥对妹妹的一份呵护。在他离开深圳的当天,她就辞了工,开始用自己的 积蓄供自己生活和读书。在清贫而刻苦的读书日子里,她会想起那位台商,间或打电话 联系。冬天来临的时候,她的脑际流过“冬季到台北来看雨”的旋律。三个月后,她手 头拮据,准备找工作时,突然接到台商朋友从台北打来的电话,告诉她,台商在车祸中 不幸丧生。   琼子的星辰突然陨落。她觉得别无其他谋生门路,决定还是回去作DJ。她说她不会 沉沦,想再赚半年钱,白天去学电脑打字,下半年,正经八百地找间外企做文员。   琼子是我高中女同学琪琪的表妹,比我们小三岁。高二那年六月间,琪琪带一个女 孩子到我们学校来玩,刚走到教室门口,就有男生惊呼:“哇,林妹妹来了!”当然说 的不是粗蛮的琪琪,而是她身后那个柳条似的琼子。瓜子脸,柳叶眉,未说话先漾起两 个小酒窝。直直的刘海稀稀地搭拉在洁净的前额上,脑后拖一条扎得紧紧的长辫子,随 着腰肢的扭动而摇晃。花布裙,浅黄色的塑料凉鞋。看上去有些乡气,却清清秀秀,明 丽可人。她的父母都是国营农场的职工,隶属于司法部门的劳教系统,就在风光秀丽的 鄱阳湖畔。   琼子有林黛玉的秀美,却没有林黛玉的眼泪,像湖畔的花朵,自由地开放,生活无 忧无虑,性情活泼开朗。她是农场子弟学校初三学生,她说那里教学质量不行,继续读 下去一定误了前程。她要到省城来读书,然后是北大。清华,然后是牛津、哈佛。我们 班的同学都很喜欢这个有志气、有激情的女孩子,纷纷为她进军省城出谋划策,尤其是 男生。   一个农场子女要到省城来读重点中学,没有非常背景、非常钱财几乎是不可能的。 听说,那个把“林妹妹”送给琼子的男生,给她介绍省教委的一个老头子当她的“干 嗲”,罩着她,让她“曲线救国”,她觉得不自重,没有答应。   她继续在农场子弟学校读书,名义上是高中,课本也是高级中学的,老师却是她当 年的高小、初中的任课教员。即便如此,她高一还没读完,就辍学了。原因是她父亲突 然病故,遭水涝的农场效益不好,母亲无力负担她和弟弟的学杂费。   就在我和琪琪高考前夕,琼子第二次到省城来看望琪琪,特意从农场带来小半筐无 花果给我们吃,嘱我们好好考。这回见到她,清瘦了许多,眉宇间平添了一些忧郁,再 没有一年前那么开朗了。   六七年后,我独闯深圳,我的同学好友包括琪琪都不知道我在哪里。我来的第二年, 一个温暖的冬天,门卫说有人找我,是江西来的老乡。找我的这个人就是琼子,衣着和 神情又有了改变。原先一条大辫子散落开来,形成瀑布般的长发,从头顶一直垂挂在肩 头。一身深灰色套装,里面是白色小尖领衬衫,衣服有些嫌大,但她骨架子不错,撑得 起来。脚下一双红艳艳的皮鞋,瘦高跟,三四寸长,钉子似地插在地板上。这恐怕是那 个冬天,深圳年轻职业女性的时髦着装。我断定她不是刚到深圳,而是来了好些日子, 并且有了工作。我的猜测没有错。琼子勉强读到高中毕业,清华、北大只能在她的梦里, 大学考不上,工作也找不到,在家里呆了将近一年。在那个夸她是“林妹妹”的男孩的 关照下,她到了省城,参加一支服装模特表演队,也在声讯台打过工,吃过不少苦。半 年前,她来到深圳,据她说在某某酒店(五星级)当公关小姐,到报社来找我的这个冬 天已经是总经理文秘,收入还不错。   人在异乡,突然有个老家的熟人来访,并且同在一个城市奋斗,我当然感到异常高 兴。我拉她在我们食堂吃饭,格外炒了几个小菜,边吃边聊。她是打听了很久才找到我 的,也很兴奋。此后,每年我们都会见上一两次面。我对她担任本市某五星级酒店总经 理文秘一职的事,一直心存疑问。从她的衣着、谈吐、神态。气质上看,都不像。她每 次到报社来看我,都是临近中午,好像刚睡醒的样子,懒懒的,说是请我吃饭,到头来 都是在食堂或附近酒家由我作东。在酒楼吃饭,出于礼貌,每回我给她点菜,总要先问 她喜欢吃什么,这位老乡嘛,什么菜贵她点什么,我又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即便心疼 得不得了也要假装慷慨大方。吃饭时,她呵欠连连,饭后她立即到我宿舍午睡。倒在床 上,很快响起轻轻的鼾声,鼻翼一张一翕,倒也惹人爱怜。   “你说吧!”我猜测她是吃夜饭的女人,不仅在于她白天精神欠佳,缺少睡眠,而 是举手投足间的情懒神情。在她身上,已经很难看到她少女时代的那份单纯、脱俗。我 以大姐的身份逼她说出真相:“这些年你到底在干什么?看起来,你收入比我高许多的 喔!”   她迟迟疑疑地不肯说,我再三逼迫,大概台商之死使她梦想断裂,她只得告诉我当 DJ的真相。   “但是,我不是‘三陪’!”她慎重声明,说话的底气却不足。   “我们许多人,也跟‘三陪’差不多。”她说了实话,把DJ与“三陪”之间仅隔一 层薄纸,或者干脆合二为一的关系,尽她的所见所闻,告诉了我。   在两个男人审视的目光下   这次,我决定和琼子一同去应聘做几天DJ,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我一直想了解DJ的 生存情况。   迪厅的接待室是一间约40平方米的大包房,中间拦腰掐了一下,看上去像只华丽的 大葫芦。“葫芦”的上下两部分里都放了巨大的真皮沙发,沙发上分坐着27位年轻女子。 我和琼子在一角坐下来,等候面试。看来,在这帮女子中,我的年龄是最大的。   招聘通知下午2点钟面试,姐妹们一点来钟先后到达,等到现在3点45分,还不见老 板的影子。难捱的等待中,有女子悄悄说老板故意摆谱;有女子说,迪厅是否开张,也 许老板自己都搞不掂呢。说笑之中,一位约45岁年龄的女士走进来,说:“你们先出去 逛逛吧,老板有急事,面试要等到晚上7点半。”   晚上,好容易熬到规定的钟点,胖老板和瘦高个助理轮流对所有女孩进行面试。Z5 岁的琼子因为做过DJ被录取了。面对两位男人审视的眼光,我心虚得低下头。“原来做 过这一行吗?”助理问我,我笑着摇摇头。“那你有咩特长呢?(那你有什么特长呢)” 我坦诚相告:“我会唱歌跳舞兼带英文对话,还干过两年公关,能拉来客户。”我背出 琼子教我的“毒招”。因为近年迪厅越开越多,生意越来越难做。按DJ的行规,各个娱 乐场都要求DJ小姐身兼拉客的公关任务,有的地方竟要求每月拉10个包房的量,不然就 炒你鱿鱼。   就在我悄悄揣摩眼前两个判官的心理时,老板说“三天后,来参加公司业务培训, 培训后,就可上岗了。”   我吁口气。比我的想象要简单容易一些。琼子认为,老板一定是看我能拉客户,才 录用“生手”的。这间迪厅规定,DJ每月有拉8个包房的任务。   “你们记住,任何一位客人走进来,你们都要面带微笑,并说欢迎光临。你们知道 好世界酒楼为什么生意那么红火吗?就是因为,每当任何一位客人走进来,所经过地段 的服务小姐都会说上一句:欢迎光临。这就是一种无微不至的服务,客人长久后会习惯。 等他们习惯了,别的地方不这样做,他们还会觉得不舒服呢……”给我们讲课的,据悉 是这家娱乐城的公关经理。她年约35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与我一同接受培训的同行共有65名,都挤在一间很大的包房内,如同一瓶鲜活的沙 丁鱼罐头。她们的体型大都属于瘦高型,基本身材都在1米63以上,穿着打扮不仅花枝 招展,而且尽可能怪异诡秘。有的穿着外短内长的两件套头毛衣,有的如大学生打扮, 仅穿着一件毛衣一件牛仔裤,大部分女子都穿得很性感。琼子,当年从农场出来,像湖 畔清风的琼子,现今就穿着一件豹妹似的低胸哩衣,外罩咖啡色的超短薄皮衣。怪异型 女子也多,一个女子的纤纤手指上,套满了慈禧太后的长银指套,长长的弯曲型,像是 巫婆的手指。另一女子干脆做“梅超风”式的造型,齐耳短发,压住眉毛的刘海,嘴唇 涂成紫黑色,黑眼睑,活像从坟墓里复活出来的女鬼。我怕冻,穿了一件红色的皮褛, 是DJ中着装最多最厚的一位。   讲课的人并没有什么学问与实际经验,尽讲一些初级公关的皮毛玩意,琼子根本就 懒得听,睁着眼在打瞌睡。她先后起码换了5家迪厅,每家迪厅对新招的DJ都要培训两 三天,每次讲课也就是几句“欢迎光临”的废话。再不就是:一俟客人进入包房,便说: “你好,我是这间房的DJ,为您服务,你们要喝什么,点什么,尽管吩咐。”至于开启 卡拉OK中的擦麦与弄麦的程序,到上班就自然会知道。   我每天上午耐着性子参加培训。第三天下午,一位副总经理来上课,他告诉我们, 每个人需交上岗费800元,服装费400元。   我有些惊讶,还未开工先失财,为着哪般?琼子暗示我不用多言。她私下里告诉我, 哪家迪厅都是这种惯例。除了场地之外,从不给DJ提供任何好处。况且,琼子笑着眨眨 眼说,这么点钱,坐几个晚上的台,就回来了。   就当是一次特殊的人生体验吧,我咬咬牙,把钱交了。   迷性的酒制造气氛   按规定,DJ小姐应在傍晚7点整到迪厅报到。6点20分,我和琼子便赶到了。我们在 洗手间里换上了刚刚从人事部领来的,自己花钱买的新行头。这是一件深红色平绒的低 胸短裙,要在平日,打死我也不会穿它,它的大胆袒露,好像提示着某种暧昧的信息。   琼子三下两下将一头茂密的长发盘好,将脸上的妆补得很浓。我的头发是去秋剪的 长碎,还未长齐整,较为难盘。琼子见我磨磨蹭蹭,忙帮我盘头,在我头上夹满夹子, 又帮我化了一个异常浓艳的妆。镜中的我,忽然就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野性。   这家迪厅号称有88间包房,刨掉一些数字不吉利的房号,其实只有60间。包房中有 三分之一是大房,三分之一是中房,其余是小间。大房一般需要2位DJ,按此推算,这 家迪厅约需DJ小姐80位左右,但由于吃DJ饭的年轻女子太多,有时竟然达到180位,常 常出现僧多粥少的情况。客人请DJ有极大随意性,可以要也可以不要。   7点差3分,在吧台一角,DJ部经理开始点名训话,鼓励我们这批新人好好干。分房 时,经理乱点“鸳鸯谱”,她将我点到一间中房,琼子和一位叫阿烟的小姐,同担一间 大房。我担心没有工作经验,不知如何是好,琼子随即悄悄地将我和阿烟互换了一间, 阿烟和她是老相识,自然卖她的面子。我就要随着琼子深入特殊的行业了,我不知有什 么样的风雨来临。   琼子和我开始做准备工作,她先带我到材料室去领麦克风与电话,领出东西后,回 到大房。原来,老板怕包房里的电话与麦克风丢失,每天都由DJ小姐将它们领出来,下 班后再交回材料室保管。   我关上包房厚实的雕花橡木门,开始调节音响。琼子很勤快,用白色抹布将玻璃茶 几擦了两遍,再用另一块干抹布蘸了点水,将两只“巨无霸”式的真皮沙发擦得一尘不 染。对电器我是门外汉,但是对音质、音色,对音响效果,还是蛮有自信心的。我鼓捣 了半天,觉得声音差不多了,忙叫琼子参考。我好不容易调好的音响,却被琼子立马否 定,她拿起麦克风,边唱过调,一直调了近半个钟头,才拍拍我的肩,笑说:“俏姐, 你没干过这行,而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人说深圳的夜生活从9点开始,我们却从8点30分,就依照经理要求的迎接客人仪式, 站在大房门口迎客。经理告诫我们,不管客人来没来,我们就得在门外站着迎接。这种 迎接其实应该叫做迎候。弯曲的走廊内,装修豪华的包房门口,明亮的灯光下,侍立一 旁的小姐一个个亭亭玉立,绰约迎风。新来的DJ小姐有点局促不安,老手们轻声谈笑, 只要走道上响起脚步声,每个人的脸上立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期待过来的人进入你的 包房,成为你的财神,你的福星。   走廊尽头通往迪厅,一个菲律宾歌手正在那里唱着缠绵的英文情歌,歌曲一点一滴 在走廊上回旋,给人一种“春花秋月何时了”的忧伤和“今夕是何年”的感慨。   我是个怕冷的人,站了不到10分种,便感到了寒冷。我看看琼子,琼子双手抱肩, 一脸的无奈。   等啊等啊等,终于在一个小时后,等来了一帮客人。他们共有12人,7男5女,听来 像是一帮生意客。我笑着问客人需要什么,琼子则手脚麻利地帮客人点歌。遗憾的是, 总控方面好像有点问题,按电脑程序点歌却怎么都出不来,客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其中两位女客,两张嘴巴简直骂个不停。   琼子飞快地将客人点的歌曲写下来,匆忙走出包房找总控点歌。说来真是糟糕,由 于试营业,很多地方并未理顺,事后我们得知,当时,几乎所有包房的歌曲都点不出来。 琼子来回跑了不下10趟,情急之下,琼子提议大家一起摇骰子斗酒。   被请来的客人倒是无所谓,掏钱买单的主人面子上有些不好看,他先是骂骂咧咧, 后来是嘟嘟嚷嚷,看见客人愿意玩,也就顺势同意了。琼子要来两付骰子,她带着8个 男女,我拉着三男一女,分成两堆来赌运气。我们讲定的原则是,输了就罚酒。   不知怎么,我的运气真不好,老是输。一输,旁边的男士就起哄让我喝扎啤,那女 的更是不放过我。包厢里四壁有一些浮雕作品,演绎希腊、罗马的神话传说,全然不管 房间里的真实故事。我要是不喝,他们是不会善罢干休的。他们花钱来寻开心,你干这 一行,就是要哄得这班大爷大姐们高兴。在这种商业雇佣关系中,受雇者是被动的,你 必须完成契约中的规定。没办法,我不会喝酒,也硬着头皮猛灌了四杯。灌到第六杯时, 琼子笑着将啤酒杯夺过去,她说:“你们干嘛欺负我大姐呢?她刚来,不懂事。有什么 不对的地方,我替她担待着便是了。”说完,将我的酒一饮而光。   既然是玩就不必太认真,男士们哈哈一乐也就放了我一马。但是,那位小姐依旧不 依不饶,强调谁输了谁就喝,不能破坏游戏规则。说她是小姐,年纪并不比我小。苏杭 绵软的口音里,时常冒出一些尖利刺耳的高音,大谈“没有酒量敢充当三陪,以为有钱 抢啊”之类刻薄的话。我冷冷地望着她因激动而变形的脸,突然为这个加害同类的女人 感到羞耻。   琼子请苏杭小姐多加谅解,要么请到她那边去比拼,就她们两个人斗,谁醉瘫了才 结束,这才把那位到包房来买欢的小姐搞掂了。琼子原先不会饮酒,因为做DJ要靠迷性 的酒制造气氛,对付矛盾,她也就学会了,而且早已患上十二指肠球部溃疡。   我强打精神继续陪客人玩,感觉时间过得超常理般缓慢。也许是酒气上头的缘故吧, 我觉得睡眼惺松,疲倦得要命。看看腕上的表,才指向11点50分。   鬼使神差似地,我真的睡着了,朦胧之中,眼前总是觥筹交错,灯火辉煌。客人们 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我一概不知。琼于一个劲地晃着我的胳膊,将我叫醒:“醒 醒,快醒醒,要报到了,等下经理会扣我们钱的。”点到?迪厅有条生硬的规定,所有 的DJ在包房结束后一律不许走,一定要等到下半夜2点30分,去经理那儿统一报到。假 如某女当晚没有参加点到,第二天下午7点30分开例会,必然会被罚款50元。   茶几上的啤酒瓶子全都收拾干净了,我十分感激地向琼子表示谢意。琼子快乐地说: “俏姐,今天刚开张,生意还不错,他们给了我们两个人小费呢,一共600元,这300元 给你!”琼子将钱塞在我的手心时,我有些愕然,赶紧将钱重新塞给琼子:“我们说好 了,我只是体验一下做DJ的辛苦,钱你自己拿着,我不要!”琼子反倒不高兴地说: “真烦人,叫你拿着你就拿着,这也是你劳动所得呀!”好吧!我只得收下300元钱。   望着三张老人头,竟然怔怔的一阵困惑。这一晚确实辛苦,但创造的价值达到了 300元吗?当然,我这样比是没法子说得明白的。但我清楚的是,我手中的钱,我要码 字、爬格子去赚的话,至少要写3000字,需要好些天的采访、构思、敲击键盘。四个伟 人头的背面图案是井岗山。老区的一个孩子有了这三张大钞,就能很开心地读完一年的 功课……   我胡乱想着,跟着琼子到经理处报完到,有两位刚刚认识的DJ建议大家一起上迪斯 高去蹦迪,我实在不愿意连轴转,怕身体吃不消,婉言拒绝。琼子也推说累了,和我一 同走出迪厅。   走在午夜的街头,忽然感觉有些饥肠辘辘。我问琼子饿不饿?她说由于长期干DJI 作,晚间喝的酒太多太杂,一般都不喜欢宵夜了,不过可以陪我去吃点东西。我感激地 对她笑笑,拉她去凤凰楼吃海鲜。琼子坚决不从,认为凤凰海鲜楼太贵,不如到大排档 去吃。我拗不过她,只好随她走进一家潮州餐馆,一人来了一碗潮洲地瓜粥,吃了一小 碟麻绳叶和一点卤水豆腐。   回报社宿舍太远,我随琼子到她在市中心租住的小房子里睡觉。此时,已是夜间3 点对20了。   我鼻子堵塞,了无睡意,头疼欲裂。我想,由于衣着单薄做DJ,我肯定是感冒了。   遭逢变态者女人   第二天晚上7点30分,DJ部经理在跟我们开短会时,点名批评了琼子,说她私自调 房,没有向经理汇报,这种行为属于管理不善,宣布要扣琼子50元钱。我怀疑是门口的 少爷告的状。站在门口为客人服务的侍者被人唤做少爷,任务就是帮助门内的DJ干些跑 腿的活儿,传递酒水,拿拿玻璃杯,再者就是监督客人是否买单。监视DJ女是否随意调 房的重担,也由他们包揽。当然,少爷可以投诉DJ,DJ也可以投诉少爷。当老板的与当 皇帝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对自己的臣民分而治之,让属下都认为自己是亲信,又都 觉得受控制,对主子尽心尽职。在迪厅内,DJ与少爷就是一种互相监督、相互制约的关 系。   我主动找经理,声称我刚来,是我想和琼子在一块干的。50元的扣罚是不可避免的, 也许是我的诚恳打动了经理,此后,我和琼子名正言顺地粘在一块儿了。   晚上8点20分左右,包房里来了4个人,三男一女,说说笑笑,旁若无人的样子。琼 子悄悄告诉我,他们是老板的朋友,与这里的人蛮熟悉的,也是常客。三男子很年轻, 平均年龄不超过25岁。那个女人像个大姐大,眼角眉梢已有细细的鱼尾纹,年龄应该超 过40岁。   看着那个女人,我的心咯噔一下紧了起来。这是一种预感,一种直觉,今晚,我将 再一次遭遇昨晚苏杭小姐那一类的女性,甚至更加厉害。   这个女人,夹杂在三位年轻靓仔的中间,目光不屑地扫了我们一眼。我知道,当她 面对我们时,陡然增添起来的一种优越感,从内心深处一直浮现到她的老脸皮上。她用 眼角余光再度扫了扫我们,然后,驾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叫我们为他们点歌。   听她的口音,像是客家妹。她的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伯爵表,金光闪烁。看 装束,她应该很有钱。依我现时的工作性质,不敢怠慢她,赶紧蹲在她的身旁,帮她用 电脑点歌。她语气间的那种霸气,真让人有些受不了。我尽量克制住往日的小姐脾气, 只照着她的要求去做,点歌,要酒水,按照她的要求换麦克风,没有一刻停歇。三个男 人中一位年轻靓仔对琼子挺有好感的,是潮州佬,和琼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喝了不到1个小时,不知谁的手提电话响了,客人们在各自的衣兜、手提包里掏出 手机查看。我和琼子的手机一上班就关闭了。你为客人服务,你的手机不时乱响,无疑 会打乱客人们兴致的。是老女人的手机响,她站起来用客家话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讲 完后,一挥手,就叫买单。望望刚刚拿来的的十四五瓶啤酒,她又有些不愿意,问我, 能不能将这些酒寄存在这儿?我不太懂这儿的规矩,转身看看琼子。琼子立马站起来说 不行,只有洋酒可以。有没有搞错呀?你们这儿只存洋酒,要是我不会喝洋酒呢,只喜 欢啤酒呢?这么多啤酒,都是我的钱呀!老女人大叫起来,一副凶巴巴的母狼的样子。   随即,我加入了与她争辩的行列,告诉她,这是迪厅的规矩,我们这里只存洋酒, 希望下次再来喝好!我说,叫我们退?我们人微言轻,这种事情是办不到的。我故意把 “人微言轻”四个字说得很重。本小姐已经忍无可忍了,当DJ的再卑微也是人,你有两 个钱又有什么好神气的。我就想说反话,刺刺她搭错了线的神经。老女人一见我搭话, 赶紧将矛头对准我。   她劈头一句就骂人:你是什么东西?   我正色道:你看清楚,我是人,跟你一样的女人。我要是什么东西,你也是一样的 什么东西!   她愣了一下,立即歇斯底里大发作,把风度和脸面全都丢在一边,如果她还有脸面 和风度的话。她差不多在咆哮,大声说:我在这里好熟的,连你们经理都认识我,我是 他的常客,这些年,不知道帮衬了他多少!现在,一个小小的DJ女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告诉你们,我要见你们的经理,看看他怎么对待我!   笑话,你以为一个经理就可以胡乱指责竭诚为你服务,维护迪厅规矩的员工?我说, 好,去叫吧。让门口的少爷去叫,这一叫叫了10多分钟,也没有叫来。少爷过来讲,老 板已经出门办事,不在这儿了。老女人一直叫骂,没有注意到琼子在一旁和潮州仔讲话, 发现后,她又冲去骂琼子。潮州仔安慰琼子不用慌,对老女人说:今天生意做好了,就 值得高兴,和一个小小的DJ女有什么道理好讲的?随后,他拉我们去宵夜,我们哪里肯 去?   老女人手一挥,气嘟嘟地走了,她前脚一走,三个男仔也拔脚走。琼子让我监督潮 州佬到柜台买单,她追着老女人和两位男仔要小费去了。   等了半天,琼子快快地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好,问怎么回事?她哭丧着脸说:“俏 姐,今天晚上白干了,他们这帮王八蛋没有给我们俩小费,我追出门,求他们,他们都 不给,开辆大奔走了,倒说我没有帮他们服务好……”   我和琼子坐在宽大的包房里,等待着下一拨客人,等到晚上2点30分收工,也没有 等上下一桌。一收工走到户外,琼子就哭了起来,也许是今晚没有收入的缘故吧,我劝 也劝不住。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的一位女友打电话来。这位女友原来和她同在一家 迪厅做DJ,现在在另一家做,今天刚好轮休,好不容易打通琼子的手机,说想和琼子聊 聊。琼子在失意无奈中听到熟悉朋友的声音就哭将起来。对方挺仗义的,问明我们的位 置,就让我们在那儿等她,她即刻就来。   琼子讲,她的这个女友现在有3个男朋友,其实是变相的“三陪”,但是,她人很 好,有些侠义肝胆,在DJ中很有人缘。每次琼子出了点小事情或是心情不好,她都会开 导她劝慰她。不一会儿,女友来看琼子,还带了一袋芒果,琼子刚才的不快乐立即灰飞 烟灭。我因明早报社还有任务,只得告辞,一个人搭的土回到报社宿舍,倒头便睡。   谁找DJ做老婆?   琼子承认那位台商钟情于她,她对他也有好感。只可惜,天道不公,让他们从此生 死永别。其实,看上DJ小姐,并且诚心规劝她离开风月场所的痴男靓仔,还是大有人在 的。   一位姓彭的小伙子,在一家外资公司做文员,他在随老板应酬当中,认识了一位DJ 女。这位DJ女才干两个月,滑得还不深;小伙子看上了DJ女,就尽力地帮她的忙。先是 发动所有的客户关系,帮她订房,让她能够完成每月订8间包房的任务,再是一次次地 来约她,或是每晚在楼道口等她等到午夜2点30分,等她收工后送她回出租屋,担任护 花使者。然后,骑着自行车从罗湖回到福田区他所住的单身宿舍,凌晨4点才能入睡。 他无怨无悔地做着这一切,他没有钱,却有真挚的情感。他不是逢场作戏,他是来真的, 让DJ女受了感动,离开了迪厅,甘愿和他过平淡的生活。这对小情人结婚后,将“寒窑 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的唱词化为现实,“男耕女织”,同甘共苦。妻子在 丈夫的帮助下,在电脑学习班培训。后来,几经挫折,这位DJ女成了一位白领。   当琼子给我讲DJ女改变命运故事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她说,如果她 不认识那位DJ女,她不会相信这是真的。现代都市的童话故事,让她感动。但是,在迪 厅工作中,听得更多的,是DJ女傍大款的故事。这类故事很世俗,往往都是某位大款为 其买房子,他的出手很大方等等,总是老调重弹,“涛声依旧”。   深圳的夜生活对于一些人来讲是丰富多彩的,歌台舞榭,醇酒美人,今朝有酒今朝 醉,莫使金樽空对月。这是改革开放带来的社会生活的变化之一,相比于中世纪那样黑 暗的夜晚,这无疑是时代的一个进步。白天劳碌了一天的中国人,终于拥有自己的夜生 活,有名目繁多、品味不一、格调各异的或者休闲、或者社交的场所。在这方面,深圳 人更是开国内风气之先。可以这样说,在深圳的每一条街上,可能没有一座公共厕所, 但决不会没有一间酒吧、咖啡厅、迪厅、夜总会、健身房、游戏室等类的娱乐场所,让 你花钱买欢。   事物总是呈现它的两面性,夜生活的负面影响也是有的。表现之一,就是有些人夜 夜空歌,日日醉舞。这种人,这帮夜夜不归、一掷千金的人中,绝大多数是一夜暴富的 阔佬,也不乏“吃喝嫖赌都报销”的“公仆”。富商阔少中的一些人,除了“包二奶”、 养情人之外,在卡拉OK房吼一嗓子的时候,也免不了对DJ女偎香抱玉,欠下种种风流债, 所以,就有大款为DJ女买房送车、挥金如土的传闻。   我所在的这家新开张不久的迪厅门庭若市,火树银花,一对对年轻男女在领舞的召 唤下,随着充满野性的节奏狂歌劲舞,尽情挥洒着青春与激情。   第三天晚上,我被抽到了一间大房当DJ。   客人是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很斯文也很规矩,叫我帮他们点上整盘苏联歌曲, 从《山楂树》一直唱到《列宁山上》,自得其乐。这样,我也乐得清闲。   和我一同看房的是一位名叫慧的女孩子,24岁,流着两条不多见的粗麻花大辫,人 长得很有艺术气质,歌唱得也很棒。她很乖巧,讨得客人的欢心,正陪着客人们唱苏联 歌曲。   由于酒气与烟味的混合,厅房里的空气十分污浊,我觉得心中有些憋闷,就和慧说 了一声,趁上洗手间的机会出门透透气。   员工的洗手间在迪厅的尽头,要穿过DJ存放衣物的几排大柜子。经过那些大柜子时, 柜子里突然传出一阵阵啜泣声。   灯光很暗,细细窄窄的甬道令人不安。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怎么,柜子里藏着人 还是鬼?我放慢脚步,顺着哭声寻到了一个大柜子。这是个存放衣物道具的木柜。我敲 了敲柜子门,问:“里面有人吗?”话音未落,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代之而起的是一 位女子无助的哀求:“快去找道具部经理拿钥匙,快救救我!我不行了……”我一听, 拔腿就跑,跑到门口拐弯处,找到一位保安,让他去叫道具部经理,又拉了另一位保安 来到存衣处。   锁在木柜子里的是小曼。她是本迪厅最漂亮的DJ,肤色极白,人称白玫瑰。她洁身 自好,心气极高,许多男士想占她的便宜都没占着。她原先在另一家迪厅做DJ,与本厅 最靓的保安恋爱。这就埋下了今天悲剧的伏笔。在那里,她红得发紫,为了爱情,她只 得辞工,在一家新开的商场上班。两人在向西村附近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开始同 居。她的男友由于恋爱受到牵连,不能在原来的迪厅呆了,换了一家物业公司,仍做着 保安员的工作。两人在过了半年快乐的同居生活后,渐渐发现,在深圳,美好的生活是 需要一定的金钱来维持的,小曼的手机要交费,两人的房租要交费,电话也要交费,出 门动一动都得花钱。小曼在商场一天12小时工作,每月赚1300元,刚够交齐房租。男友 的工资只有1500元,两个人过得紧紧巴巴的。作了一年DJ小姐的小曼过不惯清贫的生活, 时常回忆原先每晚陪着喝喝酒点点歌就可以赚300元的“幸福”日子。   为了生存大计,为了改善两人的生活质量,小曼决定吃回头草,向男友提议,换一 家迪厅重新当DJ。男友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自己的本事不过如此,不答应吧,又怎么 能让心爱的女人不开心呢?不得不勉强同意了。每次上班,小伙子用自行车载着小曼来, 每晚负责接送。开始还你恩我爱的,只是好景不长,小伙子看不得自己的准太太和别的 男人喝酒、猜拳。他在迪厅工作过,他知道有时咸湿男人还喜欢拥抱一下,打情骂俏的, 他受得了吗?到了这家迪厅又怎么样呢?他知道深圳的DJ都一样的,又幻想这里是一个 例外。今晚,他送完小曼后就没走,躲在昏暗的角落里,透过玻璃窗观察包房中的举动。 当他发现小曼在和一群男土猜拳,其中一位男土让小曼坐在他身边,还不时用自己粗肥 的手抚摸小曼时,他愤怒了,趁小曼出来上洗手间之机将她拖到僻静地带毒打一顿,打 得小曼鼻青脸肿。然后,把她锁进大柜子里,便离开了。   我在柜子外面等了半天,到外面去找人的保安来报,道具部经理今晚轮休,不在迪 厅,无法开锁。我自作主张说,救人要紧,赶紧把锁砸开。我和另外两位保安拿着斧头, 劈开了锁。柜门一打开,小曼满身是血滚落在地,脸上有两条重重的抓痕。手臂不能动 弹,我怀疑是被打断了。这个当保安的男人好狠心呀!一定破了相。我动员小曼去告发 他,小曼坚决不肯。   我将小曼扶到DJ部经理办公室,由经理叫人带她上医院,又回到了包房。   慧正躺在房内打瞌睡,见我进来,恍然一惊,近似埋怨地说:“你到哪儿去了?我 差少爷找你好久都没找到,他们买单早走了!给小费时你不在,我又不能帮你拿,你今 晚不是白干了吗?”   我表示对小费绝不介意。慧看着我,当我是一个ET(外星人)。我趴在沙发上, 向她讲起小曼的故事,她竟然说了一句:这是她的报应!   慧说,对每一位DJ来讲,你绝对不能在工作场合认识你的男友,因为天底下没有任 何一位男人是大度的。他们可以在寻欢场中认识你,和你喝杯酒,抽支烟,谈谈天,甚 至找你当情人,和你上床睡觉。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和你玩真的,不会找你做老婆。他 们需要的是单纯、清白的女子,需要在社交场合带得出去的人。你在这里工作却不是在 这里生活,美酒、咖啡、音乐……这里的生活其实与你无关,你不能找一个与这份工作 有任何关联的男友。小曼就是一个实例!当初,我也曾劝过她,不能找一个看着你工作 过的保安。她不听,认为爱情可以改变一切。可以吗?我看未必!今晚是弦断了,他不 要她了,也就算了!   听完慧的话,我忽然对她刮目相看起来。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很简单,但自有一番见 地,倒还不错。我由小曼的遭际想到了琼子命运。年轻的台商知道她是吃什么饭的角色, 为什么还钟意她?也许他们最终无法结合,才使那段淡淡的交往更加让人刻骨铭心?他 要是不遭不测,两人还能真正地结合吗?要是他还活着,他对琼子的新鲜感过后,誓言 也就烧成了灰。这样看来,他的死是最好的结局。这样想,对琼子来说,实在是太残酷 了一些。可是,她不应该“找一个看着你工作过的男人呀”!   “琼子给我讲过,一个姓彭的小伙子最终与DJ女有了圆满的结局——”我举例来反 驳慧的观点。   慧说,凡事总有例外,万分之几的例外。何况,他们真能白头到老吗?   我问慧想找个什么样儿的男友,慧说,她已经有了男友了,是本科毕业生,在西安 某水电设计院当工程师,她准备干到年底便不再干了。他远在老家,不知道慧南下深圳 究竟在干什么工作,一直很爱她,他们是邻居,青梅竹马的恋人。   我为慧祝福,同时,也为历经磨难的小曼祈祷。   “跑单”,见怪不怪   这是我工作的最后一夜。小雨渐渐沥沥,把霓虹灯装扮的都市之夜搅得迷迷蒙蒙, 光怪陆离。   周末的营业时间比平时早,下午6点30分打开迪厅大门,恭候财神。这种阴雨潮湿 的大冷天,没地方跑的人越多,迪厅的生意越是兴隆。我将沾雨的皮衣锁进了衣柜,手 袋也锁好,来到迪厅的会议室。130多个DJ女早已在此列队等候DJ部经理,参加由他主 持召开的30分钟的“检讨会”。我刚一走到琼子身边,经理就走了进来。   “大家好。很高兴在周末又看到你们。今天,我们又添了3位生力军。本店的待遇 比别家高,要求的就是敬业两字。上班时间,不准偷好要懒,不准给本店带来任何不好 的负面的影响。昨晚,一位DJ小姐就出了事,她的男友太不识相了,看见她在陪客人喝 酒,就冲进去叫她出来,拉她到存衣柜附近打了一顿。这件事情,我们昨天已经处理完 毕。现在,这位给本店带来大麻烦的小姐已经被炒掉了。你们要记住,每个人必须用你 们的智慧、头脑与青春的本钱去吸引客人——”   在琼子的请求下,经理安排我们两人同看一间中房。这个房间号码很吉利,是66号 房,六六顺。   我和琼子刚把准备工作做好,客人们就闹哄哄地进了包房。一位白发老先生一进门 就点唱《驿动的心》:“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撕开后展开旅程,投入另 外一个陌生,这样漂荡许多年,这样孤独许多年,终点又回到起点,到如今才发觉——” 他的歌声老迈苍凉,既特殊又叫人心酸。为了盖住人声的喧哗,我依照琼子的吩咐,将 音量调到最大。琼子认为,想在这里一显身手的人,总希望人人都注意他、重视他,凭 借歌声发泄积郁,填补空虚,或者自我陶醉一番。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老先生的心声。一位中年男人让我陪他喝酒,看得出他的心情 不是很好。这帮同来的人有七八个,个个心情不错,只有他,莫名其妙地有些不妥。   我虚情假意地敷衍他,就借故逃开了。   经理反复强调,一定要帮迪厅多销啤酒。一瓶太阳啤成本几块钱,在这里却卖38块, 每销一瓶就稳赚30块。能喝的DJ小姐最受老板宠爱。她们往往把胃袋当钱袋,在她们看 来,不喝白不喝,更何况喝进胃里的都是钞票。酒销得多的话,她们就能拿到20%的提 成。也就是你陪客人喝掉一瓶啤酒,你还有6块钱落袋。   在包房,我无法逃遁。一位40岁上下的男人声称,我和他的同事喝完了,一定要陪 他喝,要不就太不给面子了。我无奈,只得又与他喝了起来,连灌下3瓶啤酒。我喝得 晕晕乎乎分不清酒味,胃里一阵翻腾,直往喉咙上涌。我飞快地跑进洗手间,“哗——” 地一呕,酸臭的酒菜随着刺鼻的黄色酒水,吐满了一地。   当我磨磨蹭蹭地漱洗完毕,补上淡淡的妆,回到包房的时候,突然发现包房中一大 伙人都不见了,只剩下两三个人还在唱歌。   琼子对着我的耳朵一阵低语:“俏姐,不好了!这种阵势我见过,一看就是要跑单 的!”“什么叫跑单?”我喝得太晕,听不懂!“唉呀,我不跟你讲了,跑单就是他们 的人一个一个都偷偷溜,最后,这间房要轮到我们两人买单!”这一说,我的头忽地大 了,酒也醒了一半,我对琼子说:“你赶紧抓住这两三个人,别让他们跑了!”   “先生,”琼子用手拍着正在引吭高歌的男人的肩膀说:“你还在这儿唱呀,你们 的人都走光了,麻烦你把单去买一下吧!”那人有些愕然,想了想,掏出1000块钱来放 在琼子的手心说:“小姐,这单你帮我们买了,不用找零了!”算算桌上的酒水与小点, 这点钱刚刚够买单的!看来,琼子的小费也要泡汤了。   不管琼子怎么说,那男人不肯再掏钱,只是将1000块钱放在茶几上。琼子一看局面 不对,示意我去叫人,我拉开门,叫少爷赶紧去叫保安来,一分钟不到,两名保安过来, 一左一右地夹着对方去买单。琼子跟在后面督阵。   在不大的包房里,剩下的两人显得很尴尬和难堪,那位白发老人按捺住“驿动的 心”,掏出两张50元递给我:“不好意思,我们也是被别人请来的,这点钱不要嫌少, 是我们不好意思。”   琼子回房后,我立刻将这100元钱给她。她不肯全要,一定要分一半给我,我告诉 她我是不会要的。   人走楼空,包房内静了下来。收拾残局时,琼子讲,这种跑单的事情在迪厅中是司 空见惯的。有些小老板在谈生意时为了充场面,会带客户来娱乐,如果生意没谈成或者 是超出预算,就决定开溜。能赖就赖,能躲就躲,是这种小老板的本色。还有一种情况 是,真正买单的人喝醉了,没有办法买,后面留下来喜欢唱歌的人,往往没有钱。这个 时候,一定要盯牢,要不然的话,这个钱肯定是你自己出的了。   我和琼子走到大厅小坐。嘈杂喧哗的人声歌声弥漫在四周,七彩灯光闪电般地扫射 全场。夜夜的酒绿灯红,是否在躲避命运的捉弄?三四个小混混在台前怪声怪调地唱: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我左看右看前看后看,每一个女孩都不简单— —”   DJ女也是不简单的吗?   我想起一位经常出入此种场合的朋友告诉我的一段话:“迪厅也好,卡拉OK也好, 其实都是心灵空虚寂寞的现代人的精神鸦片,来此娱乐的人外表像在胡闹,其实他们都 是最怕寂寞、最怕孤独的;同时,也最最需要关怀的可怜虫,他们只图及时行乐的感受, 就像非洲森林中的一种鸟,特别喜欢色彩光艳的东西,看到人们丢弃的香烟头,就为着 贪恋那一点点红火光而叼回巢里玩乐。可是,他们不知道,这样的结果,不仅会烧毁了 自己的巢穴,还会引起整片森林起火。”   这样说来,为某种夜生活推波助澜增红添翠的DJ女,还有三陪女,不管她们的主观 愿望如何,最终为那些最怕寂寞、孤独,最需要关怀的人送去的往往不是滋润心田的春 风秋雨,而是毁灭精神森林的火种。   我怀疑我这个看法是否具有某种片面性。   爵士乐再次洪水般地倾泻而下,宣泄着困惑和不满。鼓点敲打得心里烦,我们又回 到66号包房闲坐。六六顺,今天并不顺。   “就到此为止吧,”我目光从日本式建筑风格的天花板移到四壁,落在琼子身上, 告诉她我角色置换了三四个晚上已经是忍无可忍,明晚不会再来了。“你呢?”我问。   “你知道吗?刚才那个买单的男人——”琼子以问代答,把话题岔了开会。她说, 保安押他去买单,花掉他998元,估计他钱夹里还有上千块钱。离开收银台,他有些胆 怯,又有些兴奋地斜睇着琼子说,小姐,买你出街,你的收费是多少?   按琼子的脾气,真想当众赏他几个耳光,正色告诉他,世界上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 用钱买到的。她忍住了,不是怕老板炒她就鱼,而是觉得这种偷腥吃的男人可卑也可怜, 不想沾污了自己的手。她推他出门,调皮地笑笑:“你已经当了一回冤大头了,你还有 多少钱?记住,留着给你老婆买一份夜宵!”   我知道琼子的意思,她讲这种段子是间接地告诉我,她还会在这里干下去的。她能 对付各种性骚扰,能够独善其身。几天前,她叫我来体验一下她所从事的DJ的生活,也 是想给我一个证明:农场女孩洁身自爱的本性没有混灭。   但愿如此。   不想捱到2点30分的点到时间,也懒得找老板告别一声,我一个人回家。   夜深沉。人民南路的霓虹灯依旧不停地眨着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闪烁。街道上穿梭 来往的车流,喧哗和杂乱的人群,像波浪似地,一圈一圈地涌上来,又淡淡然地散了开 去。   “你明晚还做下去吗?”与琼子分手时,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久在河边走,哪有 不湿鞋的道理。在这种歪风劲吹的斗室,她能够永远是林黛玉那样玉树临风吗?   琼子垂下眼睑:“我不做这个又能做什么呢?”   我换上皮衣,拿上手袋,准备告辞。琼子突然喊住了我,可怜巴巴地要求我答应她 一件事,我问是什么事,她坚持要我先答应下来再说,我说答应你,她才说家里人,她 母亲和她表姐琪琪都不知道她究竟独自在深圳干什么工作,请我无论如何不要告诉她们 她在干这种变相的“三陪”,在走钢丝冒险,最好还是说,她在大酒店当助理等好差事, 免得她们担心。我点点头,并补充说:“要是写文章,我决不写你的真名。”   “但你一定要写真事!”她说得很认真,我又仿佛看见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扎着辫子 的农场小姑娘。   “好的,”我说,“你保重,保重!”   保重。珍重。自重。在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所有季节。 艰辛拉保险   兔子先吃窝边草   当我火急火燎地冲进国贸商业大厦23楼,推开中国人寿保险公司罗湖分公司那扇门 时,已是早晨8点35分。罗湖分公司买下的这一层楼,布局呈环形结构,一排排摆放整 齐的办公桌隔开成既关联又独立的区间,供各部门使用。正是部门的晨会时间,我冲进 罗湖三部,部门经理正笑意盈盈地准备讲课,忙问我找谁?我一脸狼狈,上气不接下气 地答,要找七部!她往对面一指:喏,那就是。   走到对面需要绕过一扇扇活动屏风。我怕绕路会耽误时间,硬着头皮往两块屏风之 间的接口处挤。准备听课的几位三部员工,立即跑过来帮我拉开屏风。我谢了谢,钻进 去,这才到了七部的地盘。   从今日起,我开始到保险公司打半个月的工。   1998年11月间,我常坐的104路公共大巴驾驶座上方的电子屏幕,常有“你想一跃 而就成为高薪职员吗?你想月收入超过2万元吗?XX保险公司正在向您招手,敬请加入 XX保险分公司”的几行楷体字闪烁,快速滚动。我想,这块方寸之地发布天气预报、公 交信息比较好,作为广告位,开辟财源,也不错。“保险”满眼跳动之际,我就揣测: 既然月入二万元之巨,又有“敬请加入”,在利益驱动的社会里,在求职愈来愈难的今 天,保险公司岂不是会被“想一跃而就成为高薪职员”的男女挤破了门?本小姐想破了 头,都在想“一跃”致富,无奈到今天还在脱贫路上奋进。鼓动大家都想以后,各路英 豪踊跃加入,保险这块蛋糕人人都想切一块,动作稍慢一点的人,不是没得吃了吗?拉 保险的与买保险的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不跑金融保险这条线,这些问题也只是想想, 想过之后也就抛到了脑后。   1999年春,报社总编辑向我转达了一个邀请: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欢迎我 去打工,做一名见习保险营销员。总编辑指示:你把工作安排一下,你就去吧!同事们 知道后,有记者哂笑道:哈!发财有道了喔!我笑答:借君吉言,真的发一把吧!就在 我来的前一天,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企划部经理黄革给我讲述了一些寿险的基 本知识,然后将我介绍给了罗湖分公司的李总经理,李总经理把我安排在罗湖七部打工。   “啪啪啪……”掌声响起,我这才发现,我钻进去的地方,刚好是七部开晨会的地 方,晨会刚刚开始,我正站在讲台上,人家还以为我是新来的讲师哩!我的脸刷地一下 就红了,赶紧溜下讲台,找个空位坐了下来。   “早上好,很好,非常好——”七部主任先领大家喊过“早上好”之后,便带领大 家呼口号:“专业行销有序管理——全情投人——超越自我——罗湖七部——天天进 步。”然后,请部门经理上台讲课。   七部经理姓易,是个靓丽的白领。她走上讲台,看着我说:“今天,我们这儿来了 一位新同事,姓涂,大家欢迎她加入我们七部!”一阵掌声,我起身致谢。   这是位干了4年保险的年轻而干练的女子。为了在国内干好保险事业,她放弃了去 美国的计划。因为成绩突出,获得过好几个业内大奖。昨天同她见面,她坦言保险对她 一直存在着不断的挑战与相当的诱惑。今天的晨会,由她请来的业务主管尚小姐,给大 家谈谈《不拘一格话服务》。   尚小姐并没有长篇大论,而是先问问题:保险的成交对保险来说,占的比例有多大? 听课者的答案不一。我对这些专业问题一窍不通,根本没有发言权。尚小姐在启发之后, 开始了必要的填鸭式灌输:“从资料上结合我个人的经验认为,成交在保险业中占的比 例只有50%,另外的50%,便是良好的售后服务。”   她举了一个例子。年前有位女性来找她诉苦,她买了一生安康保险,去年还交了两 次费。每次交费之前,我们的业务人员对她千请万催,热情得很。每次交完费,她的代 理经纪人就无影无踪了。尚小姐知道这事后,除了作一些必要的说明、解释外,还伸出 热情的手,并未因为她不是自己的客户就不帮助她。几次接触,多次交流,她们成了好 朋友。真诚换取真诚,她自己虽然已买了保险,还是热情地给尚小姐介绍了许多准客户。   “最重要的服务结果,就是获得更多的准客户。”尚小姐从切身体会中得出的结论, 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接着是自由问答时间。一位小伙子提问:“当客户讲到,保险公司人员流动性很大, 假设你离开了这个行业,那么我的保险怎么办?”   大家七嘴八舌地交流意见,有的说,交给部门主管;有的说,干脆不理,让他来找 保险公司好了。易经理在一旁微笑静听,当各方面意见都谈了之后,作了一番小结式的 发言,是说给业内人士参考的,在我这个外行人听来,也看出高素质保险从业员的责任 心以及保险业的规范性。她说:“如果是我,我会告诉她,我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我 觉得我一生都会像这样去做一个合格的保险人。退一万步讲,有一天,因为我不小心出 了什么事,我公司会有专门的客户服务部与你联络。如果你去商场退换货品时,柜台小 姐换了面孔,你仍旧可以凭着发票获得此项服务的权利……”   晨会大概是在9点35分结束,主管领大家唱起七部之歌:“咱七部的人,有啥不一 样,自从加入了保险,就改变了自己。咱七部的人,就是不一样,自从加入了保险,就 面对着拒绝。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一样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中国人寿……”   词是他们自己填写的,曲子套用《咱当兵的人》的曲调。只是内部唱唱的班组之歌, 估计没有版权问题。   一日之计在于晨。我希望这一天不论对我来打工,还是对七部的业务,都是一个良 好的开端。   晨会结束后,易经理告诉我,为了广揽人才,罗湖七部每月定期从人才大市场招募 人员。要做一个见习保险营销员,首先要符合以下条件:一要在深圳有一年以上的工作 经历,第二是学历要求有中专以上,三是前三个月的衣食住行要能自我解决。面试合格 之后,经过整整4天的岗前培训班,才可以上岗。   这三个条件,前两个都极清楚明白,其他行业招员的条件与这个差不多,无非是对 学历、年龄、经历的要求各有不同。第三条内容,一般的招聘广告很少涉及。我不清楚, 是不是说前三个月是试用期,一切自理?也就是说,三个月后若被正式聘用,衣食住行 公司都包下来,无需“自我解决”?前三个月有没有底薪?若有的话,底薪与提成的比 例是否有关?或者换个角度来说,前三个月你必须准备好衣食住行的一切费用,带足钱, 否则的话,你要是三个月一单保险也没有拉到,岂不跌进饥寒交迫的境地?种种问题, 因赶班匆匆,来不及细问。等我真的要干这一行,第三条一定要细细地问个明白。   易经理管理着50多个保险营销员,每天的繁杂事项很多,忙得自己展业(保险人对 自己业务工作的特殊称谓)的时间都没有。在她既无时间也无精力培训我的情况下,却 得到她极大的鼓励。她认为我原本是做记者这一行的,为人灵活,交友多,拉点保险不 成问题,说不定还能大展宏图哩。她找来4大本关于保险方面的书籍,让我先“恶补” 一下,边学习,边上岗。   果真是临时抱佛脚,四大本书叫我从哪里看起?要说立即行动起来,又叫我从哪里 干起?一头雾水的时候,易经理指点迷津,告诉我,保险员展业时,一般都从亲戚朋友 开始。今年正是兔年。好吧,做一回不一般的兔子,先从窝边草吃起。   第一天上午10点30分,我拨通了拉保险的第一个电话。   我的“准客户”是我的一位女朋友,是那种生活稳定,有一定经济能力的白领。我 打电话给她,兴冲冲地告诉对方,我改行拉保险啦!话筒里传来对方惊讶的声音,稍后, 我还没有和盘托出我的“阴谋”,她预卜先知似地说:“我家的保险全都买啦!”干脆 利落地把我堵在门外。   “没事,没事。”我初战受挫,并不灰心。想起前不久在康宁医院打工,结识了一 些医生护士朋友。也许他们会买呢?   我给一位博学的医生打电话,直奔主题,请他买保险。他遗憾地告诉我,他早已买 了保险。我想,这会儿我若是打退堂鼓,也许我就没有勇气打第三个电话了,不仅体验 保险行动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宣告结束,也说明我能耐差得惨不忍睹。晨会时不是吼唱过 ‘咱从加入了保险,就面对着拒绝’了吗?对,最要紧的是毫不气馁,一鼓作气斗到底! 我继续放缓声调,简直有点死缠烂打,央求他一定买一份鼓励鼓励我的新工作。他想了 想,说:“你把那些保险条款拿来,我已经买了上万元的一生安康险种了,你给我挑一 个便宜一点的好不好?”   终于扭转战局,我很高兴,原来拉保险这么简单。我干脆打电话好了,我坐在空空 荡荡的职场里,一个一个打电话,问候,套家常,拉关系,与我认为是我的潜在客户们 先来个感情投资,然后在条件成熟时一个一个出击。   “三料冠军”   中午时分,在楼道里,我遇上了经理易小姐。我告诉她,已经有人要买我的保险了。 易经理笑着祝我好运,并告诉我这样的道理:对保险了解清楚一点,消费者购买保险的 可能性就大一点。了解保险的人群绝大多数是保险拥有者,消费者购买了保险,对保险 随之也就有一定的了解和认识。说得像绕口令,我听出的意思仍是鼓励我多学,武装头 脑,学以致用。   吃完盒饭回到职场,发现几乎所有的同仁都外出工作了,只有三五人趴在课桌上休 息。   易经理精力不错,昏昏欲睡的春日中午,她一个人端坐在办公桌前看书。我想抽中 午空闲时间与她聊聊,也许对自己的“拉单”工作有所裨益,径直走了过去。   易经理放下书,在闲聊中慢慢谈起她的寿险情结:   也许上帝就是爱捉弄人,虽然我是柔弱的女儿身,却有一颗不太安分的心和一副倔 强的性格。   1986年我毕业于湖南财经学院财会专业,分配到湖南某大学任教。安稳的工作,舒 适的环境,日子过得也颇惬意。但我总觉得缺点什么,也许是不安分的心在作怪,又正 逢改革开放搞得火热,于是,1989年底,我放弃了内地安稳的工作,和许多人一样,怀 着一份热情、一份忐忑和对未来无限的憧憬,来到了深圳。然后,又很顺利地赴香港工 作,开始了“资本原始积累”。一切都蛮顺利的。这样工作生活了两年,我又不安分了, 1994年底突然有了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的愿望,打算赴美深造,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由 于一个十分偶然的机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人生从此被改写过来。   改写我人生的是一次会议,这可不是一次普通的会议。一个寿险界的朋友,邀请我 参加中保人寿保险公司香港分公司在深圳举办的一次“人寿保险展望说明会”。会上, 寿险界的前辈们侃侃而谈,提出了在当时算是清新亮丽的寿险观,认为:“人寿保险是 人类所设想出来的最伟大的、最有效的减轻人生悲剧的工具。中国的寿险事业才刚刚开 始,而中国拥有的是世界五分之一的人口—而现在的你们,将能够成为中国寿险界的精 英。”澎湃激昂的话语,真诚果断的论述,几乎使我彻夜难眠。   几经权衡,我毅然放弃了赴美的计划,加入了中国寿险的行列。正当我庆幸玫瑰色 的梦境开始之际,我寿险行销历程中的第一张夭折的保单,给了我当头一棒。   那是1995年的“三八妇女节”,我刚刚干寿险这一行不到2个月,我很想在这个特 殊的节日里签一份保单,来鼓励自己,当作节日礼物。经过4个小时详细的介绍、讲解、 劝服与诱导,我的客户终于签了我保险生涯中的第一张保单。当时,我简直想大声歌唱, 激动极了。次日凌晨2点,BP机的嘀嘀声将我从好梦中惊醒,是客户传呼我,我和客户 通了电话之后,才知道,客户改变主意不买了。我还未从白天的兴奋中平静下来,深更 半夜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那个下半夜我一直在床头呆呆地坐着,几乎无法面对突然 而至的残酷事实。   我花了三天时间来思考,最后我想,既然我选择了,我相信这种选择,就一定要无 怨无悔地干下去。   凭着一份不服输的闯劲和对寿险的热爱,我仅用了一年时间,便做到了中寿香港分 公司深港区域个人全年应收保费、实收保费、签单数三个第一,被人戏称为“三料冠 军”,并且很荣幸地应邀出席了在夏威夷举行的“寿险学术研讨会”。   1996年7月我来到了中国太平洋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寿险第20营业部。我从一名寿 险推销页,变成了承担一个营业部整体发展的负责人。除了感到了一丝荣耀外,更多的 是不安与压力,我那不安分的心又告诉我,保险业并非一马平川,仍旧有无数的新课题, 唯有努力再努力。   这个由我主要负责的营业部,成立9个月,业绩就达到了500多,名列深圳分公司第 一,我个人也因此在全太保寿险“蓝鲸奖”中排名优秀营销主管第三,荣获“乙级蓝鲸 奖章”。1997年上半年业绩排名深圳分公司第一,我也荣获名为“长城之旅”的金奖荣 誉称号。   1997年下半年,我加盟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深圳罗湖分公司,任7部经理,一直干到 现在。   有人说,工作有三种境界:勤于工作、乐于工作、享受工作,而我认为,我已经从 勤于工作走到了乐于工作,现在我真的好喜欢寿险这一行,它确实使我学到了很多很多。   午间闲聊,基本上由易经理唱独角戏。她之所以愿意讲,大概是对新手敬业爱业的 现身说法的教育,一种鼓励吧。或者,她在这一行寂寞地行走了四年,希望有个听众听 她倾诉。谈到后来,她提醒我,拉保险不能光靠打电话。   承受千万次拒绝   下午,我决定调整策略,像同仁们那样四处“出击”。我走出国贸大厦,融入行色 匆匆的人群,只是不知道我的目标在哪里。   1998年5月,在我父母租住的梅林四村,有一位邻居大姐是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深圳 分公司的保险主管,四十多岁,人很和善,也很敬业。我每次回家她都会过来坐坐。我 们隔门而居,她对我以及我的家人从来也不拉保险,这也就保持了邻里之间的一份亲近。 当她知道我是大龄女子后,开始积极地充当红娘,给我介绍了好几个男友,我全都推脱 了。三个月后,渐渐和她熟络,一天她殷殷勤勤地左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约我和她一 个朋友见见面,互相认识一下。我碍于她的情面,答应和那男人在指定的咖啡厅见面。 那天,我刚在咖啡座把身子安顿好,连那男人长得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楚,大姐迫不及 待地拿出了两份保险计划书,非常不合时宜地递了一份给那男人,一份给我。那一刻, 不知大姐的感觉是不是特棒,反正我是糟透了。我有一种被出卖、利用了的感觉,又像 是落在“保险”舞台上的兵佣,被导演摆弄着去攻城拔寨,夺下两份保险计划书去献给 山大王。我的终身大事就这样被“计划”牵了走?   萨克斯管的曲子在厅里回旋,坐了不到10分钟,邻居大姐推脱有事早早告辞了,留 下我们两个并不熟悉的年轻人面面相觑。我调整了不平衡的心态,以采访对方的形式, 和那男人开始了浅浅的交谈。我们两人因为她的热心介绍,彼此认识了,对那两份计划, 却没人去看一眼,都觉得保险离我们还挺远的。想不到,今天轮到我为保险业务而开始 犯愁了。   那人是个硕士生,自由炒股人,我们没有成为“朋友”,也没有成为敌人。想起他 没买过保险,为了“工作”,我决定去碰碰运气。下午找到他时,股票刚刚收市,也许 是他买的股票又涨了的缘故吧,他的心情很好,哈哈大笑,对我说,他遇上的保险人不 止30个了,个个都叫他挡了回去。做记者不是挺好的吗?干嘛去拉保险?到处求爷爷告 奶奶的,这是人干的事情吗?他表示坚决不买。   我请他喝茶,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询问他不买保险的原因。   他给我讲了下面一番话:   这些年来,我简直成了保险人眼中的“钻石王老五”了,大凡拉保险的人,都认准 我是块肥肉,都想吃上一口。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保险观呀。   我认为保险保的就是意外。我现在是光棍一条,只有一个老母亲。我是个老股民, 手上这几年亏也亏得差不多了,只有200来万块钱。我想,假如我有了意外,那么属于 我的这么些钱,都归我的老母亲,她再活个20来年估计也是够的。   有些保险员反驳我,假如你股票全都亏了呢?你买一生安康的保险就是保障你万一 没有钱了,至少你还有保费保障你呀!   可是,他们忘了,假如我的股票像他们所说的全都亏光了,那么,我想,我真的可 能连保费都交不起了。我今年35岁,按一生安康的条例来算,一年至少也得万把块钱。 对于内地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我现在交得起,但是我们做股票的,是最没有保 障的,万一将来交不起怎么办?你说,你说呢?   我没有也无法回答他的假设。我这个人有个最大的弱点:对错难辨,是非不分。一 件事,如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让我当法官,对不起,我绝对判公婆两者都有理。 来之前,我设想了一千条让他投保的理由,听完他的话,我又觉得他也在理,再没有 “纠缠”他。   当晚,我打了好几个拉保险的电话,尽碰了一些软钉子。朋友们告诉我,他们都已 经买了保险了。回绝都蛮客气的,也算是给了我一点面子。   第二天早晨8点整,我赶了个大早,找到了易经理。我将在硕士生以及几个朋友那 儿碰得“头破血流”的遭遇告诉了易经理。易经理是过来人,表示完全理解。她说,中 国的人寿保险业发展到了今天,依旧有一些消费者对保险的意义了解不多,他们的观点 可能相当陈旧,甚至明确表示不参保。她说,像硕士生这个人,是坚决抗拒保险的人。 世界上有这种人,日本保险界给这种人归类在20%左右。毕竟,还有部分人是不会买保 险的,即便你说破喉咙。在个人展业中还有“陪同展业”这一项,为了鼓励我,这个星 期有空的话,她会陪我一同去找有关人员聊聊。   今天的晨会上,一位主管提出的主题很好,好像是针对我昨天的失利而言的,题目 是《如何打动客户的心?》主管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让大家在回顾的过程中总结正反两 方面的经验,提升个人的认知水平。她先叫大家谈谈究竟能在哪个卖点上打动客户。一 位刚刚入行才一个星期的女保险营销员,给我们谈起她第一次拉保险的经历。   她第一次展业,先给所有的朋友打电话。不巧,她的朋友们早都买了保险。她一筹 莫展,独自在街头瞎逛。从上午10点一直走到下午五六点钟,天色近黄昏,她也无法明 白究竟应该怎样开始她的“陌生拜访”(展业的一种方式)。溜达到莲花北村的时候, 看见一位小女孩,约4岁左右,哭得很伤心。当时,她也没有多想,只想帮助小女孩找 到家。她牵起小女孩的手,在偌大的莲花北住宅区内,一幢楼一幢楼地问,一家一家地 找,帮助她找爸爸妈妈。   一直寻觅找到晚上七八点钟,才找到了小女孩的父母。小女孩的父母惊喜之中问她 干什么工作,她说她是拉保险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第二天,小女孩父母主动打来 电话,让她上门填保单。一家三口向她买了三份保险。同时,还帮她发展了左邻右舍七 八个“准客户”。   保险是什么?保险就是爱心、放心、责任心。参加了两天的晨会,我终于明白:今 天在人们提起保险已经不再陌生的情况下,有多少人愿意主动了解和购买保险呢?保险 营销员就是用自己的汗水与青春,用爱心搭起一座桥梁,帮助保险意识尚处于朦胧期的 人们走向投保的利国利己的彼岸。   晨会结束后,我和同仁们,又如昨天那样,共同用心地去喊去唱。我忽然明白了晨 会的实际意义。如果没有每天早晨的自我鼓劲,哪能承受来自外界的千万次拒绝呢?只 是我不明白,我一个“无冕之王”,临时在这里“客串”一回,为什么也与他们一样 “同此凉热”呢?   晨会后,易经理将我叫到一旁,建议我抽空看一个录相带,是一位新加坡著名保险 经纪人的演讲,她的名字叫陈明丽。早年她是个演员,后来嫁给一位优秀的保险经纪人, 在夫君的指导下,开始做保险。最后,成为新加坡保险业内的泰斗。   大凡新手,易经理都会安排他看这个录相带,启迪他们百折不挠地去面对拒绝。   陈明丽讲的是保险业中的人,保险从业员与客户的人际关系,却道出了具有普遍性 的精神与信念的问题。她说:   你们知道吗?如果有人告诉你,他已经买了保险了,你一定不要相信,只要他买了 保险了,你就还没有失掉最后的希望。   我有一位朋友,是个大企业的老板,他是我的客户。成了我的客户后,我经常去他 那儿坐坐联络一下感情。我很想他帮我介绍一下客户,但是我没好意思说。   二个月后,这位客户朋友说,明丽呀,我每天都忙,想给你介绍几个客户又没有时 间,这样吧,我这里有本通讯录,你抄些我的客户名单吧!   我在他的通讯录上挑了33位人士。我花了近2个月的时间打电话,约人出来坐坐, 结果只有两位人士响应。你们不要笑,也许你们会认为,怎么大名鼎鼎的陈明丽,也是 这个水平呀!(众笑)   后来,其中一位琼先生答应见我,但只见了我一面,就说忙走开了,他对我说,他 早已买了保险了。   每次约他聊聊天喝喝茶,他都说没时间,我只得有空常去他那儿坐坐。这样又过去 了半年。半年内,我常常和他在一起聊天,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半年后,我又去这位琼先生那儿坐坐,旁边一位他的搭档笑了,他说,看你好像很 面熟,我是琼的好朋友,他有什么保险我就有什么,我们俩人是一起买的。我看了看他, 决定从他那儿打开缺口。后来,我通过他了解到,我的妈呀,就在这半年时间内,琼先 生和他的搭档一同又买了8份保险。   我又好气又好笑,仔细研究了这些保单,没有一单是我们保险公司的。于是,我去 找琼先生,问他为什么拒绝我,却不拒绝他们?琼先生说,没有办法,我叫他们不要来, 他们还是来,没有办法啦!就这样,我的客户竟然在我的眼皮底下,跟人签了8份保单。 这下好了,我终于明白了,做保险还是要在遭到拒绝时不气馁,这样,才能有收获。   后来,在我的努力下,琼先生买了我的保险,他的搭档也买了,琼先生还给我介绍 了好几个客户。   看完录相带,我决定效法陈明丽,再到我的朋友中挖掘一下。   我收拾东西准备外出展业,一位书生模样的青年走了进来,“你好!”他主动和我 打招呼,问:“是不是新来的?怎么没见过你!”   经历了昨天出师不利的挫折,虽然刚刚让陈明丽打了一剂强心针,但是对拉保险仍 觉得没有把握。看见这位沉稳的书生,我是慌不择路,病急乱投医。我告诉他我是新来 的,姓涂,然后急切地问:“想请问一个问题,向陌生人拉保险,是不是很难?”   “你真是问到高手了!”我的主管碰巧走了过来,笑着告诉我:“他呀叫小梁,是 ‘陌生拜访’大军中的军长!”   我特谦虚,赶紧拉个凳子过来,坐在他桌边,以一个入学新生的姿态,向他讨教。   他不无骄傲地告诉我,保险无所谓难易,只要你一天能在外面花上5个小时和客户 见面,保证有所斩获。他说——   我2年前毕业于某省会的师专,学的是会计专业。毕业后独闯深圳,经过中介介绍 做起保险。我虽然没干过这一行,但我是一个年轻人,愿意接受各种挑战,有挑战有压 力,才有机遇。此后我从早到晚,走街串户,仿佛没有上班、下班的概念,连休息日也 会上街摆摊宣传。   打开局面是很艰难,有人落入尴尬的泥沼中,有人不断遭遇无情的拒绝,更有人被 当作瘟神。也许我是天生干保险的吧,第一次签单,现在想来,真正是幸运得令人嫉妒。 那天,我刚刚在某小区内摆摊咨询,一位和善的老人竞爽快地掏出钱来,买了我从业以 来第一份保险。这给了我莫大的鼓励。这也说明,保险是顺应人心的,也是大有可为的。   后来,深圳有了人寿保险。了解了人寿保险的好处后,我就发誓,要买,要让身边 所有的人买保险。就这样,我卯着一股劲,跑了半年,收效非常大,几百个准客户中, 有一百多个成了我的客户。我成了“陌生拜访”中的尖子,受到了多次表扬。   谈起我的第一次“陌生拜访”,至今仍历历在目。第一次在滨江新村“陌生拜访”, 我爬到7层楼上,开头还是豪情万丈,气冲斗牛,一定要敲开拒绝保险人家的门。可是, 真要面对陌生的门,门后面的面孔,觉得自己像个讨饭的小伙子似的,理不直气不壮, 犹犹豫豫,战战兢兢。我不断地给自己壮胆,舔舔发干的嘴唇,终于伸出手去敲门,等 别人探出头问:“谁呀?”我早就像兔子一样地窜到楼底下了,到了楼下,腿还是抖的!   现在,我已接受过上万次的拒绝,也有过成功的喜悦。我患上了鼻窦炎,晚上流清 鼻涕睡不好。我认为,从事保险业,最难的不是身体的劳累辛苦,而是巨大的心理压力。 困为你每个月都要从零开始,永远都无法躺在成绩上睡安稳太平觉。   保险与推销员不得入内   对于从事保险代理的业务人员,社会的评价众说纷坛。有人说,这是一群来自“朝 阳产业”的“幸运者”,有人说,这是一群“跑街小姐”、“扫楼先生”。不管社会以 何种眼光看待这个行业,“敬请加入”这个行业的群落一直在迅速扩大。   不过,从我短暂的体验来看,保险,真是一个好残酷的职业。   听说我“改行”拉保险,我所有的朋友差不多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我所说的 “消失”,是指当你打电话去联络他们,他们大多以各种理由推辞不见我。一位朋友说 得很坦白:“小涂,你做记者,咱永远是朋友,你要是真的改行了,那咱们连朋友都不 要做了!”   当一个保险营销员的半个多月里,我没有向朋友们亮出我仅仅是“隐性采访”的底 牌,我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想亲身尝试一下保险从业人员的尴尬与艰辛。   我将易经理给我的几本书看了个大概,看看窝边草也挺难吃到的,决定向远方的牧 场出发。几天后,独自一人去公明镇拉保险。   这几天东奔西忙,车票钱花了不少,成效却很不理想。事实表明,作为一个新手, 想要在寿险业立定脚跟并且有大的发展,即使用心努力也是很难很难的。在深圳特区之 内,各家保险公司对潜在的客户已经进行过几番“地毯式轰炸”,给你留下的机会不多。 关外的公明镇等地,由于是工业开发区,路程偏远,估计同行们去得少。我选定那里作 为主攻方向。   在一路颠簸之后,我来到了一家大型国有企业。   三年前,这家企业刚刚投产,我给他们写过新闻稿,结识了一帮朋友。那次来和这 次不一样。那时,我坐的是他们单位派出的小车,这次我有求于人家,是自己买票搭乘 大巴来的。   三年未曾联系,这家企业的领导班子已换过好几届了,新来的领导我不认识。见过 多少大场面,也算经历过各种阵势的我站在总经理室外,一时间竟不知怎样转换我的角 色。我自报家门,到底报哪一家?到底说来采访的,还是说来拉保险的?   也没多想,我硬着头皮敲响了总经理室的门。这时,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走向 前去,我对里面的一位中年人展露笑脸:“你好,我是保险咨询员,我们公司……”还 未等我说完,原先那张还算好看的脸一下子拉得长长的,他近似粗暴地挥挥手:“走开, 走开,走开……你们还有完没完?”话未说完,他拿起话筒,拨了个内线电话,对着话 筒就嚷起来:“我说你们哪,千万不要放保险的进来,有没有搞错?”   一下落入如此难堪的局面,狼狈之中,只好离开。我抬头一看,公司走廊上有一行 警示性的大字:“保险与推销员不得进入”。   如果我真是保险营销员,看着“不得进人”时,如果想起三四十年代上海租界里的 “华人与狗不得进入”的公告,不知会有何感想、感慨?   回到楼底下,突然想恶作剧地报复一下,我掏出记者证,朝保安员晃了晃,告诉他 有个记者来访,请他给总经理打电话,我倒想看看那位中年人是如何惊愕、狼狈的?保 安员有些讨好地邀请我再次上楼。走着走着,我突然折转回头,我想,没有必要再低三 下四去找那位粗暴的总经理。   记者与保险营销员是两个行当,我怎样向陌生的经理说明我的合二为一?我向他说 明真相,难道就能够利用记者身份去拉保险吗?   走吧,何苦费那么多口舌?   在商海里,你可以仿效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冠而去,但是这种洒脱与痛快却不 能代替商业社会里“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无奈和残酷。   已是午饭时间,又累又饿,看看周围都是工业区的厂房,找不到一间饮食店,只好 一步一步地顶着太阳往镇上走,工业区距离镇上还有好一段路,走到镇上一间小小饮食 店,我已经迈不开腿了。   我点了小店所能供应的最好的菜肴,对我这个败兵进行自我犒劳。水能虐待自己, 是不是?我从饮食店出来,心气平和了一些,告诫自己千万莫冲动,你是干保险的,你 必须拉到单,你没有底薪全靠自己挣来一顿晚餐,晚餐必须讲究营养搭配……于是,决 定再到工业区去碰碰运气。   “陌生拜访”绝对需要勇气。经历了这一次的彻底拒绝,我好似什么也不怕了,我 又敲响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刚刚展开话题,几位据说是硕士毕业的企业工作人员便客气 地开始“围攻”我,毫不客气地对我大讲商业保险的弊端。近2个多小时里,我被他们 批驳得哑口无言,各种各样的观点与看法使初出茅庐的我无法招架。我真的很生自己的 气:这么多天来,临阵磨枪得来的营销知识与业务技巧,怎么就一点也不灵光呢?   再一次失败了吧?不承认也得承认。   自信是我的灵魂   第二天,我只有向我的主管请教。我这个人谦虚好学的品格还是有的。学问学问, 既学又问;不学不问,一生白混。主管也诲人不倦,给我讲了一个关于有的放矢才能拉 得保险的故事,供我参考。   我在工作中发现,真正的自信来源于不断的自我完善。在从业之前,我从来没想到 自己有那么多的缺点和不足。有一次,我到一家外企的写字楼进行陌生拜访,敲开一家 外企公司的门对他们说明了我的来意,他们给我冷冰冰的毫不留情的拒绝,并说:“你 们拉保险的人已经来过许多次了,我们真的不需要保险。”我接着问:“那这样,我请 问一下你们有没有办过保险?你们知道自己办的是哪一种保险呢?”“我们不太清楚, 但我们知道我们外企公司已经为我们上过保险了,我们不再需要了。”“可是,你知道 你们公司给你们买的是哪一种保险吗?你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保障吗?”看来,我的一 连串的问题已经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我接着又问:“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可以详细给你 们介绍介绍。”于是,我坐了下来,把社会保障和商业保险的区别给他们讲了一遍,介 绍了商业保险在社会生活中的意义。就这样,他们都在我的手中买了保险,并又给我介 绍了好几个客户。   后来,我在一次和他们聊天中问道:“肯定有好些推销员来找过你们,以前你们为 什么没有找他们买保险呢?”他们笑着告诉我:“人倒是来了不少,但是还没进门就让 我们给打发回去了,在这以前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人寿保险对我们有什么作用。”这下, 轮到我惊奇了,我问他们为什么会向我买保险,他们说:“因为你问到了我们最关心的 问题,而且你很自信,我们才有兴趣和你交谈。”这次拜访给我的启发很大。在我之前, 那么多的营销员都去过,没有谁真正向他们介绍过商业保险,是因为,这些人没有被他 们所接受。我才明白,每一次成功的销售,首先是从销售者成功的自我销售开始的,自 我完善是这个行业取得成功的关键,我想起一个老保险员说的一句话:“做营销就是做 人,只有做人成功了,营销才能成功。”   我虽然有了主管指导我的精神武器,自信不是我的盔甲,而是我的血肉,我的灵魂。 但是,即便我气冲霄汉,接下来的两天,还是没有走出失败的怪圈。   终于时来运转了。那天,我的一位朋反忽然打电话来,说要给两岁大的儿子买保险, 让我过去一趟。她说,因为喜欢看我的文章,也喜欢我这个人,听我的一个朋友说我 “发神经病”卖保险了,才打算找我的。我接到这个电话,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她家在 翠竹北路,离我的住地挺远的。我不由分说打辆的士就往她的住地跑去。很感谢她将她 儿于的保险交给我来做。我想起一位保险营销员告诉我的一句话:保险是什么,保险就 是我爱你!就是:只要我在,我就照顾你!给一个孩子买保险,使妈妈的爱更实在,更 长久。我和这位年轻母亲聊了半天,聊的都是关于她儿子的事,这是一个幸福的话题。 返回报社宿舍,已是万家灯火的夜晚。   这个夜晚,是我拉保险以来,睡得最香的一个夜晚。   在我打工的第16天上午,一位神色黯然的中年男子,来到我所在的部门,寻找他家 的保险经纪人。为他家办理人寿保险的营销员小罗赶紧迎上前去,嘘寒问暖。中年男子 的妻子3年前在小罗手里为她自己投保了意外险。这位女客户家住福田南,是一位民办 企业的总经理。半个月前的一天早晨,两名劫匪趁她丈夫出门买菜之机,冲进她家抢劫, 她是在与劫匪的抗争中被害的。小罗一边劝慰他节哀,一边请他帮忙准备齐投保单、各 期保费收据以及法医鉴定等所有资料,并相约两天后,陪他去振兴路建艺大厦21楼中国 人寿保险的理赔部理赔。   送走中年男子,小罗心情沉重地对我们说,他本来计划过两天去找她聊聊天,想让 这位老客户“加加保”的,因为她在3年前仅买了8万元的意外险。没料想,这么快人就 没了!说完,唏嘘不已。   让人欣慰的是,这位女士早已投保,可以照章得到赔付。虽然再多的保险赔付金也 无法与人划等号,但这位妻子对丈夫。女儿的爱与责任,已由保险公司来帮助完成。我 想,九泉之下,这位女士一定会获得些许安慰。   在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打工的日子里,我经历了做一名保险营销员的种种 艰辛,同时作为隐性采访的记者,也客观地了解到多个保险赔付的案例。在“算得出利 息,算不出风险”的现代都市中,这些防患于未然的人生保险,给了投保人的家庭一份 永远的保障。   4月13日,经过中保人寿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理赔部的调查取证,为在该公司投保, 于2月6日车祸中不幸身故的何先生赔偿保险金50余万元,这是深圳分公司自成立以来所 完成的个险赔付案中的又一大单。   保险既能为在意外中丧生的人提供在他(她)身后家里人的经济保障,也能为活着 的人在不幸时伸出有力的援手。1995年,投保人王小姐为她本人投保了一生安康保险, 高残保险金额为人民币50万元整。今年1月20日,王小姐被市人民医院确诊为慢性肾小 球肾炎、慢性肾功能不全、尿毒症、维持性腹透。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理赔部 为她送上了50多万元的现金支票,为她每天高达上百元的透析费用与后进一步的治疗提 供了强大的经济后盾,坚定了她战胜病魔、恢复健康的信心。   短短半月的商业保险生涯,我的感触良多。我写下这段艰难拉保险的历程,希望人 们对保险营销员多一份理解,多一份认同。同时,整个社会的保险意识也有待提高。保 险在国外,已有200年的历史。弹丸之地的香港,也有220多家各种类型的保险公司。据 统计,在日本,人年均保费为2000至3000美元,我国台湾省为800美元,而我国内地的 人年均保费还不到10美元。   据有关资料表明,到本世纪末,中国保险的潜在市场已达到2500亿。同样,以目前 全深圳的总保户已达20万人计算,对于深圳380万以上的人口来说,除去近200万打工仔 打工妹,至少还有180万人次的潜在市场。深圳的专业保险队伍近一万人,这支队伍在 经历了与1972年日本保险市场一样的“扫楼大军”、“跑街博士”、“人海战术”之后, 也必须“换位思考”一下,我们的保险业究竟该怎样打动客户的心?   我们知道营销员很辛苦,面对客户必须承受难以承受的心理压力,但似乎还应该有 更好的和客户心心相通的方法,值得有识之士探索。我总觉得,保险营销员的素质是极 其重要的,但整个保险行业的服务质量与服务水平甚至更为重要。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 一家海鲜酒家的进料真正生猛,主理厨师果真手艺超群,服务态度让人宾至如归,那么, 为它拉食客就不会太难。保险机构与该机构的人,如果不能相得益彰,对机构以及机制, 就必须改革。改进。保险业不要以为就进了保险箱,应该有危机感。随着改革开放大门 的敞开,国外保险公司长驱直入,打进国内市场,“狼来了”,对民族保险业的发展, 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当然也是一个新的机遇。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如果作为涉足保险业的求职者,我的工作业绩可以说不及 格。像我这样社会关系说得上广泛的人,都无法拉上足够的保险为自己寻求必要的生活 保障,我只能说,于这一行很艰难,很有学问,当然也充满机遇。   现在,104路大巴的电子屏幕上,保险公司的招聘广告仍在滚动播出。“月收入超 过2万元——”别人也许做得到,可惜我却无缘那“一跃”,成不了“海新职员”。这 条广告到现在还有效,这至少说明,即便“十亿人民九亿想”,也没有多少人干得下来 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各路人马来来往往,真的留下来并且成为保险公司“高薪职 员”的,数目并不多吧?   不过,我在花园小区、肉菜市场。街道拐角处看到先生或者小姐摆摊咨询、推销保 险,在单位上或友人家里遭逢上门兜售保险的青年男女,我会以一个曾饮保险一瓢水的 身份来祝福他们,愿他们成功,祝他们发财! 黑市炒恒指   咖啡厅内的泣诉   我对股票与期货全是外行,神差鬼使地,我竟然去“炒”上了什么香港恒生指数。   此刻,我正坐在公共大巴上,忽然听到一则广播。广播说:昨天(8月5日),深圳 市工商局宝安分局经济检查大队根据举报,会同宝安公安分局在宝城十区联合查处了三 家涉嫌从事非法期货交易的窝点。其中一家窝点未经有关部门核准登记,擅自从事恒生 指数期货买卖,参与交易的客户需交8000到10000余元的保证金,无论是买升还是买跌, 只要炒家成交一手,庄家即可收取500元的手续费,客户之间的赌升跌,庄家也照样坐 收渔利,执法人员依法没收了非法经营款15万多元,扣留了电脑主机及显示器等用于非 法交易的设备40多件。另外两家也将作进一步调查……   刚听完这则消息,大巴正好停在罗湖区一幢大厦门前,下车就到了一家地下炒卖但 指的公司门口。   我到这家公司去“上班”,实际上已有一个星期了。一个星期前,我正在报社接听 热线报料传呼,一男一女一天之内呼了我好多次,诉称深圳地下炒卖香港恒生指数的情 况十分严重。他们两人就是在挂着XX实业公司名义的非法机构里从事非法经营活动。经 过多次上当受骗后,他们幡然醒悟,向我举报,并邀我去明察暗访。   这位五十来岁的男人,人称万老师。1998年5月,他被人拉进一个期货培训班,认 识了自称炒卖恒指十分老道的经纪人孟生。当时,万老师听孟生讲了两堂课,认为他讲 得并不太好,反正他听得稀里糊涂。两天后,孟生所在的公司被认为是非法炒卖组织被 公安与工商联合查封。一年之后,在世界之窗开小店的万老师巧遇了前来游玩的孟生, 盘生告诉他,他现在罗湖区一家实业发展公司任职,也就是炒卖香港恒指的公司做经纪 人。孟生说,去年他所在公司的人素质比较低,政策也不允许,而今,香港回归了,炒 卖香港恒指也合法了。此时不“炒”,更待何时?况且朱镕基总理讲中国要加入世界贸 易组织,而加入世贸,就必须要在深圳搞点期货。他鼓励万老师,开两个仓(做期货的 俗语)一月收入可达十几万元。原先要5万元才可炒一手,现在大环境不好,5000元就 可炒了,这是个机会,千万不容错过。   万老师的小店经营不善,愿想转行,被孟生说动了心。找到好友儿子小林以及朋友 包女士三人一同“入市”。万老师与小林共投资5000元港币合开了一个仓。包女士经不 住孟生酸甜灌顶似的海侃,也跃跃欲试。益生自称精通周易与八卦,通过星象观察,包 女士近日入市便可大赚一笔,跟着他,投资几千元,一个月后可达10万元。炒期货的人 有99.9%是亏的,只有0.1%的人是赚钱的,那个人便是他。   怕包女士不信,孟生给她算了一卦,得八十九上签。上曰:出入营谋大吉昌,似玉 无暇石里藏,若得贵人来指引,斯是得宝喜风光。盘生连说好签好签,他这辈子头一次 看见有人抽中这个签,财运来了,门板都挡不住。   包女上很开心,按照孟生的指点投了7850港币,这个数目也是孟生用八卦给她算过 的,不可多投,亦不可少投。她和万老师、小林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孟生所说的一个 月可赚10万港币的惊喜。   一个月后,一直在XX实业公司跟在孟生后面看他炒卖的万老师发现,此公司有诈骗 嫌疑,尤其是孟生本人,根本就非他所述未卜先知,而是几乎不懂炒卖的笨伯。万老师 在搞清了本市恒指炒作以及公司与经纪人合伙骗钱的内幕后,气愤至极地抽身而出。但 包女士与小林坚持期货犹如股票,有亏有赚,他们仍心存希望。   包女士在继续观望一段时间,也就是赔了2750元港币之后,终于忍痛撤离了这个是 非之地。在这个黑暗的战场上,这位带着一个孩子的离异女子不仅没有赚到钱,反而亏 了近一半!   他们是被骗了。但是,还有许多人在骗局中没有醒悟,继续做着发财的美梦。在福 田区的一家小小的咖啡厅里,我静静地听着两位被骗人唏嘘不已的讲述。他们希望,我 能够去调查了解此事,把真相告诉广大市民,给执迷不醒的人一个提醒,一个忠告。   临行之前,我找了有关的书籍,看了看,了解了恒生指数的来龙去脉。   深入龙潭见老板   踏进这家公司的玻璃门,正在大厅转悠的王老板就笑着迎了上来。   “胡小姐,不得了啦!今天我的预测又对了。比起昨天,今天一开盘就涨了160多 个点,一个点SQ块港币,你算算,要是你投了钱,这一下子可赚8000元港币!”王老板 搓着手,兴奋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我径直往大户室里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他涨他的,别的我不管,钱是赚不完的, 反正我先观察一段时间,把恒指搞懂,搞懂了就一定投钱!”万老师教给我的这套话, 我几乎天天说给王老板听。万老师、包女士和我计划好,将我以“富姐”的身份推荐给 王老板。我没来之前,王老板几乎天天晚上到万老师家去谈,希望他们早些将“富姐” 请出来,不仅如此,他还承诺,假如这位“富姐”投了一定数量的钱,他担保万老师、 包女士和小林他们三人损失将由公司来承担。现在,万老师、包女士和小林已经将我 “隆重推出”。   我走进大户室,看了看表,已经是上午10点35分。恒指趴在13450的点位上,按照 王老板第一天教给我的基本知识和技术分析来看,移动平均线接近下面的保加利通道, 是支撑点,可以买,是“揸”市的讯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看,这台电脑软件是用卫星接收香港期货炒卖的系统,这套系统称 为香港霸才系统。据我了解,地下炒卖公司仅用两种版本接收系统,一是香港霸才系统, 一是美国路透系统。   大户室只有4平方米左右,虽然空调不歇,依然让人感觉密不透风。我百无聊赖地 看了几分钟图表,没有什么兴趣,就步出大户室喘口气。   其实,第一天走进这家期货公司时,我就曾惊讶地发现,这家小期货公司真是“麻 雀虽小,五脏俱全”,像极了一个迷你型证券公司。   公司面积大约有六十多平方米,呈长方形火柴盒形状。左边大厅有12平方左右,尽 头3平方米割成两个小房,一间作为盘房(炒卖下单的电话房),一间为财务室。右边 为5间小房间,每间小房不超过6平方米。总经理室缩在最里面。   大厅里排成四排的办公桌上,齐齐排放着16台电脑,这些电脑前晃动着一张张聚精 会神的脸庞。大厅内炒恒指的人数有18人,以年轻人居多。据万老师透露,这些人大多 数都是黑市恒指的经纪人。   我在靠门边的一张电脑台前坐下,旁边一位年轻的女孩子问我,是不是来炒恒指的? 我点头称是,她说她炒了一年,是经纪人。我听她的口音像是我老乡,一问果然。我问 这位年轻老乡是赔还是赚,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她亏了2000多块钱。   我问她要名片,想多了解一些情况。她扭过头去看总经理室,我惊讶地发现,王老 板正站在不远处,脸上笑眯眯的,双眼像鹰一样监视着大厅。   年轻老乡一边大声地对我说,炒这个东西炒得好可赚钱啦,一边偷偷地将她的一张 名片塞进我的包中。我扫了一眼,她果然是该公司的经纪人。   你过来吧!王老板对我招招手,又想叫我回大户室里,他怕我这块大肥肉被别的经 纪人夺去,尽量将我一人安置在令他放心的地方。我只好回到所谓的大户室闷坐。   看见王老板盯我盯得特紧的样子,我又好气又好笑。其实,我来之前,万老师、包 女士和小林已将这个公司骗人的伎俩全告诉了我。   原先,他们三个共同委托经纪人孟生炒作。可是,当万老师在期货公司呆了一个月 后发现:不管客户是赔是赚,只要经纪人将客户的钱动一动(买升买跌均可),他们公 司则将客户帐上的钱主动扣下500元,作为公司的当天盈利,这500元中,经纪人提走 300元,剩下的200元全是公司的。   为了获取信任,孟生答应和包女士二八分成,包女士得八分他仅获二分利。他告诉 包女士,他十分惠顾她,因为他和万老师仅是三七分成。况且,他在公司不拿工资。   “你好!”我的大户室门被推开了,一张笑容可掬的脸迎了上来。一位自称姓朱的 经纪人小姐径直走进来对我说:“这边的条件太差了,你有空时,我带你到我老公那边 去,那边的公司有他的股份的,条件比这儿强多了。   她的话音刚落,王老板胖胖的身躯闪了进来,朱立刻噤声走人。王老板也许偷听到 了什么,立刻对我说,朱小姐不是他这儿的人,人不好,请我多加小心。不多会儿,走 廊上便传来他们吵架的声音。   为了盯紧我这个香饽饽,不被别的经纪人抢走,我看盘至下午4点30分回家时,王 老板一直将我送到电梯口,极尽殷勤之能事。   填鸭授课心太急   孟生是个经纪人,在引诱万老师三人“入市”之初,向他们保证,包赚不赔。他每 投一单,都向他们汇报,当天结算红利。万老师相信他的鬼话,也是财迷心窍,慌不迭 将款打了进去。钱一到手,事情便由不得他了。随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盘生如何买卖, 万老师等人并不清楚。在赔钱之后,又一个更深的陷阱在等着他。王老板声称,他们公 司坚决保护大户的利益。公司有许多可靠的高手操盘,如果他们交足5万元保证金作大 户,可保证不亏损,就算亏也是亏公司的。我这回入黑市探秘,请万老师传话给王老板, “胡小姐”先要了解情况,看一个星期的盘,看懂了再投钱。如果确是一条生财之道, 公司保证只赢不亏,她会多投些资金,5万10万的并不在乎。   当我以胡小姐之名,在这家公司转悠了几天之后,王老板迫不及待地问我搞懂了没 有。我表示还是一窍都没通,王老板想了想,决定亲自给我授课。   为了让我尽早听懂,王老板干脆将缩在总经理室里闲聊的朋友全赶了出去,对我实 行填鸭式的授课。王老板找来一叠信纸一支笔,边在纸上涂鸦边信口开河:   今天,我们讲有关恒指的三个部分:一是基本知识,二是技术分析,三是买卖技巧。   买卖恒指是选择在香港上市的具有代表性的33种股票,通过加权指数公司计算得到 的数字来进行买卖。恒指是一种股票指数期货,每一个点50元港币。如果你做这种期货, 我们一手只需5000元保证金,每涨一个点可赚50元港币,有时行情来了,一天涨两三百 点十分正常,你一天就可以赚一万两万元的,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情?真的,我们做一 单,顶得上别人做生意做半年一年的。它跟深圳股票的综合指数差不多。   讲到这里,王老板忽然压低音量,故作神秘地说,你知道吗?据说今年年底我们的 股票指数也要开始做期货,一个点80元。我问此事是否确凿,王老板诡秘地一笑,不置 可否。   趁王老板出门接电话的机会,我仔细打量起这间总经理室,真是小得可怜,仅有4 平方米左右。一个办公台,一张沙发,一个嵌进墙内的书柜。办公台上放了一部坏了的 电脑显示屏,我来了三天,电脑也没开过机。   不到3分钟,王老板讲完电话走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财务总监麦先生。太好了, 王老板很兴奋地告诉我,刚才他接了一个新疆客户电话,这个客户是新疆著名女老板, 她带钱过来炒恒指,这次她带10万美金来,人刚刚下飞机。王老板又问麦先生,10万美 金折合人民币是多少?麦先生说大概90多万元。王老板立马笑逐颜开地对我讲,你看, 现在多少人在做这个投机生意,人家在新疆,都坐飞机到我这儿来炒,你还不快点投个 十万八万的?   我仍旧表示,听懂看懂才行事。王老板只得言归正传地讲课,讲解炒卖恒生指数的 组织部分:   恒指的炒卖由三个部分组成,一是香港期货交易所,二是中间机构,也就是我们公 司,三是客户。由于恒指期货的炒作是地下的,必须通过公司的盘房将客户的信息发到 香港去。公司处于一个交通枢纽地位。假如有客户要到香港期交所炒作的话,那是不可 能的,因为香港期交所要有3000万才能注册拿到一个跑道(炒卖俗语)。记住,买叫 “揸”,卖是“沽”。炒卖方式使用5个点敲价法……   王老板口若悬河,我是云里雾里。忽然,王老板停止讲课,换了一种语气说,所有 的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只有实际作战,在战斗中学会战争才行,这样吧,你赶紧签个协 议吧,不要耽误了大好时机。   他不由分说拿起信纸,刷刷地写下一个草拟协议递给我。                协议书   经双方友好协商,兹同意以下合作方式:   1.甲方(某公司)提供恒指买卖的一切设施,包括电脑、电话,分析机器等等。   2.乙方(胡小姐)提供10万元资金价恒指买卖。   3.甲方承担乙方的交易风险,即乙方买卖恒指的风险全部由甲方负责。   4.甲方享受乙方利润的50%,即扣除除乙方本金,剩余额双方平分。   5.协议有效期为一个月。协议期内,乙方不得擅自抽走资金。若有异议,可另行 协商。   我看了看,一直不明白的是,假如甲方把风险全都承担下来,这个甲方还怎么赢钱 呢?甲方不承担风险,又有哪个傻瓜会乖乖地拱手送钱呢?   知情人士爆“猛料”   我带着王老板的5条协议,通过万老师的引见,找到了曾在这家公司担任过业务经 理的林小姐。28岁的林小姐学的是金融专业,来深圳已有一年,最近正准备出国留学。 她是江苏海安市人,与王老板是同乡,是王老板介绍她进公司的。当时,她与王老板说 好只是想了解一下期货市场,最多干半年。等她真正了解恒指市场之后,就毅然退出了 这个金钱场。   我拿着王老板草拟的协议书给她看,向她请教,林小姐将实情告诉了我。   林小姐说,这个协议看上去客户确实占便宜,投了资金之后,在一个月内多多少少 都可赚钱,而且没有风险。但是,一般来说,没有一家公司愿意与客户签订这一类光赔 不赚的协议。这个协议说到底是一个诱饵。这家公司由王老板与另一个股东联合注册, 两人投的资金不到10万元。由于客户越来越少,帐上资金所余不多,无法周转。她在当 经理的时候,王老板时常要她拉一个大客户来填平窟窿,解决他这段时间的资金问题。 现在大单难拉,小单也吃,总之是拆东墙补西墙,聊解无米之炊。在一段时间内,比如 一两个月,他每个月都会多多少少给你一点“红利”。哄得你不断加大投入,不断引来 亲朋好友参与。等到小单滚雪球一般地滚大,比如说百万之巨,他一定卷款潜逃。深圳 已经多次发生这样的事。问题是,这些客户参与非法炒卖,即便上当受骗,也是哑巴吃 黄连,说不出来的苦,一般是不敢举报的。   林小姐对我说,这一类的期货公司说他是骗钱公司,一点也不冤枉。他们的做法, 大体上有三种。第一,对赌,根本不帮你把炒买炒卖的信息发到香港去,而是暗地里将 客户的单仅仅下到本公司,让公司各个客户与公司进行赌博,从不与香港发生关系。各 个客户不过是小散户,无法与这家做在的公司斗法。香港有人算过,这种窝里对赌的胜 负概率,90%的客户是亏的,10%的客户是赚的,亏的钱全落进了老板的腰包,赚钱的 客户也仅仅只赚一点可怜的手续费。况且,赚钱的客户只要没有离开市场,就还不能说 赚钱,都是浮动盈亏。在对赌的过程中,老板总会千方百计地拖延客户的保证金,不让 你撤出这个战场,炒来炒去,亏损反而越来越大。第二,抽头。地下期货公司还要靠单 量来赚钱。经纪人为客户做一个单,不管亏还是赚,公司都会扣下500港币的手续费, 这其中300元被经纪人提走,200元被公司抽成。他们也会与结算中心,也就是更大的庄 家相勾结,共同炒卖恒指。做一个单,公司还会给结算中心50港币的费用。看起来,公 司做一个单只赚150港币,但是,王老板的公司每天单量至少有20多张,一天赚三四千 元不成问题,大公司一天单量最少的100张左右,你算算利润看看?最可怕的是第三种, 卷款出逃,将客户的保证金私吞落肚。王老板的公司目前还不会这样,因为他做了近十 年的经纪人,刚开了家公司,还没赚到钱。假如客户的保证金打到他的帐户上,达到 100万以上,他一定卷款逃跑的。   王老板当经纪人时,就碰到他的老板卷款逃往国外,把他害得很惨。如今,多年的 媳妇熬成婆,他一旦拥有大的业务量,一定会大捞一把远走他乡。   我问林小姐,客户下的单是否都发到香港去?林小姐说,绝无这种可能,深圳地下 期货市场所有的单都被大小期货公司消化了。刚开张不久的小公司,像王老板的公司, 由于没有一定的经济实力来与客户对赌,这样的单一般都会发给结算中心,也就是更具 实力的庄家。有一定实力的期货公司则公然用资金与客户进行对赌,将眼看着客户要亏 的单吃下,一部分客户也许会赢钱的单就发到结算中心去,让这个大庄家去承担风险。 这一点,客户是不知道的。对于结算中心这个更大的庄家来说,它也靠对赌与单量来赚 钱,对赌的比例中,80%的小庄家是亏的,20%的公司是赚钱的。况且它的单量较大, 每天靠单量都收入不菲。   我又一次追问结算中心是怎么回事?林小姐说,明天吧,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将一个香港商人在深所开的结算中心的电话号码写给我,就上图书馆看外文资料 去了。   暗访结算中心   在深圳炒卖香港恒指,从常识上来看,应该有港人在背后策划、搭桥,或者直接与 香港有关机构进行联络,开展“业务”的。当我拿到林小姐所给的结算中心的电话后, 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电话,想一探庐山真面目。对方的口气很生硬,问我找什么人,我报 出中心业务经理的名字,对方又警惕地问我是什么人。我谎称是业务经理朋友的朋友, 想过来看看他。对方说,现在很忙,就将电话挂断了。   我再与林小姐联系,将对方的态度告诉她,她听了反倒笑着说:这个结算中心在深 圳算是较大的,有10多家小地下期货公司是它的客户,王老板的公司仅是其中的一个小 客户。现在是下午3点多钟,他们业务最忙的时候,你去添乱,人家当然生气啦!她和 我讲定,第二天带我去见识见识。不过,我必须以一个小老板的面目出现,就说自己想 开办一家小型期货公司,前来看看并准备和他们签约。   翌日上午9点45分,按照约定时间,我们来到一家酒店12楼,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 早已守候在服务台旁,问清我们的来意后,将我们领进一间包房。包房内大班台上坐着 一位年轻老板,老板的话很少,甚至没有一句客套话。他问我,公司地点选在哪里?我 随口说了个地址搪塞过去。年轻小姐拿来一份合约与一份恒生指数交易指令释义递给我。 老板问我做过期货没有,我说没有,老板便笑着说,那你要多多请几个经纪人,只要经 纪人有客户,你的生意就没有问题。我看了看那份合约,上有六条协议。第一条便是: 甲方(XX公司)在当地开展恒指买卖业务,委托乙方进入香港期货交易市场进行交易。 其它都是一些港币兑换与交易价格的协议。我强调想看看交易环境,老板说这栋楼的楼 上楼下都是交易室,现在正是开市紧张之机,时间就是金钱,还是不要打搅才好。我表 示哪怕看一眼也好,老板就叫年轻小姐带我出去看看。年轻小姐将我带到一扇紧闭的门 前,只让我透过缝隙往里看,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所以然。年轻小姐道出个中原委,这 里的人相信迷信,很怕生人冲破他的财运,万一他们亏的话,说不定以后还赖你呢!   没有看到结算中心的内部运作,我有些懊丧。林小姐安慰我说,她有一位在期货市 场跌打滚爬了两年的经纪人朋友,曾是这家结算中心培训经纪人的老师,在他了解所谓 “期货”原本是个骗局之后,毅然退出江湖,建议我找他聊聊。   在滨河大道一幢高层建筑内,这位早已金盆洗手的期货高手如约与我面谈。他姓高, 做经纪人已一年,亲历了这个市场的丑恶与肮脏之后决然醒悟,非常支持媒体公布事实 真相。我提起王老板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公司直接与港人在深所开的结算中心展开业务。 几天来,我一直在追踪查询他们的电话号码打到香港什么地方进行炒卖。   高先生一听哈哈大笑,告诉我,所有的地下小公司或是结算中心大庄家,都不会将 单传到香港去,有这个必要吗?他们本身就是骗钱公司,干麻要帮你正规地做单?在香 港做一单价格在8万左右,深圳做一单已降到5000元,做得不好,2秒钟就不见了。   结算中心其实是每一家大小期货公司的财务部,它的职能主要就是结算功能。当然, 它也有自己的经纪人在控制本公司的风险。小公司将单发给他们,他们依靠资金与技术 来与各个小公司对赌。都是骗人钱,只是所骗的段位不同罢了。为了证明他所言不假, 他掏出在结算中心任职的名片给我,让我去查上面的四个盘房电话。   我在电信局查询,在三天时间内的一系列长长的单据中,这四个电话号码中仅有两 个电话   打过两次香港。那就是说,这个结算中心根本没有与香港联络,它也仅仅是一条期 货市场的“大鳄”而已。   一条布满陷阱的路   我在长达20多天的明查暗访中,听到许多炒卖恒指家破人亡的故事。这组连续报道 见报后,一些相关人士也通过有关渠道,将他们为恒指消得人“憔悴”的惨痛实例告诉 我。事实说明,炒卖但指不是什么个人的生财之道,而是一条布满陷阱的危险之旅。   曾先生在本稿第一篇见报的当天,便给我打电话。他第一句话就是,恒指太可怕了! 我三天亏了5万元。   1998年3月份,曾先生经不住一位做恒指经纪人的朋友的甜言蜜语,瞒着老婆,将 家中存款5万元投到了经纪公司。他先是看了一整天的盘,不敢做。第二天开市,点位 正在10500点,他授意经纪人下两张单。那时,1万元只能做一张单,不像现在,一手单 的价钱降到5000元。半个小时后,赢亏基本上打平,他没有赚到一分钱,却亏了手续费 1000元。第三天早上,他开始着急起来,老想着把头天的损失补回来,与经纪人一样把 宝都压在看跌上。结果,天不助他,那天点数猛涨了500多个点,一度冲到11000点,他 开市时下了3手单,方向做反了,按照那天的涨幅来算,他足足亏75000元。他仅有5万 元保证金,在中途被公司强行斩仓,加上扣除手续费,转眼之间便所剩无几。当时,他 人都傻了,整天呆在经纪公司,不出声。晚上,公司老板安排业务经理陪他出门散心, 他走到不远处的荔枝公园枯坐,一直坐到公园清场时才离开。   另一位小伙子,今年26岁,留下老婆一人在内地,独自来深圳闯荡。他先在一家公 司打工,工资不高,一年下来好不容易攒下5000元钱。听人说炒卖恒指可以以小搏大, 在反复考虑了三个月后,终于经不住诱惑,杀上阵来,将5000块钱全投了进去,他刚刚 买入,不到2秒钟,所有的资金全部亏完。现在,他从泥岗路到罗湖区上班,为了省下 车票钱来多买一盒饭,每天不得不步行往返。   1998年5月份,有位来自湛江的小伙子,投了2万块钱炒恒指,先是赚了6000元,让 他开心不已,接着又瞒着老婆,将丈母娘的养老金1万元投入。结果5天之内,只做了两 个单,就把所有的钱全部亏完了。老婆一气之下提出离婚。他哀求老婆看在夫妻情分上, 不要分手,老婆不依,半年之后,他收到了法院的判决离婚书。   万老师讲的一则事例更为惨烈。一位本科生与女友相依为命,共同积攒下了10万元 钱,准备用作结婚后买房的房款。本科生听人说恒指可赚钱,就先投了5万元炒作,一 个星期下来,赚了7000元,他很高兴,对女友讲,顶多再赚两个月,他就能赚上翻倍的 钱,那时,买房就不用按揭了,一次性付上就行了。女友不让他拿剩下的10万元去炒, 他不听,两人大吵一架后,他拿走了他们共同的积蓄去炒。可惜,半个月后,连本带利 只剩下5000元钱。小伙子不敢回家,在外流浪了三天三夜,无颜见女友。女友听说后, 一时想不开,喝毒药自杀。她服毒后不久,小伙子恰巧归来,赶紧打电话,并送她上急 救车。在连日来的劳累与精神的煎熬中,他心脏病复发,突然猝死。女友经抢救被救活 过来之后,这一对情侣却是天人永隔。   我随手翻开手边关于香港恒指的资料,香港的某家报刊上有一篇文章说得好:恒指 这种赌博行为,如同毒品,唯一的戒毒药,就是拒绝它,远离它。   追访1%的赢家   参与炒卖恒指,据说有百分之一的人是幸运儿,能赚到钱。这些天来,我四处查访, “钻山打地洞”地寻找那些赢家,看他们是否真的能笑到最后。   据曾是期货高手的高先生讲,从概率上来说,参与炒卖的胜算确有百分之一,但这 只是理论上的,事实上却远低于这个数。   第一,经纪公司的非法性决定了客户输赢的非法性。输了,你投诉无门,只有用一 句“愿赌服输”的无奈话进行自我安慰。你赢了,法律上不予保护,也就是说,你不一 定能拿到钱。我接到几个读者电话,告知他们有所赢余,不料,公司被工商、公安查封, 他们不仅没赚,连本都搭上了。   第二,经纪公司的私人账户决定了赢家客户提款的难度。你的钱打在公司账户上, 说到底还是在别人的口袋里,一切都由不得你来决定。   我在采访过程中,经常问的一句话是:你赚到钱了吗?对方总是苦笑一声,再摇摇 头,要不,就是甩来一句很丧气的话:赚个鬼钱,连棺材本都亏进去了。   20多天来,我约访了近20人,其中有经纪人、培训经纪人的老师,更多的是大小客 户们,他们用惨痛的事实告诉我,恒指市场没有赢家。   我不信,依然不懈地追访,百分之一没有,哪怕千分之一也应该有的呵!   前两天上午,一位姓刘的经纪人得知我在找寻百分之一的幸运儿,给我打来电话报 料,让我去采访他的一位赚到钱的朋友。在莲花二村的一幢楼房的三楼,我寻访到了一 位姓朱的先生,谈到胜算,朱先生露出苦涩的笑容说:“不堪回首”。仰天长叹,他的 故事极富传奇性。   他是1997年5月份入市的。为了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光是看盘就看了三个月,每天 很辛苦地读江恩(一位美国期货高手,他的理论被称为江恩理论),仔细地观察恒指的 规律。三个月后,他投入10万元满仓操作,由于他看的方向正确,半年赚了6万元。他 想把这些钱取走,但是,地下经纪公司提款是要经过老板签字的,没有老板的签字,天 皇老子也提不走一个子儿。他为了这6万元钱,守了老板近2个月,一次提1万,一次提 5000元,花了一个月时间,跑瘦了两条腿,最后,只得到5万元。余下的1万元,怎么也 追不回来。   三个月后,他又换了家公司重起炉灶,用15万元去面对看不见的敌手。这回,他可 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连本带利全亏过去,只拿了1万元回家。   另一位姓闽的先生投入5万盈利5万,想起“见好就收”的老话,准备取出本金和利 润就此罢手。公司老板说他近日运气好,千万不能错过发财机会。他又一头扎进去,5 天之内亏了8万。剩下2万元后,他才醒悟过来,决心不再拿自己的血汗钱去赌明天。   深圳黑市炒买炒卖恒指,全都控制在大大小小的炒卖公司手里,这些公司用对赌、 吃点等欺诈行为,向客户提供虚假回报单,直接侵吞客户保证金,有的甚至携款潜逃。   越深入调查,越表明,炒卖恒指的唯一胜利者,仅是庄家,也就是说,大大小小的 炒卖公司,公司越大赢利就越大。有客户形象地说,大大小小的地下公司就是躲在暗处 的大大小小的蚊子,以客户的血喂饱自己。   坚决打击不手软   香港恒生指数(HangSongIndeX-HSI),是香港恒生银行编制的股票价格平均数, 它是香港证券市场历史最久的一种股票指数,以1964年7月底为基期,以100为基数,以 33种有代表性的股票价格来编制。在香港证券市场通常是以恒生指数作为衡量香港股票 价格起落的尺度。   一般而言,恒生指数的走势根据大势研判还是能找出它是否涨跌的规律的。但是, 估计毕竟是估计,不能代表实际运作的情况,是涨是跃,也就成了一些人赌博的由头。   这是在香港所特有的现象。在国内,到目前为止,国家有关主管部门尚未批准任何 一家机构和个人代客从事境外期货交易活动。所有从事这类交易的机构均属非法经营, 必须严厉打击。   在深圳炒卖恒指的公司,有的打着期货公司的牌子,有的在投资、实业、商贸等公 司的名义下进行。那么在深圳这个城市,或者说在我国,到底有没有一种合法公司可以 炒卖恒指?   我带着这个问题,采访了深圳市整顿期货市场秩序协调小组的有关负责人,请他谈 谈有关恒指的一些问题。   有关负责人宣称,根据1994年5月《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国务院证券委员会关于坚决 制止期货市场盲目发展若干意见请示的通知》的规定,各期货经纪公司均不得从事境外 期货业务。同年10月,中国证监会。国家外汇管理局。国家工商管理局和公安部联合颁 发了《关于严厉查处非法外汇期货和外汇按金交易活动的通知》。通知明确规定:未经 批准擅自开展外汇期货和外汇按金交易属违法行为,客户参与外汇期货和外汇按金交易 也属违法行为,双方不受法律保护。   最近,中国证监会发言人又重申,到目前为止,国家有关主管部门尚未批准任何一 家机构和个人代客从事境外期货交易活动,所有从事这类交易的机构均属非法经营,必 须严厉打击。客户参与这类活动也属非法,不受法律保护。   我国严禁非法境外期货活动,主要原因是基于以下三点:   一是金融期货风险大,我国开展这项业务的条件尚不成熟。境外期货主要是股票指 数期货、汇率期货和利率期货等金融期货品种。这些金融衍生品交易的风险很大,影响 市场的因素也极其复杂,别说是一般投资者难以把握,就连专业投资机构也会屡屡失手, 如近年来见诸报端的英国巴林银行倒闭事件。日本大和银行巨额亏损事件等都源于金融 期货。   另外,我国期货市场尚处在起步不久的有限度试点阶段,市场环境和投资者的素质 等都处在较低级阶段,在法制化、规范化等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不能操之过急, 只能在严格监管的条件下,从国内商品期货入手循序渐进地进行试验,以控制风险、积 累经验。如果在各方面都不很成熟的情况下贸然进入国际金融市场进行金融衍生品交易, 极易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和个人投资者的巨大损失,导致国家外汇大量外流。   二是违反我国外汇管理规定。现阶段,从事境外期货和按金交易的机构均未得到外 汇管理机关的批准,并存在严重的逃汇。套汇行为。   三是从几年来的监管实践上看,从事这类地下活动机构的行为非常不规范,大多存 在对赌、吃点等欺诈行为,有的甚至从一开始就以诈骗客户保证金为目的,向客户提供 虚假回报单,直接侵吞客户保证金,一旦得手便携款潜逃。这不但触犯了法律,而且也 严重地扰乱了金融秩序,影响了社会稳定,客户的风险就更不用说了。   最近,一些非法经营者打着香港回归后恒生指数期货不再是境外期货,可以进行交 易的幌子骗人。有关机构提醒大家切勿上当。按照《香港基本法》规定,香港还保有自 己的货币。因此,港币在技术上仍被称为外币,以港币计价的恒生指数期货在技术上也 就被视作境外期货。深圳市市政府从未批准过任何机构可以代客买卖恒指。任何机构声 称已经得到市政府的特批,显然都是谎言,人们切不可相信。   境外期货市场的兴起于90年代初。1996年与1997年间,由于我国期货市场的大幅萎 缩,境外期货市场开始跃跃欲试,经过严厉打击之后,有所收敛。近一年多来,随着国 内期货交易量的减少和香港回归,我市非法境外期货市场死灰复燃,并有蔓延之势,引 起政府的高度重视,深圳已成立了由市政府有关领导挂帅的“深圳市整顿期货市场秩序 协调小组”,专门负责统一组织协调查处工作。   我从工商局、证管办。公安局等地采访中了解到,自1994年始到1997年上半年,深 圳市期货管理办公室与工商。外汇。公安等部门一共打击查处了20多家非法地下期货公 司。1999年2月25日,有关部门查处了2家有非法业务的机构。5月27日,又查处了4家违 规公司,并当场查获这些公司正在进行的非法境外期货交易,并依据有关法律法规作出 了没收非法所得、罚款和吊销营业执照的处罚。7月3日,中国证监会宣布了这些机构的 负责人为期货市场的禁入者。   一个仍然沉重无奈的话题   几天来,我一直在查找深圳有多少机构在非法经营炒卖恒指的“业务”?也不断地 探究,为什么有这么多公司敢于铤而走险、乐此不疲?这第二个问题,高先生给我讲了 一个发生在深圳的真实故事。   有一位退休在家的老干部,两个儿子都已娶妻生子。两个儿子两个媳妇都爱打麻将, 常常去别人家打牌,将老俩口扔在家里。每回他们打牌回家,老父亲总问他们赢了还是 输了?儿子媳妇们总是用同样的一句话来回敬他:有时输有时赢。究竞输赢多少,他们 从来也没有认真计算过。   怎样教训四个小赌棍呢?到了大年三十除夕之夜,吃完团圆饭后,老父亲说,儿子 们,媳妇们,平常你们都在别人那里玩,今天晚上就在家中赌一把吧。你们在外边打麻 将,总是要给庄家抽头的。今晚不如这样,不管你们谁赢了,每赢一盘,让我抽个5% 的“税”好不好?这个钱我也不要,给你们妈妈。她辛苦一年了,你们就当孝敬她吧! 儿子媳妇连连称好,便从8点钟开始打牌,打到凌晨四点钟,老父亲说不打了,大家算 算谁输谁赢?   儿子媳妇算到最后,发现四个人都是亏的,倒是老父亲手中攥着一大叠钱,有2500 元之多。   老父亲笑着说,你们明白了吗?真正赚钱的不是你们,而是永远的庄家。此后,他 儿子媳妇不再出门打牌,只在家中自我娱乐。   深圳大学金融系讲师刘群先生告诉我,他的一位朋友在美国赌城拉斯维加斯赌输了 钱,一人在街头闲逛,遇上在美国的一位同学。那同学对他说,在拉斯维加斯,本地人 是从来不进赌场的。本地人认为,当你的双脚一踏进赌场,就意味着你也许要倾家荡产。 好赌之人只有输到露宿街头才会真正死心。   我明查暗访,多方打听统计,深圳市约模有250家非法炒卖恒指的机构。更有人言, 在罗湖区每一幢大厦内,几乎都有一个这样的窝点。在本组报道推出之际,收到许多投 诉黑心庄家的报料。这些非法机构不仅市区内有,在蛇口、龙岗。宝安等地也很猖獗。 侥幸心理让众多客户自愿陷入泥潭做发财梦。利益驱动则是一些机构不惜以身试法的主 要原因。有关部门打击不力,也使这些机构更加胆大妄为。一位自称经纪人的张先生打 来电话,质问我: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组报道做完?我们什么时候就有生意可以做了! 你们报纸不过是吹吹风,又有什么用呢?   的确,光靠新闻监督的力量毕竟有限,重要的是查禁与取缔非法炒卖恒指的活动, 加大政府的打击力度。我感到不太好理解的是,打击非法炒卖活动是有法可依的,是维 护正常的金融秩序,保护群众利益的正义之举,发现这些窝点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为 什么却得不到认真查处呢?深圳市在打击黄、赌、毒等方面取得了很大成绩,也积累了 相当经验。有关部门严格执法,协同作战,是应该而且有可能使黑市炒卖活动有所收敛, 直至寿终正寝的。   另一个重要原因方面,是要加大宣传力度。让非法机构的非法手段不断在媒体上曝 光,让其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夜宿十元店   在城市的边缘行走   1998年4月16日下午5点08分,我拨通了一个“十元住宿”旅店的电话,自称来深不 到一个月,一直住在亲戚家里,牙齿和舌头也有不和的时候,昨日,与亲戚吵架,想搬 出来住,余钱不多,只好投宿十元店。对方随口附和说,远亲还不如十元店哩!你过来 住吧!他问我的位置,我说在上海宾馆,他想了想,让我坐462路中巴到田心村村口; 依旧打这个电话给他,他会来接我。   我之所以要乔装旅客住进十元旅店,是因为这种旅店大都处于非法经营状态,因其 价格实在低廉,对外地来深圳的求职者、打工人员极具吸引力。在深圳市的罗湖区。福 田区华富路、岗厦以东地段,尤其是宝安北路等几个大型人才、劳务市场四周,举凡公 共电话亭、电线杆、公交车牌上,全是信笔涂鸦的手写体,或贴膏药一般地粘贴着巴掌 大的印刷小广告,这种广告主要有两大类,一是“办证”,一是“10元住宿”。前者主 要帮人伪造各种身份证明、学历、资历证明,后者帮你花最少的钱在高消费的都市里落 脚。这种“十元住宿”的广告一般只有一个电话或BP机号码,根本不标明地址。想要住 宿的人先要打电话,按照电话里的约定,按时到达指定地点,在那里就会有专人来接你。 当然,你事先要说清你的基本特征,不要接错了人。这就像地下工作者的镜头,处于神 神秘秘的状态。   打的到达田心村,只花了8分钟时间。我第一步就犯了一个错误,按照路程,搭462 路中巴是没有这么快抵达这里的。如果立刻打电话给人家,会被人怀疑。我只好拎着行 李包,在田心村酒店附近溜达。我穿着破旧的浅米色大衬衣,黑色长裤,行李包是塑料 皮革制成的,有两处已经龇牙咧嘴。知道我来住十元店,母亲考虑到卫生问题,在我的 行李包里塞了一床棉线毯和几件换洗衣物。这付行头全是5年前来深圳时在省城购置的。 这一刻,我感觉我又回到5年前的初冬,回到了开头,成为一个还没有谋到一个饭碗的 求职者,在城市的边缘行走,在生存的夹缝中寻求突围。   这是一个阴雨霏霏的傍晚,田心村内各大酒店食肆喧哗热闹,夜幕将垂,倦鸟归林, 路人脚步匆匆,各惴心事朝前赶路。我怀着一点点忐忑不安、一点点好奇,更多的是对 即将要探访的十元店的兴奋,独自溜达。不到2分钟,一个黝黑的男青年迎上前来,先 鬼头鬼脑地看看周围的人,看看有没有危险,再对我殷勤地摊开手中的一张报纸,报纸 上用红笔醒目写着:“十元住宿,带电话、带电视、带热水器……”等字样,每个字足 有一个中秋月饼那么大。我笑笑,对他摇摇头。不多会儿,原先在田心村牌坊前逡巡的 年轻妇人折转过来问我,住不住十元店?她反复强调她的十元店价格便宜,住了一个月 的熟客,可以八折优惠。我窃笑,自认为扮相蛮成功的。   估摸与坐中巴的时间大致吻合,便打了电话给那人,约好了在田心村的村牌下面等。 5分钟后,一位高瘦的男青年笑迎上来,这位青年脸庞白净,看得出保养得很好,一点 也不像住十元店的住客。后来我才知道,他刚刚来深打工不到三天,住在我要去的那家 十元店内。我电话打过去刚巧就是他接的。落脚十元店的住客知道十元住宿有一条不成 文的规矩,那就是,如果是你带来的客人,你就可以免费住一晚。所以,他趁老板不在, 放下电话即过来接我这个客人,几步之劳就让他赚了10元钱。   这位青年问清我是吵架出走的女人后,带领我像进入迷宫一样在田心村穿街走巷, 走进一幢多层商品房的501室。   推开单元大门,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夹杂着人体的汗馊昧,热烘烘地围了上来。   一眼望去,约25平方米的客厅,杂乱而热闹。客厅内较宽的一边齐排排三张上下铺 铁床拼成了统铺。床铺之间没有留任何空隙,联起来像一张硕大的床铺,只不过比起一 般旅店的统铺更脏更乱。下铺有3个男人在就着茶水猜拳,躺在上铺的男青年独自叹气。 另一头空间略窄,只放了两张上下铺铁床。一张下铺窝了3男1女在打牌,另一张下铺有 3个人在下军棋。大门对着的空地上,大约有14个人,或站或坐,边看电视边吃盒饭。   我对这家十元旅店的总体印象是:一个单元套房,四房一厅,原本住一家五口,现 在各个房间都塞满了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四五十个来自五湖四海的求职或是打工的青年 人挤住在一起,将这里权当契入深圳腹地的落脚点、桥头堡,文雅一点说是人生驿站。 藏污纳垢与藏龙卧虎并存,脏乱差与人情味共处。   店老板很年轻,蛮和顺的样子,带我走进一间房门上用红漆书写着“女客房”三字 的小房间。约8平方米的房间内,三张上下铺架子床占去大半空间,开门时只能开细细 的一条缝。房内,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躺在上铺看书,神情有些忧郁。她斜照了我一眼, 目光又扎进书里。怔忡之间,老板拿来一床特别薄的棉胎被,垫在对着门的上铺草席上, 指指说:“喏,这就是你的地盘了。”   我舒口气,将所谓的行李放在床下,爬上床稍微一动,床铺就发出吱呀叫唤的抱怨。 浅蓝色花的薄棉胎被,感觉湿漉漉的,似乎有点发粘。我下意识地俯下身闻了闻被子, 一股腥臭味直刺鼻腔,催人欲吐。恰好老板进来,讨好地笑着,拎起我的被子说准备给 我换一床,说完带上房门出去了。躺在上铺的草席上,刚想整理一下思绪,有人有礼貌 地敲了两下问,不等房内人的回答,随即一位面色清瞿的青年闪了进来,一身笔挺的西 装,毫无住十元旅店穷困潦倒的样子,手拎一只漂亮的密码箱。他对着看书的小姐说: “就这样,再会了啊!我找到工作了!”说罢转身离去。小姐放下书,略带哀怨和无奈 地看着他离开,动作近似于机械。这时,老板在门外叫喊新来的旅客去交钱。我从上铺 爬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看书的女子忽然对我说:“不行,他不能就这样走了,他怎么也 得给我留个地址。”说罢,从床上滚下来,狂奔而出,找密码箱青年去了。   我想,在这个十元店的人生驿站上,这两个男女青年一定有恩恩怨怨的故事。   我敲开了登记室的门。所谓登记室,实际上又是一个贮藏室,堆满了房客们的行李。 5平方米的房间,放了两张上下铺架子床。上铺堆满了住宿者的行李,大包小包挤满了 上铺的空间,还不停地向上发展,使得上铺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小山包。下铺是一床薄胎 棉被,枕头旁还有一架早已不再流行的录音机,几盒邓丽君的翻版磁带随意地散落在床 头。这个相当有限的空间内,还塞了一张破破烂烂的小桌子,桌上有个带锁的电话。墙 上贴一张《电话使用须知》,一些歪歪扭扭的字提醒我,打一次市话五角,打BP机一元。 老板就住在这里。他要了我的身份证去看,所谓看,也只是瞥一眼,随后在一个小本子 上登记身份证号码,他将身份证还给我的时候,问我住几天,交待每天晚上交房费。我 第一次入住,需要一次性地交付20元押金,还按要求交了第一天的房费。他从抽屉里拿 出一张粉红色的压塑卡给我,是深圳市某设计研究院某某防水工程公司的工作证。老板 反复叮咛我时常带着工作证,碰见有人进门查“三无”人员,也有个说法。   所谓的十元店,其实是一个典型的四室一厅的出租屋。房间里放了20张上下铺架子 床,可供40个人住。我悄悄点了点人数,今夜的住宿客有32位,住房率达80%。住在这 种陌生的地方,我一直无法入睡。说话的、看电视的、冲凉的、打呼噜的、辗转反侧的, 各种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交织着盛大的“交响乐”。直到凌晨1点半左右,我才在一片 鼾声呓语以及蚊子的轰鸣中,头昏脑涨地睡去。   生存的夹缝中寻求突围   4月17日早上6点多钟,各种嘈杂的声音搅得人无法再睡个回笼觉。昨天下午躺在上 铺看书的女子已经醒了,坐在床头梳头。我友好地对她笑笑,问:“昨天傍晚,你追到 了那个年轻人吗?”   她一听这话,眼神中平添了一层忧郁:“有什么好追的?追上了又能说什么?他自 己还自身难保呢,怎么能和我在一起……”这个女孩子看上去很年轻,一问才24岁。五 官长得很清秀,只是有太多的与她年龄不相称的忧郁。   生活中有这么多的无奈吗?   我拎着牙刷牙膏去卫生间。卫生间不大,最多6平方米。由于人多,湿气重,满墙 洇着水迹,斑斑驳驳的,像是信笔涂鸦画上去的抽象图画。地下淌着水。我穿着拖鞋, 小心翼翼地淌水过去,前面有3位男性住宿者在排队等候。好不容易轮到我,男人力气 大,他们拧紧的水笼头,我拧了两次才费力地打开。水流倒是很急的,等到我拧紧时, 水笼头又出了毛病,再也拧不回去了,我只好抱歉地笑笑,让下一位排队者来处理吧!   早晨7点30分,我对店主谎称外出找工作,其实是赶往报社上班,直到下午5点半才 回到十元店。今天是周末之夜,也许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   正值晚饭时分,一位潮州仔双手拎着大约十几盒盒饭送上5楼。“开饭了,开饭 了!”他气喘吁吁地边叫边收钱。看电视的、呆在房中闲聊的人们倾巢而出。原来,十 元店内不开伙,只依靠底楼的快餐店送饭。旅客也可以不要,自己下楼去吃。十几盒饭 堆放在客厅一角的小桌子旁,空气中即刻蒸腾起一阵饭香,夹杂着十元店挥之不去的汗 馊昧和别的什么味道,几乎让人窒息。我顺手拿起一盒饭,饭盒内的米饭不多,几块潮 州咸菜与豆腐,还有几片青菜,没有荤,收费3元。我交了3元钱,取了一盒饭,坐在门 口边,边吃边和室友们一块聊天。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发牢骚的是“胖子”。   “胖子”看起来其实并木胖,1米70左右的个头,自称有69公斤。投宿十元店的求 职人员大多瘦削单薄,他的体积稍为突出一些。他原先是山西某县一个国营饮食店的大 师傅,闯深圳已有一个多月。据说,每餐吃饭时他都会抱怨一番。   “是不是没有胃口?”我笑着搭话。   “能有胃口吗?早在家乡,想吃什么就拿什么……”他原先占据“大旱三年,饿不 死厨师”的国营伙头军的位置,吃香的喝辣的,现在南下特区餐餐吃咸菜,反差太大, 心理一直不平衡。他无奈地笑笑,敲了敲手中的饭盒,塑料饭盒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给人一种压抑感。   “要是一直没有找到工作,你会不会回去?”我问。   “回不去了,也没脸回去了,”他有些伤感,神色黯然地告诉我,当初雄心勃勃地 要来深圳,以为深圳满地都是金子,谁知道,竞争会这么激烈甚至残酷。再说”临走前, 家人、朋友都劝他留下来不要走,他不听,现在落到这个地步,哪里还有脸再回家呢? 只要还有点钱维持起码的生活,他就一定不会离开这里,继续找工作。   “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   “我住了一个月,喏,这三个都是两个月,还有几个住了三个月。只有你刚来,才 有一天的历史。”有人笑着接我的茬。   “我住了七个月!我所住的那间房的人,都是住宿超过一年的老资格,”一位个头 很矮,不足1米50的30岁左右的男人踱了出来,对我打着手势,指一指最里边的那间房, “所以,我们那间房叫‘油条房’。”   一听这话,我们都开怀地大笑起来。   “最长的住了多久?”我笑着问。   “最长的住了……”来自安徽的戴眼镜的刘生刚要说话,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伴 着敲门声响起,他马上笑着说:“说曹操,曹操就到,喏,就是他,我们的‘劳斯莱 斯’,他在十元店住了10年了。”   背井离乡的谋生人   一位瘦高个推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车子走了进来。   被人誉为“劳斯莱斯”的年轻人,是十元店中唯一拥有自行车的“大腕”。进得门 来,他脸也不洗,就拿起桌上的一盒饭,先吃了两口,再掏出3元硬币,塞到先替他付 钱的胖子手中。不到1分钟,饭盒就见了底。   他吃完了饭,我取了墙角的热水瓶递给他,让他倒水喝,自然是为了讨好他,要紧 的是下面的这句话:“给我们讲讲你住十元店一住十年的故事吧?”   “劳斯莱斯”一脸的沧海桑田。他告诉我们,早在1988年他便来深圳谋生。这些年 他一直做厨师,人很勤快,手艺却不精,只能在小小的饭店掌勺。深圳最吸引人的地方 就是大家都端的泥饭碗。坐铁交椅、捧铁饭碗的官员不说他,端泥饭碗的好处在于易破 也容易再找一个,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深圳人叫“跳槽”,把自己当作马匹。十年 来,他换来换去的,这家不行去那家,却一直没有发展。没有钱去租房子,私人小餐馆 又不提供住宿,只有继续住十元店。这样一来,光是十元店也换了20多家。每次换工作, 也换住宿地,找距他打工餐馆近的十元店住,不知不觉就过了10年。谈起家庭,他神色 黯然,一改刚才豁达开朗的笑意。他认为自己谋生尚且困难,怎能拖累别的女子?他笑 言住在十元店,倒是看过许多靓女。这些年来,还真有几位靓女分别对他垂青过。她们 都曾是十元店内的过客,住过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她们找到工作后,飞出去的凤凰再 也不会回到鸡窝里来怀旧,更不会飞回来与他重续旧缘。他很自卑,也自傲,看她们发 展都比他好,不敢也不愿去找她们。岁月蹉跎,他也成了一个“钻石级”王老五。   十年岁月,先后在二十多家十元店落脚谋生,他都快成深圳十元店的活档案了。他 说,十元店还有好有坏。好的十元店首先是店主好。开明资本家把投宿的人都当人,来 去都是客,山不逢水相逢,让同处一室的来自全国各地的求职人员有一种同船过渡的感 觉,大家也就十分帮衬,有人遇到难处,大家都尽力相帮。他原先住过一家就很好,那 时他母亲突然病故,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能千里奔丧尽孝子之心,只有将所有的积 蓄都寄回家聊表心意。丧母的悲痛还没有结束,饭碗又丢了,只剩一点点吃饭钱,实在 付不起房租。同住一屋的一个朋友帮他付房租,这一付,就付了1个多月,直到他找到 了工作。坏的十元店也就坏在店主身上。这种人看不起房客,哼,一个穷鬼饿鬼,把一 屋子的人看成洪水猛兽。他也不想想,有钱的人住你的十元旅店?没有这批穷鬼饿鬼涌 进深圳,你十元店还开得下去?他仇视投宿者,投宿的人也就互相防备,猜疑,有什么 招工信息也就藏在自己肚子里。他坚信“出门靠朋友”的处世之道,在那样的十元店, 他待人还是热情大方。说到这里,他有些自得地哈哈一乐,说挺有意思的,时间长了, 好多人都成了他的“朋友”,天天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东西还要偷他的东西,等他 们找到工作后说走就走了,连个电话号码都没有给他留下。他实在无法忍受就搬了出来, 找另一家十元店住了下来。   我问起他的年龄,才知道他和我竟然是同年老庚。他的眼角嘴边都有细细密密的皱 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五六岁。   除了“劳斯莱斯”在十元店住的时间最长以外,安徽来的戴眼镜的刘生也住了两年 了。此外来自河南、四川、江西、山西、吉林。广西以及湖北的求职者,也还没有谋到 饭碗,还得继续住下去,直到找到工作,有了住宿的地方才会结束这一段人生的旅程。 他们当中学历最高的是江西的李生与河南的张生,大专文化,湖北的贺生是退伍军人, 四川的涂生与山西的“胖子”都是高中毕业。   “唉,”“劳斯莱斯”回首十年不免有些伤感,说:“我始终没有真正地走进深圳 人的圈子。我真地好想和本地户口的真正的深圳人交朋友。”   我的心一热,多么小又是多么浓烈的愿望呀。我对他说:“请你相信,不久后,你 便会交上这么个朋友的。”其实,他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只是他不知道我是深圳人罢了。   “有什么用?深圳就是这样,现在人越来越多,真正找到工作才算本事!”女客房 内走出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子,她睡我的下铺,外号叫“开心果”。她刚刚从冲凉房出来, 头发湿漉漉的。她是我找人聊天时进去的,洗完澡看见我还靠在那里和别人东拉西扯, 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说:“我说新来的,你快点去冲凉吧,现在这些大男人都在看电视, 等会儿电视看完了,你再想冲凉就排不上了。不到半夜一点钟,你不要想冲凉!”   我感激地冲她点头笑笑,正想进屋去拿换洗衣服冲凉,十元店中年龄最小的“小不 点儿”朝我走来,手上拿了一束花。这束花原先在她的窗台边绽放。她对我说:“大姐 姐,你帮我插这束花吧,前两天我过16岁生日,男朋友送的,都快蔫了。”   这事并不难。我将一大束玻璃纸包裹的鲜花放在厅房地上,这束花很大,有红、黄 玫瑰,有康乃馨,还有满天星。我将还未枯萎的花朵—一捡出,细心地剪枝、整理,再 找来一个矿泉水瓶高低错落地—一插好。不一会儿,一大束行将枯萎的花朵重新又焕发 了青春。“太好了!大姐姐,你的手真巧,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吧?”“小不点儿”欢呼 雀跃,给我来了个热烈的拥抱。她的快乐像会传染似地,将这个周末的十元旅店之夜妆 点得快乐异常。   “打牌吧!打牌吧!”客厅内一位男生发出热情的邀请。十元店的住客们在周末的 晚上似乎都有一种暂时逃避一切的轻松感。“好呀!”正在看电视的几个人积极响应, 说干就干,拿来两副牌,6个人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在牌桌上,安徽来的刘生讲起了他自己的经历。他是先天近视,从5岁起就开始戴 眼镜,书却读得不多,仅高中毕业。原先在内地一家机床厂当工人,后来工厂倒闭,到 深圳来谋生,是属于盲目南下的那种人。他先是在龙岗台资某大型鞋厂打工,每天的工 作就是往鞋帮上打眼,工资计件制,一个月才400元。每天吃饭时必须按照老板划的线 排好队去食堂吃饭,吃完后又统一地按照划好的回程线回到车间。车间离食堂仅200米。 老板划的长条形双轨线宽度仅够一个人站立,假如有人违规踩出线外,一次罚款5元。 打工所有的苦他都忍受得了,唯独受不了这两条线的束缚。收工了,喂肚子,为什么不 能放松一下呢?他屡屡犯规,不得不离开了这家工厂。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老板 划这条线的目的究竟是统一管理工人?还是希望能够多罚回一些工人从他们那里领走的 报酬?   他先后跳了七次槽。在一家美资厂开机床时,不幸遇上火灾。他命大侥幸逃过,一 根房梁硬是不放过他,结结实实落在他的左手手臂上。厂子因违反有关消防条例被迫宣 布停产整顿,他没有工作,又找到刚来深圳落脚时的这家十元店住了下来。他心态很好, 甩出一张红桃K说:“人有旦夕祸福”嘛,没什么了不起的。如今,他干上了推销这一 行,时断时续地推销点小玩艺,从打火机到一次性剃须刀,成天拎着一个大公文包为自 己打工,所赚不多尚能温饱。在十元店其他的住客眼里,他算是没有工作的。大家眼中 的工作,都是那种正规工,管食宿,不像“眼镜”这样,成天打野鸡一般。   “这不是闹心嘛!谈什么狗屁经历!深圳这个地方,只要有钱,干什么都不一样, 人家说的好,‘英雄不问出处’,哪像你们想得那么悲惨!”   一声洪亮的吼声,将我们从“眼镜”的叙述中拉回,来自吉林的“小长春”叫我们 莫谈个人,干脆拿来老板的录音机,在客厅里播放邓丽君的情歌。大家都有些讨厌这个 北方大汉的霸道,却谁也不敢去惹他。   “你知道吗?他现在不上班,每天的收入还有30多块钱呢?”“胖子”压低声音, 在我的耳边鼓捣起来。原来,这位北方大汉挺骄傲的,就是落魄到住进十元店,也决不 低头。每天昂首挺胸,谁也不理。只是有一天,他偶尔一低头,发现地上有一角钱纸币, 再低一下头,又有5角钱硬币。他通过两三天的观察发现,在闹市旺地,人流量大,硬 币与5角。1元的纸钞随地可见。再傲气的人也在金钱面前低头了,他干脆不上班,天天 勾着头,拣行人失落在地上的零散钞票。上个星期地拣到了一部手机,卖给一个移动通 讯代办点,得到300元钱。前两天拣到了一块旧手表,送给了“小不点儿”做生日礼物。 “小不点儿”也不嫌弃,成天戴在手腕上。我敢说,他是深圳唯一的一个拣钱“专业 户”,也不出门找工作了,反正是过一天算一天。   这个夜晚,由于和房客们聊得十分尽兴,等我想起要冲凉时,冲凉房内外,已经有 20多个大男人在排队,直到夜里1点20分后,才轮上我冲凉。   冲完凉回房睡觉,看见上铺看书的女子,化着浓浓的妆,拎着一个小巧而精致的包 正准备出门。这位四川省某县粮食学校的毕业生,来深找工作刚刚一个月。她白天卧床 休息,晚间离店出门。这么浓重的夜,她又投宿哪里呢?   躺在床上,摸摸身上被蚊子咬的小包,数了数,不多不少,整整18个!   同是天涯求职人   4月18日早晨6点左右,老板开始扯起嗓子喊人起床。这是老板肩负的一个重要任务, 喊醒一个长住户早早起床,赶往十几公里外的南头去上班。他是国际贸易专业的本科毕 业生,到深圳找工作,先住在十元店内,后来被南头的一家外贸单位所聘用,但是不包 住宿,只好继续在十元店住着。住的时间长了,关系又融洽,老板还给他打了8折,每 天早上还负责喊他起床。他已经住了半年多了,觉得这帮穷哥们挺义气的,虽然上班远 一点,住出了感情,也就不想“见异思迁”了。   其他旅客有的已经起床,大多数继续做睡眠功课。人才市场一般在上午9点才开始 办公,这帮从内地来了一些时日的求职客,已经养成了新的习惯,不睡到八九点钟是不 会醒转过来的。白天外出求职见工,身体与精神经受双重磨炼,也是够辛苦的。   我被吵醒后睡不着,拿出毛巾、牙刷走出门外。厅堂内男人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梦 呓的声音南腔北调,夹杂着铁床的吱呀声、冲凉房里男人响亮的小便声。空气浑浊,气 味难闻。脚臭味、烟臭味充塞其间,会使人窒息一百次。我匆匆梳洗了一下,逃也似地 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天已大亮。因为工作关系,长期做“夜猫子”,常常起得很晚,几乎没有好好看一 看早晨的深圳。我大口吞食着早晨清新的空气,伸胳膊摆腿地活动了一下身子,在田心 村通往笋岗路的大道上漫步。还没有到上班的高峰期,行人不多,街道显得空旷,快车 道上的汽车速度很快。路边饮食店的早餐发出诱人的香味。穿着绿背心的环卫工人在绿 化带上捡拾路人丢弃的杂物,给马尼拉草喷水。渐渐地,行人与车辆多了起来,城市更 加充满了活力。我想,能够生活在深圳,真是一种幸福!这种幸福,竟因了住过十元店 而感觉更加强烈。   8点半,将自己喂饱后,溜达着回到十元店。“胖子”一脸的喜气走过来。看见我 笑得更加灿烂,急切地要把喜悦与众人分享。他手舞足蹈,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昨 天还在抱怨呢,今天早上还在念叨谁请我做事是谁的造化,刚刚盛苑酒店打来电话,让 我去做白案师傅啦!真个是天无绝人之路。今天下午,我作东请客,工作有望哩!请大 家参加晚宴!”   十元旅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那个贮藏室兼登记室兼老板卧室房内的电话, 是求职者与外界联络的中枢神经,求职者的福音就是从这里传播出来的。   “劳斯莱斯”握握他的手表示祝贺。大家都很高兴,厅堂里充盈着喜气。十元店内, 大家同是天涯求职人,只要有人找到工作,所有的人都会感到高兴。   今天是星期六,不少住客还想去附近的宝安北路人才大市场碰碰运气。在十元店住 了1年的“开心果”主动征询我的意见:“我们今天结伴去人才大市场开个‘碰头会’, 你去不去?”所谓“碰头会”说白了就是到人才大市场找工作。在那里,在大型电脑屏 幕前,在各个招聘摊外,大家随时可以相遇。有时一个上午,两位住客可以打五六次照 面,互相交谈几句。十元店内有许多极富创作才能的青年。把在求职现场的不期相遇称 作“碰头会”,就是很有意思的调侃。   今天,我还有几篇文稿需要回家去处理,我搪塞说,我要去一家公司见工,就和他 们拜拜了。回到报社才发现这里有一个漏洞,一般公司是不会在双休日让求职者上门的。 他们相信我是去见工,没有想那么多。   我在下午5点钟赶回十元店。我不想漏掉“胖子”的祝贺晚宴。   斜倚在树下卖笑的女房友   十元店的所谓晚宴,也就是聚餐,大都在田心村天桥下的露天餐厅进行。我们一共 去了11人,8男3女。“胖子”十分奢侈地点了8个菜,都是些“青瓜肉片”、“炒土豆 丝”等家常菜。这个小餐厅,好像是十元店的配套设施一般,每个菜统统5元钱,米饭 不花钱,想吃多少都可以。只是口感粗糙,吃了半天,我才明白吃的米饭是深圳少见的 一种糙米,也就是内地的早米,它成熟较早,油分不多,入喉的感觉有点涩涩的。   “拿酒来,拿酒来!”我来了兴致,对着店小二大叫起来。可惜,店里没有瓶装金 威,我只好买了两扎扎啤,给大家助兴。   酒喝三巡之时,有人问“胖子”找到工作后,会不会回来住?“胖子”说:“那是 当然,现在酒店包住宿的不多,再加上我喜欢和你们在一起,我在深圳又没朋友。”胖 子说完话,问我:“你一个女人来到深圳谋生,确实需要勇气,以后找到工作不要忘了 和我联系。”“有什么了不起的,深圳的女人多着呢!我看涂姐的心情挺好的,才不像 你,整天悲悲戚戚的,幸好你找到工作了,要不,早晚我们都得被你烦死。”“开心果” 梳了两条朝天辫,说起话来一晃一晃。我有些感动。我已经和他们成了朋友。这些敢在 世纪末离乡背井来特区谋生的人,不能不说勇气可嘉,一如当年闯荡深圳的我们。   10点钟,大家喝得十分尽兴地回到十元店,却发现客厅内的空气有点异样。一位来 自湖南长沙的小伙子正和另一位也是新来不久的安徽小伙子在粗声恶语地吵架。老板夹 在中间,和事佬一般地劝他们“停火”。我们听了半天,才明白吵架的缘由只是为了一 支牙膏。原来,长沙人新买的一支牙膏不翼而飞,认定是安徽人今早偷走了的,安徽人 脸红脖子粗地辩解,那支牙膏是他今天上午才买回来的。   “胖子”一把拽住逼进安徽人的长沙人,说:“不就是一支牙膏吗?等大家都找到 了工作,什么东西买不起,真搞不明白,两个大男人还计较这些?”   长沙人一把挥开“胖子”的手,调转矛头对准前来劝架的他:“别以为你找到工作 了,就得意,还带着一帮人去饮酒作乐,你有什么了不得哇!”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我找到工作了,我高兴,请大家吃饭喝个小酒,我还不 请你呢!”胖子趁着酒劲,一古脑儿地说了一大堆。话音刚落,长沙人更不服气了,指 着胖子的鼻子尖,大声叫嚷起来:“我说你有什么了不得的,不请我,就算请我我也不 肯去哩……”   “好了!不要吵了!”我亮起嗓子吼叫了一声,然后说:“就不能留点精力去找工 作吗?”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大家都不吭声,客厅内静得能听见吵架之后的激烈呼吸声。 可是,不到两分钟,湖南人与安徽人还是大吵起来。我怕听人类之间互相指责咒骂的戏 剧表演,走到阳台上去透透气。   阳台上,一个孤独的老者正在抽烟。他是十元店中年龄最大的,今年51岁,原是湖 北省某市的杂志编辑,独闯深圳为了多赚些钱,去供养他两个在名牌大学读书的儿子。 他先在一家企业内部刊物做老总,后来企业倒闭了,他只好选择十元店做一个中转车站, 重新去找工作。   “你像个读书人,不像个住十元店的。”老者缓缓地说,吐出口中的浓浓烟雾。   “不,”我笑着撒谎,“书读得不多,所以才会下岗,你看我像做什么的?”   “像我的同行,一个记者。”   “为什么?”   “因为你包打听。”   我开怀大笑:“错!我不过初来乍到,好奇罢了。”   我听见我否认的声音软弱无力,只好微笑着不断摇摇头。我不愿被人识破,对我直 面社会底层的隐性采访不利。已是夜里11点,我推托十元店太吵,一个人走出房门,跳 上一辆夜行中巴,漫无目的地穿过繁华闹市。中巴行至巴登街附近,突然看见窗外有一 个熟悉的女孩子的身影,那是夜夜出门的上铺女子,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绽开着奇异的 笑容,穿着十分暴露,斜倚在一棵树下卖笑。我的心中,掠过一阵悲哀……   深圳的街市,夜风轻轻吹过,夜凉如水。   今夜露宿街头?!   4月19日早晨,我早早地起床漱洗,准备告别店主与房友,结束三天来夜宿十元店 的生活体验。旅店里的人大概是奔波忙碌了一个星期,今天是星期天,许多人抓紧时间 恶补睡眠,梦呓与鼾声依旧不断。   十元店有两个洗手间,一大一小,浊水遍地,潮湿阴暗,气息难闻。我在小洗手间 洗脸,老板拎了一桶头天换下来的衣服来洗,边搓衣裳边和我聊天。   老板很年轻,只有25岁。跟他聊开了才知道,这个店是春节之后才开张的。老板刚 来深圳不到3个月。他大哥早来深圳4年,最早也在十元店落脚,后来做小生意发了点小 财。哥哥见弟弟找工不易,自己花钱顶替这间别人的十元旅店让弟弟来经营。粗粗算来, 假如每天按30个人的平均数来算,每个月,小老板的毛利估摸有9000元左右。   应该说,在深圳,这样消费较高的城市,第一个办十元住宿旅店的人,是个很有市 场眼光的人。问题是,开办这样无证无照颇似黑店的旅舍,完全违背了城市管理条例, 逃避了工商。税收、卫生、消防、治安等等检查,成为一座新城的隐患。这里检查、管 理工作松懈,入住的人难免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会有,难怪我乔装入住十元店之初, 我的家人及朋友都十分担心我的安全。   老板介绍说,来这里住宿的客人至少有一半是有学历的求职者。我以自己这几天难 找工作的“事例”来问他,一个月内到底有多少人能找到工作。老板想了想,笑了,认 为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每个人的求职标准并不一样,但是总的说来,假如不十分挑 剔的话,至少会有20%—30%的求职者会在一个月内找到工作。老板举例说,有一个学 电脑的小伙子,将自己的工资定额在6000元,工资低于这个标准,他就不干。两个月来, 他挑来拣去,不是他不要人家,就是人家不请他。那个51岁的老编辑,工资标准仅在 2000元左右,应该说是很好找的。   “我要是找不到工作,问亲友借一笔钱,也开个十元旅店同你竞争怎么样?”   “嗨嗨嗨。”老板笑而不答。   “没有经验,请你当顾问啦!”   “你在哪里开?”   “我住的地方,景田北。”   他摇摇头:“赚这个钱,又辛苦又担惊受怕的,虽然左右都进贡,还是免不了有人 突击检查。在景田那个地方开,只会赔钱。”他的结论是,像这样的十元店,一般都依 傍着求职市场,是人才市场的派生物。一个在深圳举目无亲的求职者,也许来深之初, 会选择每日30元至50元的招待所住宿,但日子一长,便招架不住,在人才市场上转悠几 圈后,自然青睐开设在附近的十元店。   十元店的真正兴起,应该是80年代末。伴随着一浪接一浪的人才潮水般涌入深圳, 十元店也确实接纳与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求职者。头天夜里,我就曾听“小不点儿”说, 她有个女友住在另一个十元店里,因为那个旅店面临拆迁,环境不好,老板自动地给打 了7折,每晚住宿只需花费7元。另一位房友告诉我,他听说他的一些老乡们,也都是从 十元店内走出,慢慢地走进深圳这个现代都市里,最后成为深圳人的。那晚,还有2个 房友告诉我,在田心村的后面,往北走,还有个更大型的5元旅店,所有投宿者,每夜 收费仅花5元。   假如没来十元店,我是绝不相信在深圳这个地方,花5元钱便可以住宿的。而今, 在住了10元一天的住宿后,我相信了。   九点零五分左右,我告诉老板,今天是星期天,我想回亲戚家去缓和关系。老板走 进登记室,将我的行李拿出来,又退给我20元钱,问我要回了登记卡。这个类似工作证 的登记卡,我猜想,不是店主拣来的,就是伪造的。   临出门时,老板又递给我一张十元店的名片,笑着说,如果日后有朋友投宿不方便, 可以找他,他会帮我打八折。或者这样吧,老板笑得很神秘,对着我的耳根说,假如有 朋友来住宿,我可以每晚提成20%,第一晚还可以给我抽成5元钱。   我笑着表示领情,对他挥手说再见。   告别年轻的小老板,告别刚刚起床的“胖子”。“小不点儿”和“眼镜”以及那个 看穿我的老编辑,拎着行李包走到深圳的阳光下。抬眼望去,我曾经住过的那幢楼,静 静地位立在蓝天白云下,那个我熟悉的铁栅栏阳台上,还有一束我帮“小不点儿”插的 花,那花是淡紫色的,它的名字叫“勿忘我”……   就在我这篇夜宿记在报上陆续刊出的4月22日下午两点,市公安局下令查封处于地 下状态的十元店,受到各方的好评。宝安北路人才大市场附近,一共查封与关闭了近 300多家十元店。   毋庸置疑,非法经营的十元店,非常不利于流动人口的管理和社会治安。但是,对 于出门在外急于住宿的普通老百姓而言,在特区生活水平这么高的地方,一晚只需花费 10元钱,就有3尺地方让你安睡,还能洗澡、看电视、接电话,不能不说是相当低廉的, 迎合了每天成千上万涌进深圳的求职者的需要。   一个城市必须拥有星级的高档酒店,这是建设国际大都市的需要,同时,也应该有 低廉、安全的小旅店,以适应低下水平旅客的需求。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使10元店规范化、健康化、合理化,这是一个值得人们探讨的 问题。   记者三天的感受颇多,今夜,当我在电脑上打印出夜宿记的最后一篇文章时,我一 直在想,这个夜晚,我的那班房友们,在十元店被取消后,会在哪里投宿呢?我写出三 天的见闻,目的只有两个:一是希望规范十元旅店的管理,二是对天涯旅人表达一种世 俗的关怀。 “打的”赚钱记   匪夷所思——花钱打的变成打的赚钱   在深圳搭乘“的士”,在国内各大城市中,恐怕是最贵的。的士起步价从1984年的 6元钱一直涨到如今的12.50元,让许多外地来深公干或旅游的人咂舌。然而,任你有天 马行空的想象力,你也不会想到的是,在深圳却有人打的非但不花钱,反而能赚钱,甚 至以此谋生。告诉记者此事的,是我在投宿十元店时所结识的一位朋友。   《女记者夜宿十元店》完稿后,在《深圳晚报》头版陆续推出,有关方面纷纷查封、 关闭十元店,我在十元店里认识的那帮难兄难弟们许多人再也找不到收费如此低廉的住 处了,有的房友还为此恨我,声称再不与记者交朋友,再不给媒体报料了。被我们唤作 “劳斯莱斯”的青年却很喜欢我的工作,特意到报社来找我,主动提供新闻线索。他在 深圳的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为了生活,除了偷和抢什么都干过,什么苦也都尝过。就像 讲故事那样,他将他自己以及一些朋友的生存与“工作”的状况,绘声绘色地说给我听。 他讲的最生动,也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他“落难”时也会去“打的赚钱”。   花钱打的变成打的赚钱,真是匪夷所思。   这是深圳才有的现象,而且仅仅在火车站附近。为了维护火车站,尤其是罗湖口岸 的交通秩序,交警部门规定,空出租车不许进入火车站。每天乘火车从罗湖进关转往深 圳各地甚至东莞、惠州一带的香港同胞人数众多,大都需要搭乘的士。面对这一庞大市 场,的土司机们的“对策”是在靠近火车站不足两三百米的地段,花一两元钱拉上一位 “乘客”,到火车站的落客区放下,然后堂而皇之地驶入口岸大楼拉载香港客,赚取港 币。   为了探其虚实,我涉足了360行之外的这一个独特“行业”。我在火车站附近打的 赚钱,三天之内,居然也赚到51元钱。   1998年5月20日上午,我按照“劳斯莱斯”画的搭客线路图,从沿河南路着手找 “生意”。我背临金田国际广场工地,倚靠公用电话亭,在穿梭往来的出租车面前,不 知怎样才能“空手套白狼”。时逢初夏,但对深圳来说,阳光已经开始变得炙热烤人。 此地距离火车站约有250米左右。一家小小的快餐店门口,搁了几张餐椅,坐着4位肤色 黝黑、神情紧张的人。热辣辣的阳光下,站着8个手拎背包或夹着文件夹的男人。我注 意到他们穿着都十分“内地”,也就是说,他们仿佛刚刚从内地过深,衣着与内地的打 工者无异。但有一点相同的是,他们的肤色都十分黝黑,目光专注地盯着驶往火车站的 的土,看着的士前窗玻璃亮着红灯,便会斜刺里伸长右手手臂,敏捷地伸出食指与中指 两只指头。我猜想,那是这一行的行规,或者就是一种信号,表示我只要2元钱,让你 拉我走。   七八分钟后,站在阳光下伸出两根手指的8个人,先后让8辆的土拉走了。他们有包 有夹,很像乘客,的士佬愿意载他们。餐椅边小憩的4个人,也走到人行道上。对于通 往火车站的要道之一来说,此时,正是交通高峰时期,来往的士很多。不一会儿,有三 位年轻人被进站的车子载走了。一位40来岁。面色黑得发亮的中年人,还在辛苦地等待 着,每逢有空车开来,便殷勤地向前平伸出那个被外国人用来代表胜利的“V”字。   我在餐馆屋檐的阴影下,观察了20多分钟,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动作。但有一点是 明白的,像我这样怕晒躲在树荫处,是根本无法与阳光下的人去争一口饭吃的。为了赚 今天的“第一枚金”,我只好将手中的阳伞收起,让阳光曝晒,站在马路边,艰难地伸 出手臂,亮出两个手指。   几乎是瞬间,七八辆车轻快地驶过,司机们看都不看我一眼,保持原有的速度走远 了。不到5分钟,我就晒得头发昏来眼发花,背上的汗奔流而下,大有一碰就会晕倒之 势。   这活没法干了,我准备打退堂鼓。那个黑得发亮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试探性地问: “你是新来的?”我点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你是新面孔,司机当然不认识你啦。过两天,也许明天就好了,你想不想赚钱?” 中年人问话的时候,目光前视,不忘在每一辆经过的空车前,作出应有的手势。   “我教你,你伸出一个指头,表示只需一块钱即可,”他见我不解,叹了口气说: “现在竞争激烈,加上你是新面孔,司机们都不认识你,你开工第一天减减价,刚好可 以发个市!”他教我手势,“你试试看——”   我伸出一个手指,开玩笑般地。   一辆崭新的士在我面前戛然而止。果然灵,我看着那位中年黑人,笑了。“上车 啦!”他催促我,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打开车门上了车。   司机很年轻,我刚在前座落坐,正犹豫着如何开口素要报酬,话还没说,只是望望 他,他便递过来一元硬币。嘻,轻而易举赚一块钱!我主动向他问好,挑起话题,他说, 刚才他已晃了一圈,看我犹犹豫豫便没有停车。正巧他没拉上香港客,只好再回来。他 问我如何会走到这一步的,我略为迟疑了一下,接下来就是谎话连篇。我说,从内地来 深找工已逾两月,住在十元旅店,昨天已经断粮,走投无路,听人说此举可以赚几块钱 裹腹,今天只好前来试试看。他半信半疑地望望我,说我不像一个穷困潦倒的人,倒像 个斯文的读书人。他告诉我,他叫阿石,广东揭阳人,见我很健谈,希望还能遇上我。   在火车站落客区下车后,我迅速穿过罗湖商业城,只花了不到3分钟时间,又回到 原先的出发点沿河南路。   不多会儿,中年黑人打的赚了2元钱也返回来了。为了探究个中情况,我约他在快 餐店坐坐聊会儿天。他不干,他说他想多赚些钱,改日再聚吧。他叫老刘,明天去和平 路打的,问我是否也去,我说“好的”。   我下车上车,上车又下车,逐渐变得老道起来。我发现这一“行当”也有点小窍门, 比如说不能混迹在众多的“打的人”之中,因为我还是新面孔,很容易被别人忘记,要 远远地站在一旁,伸出两只手指。或是遵循“三突出”原则,抢占转弯处等有利地形突 出自己。我摸索了一点可怜的经验后,先后乘了4部的士。中午12点45分,由于活动量 大,我忽然饿得头昏眼花,赶紧在沿河南路的快餐馆内随便买了份盒饭吃。往日的娇气 早已没有了,原先无法下咽的饭菜竟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一大半,饭后去罗湖商业城闲逛。 下午3点,回到沿河南路继续打的。   大概是4点半过后,沿河南路猛然热闹起来了。半途上杀出一支人马,十四五位年 轻女性,三五成群,衣着亮丽地如彩旗招展,向迎面而来的司机大佬展露风情。这一带 原只有10多位男士,现在有30多位男男女女打的赚钱。   我不明白的是,居然还有年轻女性在干这种行当。   走近五六位围在一堆的女性旁边,听她们说话就晓得她们是四川人,穿着打扮虽然 都还艳丽,看上去都是正宗的农村姐妹。不过,显然也不是刚从穷乡僻壤走进现代都市 的“刘姥姥”。她们在城市呆过一些时日,有一点城市生活经验,举手投足虽然缺乏自 信,也不至于手脚无措,慌慌笨笨的像正在演农民的赵本山。其中,一位身材高挑的女 子,长相不错,只是略显瘦削。我走到她身旁,想和她套近乎聊聊天,对她友好地笑笑。 她有些戒备地后退两步,警觉地瞪着大眼睛看我,摇摇头,不再理会我,独自走到一旁 向大路伸出两只指头。我讨了个没趣,悻悻然地回到路旁观看。   我发现我已经没有任何优势。我的乔装打扮实在跟不上趟,我穿的是多年前的一条 浅蓝牛仔裤,上着一件灰白格子衬衫,朴素得像一个刚出道的打工妹。那些街边站立的 女子,一个个身穿色彩斑斓的花裙,裙裾在初夏的微风中翩飞,宛如开放的花朵。她们 个个都喷着香水,引来香风阵阵,让人好不垂怜。我十足是个丑小鸭。丑小鸭从上午站 到下午,满身臭汗,在众多花枝招展的女子中间,绝对黯然失色。   即便如此,我还是硬着头皮“做生意”。跑上跑下地打了几趟车,倒也小有收获。 傍晚6时50分,我早就又累又饿却顾不上休息,只想知道今天赚了多少钱能不能养活自 己。坐在火车站与香格里拉之间的人行天桥旁,清点一天的收获,居然也有21元。如果 过清贫的日子,一天的伙食费还是足够的。   为了赚这些钱,我累得疲惫不堪。在我的记忆里,自1993年秋南下闯世界至今,我 还从未这样疲累过。我决定尽早返回报社休息。老刘只吃了个廉价的盒饭,随即再接再 厉干革命,一直干到9点多钟才收工。   深圳的夜色很美,流光溢彩,灯影世界美仑美奂。我无心欣赏美景,只想尽快打的 早点回家。走到火车站东广场的士上车点等车,自然思考起花钱打的与打的赚钱两者不 同的感觉和心态。一想到今天上上落落的那份辛苦,站在路边伸出手指的尴尬,尤其是 回到报社至少要花费35元钱,我就突然改变了主意,穿过马路,走到大巴站台搭乘205 大巴。在大巴车厢的颠簸与人声的喧哗中,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与警察玩瞒天过海的游戏   翌日上午10时左右,我赶到和平路火车站西广场巴土总站,找到了正在等我的老刘。 今早开市,他赚了2元钱。我买了一瓶红牛饮料给老刘解渴,向他讨教打的赚钱经验。 老刘说,通往火车站有4条主干路线,从东往西依次为:沿河南路、人民路、建设路、 和平路,条条道路都可赚钱。在这些路段上,在距离火车站不足两三百米的地方,均是 打的赚钱者的地盘。他说:“凡是电话亭,或是小商小贩的摊子或是流动书报亭,都可 以作为一种掩护,假如你站在上述地方打的,不容易被公安便衣识破抓走。”   我们边说边走,遇见一个满头黄毛的大小伙子,他斜背着一只硕大的黑塑料包,穿 一条紧身牛仔裤,整个头发也染成近似金黄色,看上去,整个人衣着挺光鲜的。老刘认 识他,也是“同道中人”,问他:“前面(火车站)情况怎样,有没有去观察一下?” 小伙子回答说:“有差佬(警察)!”他说的是白话,面无表情,也许早已见惯了“风 浪”,不在乎风云变幻的吧?   “那怎么办?”我有些懊丧,认为今天做不成“生意”了。老刘反倒笑了,认为不 过是交警在站岗,恰恰意味着有生意可做。只要交警在口岸交通楼前值勤,监督空车不 许进入口岸载客,那么,就有更多的司机玩花样,雇人坐车进站。我们看了一会儿,我 什么也没有看出来,老刘却突然觉得,这一带情况不妙,巡警忽然增多了,巡警们多管 “闲事”,有时还一车子一车子将人带回局里去。老刘告诉我,对我们来说,巡警就是 “天敌”。“看样子,今天和平路不太妙,不如去建设路吧!”   我跟着老刘,穿过车站地道来到建设路。老刘大概想尽快让我融入他们一伙,主动 带我去见识他那帮“同行”。原来,这些人一般就聚集在新都酒店的马路对面,春风路 的高架桥底下。多是一些没有文化,缺乏谋生技能的内地农民,尤以四川和湖南、湖北 的人较多,这帮人并无组织,也无“行规”,虽是散兵游勇,也会按籍贯与居住地结成 三五一伙,互相关照。   今天运气不太好,尽管我一见有空车来,立即殷勤地伸出指头,但一直等到11点多 钟,才搭上一辆的土,开始进入角色。   刚刚在阳光底下“烧烤”,钻进的士里享受空调的沁凉,我感觉真是好极了。只是, 到火车站不过两三百米的距离不到一分钟就到了,我想赖着不从空调车里出来。可是, 这是不可能的,为了体验生活,只有下车,顶着毒辣的太阳步行返回原处,足足走了六 七分钟。   中午12点过后,正值“淡季”,我到高架桥下找老刘了解情况。老刘正与“同行” 们围坐在青草地上闲聊。因为我已开过工,他们不把我当外人,大家说话也就随便了。   这些人中有一个自称黑龙江的人,大约50多岁,1973年来深,原在深市某汽车修配 厂当技工,去年与老板吵架,被炒了就鱼。他落户深圳多年,讨了一个年仅26岁的四川 妹为妻,还在华侨城买了一套价值27万元的住房。失业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事情干, 整日心情郁闷。前些日子,听说有两位老乡来深打工,兴冲冲前去找他们叙旧解闷,找 了两三天往返好几趟都没见着老乡人影。后来才听说,他们无以谋生,都到火车站打的 赚钱去了,也就无颜见江东父老。这位老头好奇心重,缠着老乡带他来看看“市场”, 不料这一看,竟也干上了这一行,与老乡并肩作战。   我饶有兴味地听老头讲他自己的故事,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他有一只眼是瞎的, 眼球很可能是玻璃珠子代替的。我刚想张口问问,老刘拉了拉我衣角,将我叫到一边说: “你别瞎问,他的外号叫‘独眼龙’,与别人打架打掉了一只眼珠子,最不喜欢人家问 眼睛的事情。”   看来是一个惹不起的角色,我再也不敢看他玻璃眼珠子了。   “你老人家不觉得累吗?”黑龙江老头谈兴正浓,突然被一位年轻小伙子的揶揄所 打断。小伙子显然对他这样大年纪的人还来与青年人同抢一碗饭感到愤怒和不满,说话 的调门很高。“唉,我这也是个过渡期,6月1日,我便要去新工厂上班了,还有几天, 在这儿混混……”他话没说完,发现一部的士开过来了,隔着老远就伸指头,等车停下 来,疾步冲了出去。   “才不信呢?有房有工作的,干这个寻死啊?”小伙子对着老先生的背影,送上一 句挖苦的话。   我望望老刘,对于黑龙江老头讲述的传奇经历,我也是不太相信的。不知他有什么 看法?老刘似是看穿我的心思,笑着说:“管人家那么多干嘛?自己赚点钱就行了。不 过你也要想一想,除非是万不得已,大男人如果有一点点办法,也不会落到这种田地! 唉!”也许是同病相怜吧,老刘声音有点悲凉,听那意思,仿佛他也是凤凰,只是落草 的凤凰不如鸡。   “老刘,说说你的故事吧!”老刘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像个“三无人员”,那种语调 勾起了大伙对他落难故事的兴趣,希望他能“坦白交代”。   老刘沉吟片刻,便细细道出“身世”。果然不是盲流之辈,他乃江苏张家港人氏, 曾在某国营公司任总经理,得志时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三年前他公司出资与海口 一家公司合伙做房地产生意,是他远去海口签订的合约,讲明利益均沾风险共担。但是, 张家港公司将款打入海口某公司的帐户之后,该公司党挪作他用,却以海口的房地产市 场不景气为由,编造全部亏空的谎言,致使他公司的几百万元投资无法收回。解铃还需 系铃人,他只得一人赶往海口讨债。谁知人家早有预谋,那单位人去楼空。他在海口侦 察了数月,得知那家公司变更法人代表,迁移到深圳重新开张。他穷追不舍,于去年11 月16日从海口赶到深圳来讨债。这间公司早就打定主意赖账,不肯出半毫钱。任凭老刘 友一趟右一趟地“骚扰”,他横竖铁公鸡一毛不拔。半年来,老刘一分钱没有讨回,反 倒花完了从家中带来的盘缠,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返回张家港吧,无法向公司上下交 代。留下来继续催债吧,又怎样能在深圳呆下去?他曾经当过司机,听说一位当司机的 老乡得病住院,他就去帮老乡开车,赚了几百块钱。两个月后,老乡病愈出院,他就再 次失业了。他想找一份开车的活。深圳的汽车司机比星星还多,没有哪个老板雇他掌握 方向盘。为了不致于饿死,听人介绍,他只得屈尊前来打的谋生。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我渐渐得知,这一行业始于1992年初,在1995底达到高 峰。那时打的赚钱,一日可赚百元左右。那时,深圳的房地产业如日中天,香港人怀揣 港币从罗湖口岸过境采购房置业者,多如过江之鲫。当然,的土车受宠了。的士司机纷 纷买来“乘客”往火车站载香港客。如今,城里人到处都在竞争上岗,农村劳力大量涌 入城市,在深圳特区的待业人员剧增,这种打的赚钱的无本买卖自然也就竞争日趋激烈, 依附司机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一般人每日平均最多可赚20至30元左右。至于这支 队伍有多大,谁也说不准,只是这一行似“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看来长期工少,来 来去去的临时工多。   一位年轻女子说,带她出道的是一位60岁的老者,大概是这一行里资格最老的。说 起这位老头,许多人说曾经见过他,是湖南人,独自一人在深谋生,据说在1995年一年, 仅靠打的就赚了3万元。在家乡盖了楼房。提起他,一些年轻人感到神秘和敬佩。   聊到下午两点,大家开始分头“工作”。老刘认为沿河南路好,他一人去那儿抢占 地盘去了。我见建设路车流量大,便留此地守株待兔。   干了个把小时,建设路“生意”渐渐清淡,决定转战沿河南路。还没走到路口,老 刘惊魂未定地走过来。“怎么啦?”我问。他说,大事不妙,刚才有两位便衣抓了两男 一女。他判定沿河路不佳,只有再换条路试试。   我跟着他来到车站东广场外围的树篱外面,还未到便先笑了起来。原来,在沿河南 路干这一行的全都移师到此。一人高的树篱边,三三两两的闲人散落在马路边的双黄线 内,一只手扶住树,一只手平伸出两根指头。这里是弯道,车辆多,车速快,按照交通 规则是不准上落旅客的。但是,依旧有的士司机违章停车上客,依旧有“客”不顾自身 的安全去搭车,双方都在利欲的驱动下,联手与交警玩弄瞒天过海的“游戏”。   在这危险地段,我如果也去违章拦车,只会添乱,便毅然收兵,并劝说老刘离开现 场。我劝他离开的理由是,既然这里人多钱不好赚,不如赶紧走趁下午下班堵在公司门 口讨债。他想了一下,便走了。   上上下下的“深圳过客”   第三天上午,也就是5月22日,我独自来到人民北路。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熙 熙攘攘的人群中,假如你不知道在特区还有这么一群靠打的为生的人,你也许根本不会 留意他们和他们不时向空的土打出的那个手势。就算你碰巧发现了他们,你也会以为, 那是一帮普通的打工仔,不会知晓,这一特殊行业背后的故事。   9时15分,我斜刺里伸出手臂,向驶往南边的空的士亮出两个指头。   一辆的士“刷”地停在我的面前,我不由分说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你好——” 那拖得长长的广东人声调十分熟悉。我一看笑了,原来是前天那位的士佬阿石。阿石这 两天没看见我,认为我回老家去了,没想到,竟在这条路上相遇。   阿石对我径直坐在前排训导了一番:“小姐,你这样明目张胆地坐前排,你的饭碗 肯定端不长的!”一般打的赚钱者选择后座,原因是到站后,值勤交警看不太清他们的 面孔,也不太会去留意他们。“假如你喜欢坐前排,你最多再干两天……”说到这,阿 石笑我也笑。我心里说,到了晚间,这次隐性采访任务也就宣告结束。   阿石继续说,打的赚钱的人还有一个明显的特征,脸与手臂晒得特别黑。想想也是, 整日暴露在阳光下,伸长手臂等待。我的眼中,晃动着老刘那黝黑发亮的皮肤,还有南 国的白太阳。你以为你是谁?你能撑把花伞,悠闲地招手,的士就殷勤地停在你的脚边 吗?   落客区到了,我并不急着下车,询问的土佬对“我们”这一行的看法。他苦笑着摇 摇头,告诉我,深圳的的士太多,竞争过于激烈,有时一个上午还拉不到一个客,不如 到罗湖口岸拉港客赚点外币。基于这种因素,的士佬们都会花点小钱,买一个乘客,骗 过交警进站拉客。   据香港人境事务处统计,今年首季经罗湖口岸出入深圳的港人,高达1400万人次, 较去年同期增加17%。的土佬们瞄准了这个市场。“这样不是扰乱了火车站的交通秩序 吗?”我问。“那我们可管不了这么多了。”阿石说,交警与附近派出所盯得很紧,假 如被他们发现,他会被罚款高达450元钱。   我下车后,一个年轻的交警正朝这边走过来。我走到他面前,对他表明身份,坦露 这些天来的考察结果:“对不起,打扰了,我是《深圳晚报》记者。这两天我一直在这 一带调查打的赚钱的事情。你知不知道,正因为你站在这里值勤,那些人才有碗饭吃 啊!”   交警听完,笑了起来。他告诉我,在火车站一带值勤,是他们每天的工作。对那些 打的赚钱者,他们略有耳闻,一直感到头疼。他们主要管理的是车辆,值勤时不准空车 进出火车站落客区,是为了保证车站前这一块黄金地带的车流与客流的通畅。这是规定。 无客的士不在站外的士区搭客而挤在这里抢客凑热闹,结果只会塞车,造成混乱局面。 交警是管车的,管人也只管司机,管不着那些打的赚钱者。他每天都盯着空车,抓的也 是违规车辆进站,对于那帮赚钱者,看着眼熟的,就上前盘查一番。假如是个新手,他 们也认不出来。从实际操作上来说,你也真是无法判断谁是真乘客,谁是假乘客。事实 上,由于罗湖口岸的出关通道与深圳火车站候车厅近在咫尺,一条路相连,的土到了车 站落客,自然拐往口岸载客。交管部门无法制定出那种既不让空车驶入车站也不让载客 出租车到站的规章,在这种两难境地中,客就有真假之别了。   告别年轻的交警,我在罗湖商业城外,又遇上了一个干警。我赶忙上前打招呼,说 明身份,并问他知不知道打的赚钱一事。他一听就笑了,告诉我,这类“生意”早在几 年前就有人干了,他们派出所天大抓,最多将他们当“三无人员”处置,要不怎么办? 车站人流多,外来人员多,情况很复杂,这类打的赚钱的行当属于“三不管”行业,主 要是没有相应的法律与法规来约束管理,所以,就给这些违规但没有违法的赚钱者钻了 空子。   记者向他讨名片,他说没带,只给记者写了一张纸片,写的是车站派出所某负责人。   这是我打的赚钱的最后一个下午。3点钟,我便认真地上班了,一直“工作”到下 午6点10分。当夕阳在西天上空火烧火燎地燃烧时,我累得坐在香格里拉大酒店的高架 桥上,看着火车站广场的风景,看着那些在桥下树篱边仍不折不挠地“勇敢”打的赚钱 者,想起这短短三天也曾与他们为伍,体验另一种生存状态,不禁很为自己的勇敢而感 动。   我明白,他们和我们,在同一个空间生存,由于各种原因,他们始终没有找到自己 的位置。他们在这个城市,不过是上上落落的“过客”,或者说是“边缘”人物。他们 在城市里上上落落地寻找,还没有找到他们自己。   说实话,我刚听“劳斯莱斯”谈起这种人的时候,是多少有些鄙夷这种生财之道的, 对这种人也就有些瞧不起。当我实地干了三天以后,当三天就把胳膊晒黑了之后,我觉 得也可以换个角度看问题。你尽可以指责他们,但他们有的暂时没有正当工作,有的既 无文化又没无技能找不到工作,无奈之中,干着一不偷二不抢的事,又有多大的错呢? 治理他们还不如先管理好司机,教育司机按章办事。   我翻开随身带的小钥匙包,数了数三天所赚的钱,一共是51元。   紧紧拽着这一叠纸币与硬币,我坐着大巴回家。车窗外的街市灯火明亮,但也有一 些幽暗的角落。在一个意图迈向国际化的大都市里,一定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角落,一 定还有让我们陌生的人群。    征婚亲历记   走进这家据说在深圳属于“元老”级别的婚姻介绍所,不知怎么就有点惶惶然。   婚介所设在邻近深南路的一家小宾馆的二楼。宾馆一楼大堂正在装修,两名工人在 焊接铁条,焊花一朵朵迸射而出,刺得人眼睛有些疼。我们小心翼翼地躲避过那些瞬息 即灭的焊花,走进了这家简陋的婚介所。窗外阳光灿烂,正是八月下旬天气炎热的正午。 婚介所内,一派繁忙景象。访客不断,人声嘈杂,与窗外的气温、一楼的电焊花一样热 情高涨。   在这个夏天,我到婚介所来征婚,有两个原因:一是自身也想来看看,不想让岁月 在指缝间蹉跎而过,希望借“月老”的红线能够结束“单身贵族”的生活;二是源于一 个闺中好友对婚介所的投诉。她在13个婚介所征婚已达1年,花了5000元钱交会员费, 先后做了13个婚介所的会员,最近,她发觉上当了。她说,有无数的事例可以证明,那 些婚介所内,端坐的都是骗子。   征婚,通往婚姻殿堂的多种道路中的一条辅助性支路,在改革开放之初出现。在婚 介所成为男女扩大社交面的中介机构以后,征婚及其婚介所曾一度成为传媒关注的热点, 多次给予肯定的评价,在深圳这样一座移民城市里,你真的不容易遇见你所喜爱的另一 半,如果,有一个以爱为本的中介机构为你搭建“鹊桥”,有谁会去在乎那点点“介绍 费”呢?况且,作为一个服务性的机构,也需以盈利维持日常开销嘛,毕竟,天底下没 有赔本的买卖。我想,即便有人用征婚牟利,也不过是“温柔一刀”,不至于太离谱吧!   刚巧,《企业市场报》记者老陆的一个朋友,在征婚中也曾屡屡受骗,交了许多钱 也受了许多气之后,把婚介所的黑幕告诉了老陆。老陆决心一探个中秘密,与我一同去 “征婚”。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亲自尝一口,真实地了解这一特殊市场,撩开婚介所 温情脉脉的面纱。   临行之前,我们商定了一个下午,决定隐瞒记者身份,在外以堂兄妹相称。我提议 用百家姓中的第一大姓为我们的姓氏,化名为赵强、赵敏这类普通的名字。   婚介所大堂内没有空调,显得十分闷热。约15个平方米的大堂内,左边放着三四张 办公桌,每个桌子旁坐着一位笑容可掬的年轻小姐,个个一副精明过人的模样。我们走 进去时,谈笑间的小姐们忽然噤声,对我们行“注目礼”,令我们感觉颇有些“隆重”。 赵强随意在第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未语先献上一片笑容。   “先生,是不是想找老婆?”   赵强笑着点点头。   “对啦!对啦,来这儿就对啦,我们这儿就是为你找老婆的。”   赵强笑笑不语。   “先不忙,看看我们的资料吧!”那女子有一张圆圆的脸,翘翘的鼻子。她从桌底 抽出一本厚硬壳的公文夹,逐一翻开,各种女子彩色照片倩影在眼前急速闪过。“不过, 不知道先生喜欢哪一种类型?清纯型的还是性感型的,成熟些的还是嫩些的?这样吧, 可否先填表格呢?”   赵强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征询我的意见。我想看看戏剧故事如何发展,佯装热乎他 对他说:“大哥,你都快奔40的人了,还不快找个老婆?省得你老娘整天骂你!”   “那你也别晃悠了,”赵强反过来将了我一军,对桌后小姐们说,“我这个老妹呀, 总是天马行空,都三十的人了,还是钻石级别的女王老五,只要你们帮她找到一位婆家, 多少钱我也舍得花。我一定还包一个大大的红包给你们。”   “来我们这儿,这就对了——”这时,从里屋箭步闪出一位年届五十的大妈,笑眯 眯地看着我们说:“我们开张4年,不知已经成功介绍多少对了,红包也拿过上万元啦, 你去问问,谁不知道我们这儿?会员超过4千人,哪家有我们这儿这么多的资料,那都 是我们五六年的辛苦啊!”   大妈是个东北人,说话极具煽动性,眼看一单生意到手,兴奋得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刚说开张4年,转眼兰州拉面般拉到五六年。不用她再动员,我们的赵强已经行动了, 开始认真地填写登记表格。除了假名以外,他填写的籍贯、学历、身高、体重等都是真 实的,填到“工作单位”与“财产”一栏时,不禁有些犹豫。   我对他说,就写广告公司的总经理吧,反正你的实业公司不赚钱。在我们假意“商 讨”之际,负责接待我的丹凤眼女子甚感兴趣,对我们说的每个字都不放过。“我问这 位大哥,你家中有没有车?”丹凤眼问。我看了赵强一眼,给了他一个暗示,说:“大 哥,你说,你刚刚卖掉的那辆本田还算不算啦?我们最近的新车还没有到岸。”丹凤眼 一听就两眼放光,热情洋溢地建议:“唉呀,唉呀,有车就说嘛,这不是有车是什么? 写,写上去。”赵强瞪了我一眼,似乎有责怪之意,我假装看不见。   在登记表格里,有一栏是“对对方要求”,需要填表人详细地标明你所希望的对方 身高、体重、月薪、兴趣等等非常实在的内容。旁边一张桌子上,一位先生也在仔细地 填写这一栏,我倒转身子斜瞥了一眼。当我看见,他填写的“身高在1米60以上,体重 不超过110斤,月薪不少于3000元”等字样时,不禁伸了伸舌头,没想到有人对自己的 “另一半”有这么具体的硬性指标,这和我想象中的爱情婚姻相差甚远。这边厢的赵强 怔忡片刻,大概也不知怎么填写,刚想落笔,丹凤眼又叫了起来:“对对方要求不必太 苛刻,关键是人好!”她看我们瞪眼看她,又强调说:“在深圳,男女最需要的就是有 爱心、善良,有责任心!”这话讲对了,看来,这里的工作人员还懂一点婚姻心理学。 赵强说“好吧”,表现得极为“宽容”,在要求对方栏里只填上“心地善良”四个字。   面对眼前的表格,我沉吟片刻,决定除了化名和单位外,尽量真实地填写。工作单 位改成了广告公司。职务嘛:副总经理,自封的。在对对方的要求中,特别强调“会英 文,懂电脑”等时髦内容。   填完表后,我们被请进里屋看资料。里屋坐着两个小姐,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本本 的活页夹。一位小姐告诉我,尖子里都是征婚者的资料,我们翻查到合意的人选,就可 以由婚介所代为约见。我找了张凳子坐下来,拿过一本活页夹来翻找。拿活页夹的手竟 然有些颤抖,这是让我们与一大批没有谋过面的单身异性,进行无声的对话,面对的是 照片或姓名后面陌生而鲜活的生命。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刚走过婚介所时我为什么有 些惶惶然。   这家婚介所共有男女资料17大本,每本内插《婚姻登记表》大约180张,60%登记 者没有附上照片。男土资料只有5本,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深圳男女比例严重失调。   我翻开资料,由于感到新鲜和好奇,开头还一张张仔细地看过去,看了三四份以后, 阅读的兴趣潮水一般退了下来。在这些表格里,看不到任何闪现个性色彩的记载,只觉 得都差不多,每一份都那么空洞和浮泛,肉麻与功利。为了不让这些文字符号将我催眠 入睡,翻看的速度已不是一目十行,而是拒绝观看,只是机械地打开资料夹,又木然地 合上搁在一边。   “小姐,”负责接待我的丹凤眼小姐,大概看出了我的厌倦,转而建议说,“我觉 得你条件不错,气质也好,干脆看看我们的‘海外版’吧?”我刚反应过来,她已递给 我一本“海外版”。我这才搞清楚,之前让我看的,是“国内版”。   翻开厚厚一本“海外版”,满目都是港、台、澳门、美等外籍人士,尤以经商者居 多。各色男人背景衬着国外的建筑,露出友好而精神的笑容。我粗粗翻了翻,发觉“海 外版”的男士大多是年龄偏大者。我“看中”了其中3位人士,一位来自台湾(我偷偷 记下他的手提电话),一位在本埠证券业做涉外翻译,另一位是澳大利亚籍华裔。赵强 在我的指导下,也挑了3位至少在照片上看起来心地善良、长相较好的女子。   “好吧,欢迎你们入会!”小姐们热情高涨,紧接着丹凤眼紧追不舍地叫我们交钱: “我们今年的会费较去年提高了,由原来的388元改为399元。只要你交上会费,我们就 在一天之内安排你们想见的人给你见面!”   似乎很美好,想让照片后面的男人走到台前来见见面,只需花费399元即可。我问, 要是双方不中意呢?接待赵强的翘鼻子小姐许诺说,她们这儿至少还有四五千位会员, 男性有2000位左右,可以一直让我们找到为止。赵强留了一个心眼,指着一张女子相片 说:“将她约过来,我就给你们钱!”   “成交!”翘鼻子小姐的尖鼻头显得生动而可爱。   “那我也这样吧,一有消息,就通知我们。”我指着那位澳大利亚籍男士的名字, 对丹凤眼说,先不交钱,约见时再交。   当我们交上登记表(照片未带,自然未交)时,赵强忽然意识到,登记表上的字体 好坏,直接影响对方未见人之前的第一印象,竟然要过一份新表,不厌其烦地用隶书一 笔一笔地重新填过,还说我的字体不漂亮,也由他重新抄写一份。   我们此番目的,除了查访婚介市场外,说真的,也真希望婚介所能发挥作用,帮助 我们成功。从老陆一笔一划的认真书写中,看得出我们在寻找另一半生命时的那种真诚。   我们被塞进卷宗,闲置高阁   第二天上午10点半,在报社,老陆找到我,神秘兮兮地笑着说,昨日他指定约会的 那位女子已经让婚介所“约”到了,翘鼻子小姐打电话给他,约定双方在晚上7点钟见 面。   “为了一睹红颜,你得掏钱啰?”我调侃道。赵强得意地一笑。我也很高兴,希望 凭借婚介所的东风,吹开钻石王老五婚姻的花朵。   我立即找出偷记下的台湾男士的电话号码,怀着朦胧的希望打过去,却是一个已经 暂停使用的电话号码。搞什么鬼?我立即拨通婚介所电话询问。   丹凤眼反倒埋怨起我来了:“我说赵敏小姐,你怎么私下里将我们的资料抄走了呢? 小姐,对不住,为了客户的隐私和利益,那上面的电话大都改了号了。你要是交了钱, 我们就给你一个他在台湾的电话号码。你看这样好不好?台湾的那位已回台探亲去了, 只要你过来交钱,就可以认识另一位台湾男友。再说,证券人士和澳大利亚男士已经找 到了女朋友,很抱歉,你已经晚了。不过,我们还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台湾男子准备介绍 给你,你过来交一下钱,看一看人吧,他就住在我们宾馆的楼上。”   “可是,”我有些气恼,说出一个电话号码就值399元,世界上有这么昂贵的电话 号码咨询费吗?对不能约见那个证券界人士与澳大利亚籍男子,我耿耿于怀,责问道: “你们为什么不把‘名花有主’的人的登记表收好,存起来,反倒用他们的条件来吸引 其他征婚者?”   “他们还未结婚,也许他们拍拖后又分手呢?”对方的反击使我一愣,噎得我说不 出话来,只有沉默。电话那头,她依旧热情有加:“你亲自过来看一看吧,这个台湾人 的条件很俏,再不来,他就被别人抢走了。”   中午12点半,我再次来到婚介所。我承认,这是一种诱惑,我要是不来亲眼看看 “俏”台湾人,我会后悔的。还是那个丹凤眼,先是满脸堆笑,笑得两眼的距离拉得更 开,眼角更往上吊,随后满怀歉意地说,台湾人出门吃饭去了,刚刚还在,要我先交钱, 也许半个小时后,他就回来了。   “哎,你怎么把我的‘老公’又介绍给别人?”接待大堂内,坐在我旁边的一位短 发小姐忽然惊叫起来,十分惊恐地盯住我。丹凤眼随即“开导”那位小姐:“让她看看 也没关系,也让人家男士做出选择吧!”   我这才搞明白,我和短发女子要见的是同一个人,只不过“短发”已经抢占了先机。 也许情场如战场,没有什么游戏规则。我对她友好地笑了笑,谁知人家不吃这一套,只 是把我当成“情敌”看待,哼了一声,远远地离开我,对我怒目而视。   我只当看不见,耐心地等着。半个小时过去,神秘的台湾人还未露面,我有些不耐 烦了。又过了1个钟头,当时钟指在下午2点15分时,我腾地站起来,准备离开,对丹凤 眼说:“假如台湾人回来了,能否再跟我联系?”丹凤眼一脸抱歉,柔声细语地安慰我 说,他的确是住在楼上宾馆里的,刚来3天,是来找老婆的,想把他在台湾的所有业务 转到深圳来。他想找的,就是一个既能出得厅堂又能入得厨房的贤内助。她瞄了一眼远 处的短发女子,压低声音说:“真不巧,今天上午他都在我们这儿,我们给他介绍了好 几个,他都不满意。我想,你的素质高,也许你们有缘。”我承认被吊起了胃口,给她 留下了手机号码。她眉梢一场,向我保证,下午4点左右一定会和我联络。   我出门的时候,那位短发女子还在痴痴地等待台湾人。   我下到一楼大厅,昨天就曾打过照面的大妈,喜笑颜开地冲下来,留住了我,热情 万分地拉着我的手,神秘地说:“现在就有一个条件非常好的人,是韩国籍商人,懂英 文和白话,是常驻深的办事人员。你想不想见一面?”   我点点头。她要我马上交会费,一俟成为会员,就可以终身享受被介绍与介绍给别 人的“权利”。这是一个商业运作的社会,我照规定付了399元钱。那种感觉,仿佛领 到了一张曾经盼望过的通行证,或者说被领到了一个幸运的大门口。   大妈拉着我的手,一直走到大堂尽头的小房间。小房间没有门,只有一块看上去有 些肮脏的布帘子。布帘子一拉开,里面一位身高不超过1米70的小个子男人,有点受宠 若惊的样子,慌慌地站起来迎候,神情有些猥亵。这就是韩国人?大妈给双方介绍了一 番,赶紧抽身而退说:你们聊聊吧,看得上,就自己约会。我是多余的“第三者”了, 我不管你们了。   就像是一种买卖,我被推到了台前。“韩国人”穿着打扮与港人差不多,操一口非 常流利的粤语。他先递了一张名片给我,名片上的头衔是香港某商行的老板。说要赶3 点整的火车回香港,家中的生意正忙。还未等我说话,就仓皇出逃。   这是一场多么蹩脚的骗局!奇怪的是,明明有预感,甚至事先就知道,为什么连我 在内,竟有那么多的女孩子会上当呢?懊悔的同时,我又能说什么呢?你说,别人欺骗 你,那么,昨天,我们填表格,自己推销自己,又有几分是真实的呢?我们尽拣好的写, 甚至自封“副总”,人家当然顺着你虚荣心的杆子往上爬。征婚者倘若上当受骗,首先 需要反省的还是自己。   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一个接待小姐呼过我的BP机,没有人告诉我,那位台湾男 士的消息。我想,这位台湾人士可能也是子虚乌有的吧?唯一的解释就是,我的会费已 交,他们在我身上已经达到敛财的目的,用不着也不会再理会我了。   晚上赵强去“相亲”,也很惨。他交了钱之后,“相中”的那位小姐倒是如约来了, 只是,让人奇怪得很,她与那位翘鼻子小姐似乎很熟络。后来,赵强与她的交谈中,终 于探明,她与婚介所的老板很熟,经常帮人相亲,看起来应该是个“婚托”。   可怜的赵强心灰意冷,翌日一早,他打电话给我说,实在不相信那厚厚的一叠征婚 资料,再也不想征婚了。   他另有采访任务,不能与我共同作战,祝我隐性采访与征婚相亲双丰收。   在随后等待的一个星期里,婚姻介绍所没有任何人联络过我。情况愈来愈清楚,我 与赵强又一次让他们实现了商业价值,随即都被他们夹进了卷宗,闲置高阁。   征婚广告的秘密   我是不太注意报纸中缝的,那天,偶然发现某大报中缝内,刊登了数量相当多的征 婚启事。我数了数,共有23颗寂寞的心,在利用现代传媒喊出自己的渴望,这倒是个跨 越婚介所,自己“解放”自己的好办法。   23人中,多数为成功人士。如:年轻富豪、有钱靓女、45岁成功男士、英俊商界奇 才等等,看得眼花缭乱,仿佛深圳优秀男女都患了单身求偶的饥渴症。只是有点不解, 既然如此富有,为什么仅花区区几百元登一条中缝广告?他们为什么都笨笨的,不会向 那个女演员学习,也来个“十万元征婚”,坐收渔利?   这样分析下来,仿佛其间有什么秘密。为了探个究竟,我按照中缝上的广告,拨了 一位“成功男士”的征婚电话。电话打过去,占线。再打,还是占线。我不厌其烦、不 屈不挠地连续拨了40多分钟,终于拨通了对方的电话。万万想不到的是,接听电话的竟 然是某婚姻介绍所的接待小姐。是偶然的相撞,还是预设的玫瑰陷阶?我耐住性子,花 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打完了23个电话,花了我许多的市话费,真要命,23个“优秀” 男女的后面都是婚介所!   我决定循着某位男士的藤,摸一摸婚介所的瓜。这位男士的情况是:38岁,1.80米, 深户,硕士,海内外有公司。婚介所的小姐声音热情甜蜜,让我把自己的条件说出来, 并要了我的联系电话,声称会把我的条件转告对方,看看对方有没有兴趣,假如有,就 让我们见面。那时候,我必须去婚介所交钱,没交钱之前,她不会把“成功男士”的手 机号码告诉我。她说,半个小时之后,再与我联络。   我已经学精了,口口声声表明绝对有诚心,只是必须在看到“成功男士”之时,才 会交钱。双方交涉了一番,在我坚持之下,那位小姐只有让步,答应由她安排,让我们 晚上7点45分在阳光酒店的大堂内见面。当晚,我准时到达阳光酒店,接待小姐果然按 电话里说好的那样,一袭红衣,手拿一支红玫瑰,在大堂内焦急地等候。我有些失望, 她的身旁并无男士。   不悦写在我的脸上,接待小姐马上道歉。小姐一口悦耳的北京话,但从尾喜听得出 她是东北人,准确地说,是黑龙江人。她一副人高马大的身板,言谈举止却相当机敏。 她强调,那“成功男士”今天晚上必须紧急过港谈生意,他是有诚意的,特意委派他弟 弟代哥相亲。   呜乎哀哉,我忽然悲凉起来,我们的婚介所就是这样急功近利的吗?为了赚你一点 相亲费,就这样连哄带骗地要花招,把你带到岸边开满红花的沼泽地前,让你不由自主 地走进去,陷入泥潭。   我兴味索然。“成功人士”的“弟弟”就坐在我们的沙发对面,完全是广告上诱人 条件的“缩水版”,身高不到1.70米,全没有成功后的自信或自得,倒是态度和蔼可亲, 努力扮演着幕后导演分派给他的角色。他说,他和哥哥合开一间公司,明天他哥哥就回 深圳,大家一块去喝茶。我还没表态,东北姑娘在一旁拽拽我的衣角,把我拉到一旁, 压低声音,叫我交钱。她说她们婚介所的价格较平,只需交380元即可。   我表示“货不对板”,不能交钱。任凭东北姑娘磨破了嘴皮,也没有用。她不得不 表示,可以将明日在报缝中刊登的另一位“成功男士”介绍给我,这回确有其人。这也 等于承认,坐在此间的“弟弟”与没有影子的“哥哥”都是诱使别人去敲打婚介所大门 的砖头。她再三强调,如果我不交钱,就不能成为会员,明天是否能让我见到那位男士, 因为她不是老板,也就很难说。她发誓说:“你可不可以先交上会费,你看上明天那一 个,当然大家都好,即使你看不上,我保证再继续给你约见,一直约到你相中了,或 者,”她咧嘴一笑,“你心烦了为止。”   这一笑,露出姑娘的顽皮与真诚。好吧,再做一回冤大头吧。我交了会费,她掏出 包里的收款收据给我。我也没答理那“弟弟”,径直离开了阳光酒店。   第二天,我忙着写稿,忘记了头天晚上的事情。下午,突然接到一位男士的电话, 说是婚介所介绍的,想在晚上见我一面。我敷衍地听着,什么也没有说,他却自我介绍: 1.73米,36岁,本科,深户有房,国企管理。   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金庸书中的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决定还是去 看一看,谁要我是单身女人呢?万一真是一颗“革命火种”,我不去,岂不是辜负了 “组织”的栽培?   接头地点选在上步麦当劳门口,时间是傍晚7点30分,方式是两人手中都拿着一份 当天的《深圳晚报》,接头暗号是:   男:“请问,你拿的是什么报纸?”   女:“反正不是《参考消息》。”   男:“有‘非常男女’的新闻吗?”   女:“只有‘玫瑰之约’的旧闻。”   在那个地点,那个时间,我看见一位身高绝对没有1.73米的矮小壮实的先生,手中 十分夸张地拽着一份当天晚报,特务一般地东张西望。我远远地望着,狡黠地一笑。我 手里没有拿晚报,从他身旁走过好几次,竟没有丝毫相识的欲望。   5分钟后,在街对角打他的手机,告诉他,他要等的人,因故不能赴约,非常抱歉。 那男人在灯火迷离中转身离去。有些失望的样子。我觉得惋惜的是,我设计并暗中背诵 多次的接头暗号,并没有在这个都市的灯光下登台献演。   三天后,婚介所又给我介绍一位35岁的男人,本科,本市某房地产公司部门经理, 深户。   在东方新世界百货门口,我与婚姻介绍所安排的第4位男士见面。他穿白色的poLO 牌T恤,深蓝色棉质长裤,身高1.78米,眉宇还算清秀。   他算健谈的一个,也还坦诚。他承认自己为上班一族,离成功还遥遥无期,他的条 件当然没有征婚广告中所谈的那么好。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哥哥嫂嫂在英国留学,家中 他最小,也最无用。平生最辉煌的一页就是一个人来深圳闯荡。他认为自己很弱,干什 么事情都背运地很,就连进深圳的招干考试也比别人难一些。第一次没有复习,考了个 不及格,没办法进户口。第二次复习得不错,上午参加考试还考得特快,走得特早,下 午一到考场,突然发现自己上午的考卷被监考老师遗忘了,竟然还留在桌子上。第三次 考试经过招生办主任特批,考了个70多分,总算有了朝思暮想的深圳户口。从此元气大 伤,什么东西都看得淡,进了户口后就想找个老婆,生个儿子,准备认真培养下一代。 对于自己的事业,早已没有任何进取的欲望了。   他请我去吃饭,在人声鼎沸的人人酒楼,他独自叫了一瓶啤酒,点了三盘菜,颇有 点絮絮叨叨地说:“为什么在深圳,从没有人关心你的婚姻大事,我们单位的人,从不 给我介绍对象。哪像我们家乡,不知有多少媒人上门哩!”   我用指头轻轻敲打桌面,表示颇有同感。深圳人很忙,也自私,各人自扫门前雪, 谁帮谁呀?一个单位的人都认不全,就别说有人会多事帮你介绍对象了。我想,这就是 各种以婚姻介绍为宗旨的婚介机构应运而生的原因吧?   看得出,他对我感兴趣。只是,我找不到感觉。   很乖的男孩子,同样寂寞的心,我站在昏暗的天桥下,和他说一声“再见”,由衷 地祝福他,在深圳的茫茫人海里,找到自己的“夏娃”。   新花样——上网征婚   随着电脑时代的来临,计算机的广泛普及,深圳出现了利用电脑征婚的婚姻介绍所。 我根据广告,找到了一家这样的婚介所,突然杀进门去。   婚介所的工作人员仅是两位小伙子,很年轻,让人实在无法将征婚“红娘”的形象 与他们略带稚嫩的脸联系在一起。我站在四五台电脑中间,说是来征婚的,他们竟然有 点脸红,有些不知所措。我问他们有没有执照,他们说正在申请,其中一个精明的小伙 子不遗余力地把我查问执照的话岔开去,不遗余力地介绍网上征婚的种种好处,并像其 他的婚介人员一样,大包大揽地保证我一定能觅得如意郎君。在这些人嘴里,最不值钱 的就是承诺。   我在交了50元上网征婚费后,发现又上当了。他们的运作,与丹凤眼和翘鼻子所服 务的那家婚介所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变革,只不过把资料夹换成显示器而已,让所谓会员 的资料和相片,一个个在电脑中显现。如果看中了其中的某位,你就必须付上300元的 见面费。   既然上了“贼船”,那就到处看看吧。我拉张椅子坐下来,将鼠标移来移去,把一 个个内存资料调出来看看。我必须承认,假如有一点点不同的话,那就是他们会员的档 次比起其他婚介所要相应高些。   我调出一位有着硕士学历、海外留学归来的成功男士,对他们说,可以考虑见面。 然后,又是交钱。   在电话里,成功男士说他自己虽41岁,但看起来很年轻。在美国时,曾被华裔学生 称为“留学生中的周润发”,身高1米85,学成后归国,现在和人合伙做生意,专门生 产一种在国外风行的化妆品。   他约我在地王大厦的滚石餐厅见面。当时,因为采访一件房地产纠纷,我晚了半个 小时才赶到,在重金属摇滚的音乐间隙里,在满座的高朋中,一位脸庞绝对不似周润发, 只是眼神、下巴与周微微有些相似的男人,进入我的视野。他似乎一眼看穿我就是应征 者,待我走近,立即绅士般地直立一旁,问我是不是涂小姐?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用老 外般口吻请我坐好,顺手递过一个菜牌。   我不熟悉西餐,随意点了份汤与芝士。他要了瓶太阳啤与一份西点,很开心地与我 谈起他的事业。他说他在美国夏威夷过了三年,洗了两年的菜盘子,做了一年的侍者, 至今还熟悉西餐厅的运作,知道怎样点西餐不吃亏。我想知道他硕士学位是在哪家大学 拿的,借此了解一些美国的高等教育。他狡黠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告诉我:“徐小姐, 说拿了硕士学位是骗人的,我在夏威夷打了三年的餐厅工,哪儿来的时间去读书?这个 学位是买来的,我买了一所美国大学的硕士文凭,花费了800美金。来到深圳后,没人 知道也没人看得出,我一天书没读,还在市某家国营企业挂了职,他们准备按照留学生 的待遇给我四室三厅的福利房哩!”   这位老兄大概有一种倾诉的欲望,希望让人知道他混得真不错,得到一点心理满足。 听他聊起美国的人与事,胡侃了近一个小时,我便告辞出门。在地王大厦巍峨的建筑群 楼下遛达,我忽然想起钱钟书老先生的长篇小说《围城》中的方鸿渐。他有德国克莱登 大学授予的博士学位,很是了得。其实,这个克莱登大学的博士文凭是他花了四十美金 从一个爱尔兰骗子手中买来的。我一直以为那是半个世纪前的老故事,想不到今天,在 深圳,还有从国外买来文凭冒充学者竟然得到我们重金礼聘的怪现象。   过了两日,他告诉我他要飞往美国做一单生意。我在电话里祝他马到成功。从此, 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不知道他是“克隆”的方鸿渐,让婚介所把我推出去吸引“外资” 呢?还是他从未去过美国,也不会去美国做生意,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我又被婚介所 耍了一回呢?   过了半个多月,突然接到丹凤眼的电话,她告诉我,有一位男士看了我的资料,想 见见我。   我学乖了,表示见见可以,但是不再交钱。丹凤眼这次回答的倒是很爽快:“是的 是的,不用交钱,你早交了会费嘛,我们一定为会员服务到底,我们当然不能包你生男 孩子,但是,我们至少可以让你结上一次婚!”天哪,多么厉害的一张嘴!   下午5点,丹凤眼再三催促说,对方已到了婚介所,希望我马上过去。我放下手中 的稿件,乘的士往市内赶。下班高峰期间,堵车堵得厉害,待我从新洲路的商报社行至 国商北时,已花费了近1个小时。   丹凤眼还没有下班,嗔怪我为什么来得这么晚,让我先到里面房间去。落座不久, 一位男人闯了进来,他个子不高,长相一般,一双手活像是长期浸泡在油盆里似的,满 是洗不尽的油腻。大大咧咧,举止笨拙,仿佛是个提线木偶,粗门大嗓地自我介绍说, 他是某大型企业的水电管道工,然后是“咳咳”几声敲打石头似的笑声。   未等他说完,我便气得几乎晕了过去。我不知道小姐怎么搞的,明明不可能在一起 的两个人为什么硬要约在一起?怎么回事?我问他。他有些木讷地笑:“我一直想找个 深圳户口的白领,徐小姐,我看你的条件就很好,怎么样?我请你吃晚饭?”他来了好 半天了,刚才看见我从外间走进来的时候,对我很满意,十分爽快地付了399元钱,这 才获准进来见我。   毫无疑问的是,丹凤眼再一次把我卖了,把我当成“婚托”来使唤,没有比这个更 让人悲哀的事情了。我走出婚介所的大门,感到一阵寒气浸骨,虽然这是8月的南国, 空气中不时散发出闷热的气息。   对那个工友来说,399元大概要花上一个星期的劳动时间。离开婚介所之前,我拉 着丹凤眼的手,请她将钱退还给那位蓝领。丹凤眼嗫嗫嚅嚅地说,已经进了账,老板是 坚决不会退款的,何况,他们也付出了相当代价的劳动。   深圳缺乏社交场合,上班一族也缺少社交时间,为衣忙为食忙为车忙为房忙的人们, 很少有广泛意义上的社交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婚姻介绍所是结识异性的一种补充,一 道桥梁。但是,婚介所毕竟只是媒介,不是婚姻制造所,对这种中介机构,期望值不能 太高。   小富婆不相信男人   我的一位闺中好友,也就是前面所提到的那位女子,正是她的征婚经历才促使我去 征婚的。她花了整整一年时光征婚,花了一些冤枉钱。她有抱怨,但也觉得不是没有一 点收获。她认为,征婚的过程,是不断认识自己,重新定位的一次人生经历。   那是在1997年,她在生意场上紧赶慢赶之际,发觉自己已是35岁的大龄老姑娘了。 有些“帘卷西风”的暮秋之感。为了扩大社交圈子,寻找自己的最佳配偶,她先是在发 行量很大的青年杂志刊登征婚启事。按说,她的条件不错:本科,身高1.69米,有车有 房有经济基础,小富婆一个。也许正是个人自身条件不错的缘故吧,这么多年来,她挑 三拣四,竟没有选中一个如意郎君。在我跟在她后面开始征婚以后,她约我谈心,倾诉 想找婚姻伴侣的心曲。她说,不能让自己的生意像绩优股似的总在涨停板位置上,情感 与婚恋却一直处在跌停板之下。我帮她找了我的一位朋友,《深圳青年》的一位编辑帮 忙,她建议小富婆在她的杂志上刊登征婚启事。我们三人反复商议的是,她的财产状况 是否要如实布告天下?俗话说,“财不露白”,一旦表明家产逾千万的富婆征婚,恐怕 难以招架,惹不少麻烦。我建议隐匿财富情况,小富婆很犹豫,她说,咱不追求门当户 对,但是一个只有百万资产的男人与我发展关系的话,双方因财产问题造成的心理不平 衡,终会形成无法跨过的天堑。后来,我们决定含糊一些,仅仅说“富有”就行了。征 婚启事的收信人是寄给我的,刊登一周后,我先后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600多封信件。 这些信件拿来时,竟是满满的一大箱。我花了一个星期时间,从中筛选了10位本市成功 男士推荐给她,她先后与他们中的6位见面。见面的结果是,她向我宣告:这辈子,再 不相信男人。   与她第一个见面的男人看上去虽像博士,却有些秃顶的嫌疑,再加上说话唠唠叨叨, 很有些婆婆妈妈,身高又不符合她的标准,自然令她看了不舒服。第二位她觉得还顺眼, 可是又觉得举止不够文雅,吃饭吧嗒有声,喝汤很难不弄出声响,随地吐痰眼都不眨一 下。这种男人,她说,请你让开。第三位呢,离过婚,有个4岁的男孩,其他条件都还 可以,问题就在孩子身上,与孩子见面的时候,她看孩子还可以,孩子见到她立即就叫 她“妈妈”,是从小缺少母爱的自然流露呢,还是大人幕后策划的闹剧呢?反正她一点 思想准备也没有,让从未生育过的她吓一跳,紧张而又害怕。第四位“真情”太流露。 他抱怨做了几次生意便亏了几次,人生坎坷,世态炎凉,一切皆已看破。人生应该及时 行乐而不是去拼搏,自己赚钱不多,现在终于找到了北,决心傍靠着她真心过一生。第 五位各方面看起来都可以说“优秀”,却是一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他已有妻室, 打算找到有钱有貌的意中人后,再与妻子离婚。他在深圳好几家婚介所挂了钩,所见过 的女人不下100个。接触了两次,她就看出,这人是出卖良心和妻儿的骗子,也更让她 觉得男人不可靠。第六位先生开一辆白色奔驰前来赴会,两人喝酒喝到晚上12点,分手 时他还不忘记给远在北京的女儿打电话报平安。约会的第三天,他便在半夜里与她煲电 话粥,谈身世,说感想,讲抱负。论人生,然后话峰一转,说起自己的企业正在爬坡之 际,正需要有志之士眼光放长远一些,看清他个人的素质与人格魅力,走过雨季就是晴 天,然后请求她借100万人民币,帮助他的企业度过难关。   当我们女人开始喋喋不休地诉说男人如何不可靠时,也就是心里发虚,需要男人的 时候。我这位女友正陷入这种怪圈。她嘴上说找不到男人了,却又不死心,认为杂志征 婚有片面性,又驱车去婚介所征婚。在婚介所诚心与不诚心的互相撮合中,她约见了不 少人,其中有优秀之士,也有某些“婚托”。相亲是双向选择,在她挑剔别人的同时, 别人也在审视她挑选她。   有一天早晨醒来,她随意翻看报纸,忽然发现,她写给婚介所的条件与要求,都被 婚介所登在报纸上了。婚介所以生花妙笔,渲染她是一个“成功富姐”。看着自己的硬 件,她也觉得自己不错。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内,她忙得无法分身,每天找她的电话多得 令她听到电话响就心烦。在我的参谋与帮助下,她在7天内共见了13位男士。又一次失 望了,这13位男士都不是她的理想人选。后来,婚介所为了赚钱,竟把明显不符合她要 求的男人,也介绍过来,“逼”着她去见面。让那些想见她的男人,屁颠屁颠地跑到婚 介所交纳会费,等待与富姐共结连理的美梦成真。她烦得很,央求婚介所,不要在报纸 上贩卖她了,否则,她要起诉婚介所。   小富婆征婚失败的症结,与一个女人拥有财富有关。像她这样年龄的男人,如果拥 有她那样多的家产,想找个意中人并不太困难。财富搁在某个女人这一边,多少有点像 武则天掌权,招来的是愤愤不平和异样的眼光,不仅男人如是,女同胞也是如此。征婚 时,男人的心态不正常,或者说心理失衡,而拥有财富的女人也会觉得不找个有钱的男 人实在太冤屈,太不划算。我这位女友仿佛有一种躲避天下所有男人的倾向,因为她觉 得天下男人“可能”、“就是”、“恐怕”都是奔她的财产而来的,让她伤透了心。   “我要不是个‘女强人’就好了。”她抱怨说,她永远不会有“我愿抛弃了财产, 同他去放羊”的古典决心,但她愿意抛弃“强人”头衔,像一个传统女人。我讨厌“女 强人”的说法,也同样讨厌男是男、女是女的固定框子。什么叫“女人样”、“女人 味”?龙应台认为,“把女人的形象定出一个模子来(被动、柔弱……),然后要所有 的女性都迎合这‘一个’筷子,对整个人类社会而言是极大的损失”。我不希望我这位 女友改变刚强、果决的个性,放弃努力、能力和“雌”才大略,成为什么“温柔驯服爱 脸红”的女人。男女双方结合,必然要学会放弃。当然,三四十岁的女人,改造自己以 适应男人,是一种超级痛苦。她是不会委屈求“双”的。   “非常男女”难速配   我们还是回到征婚的题目上来。   众所周知,深圳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大龄女子毫无优势可言。有人说,在这个城市 里,一个男人面对着的是7位女子。这个比例有些夸张,因为把宝安龙岗的打工妹统统 算进去了。但不管怎样,男女不成比例,却是不争的事实。   就说这番征婚吧,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在婚介所的撮合下,我先后约见了7位男 士,切身体会到大龄男女交往的艰难。既然“曾经沧海”,也就失去了花季少年的单纯 与清新。我们写给婚介所的“条件”,说到底是加重自己份量的砝码,盼望婚姻天平向 自己这方倾斜,与恩格斯所要求的“道德的婚姻”相去甚远。缺少清纯与忠诚,心与心 无法相融,无法相托。   经过征婚的风风雨雨,小富婆不仅仅是指责婚介所,也能在失败中进行自我反思。 她对我说,我们开出的“条件”和要求,就是自己挖掘的一条又深又宽的河,阻止我们 与有缘之士到达婚姻的彼岸。   那个在上步麦当劳与我插肩而过的男士,因为他的个头没有达到我心目中的标准, 竟然不想和他见面,也许,他就是今生与我最有缘分之人呢?那个在天桥下和我说“再 见”的很乖的男孩子,自认为他胸无大志,也许,他是合格的人选呢?对于那个地王大 厦滚石餐厅所见到的硕士来说,也许,文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真才实学和对家 庭的责任感。   周末的时候,一个婚介所打来电话,让我参加他们的周末联谊会。他们认为,这次 策划的联谊活动超出一般水平,新颖有趣,应该提倡。在众多的婚姻介绍办法中,联谊 会的形式应该是不错的,既方便又简单,既让陌生男女进入社交圈子,在联谊交往中增 进了解和认识,又好似短平快一般,较符合时尚潮流。   遗憾的是,周末联谊会没有什么新意,不过是一个收费低廉的舞会,缺乏增进认识 与沟通的联谊手段。基本上各人还是跟自己带来的舞伴对舞,不相识的人还是不相识。 触目可及之处,都在跳“和尚舞”或“尼姑舞”,外人相互之间很难交往。没有人组织 其他活动,或是作为一种沙龙的形式为大家培养感情,还只是处在走出婚介所大门的初 级阶段上。   灯光很暗,当迪士高音乐响起时,如果你不主动出击,基本上没人会来找你。邻桌 有几位漂亮而孤独的女孩子,也面临着“身居闹市无人识”的处境。与她们聊起这次联 谊会,她们说,没有什么意思,以后再也不来了。   我在工作人员那里拿到参加联谊会的部分人员资料,发现征婚人员趋向年轻化,平 均在22岁到26岁之间。一位最多20岁的女孩子,三四个男人邀请她下舞池,她一时不知 所措,不知道接受哪位男士邀请才好,有些尴尬,却是一脸笑容欢乐满怀。年轻就好, 年轻就是幸福。千万要珍惜青春,把握时机,找到理想对象。“男到三十一枝花,女到 三十眼巴巴”,女权主义者也许会反对这种看法,但女人必须承认自己生理上与男人是 不一样的。女人如花,不错。正因为女人是花,才容颜易老,让林黛玉葬花伤透了心, 大龄时才“待月西厢下”,变成“非常男女”,能期望速配成功吗?   走过十一家婚介所之后   短短一个月时间,我因为征婚,走进了11家婚姻介绍所,也可以说是对深圳婚姻中 介机构的一次抽样调查。我认识了一些原先不可能认识的人。这里像一个缩小了的社会, 从中可以看出当代深圳人对待婚姻的种种心态。概括而言,主要是两个层面,一是浮躁 急迫,二是严肃虔诚。我想对天下的孤男寡女说一声:婚介所仅仅是中介机构,不是婚 姻速成班。这里只能给忙碌的现代人提供一种与异性交往的机会,而不是婚姻的实质内 容。婚介所只是提供一种机会的服务性行业。许多人婚配不成功,不能一味指责婚介所。 然而,深圳许多婚介所的不尽人意,有的婚介所完全是欺诈机构,也是不可回避的事实。   经历过这次抽样调查后,我相信,我再也不会去征婚了。在我们这个城市里,在这 个世纪末,大多数的婚姻介绍所染上了目光短浅症,他们只需要赚你的会员费就行了, 真正替人相亲拉线的情形真是少而又少。红娘的年代已经古老,现今的“红娘”演化成 了一种职业,变成牟利者手中的工具。   我到过的每一家婚介所,征婚人数一般都维持在三四千人左右,每人交399元会费, 总营业额应在160万元左右。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租一间房子挂一块牌子,摆几张桌 子,请几个女子,无须培训,无须电脑等办公设备,就可以捞取金子。我还见过可能是 本市最小的婚介所,只租用了一间6平方米的铺面,两张桌子,两个年轻人。我问他们 有没有民政部门颁发的许可证,他们说正在办理之中。据一位新闻同行告诉我,这家婚 介所已开张两年了。我翻了翻他们的资料,来此应征的人不算多,女子约有五六十个, 男子不到三十。假如就此推算,他们的营业额也有三万元之多。   深圳婚介所火爆自有其原因。深圳是座移民城市,外来人员多,深圳工作节奏快, 生存压力大,接触社会的机会少;深圳男女比例失调。这三大原因,客观上推动了婚介 所的形成与发展。这也就向有关部门提出了规范与管理婚介队伍的十分重要的课题。   记者去过11家婚介所,除了2家是正规有牌照的外,其余9家的商业执照上仅仅是职 业介绍所。我曾在酷热的天气里,在田心路、文锦中路、红桂路等繁华道路上行走,发 现散落其间的大大小小的职业介绍所几乎都越界经营,主业外还瓜分婚介这块大蛋糕。 介绍一个职业只赚百元左右,介绍一个对象动辄三四百。为了加大赚钱系数,有些婚介 所不惜利用“婚托”诱人上钩,骗人钱财,走上了违法的道路。   日前,记者拨通了深圳市婚姻介绍所的电话,陈萍所长在电话里向我介绍,深圳市 第一家婚介所,也就是深圳市婚姻介绍所,创办于1984年,是为帮助那些建设深圳特区 的一大帮工程兵找对象而设立的。迄今为止,已介绍成功约6000多对,6000多对男女通 过他们鹊桥走上了婚姻的红地毯。面对婚介所混乱不堪的局面,陈所长也深感痛心。早 在1996年,市政府曾下令专门整顿婚介行业。当时,民政局摸底调查共有婚介所100多 家,经整顿,缩减到28家,许多无牌的婚介所已经取缔,有牌照的28家各自挂靠在基层 民政部门。这两年来,不允许再办婚介所。据说,这28家婚介所,有的已经承包给了个 人。由于监管力度不够,许多无牌婚介所又一次抢滩登陆,非法经营。   问起深圳市婚姻介绍所的运作情况,陈所长认为属于良性循环。男女一年的会费仅 为280元,领了会员卡还送首季的消费。它的活动场地周一至周六向会员开放。每一个 季度的收费除去周末周日为10元外,其余夜晚均为5元。近年来,他们还成功地举办了 香蜜湖之旅,组织大家去珠海去肇庆去大小梅沙去西丽湖等地活动。力争将活动搞得有 声有色,让大男大女在活动中增进了解,加深感情。最后,陈所长认为,加强监管力度 尤为重要,经营方式应该规范化,收费的办法,应该形成一套管理条例。重要的是,征 婚这一行业的问题,需要立法来解决。   婚姻是人生道路上极其重要的关口。我们需要引导大男大女保持健康的征婚心态, 既不悲观失望,又不盲目乐观,形成和建立良好的社交活动,在现代化的人际交往中, 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另一半。说到底,这还是有赖于社会经济的发展,精神文明程度的提 高。既然有婚介机构,我想说的是,愿这些婚介机构借给青年男女一双慧眼,让天下有 情人终成眷属。    黑店卧底访“婚托”   自称林X洁的四川籍女子静静地坐在我对面。她身高不到1米60,穿了件黑底大花的 衬衫,下身一条白裤。微烫过的齐耳短发有点蓬松,眼睛很大,笑起来可以看得出当年 美丽的青春。岁月如刀,在她的眼角眉梢刻下一道道细细的生命年轮,表明这是一个四 十挨边的中年女性。她的实际年龄是38岁。   一天中午,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她说她是金益婚介所的工作人员,良 心发现,决定向记者披露她所知道的黑幕,约我见面详谈。我们在电话里约定,次日中 午12时15分在上步麦当劳见面,她手里拿一张头天的《深圳晚报》,不见不散。当最初 的沉默过后,她从自己的身世经历一直谈到误入金益婚介所,最后幡然醒悟。她祖籍四 川,高中毕业后,在重庆钢铁公司做行政人员,因为没有经营好自己的家庭,被丈夫宣 布“下岗”。提起自己的婚姻,林X洁一脸的落寞:“这个婚姻我也有好大责任。现在 我变成了老大难了,离了婚又带了一个孩子,我来到深圳的目的就是想改变环境,嫁个 好老公。”   1998年12月底她来到深圳,住在妹妹家里。飘零在外的人就想有个家,她一到深圳 就直奔婚姻介绍所,希望通过鹊桥走进一个温馨的港湾。她先后找了五六个婚介所,最 终选择了其中一家,原因就是那位做婚介服务的“红娘”是位50来岁的老大妈,慈眉善 目,让她放心。其他婚介所中,晃动着的服务脸孔都是些20来岁的小姐。自己都在空守 闺房,等待嫁人,还能真心帮助别的女人找真正的好男儿?她觉得不可能。   登记时缴纳380元,见过两个男人,结局是谈不拢,老大妈苦口婆心地劝告她,像 她这样没有青春没有美貌还有一个拖油瓶的孩子的女人实在不好找老公,建议她去香港 的报纸登征婚广告。香港与深圳的男女比例恰恰相反,是男多女少,漂亮的女子都已移 民外嫁,一些年纪大的男人找老婆不容易,愿意在深划找一个志同道合之人。   她动了心。动心的结果是又要交600元钱。老大姐告诉她已在香港的《东方日报》 上帮她刊登了征婚广告,让她静候佳音。她不知道到哪里可以买到《东方日报》,是不 是真地登了报纸广告她也不知道。几天后,她开始每天下午4点整准时收到一封香港来 信。她很兴奋,一个个联络这些人。有5个男人推辞不见,只有两个人答应约见。其中 一位男人见面喝了茶便婉拒了她,嫌她年纪大。另一位53岁,自称是香港某公司的部门 主任,在港有楼,但就连刚刚来深圳不久的林X洁也一眼看出,他谈吐没有什么修养, 像是纯粹内地刚来的打工仔。她开始觉得这种婚介不对劲,但又没有办法了解真相。   仅有高中文凭的林X洁到处找不到工作,住在妹妹家不是长久之计,索性去了一家 家政公司做保姆,做了一个月实在做不下去,被同乡推荐到金益婚介所去打工。   这家婚介所据悉是民政局下属的服务性机构,给她的底薪是800元,每促成一个征 婚者交纳会员费后,在会费中提成5%。在工作了6天后,一位“同行”不小心说漏了嘴, 说在所有的工作人员中,她的提成最少。林X洁一气之下决定辞工。婚介所的老板觉得 她看起来稳重可靠,人缘不错,会员对她的第一印象很好,执意挽留她,将她的提成提 高到了10%。   林X洁留了下来,但也仅仅干了20天。这20天时间内,她看清了这家婚介所的真实 面目。婚介所以会在报刊杂志等媒体上打个人的征婚广告为诱饵,吸引求偶人士上门约 见,但是,在约见之前必须先交会费399元,而且,让你所见之人永远是婚介所的“婚 托”,不是广告上所说的那个让你怦然心动之人。   “涂小姐,你不知道,每当会员为了见一个报纸上登载的人物,也就是他们找来的 ‘婚托’时,我的心就在流血。我们婚介所就像是屠夫,而他们就像是无辜的羔羊一 样。”林X洁讲起婚介所的黑幕,不禁捶胸顿足,这位善良的从未骗过人的川妹子,活 了大半辈子,从未看过这种靠骗婚骗财的机构,决定“起义”,协助社会戳穿“西洋 镜”。   她说,这家婚介所注册的是礼仪公司,由两个年轻的女老板合资。另一位女子带了 一块租来的婚介所的牌子加盟进来,三个女人合办,每做成一单生意,这位有“牌子” 的女子与另外有资金的两名老板五五对分。是一间典型的无婚介执照的经营单位,说是 黑店一点也不为过。运作方式为:每日在报章上打征婚广告,虚拟出一批成功单身男女 名单,吸引慕名而来的应征者,同时,利用现有朋友或同乡做“婚托”,将这些没户口 没房没车的男女,全都摇身一变为“成功富姐与金融豪杰”,欺骗应征者在望梅止渴之 前先交出数目可观的会员费,此后,便将他们的档案束之高阁,不再理睬。   所谓的“托”,是早几年出现的北京话,正如“托行”、“托市”一样,有些地方 叫“媒子”、“幌子”、“钩子”,是充当骗局、引人上钩的角色。“婚托”充斥婚介 市场,让许多痴心人遇冷风,不仅失去了钱财,更浪费了精力与情感。   林X洁看过我去年8月份写的《女记者征婚亲历记》(收入此书更名为《征婚亲历 记》)。那次我以一个征婚者的身份,深入这一混乱不堪的市场,探究个中真相。她希 望我这次去当一名婚介所的文秘,也就是工作人员,去看看征婚的这片绿洲下面是怎样 布满了陷井的。   这是个好主意。我向总编辑汇报,领导同意我去卧底一番,当天下午,按照林X洁 给我的电话号码打给金益婚介所,在电话里表明应聘意图,对方盘问了一通,答应让我 第二天去见工。   深入虎穴   在金益婚介所里接待我加盟的青年女子姓胡,声音甜甜的,带点江浙口音。她是三 个老板中出“牌子”的那一个,凭着一块租来的“金益婚介所”牌子,与“正安邦礼仪 策划公司”作了一番“强强联合”。由于她的“征婚”事业蓬勃发展,这家礼仪公司也 全民皆兵地操持起了这一勾当,原本的正业反倒成了副业。据林X洁说,她既是老板又 是员工,每天早上9点一直干到晚上8点半左右,为了聚敛钱财,没日没夜地苦干加“巧 干”。   经过面试考察,胡X同意我当“文秘”,当天上午就上班。她将林X洁的那张空着的 办公桌给了我,配了部电话,扔给我一叠客户服务追踪表,交代了几句,就自顾自地接 听电话忙开了。   我坐了10分钟,拿过手边的某报,才知道个大概。今天早晨上市的x报中缝上有 “45岁经商男士征婚启事”,上书:“1.75米离异本科多套房车觅顾家善良专一女士, 电:3240052、3241270”。   这两个电话号码就是金益婚介所的电话。其中一个就在我的桌子上。大家期待着安 排香饵钓大鱼的闹剧正式开幕。胡X打了一个传呼,许久没有复机,急得在房间里走来 走去,忽然讨好地对我说:“吴琳(我的化名),你说你原来在宝安做过婚介的,你在 深圳有没有熟人?我们今天打了广告,如果有应征者找上门来,需要一个40岁左右的男 人应付一下,我手边的这个朋友没有复机。你让你的朋友过来,大家聊聊天!”   这就是文秘工作,为他们找“婚托”。无论从良心和采访纪律来说,都是不能做的, 不能助纣为虐。我假意说有一个朋友在附近炒股票,我去问问他是否答应过来。   我在外面转了一圈回到金益,胡X正眉开眼笑地与一个刚到不久的45岁左右的男人 聊天,也不过问我是不是带了男人来。   这人是她的“婚托”。满脸横肉,身高1.76米左右,是不是本科毕业我不知道,但 至少,我看他的穿着打扮,那种落魄的模样,压根就不像有多套房和私家车的“成功人 士”。   一位40岁左右的短发女子坐着车从东门来到婚介所,要求见某报所登的经商人土, 在交了399元会费之后,胡x就让她与“成功男士”进了里边有空调的办公室交谈。我们 这一大批人,包括两名女“婚托”,坐在外边约12平方米的办公室闲聊。   约半个小时后,相亲男女先后从里间走出,胡X马上跟上去,问那女子对男土印象 如何,女子说还可以,胡X立即以有缘无缘他们自己为由,建议他们自由联络,把婚介 所的干系推得干干净净。女子脸上有了些欢喜,告辞出门,胡X面带温色地对那个“婚 托”说:“你也太婆婆妈妈了,让你见一个你见了半个小时,你下次一定要缩短时间, 谈上10分钟,问问情况,然后表示自己生意繁忙,就告辞出门。我还想多安排女人见你。 但一定记住,要有礼貌有风度,将女士小姐们送到底楼。”她这番话,也是有意说给另 外两个女“婚托”听的,让她们学着点。   “好!好!”“婚托”点头称是。   我在一旁翻看交友资料,翻到第一页,就看见林X洁告诉我的一个著名“婚托”的 资料,据悉他在好几家婚介所兼职。胡X冲过来说:“别人看资料,不要给他们看这个, 他的面孔太熟了,怕出事,这段时间不要他出面。”直到我离开金益婚介所,我都没有 见过这位男士的“庐山真面目”。   整整一个下午,胡X都在接听电话,联络正想咬钩的女士与那位“经商”男士见面。 她接电话时,对方说自己是河南人,她就说自己是河北人。别人说是湖南人,她就成了 湖北人。人称江苏人,她称浙江人。反正一会儿山东,一会儿山西,听不到一句真话。   她长着一副涂满了蜂蜜的嘴,能够看人打卦。整整一个下午,她做了三单生意,也 就是说,每单399元,她提走了一半,她一个下午就捞走了600元钱。   据一个充任“婚托”的萍姐告诉我,她与胡X从1995年就认识了。那时的她很纯朴, 也很老实,先是在一家私人公司里打工,从1996年开始做婚介工作,现在有了“牌子” 平均月收入最少六七千元。   胡X不光替人征婚做“红娘”,还利用本身的条件替翠竹某婚介所做“婚托”。我 是第二天下午才知道,胡X有“第二职业”的,当时,她说她要打电话,帮翠竹那边做 一个“托”。她提起电话就问:“那个人有没有付钱呢?”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 她叫那人接听电话,换了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你好。我现在在公司工作很忙,我 看过你的资料了,这样吧,看我们有没有缘分啦!我下班后我们见个面吧,7点半钟你 打我的手机啦!”   婚介所,只介绍对方见面,至于成不成功就看各人的造化了。“婚托”们就有任何 一种理由拒绝再次见面。他或她都很忙,等待下一个猎物,以便从婚介所拿到更多的提 成。   我在婚介所打工的日子里,从未和胡X认真细谈过,大家聚在一起聊天的时间内, 她也在煲电话粥,这是她的工作,联络一些有心但没时间的客户过来看看,看上去蛮 “敬业”的哩。   黑店的“规矩”   这一天上午我到金益婚介所“上班”,胡X正在接待一位年轻的男士,同他聊天, 一块翻阅资料。我看看外屋没有什么事情,就进里屋去坐。   “你好!”刚步入里屋,看见朱老板正襟危坐在写字桌前想心事,就打了一声招呼。 “嘘——”她赶紧用食指竖在嘴唇边,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轻轻地解释说:“外屋的 那个男人见过我,一个月前我自己当‘幌子’,和他见过面。他看中了我,时时来纠缠。 笑话,我怎么会看中他?”   朱老板老鼠躲猫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笑。   朱老板是四川人,年龄在二十七八岁之间,长相绝对属于中上水平。川妹子性格很 辣,高中毕业后来到深圳,在一家公司做一般的文员。在一次偶然的朋友聚会上,遇上 了另一位老板张小姐,由张出资,恰巧遇上胡X也想做婚介,大伙闲聊之后,决定大干 一场。结果是靠胡x租来块婚介所的牌子,三个年轻女人便开始了以欺诈为主要手段的 婚介生意。   另一位老板姓张,山东农村人,高中文化程度,也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有一个私 生子,今年6岁。孩子的父亲给了她一些钱,所以她决定自己当小老板。无论从身材从 长相上看,她都很耐看,人很聪明,而且周身透出一种淳朴。也是奇怪,不管她内心如 何变化,变得不地道,从外观上看上去,山东农家妇女的淳朴却没有什么变,加上见过 大世面的那种大度,和这种人打交道,你很难将骗钱之类的丑事和她联系在一起。她在 福田中心区内订了个三室二厅的楼盘,还想多赚点钱将儿子送进贵族学校。每回谈起她 的儿子,声音变得柔柔的,一种母性的柔情。不知道她今后,如何面对儿子的精神拷问。   朱、张与胡X虽然是老板,但也常常给自己的婚介所当“托儿”。她们与一般的 “婚托”不同的是,谈吐、长相都不错,常常迷倒众生。如果那些应征者穷追猛打,她 们也就不得不设法金蝉脱壳。   “好啦!他走啦!你们可以透透风了!”胡X拉开玻璃门,示意我们出去。朱老板 还是有些惊魂未定,探出头看了看,才放心地出来。   不多会儿,金益的员工,也就是“正安邦礼仪策划有限公司”唯一的业务员——贺 先生拿着一叠资料走了进来。他先喝了一杯水,然后去旁边打电脑。这个小伙子顶多二 十五六岁,肤色是广东人惯有的黑,身材很高,只是略显单薄了一些。待他刚一坐定, 管账的小姐叫嚷起来:“小贺,不好了,我刚刚从下面过来,看见昨天和你相亲的那个 女孩子走过来了。”话还未完,小贺就丢下电脑,慌乱地说:“在哪里?我要躲一下, 躲到阳台上去,等她走了以后你们再来叫我。”朱老板指挥手下人倒是淡定从容,她眉 毛一挑,慢条斯理地说:“有什么可怕的,你是会员嘛,她能来看资料,你为什么就不 能来?”小贺嘟嚷着说:“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我叫你们不要让我干这个,我干什 么都可以,从今以后,你们不要再叫我当托了,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们害死!”   张姓老板笑着对小贺说:“以后我们给你加薪,原来是30元见一次面,现在改为40 元钱见一次面,好吗?”   朱老板也来劝:“小贺,40元钱不少啦,才10分钟时间啦。这钱你可以上一次麦当 劳啦!”   小贺突然站起来,掏出一张单子,对两位老板说:“昨晚你们要我在麦当劳约见一 位小姐,为了做得逼真,我不得不花钱请人家吃,几十元钱,喏,给我报销。”   “没问题,没问题!”两位老板都表示该付的一定会付。   下午三四点钟时,我突然发现,“婚托”们都悄悄地来了,共6人,三男三女。年 龄都在40岁以上。两个男的在建筑行业做小包工头,一女在拉保险,另一位女性刚刚退 休,其他人没有固定职业。这些在深圳没房没车没有户口之人,在征婚启事上,全都变 成有房有车有户口的成功男女。相比之下,小贺的条件要好一些,正是用人之际,老板 们不得不陪着笑脸挽留他。婚介所老板为了防患风险,宁用熟人不用生手。   又一个“成功富姐”诞生了   其实,对于某些“婚托”来说,也有误入此行而后悔不迭、幡然醒悟的人。   萍姐今年51岁,是位药剂师,干了19年制药配药的活儿,也有了一番中药护肤保养 的独特心得。她于1989年随女儿女婿来到深圳,曾被星探看中,做了一个很有影响的花 粉口服液广告的第一代佳丽。她身段窈窕,气质极佳,长相漂亮,被香港记者称为“深 圳的宫雪花”。   她原是朱、张两位老板的好朋友,早些年还帮她们做过美容,将朱老板一张长满青 春痘的脸给治好了,美名不胫而走,结果找她治脸的人越来越多。她也常常来婚介所坐 坐,这两年,两位老板想说服她,让她做“婚托”,都被她婉言拒绝。   后来,她认识了一位孤苦伶仃的女子王x。王x年届40,离婚,带着一个孩子来到深 圳,租住一间小房子,由于没有文凭、年龄又大,工作十分难找。王X决定借朱、张、 胡的牌子做婚介,让萍姐帮帮她,做她的“婚托”。萍姐看在朋友的面上,不答应也不 行,只好勉强同意了。老板答应和王X五五开,她再和萍姐五五开。也就是说,萍姐让 一个男人见她一面,她就有100元钱落袋。   胡X在本市一份大报上为萍姐登了一个广告:41岁的成功富姐,上海女子,经营酒 楼,有车有套房多处,现觅重情专一善良之男士,年龄不限。这一个“不限”不要紧, 当天数了数电话一共是24个,年龄从22岁到50岁不等。第一次上阵,萍姐心中直打鼓。 她照着征婚上说的条件一件件复述给对方听,对方42岁,看不出萍姐的年龄,满心欢喜, 以为找到了人生归宿,热情洋溢地和她谈了30分钟。萍姐将对方送走后,张老板就骂她: “萍姐你这样不行,要速战速决,应付几句就说找不到感觉,拜拜得了。”   第二位见面的男人,用萍姐的话来说,有强烈的体臭,差点将她熏昏过去。当时, 我正坐在里面,赶紧让位给他们见面。王X初来,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示意我这个有 “工作经验”的人,劝说这位男人先交钱后见面。我也干不了这个,不知如何开口骗人。 胡X一看情形不对,冲过来对他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是有执照的。服务一流,操作规 范。”那人说:“拿给我看看!”胡X找着墙上的礼仪公司执照给他,他一看没有婚介 所的特殊执照,不干了。“有的,有的啊!”小胡打开办公柜子,拿出一张执照给他看。 他看了看,说:“这执照不对头,你们的办公地点应该在广信酒店里,不是在这里。” 也许是想见富姐心切吧,他虽然发觉某些不对头的地方,仍旧往圈套里钻。我暗地里给 他使眼色,让他走人,他毫不觉察,叹了口气,还是把钱交了。   20分钟后,萍姐与这位男士从里间出门,朱老板暗示王X跟出去探探男士口风。回 来后,王x兴高采烈地对萍姐说:“人家看上你了,真有意思!”   “造孽哟!”萍姐忧心忡仲,“这下我的女儿女婿要把我骂死了,我这么大的年纪, 还出来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张老板反过来安慰萍姐:“这些男人都是心术不正的,想找富姐,富姐那么容易找 的吗?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我们这样做,是为社会除暴安良。”听听,什么屁话?   萍姐与第三个男人见面时,已是下午6点多钟。这位男土54岁,老婆与他离了婚。 他告诉我们:他开过酒楼,亏过也赚过,现在亏了100多万元。有三个孩子,都大了, 没有负担,希望找个老伴相依为命。   这次见面的时间更短。简单的会晤结束后,张老板示意萍姐送对方出门。大约过了 5分钟,萍姐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来就问对方走了没有?朱老板说萍姐的神经太 脆弱了。萍姐惊魂未定地说:“我刚刚送他到电梯口,他就问我可不可以用车子送他一 程?我慌得很,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他请我等等,他要上洗手间。我哪来的车呀? 吓得躲在别家公司里不敢出门?”   张老板笑着对萍姐说:“萍姐,你也太老实了,他问你的车在哪儿?你就说你的车 在修理厂,开的还是宝马,昨天不巧被一辆破车撞了,对方给我出了修理费,车子正在 厂里躺着呢!再问你的公司怎么样了,你说公司上个月刚刚转给别人,我还不想干了呢? 你呀,要随机应变的哩?难道我们这么聪明的人还骗不倒别人?”   这一天,萍姐只见了三位男土,三位男士不知就里,都给她打来电话,希望与她保 持联系。胡X高兴得很,拉着萍姐的手,说婚介所从来就没有这么旺过,希望萍姐再接 再厉,明天给她约见4位男士。   萍姐坚决拒绝了,表示再也不干这种违背良心的事。之后,她再也没有来过。朱、 张两位老板反复地传呼了她好多次,打她的手提电话也是关机。她们叹息说,又失去一 个朋友了。最失望的是王x,她断了一棵摇钱树。   隐姓埋名在金益婚介所当文秘,耳闻目睹种种内幕,对无良知的老板借“红娘” “月老”之名而践踏婚姻殿堂的伎俩,对丧家的乏走狗似的“婚托”们的欺骗行径,作 为一个新闻从业人员,我当然希望以笔为刃,揭露他们,并力求深刻地剖析他们充满铜 臭的灵魂,以期引起疗救的注意和社会的警觉。同时,我还要说说受骗者们,你们错在 何处呢?听听朱老板怎么说吧?   她说:“说我们骗人,那些被骗的征婚者也活该。自己的条件不怎么样,反过来却 都希望找富哥富姐、成功人士,他们也不想想,成功人士怎么还会找不着对象呢?所以, 我们赚他们的钱,也赚得心安理得!”   据我这些天来的观察、探究,前来送钱给朱老板她们的应征者,有许多善良之辈, 不知不觉就中了招,也有相当部分的人或者心理不健康,或者人格不独立,要么也在假 面具后面玩点花招,只不过偷鸡不着蚀把米罢了。   才做了两天“婚托”的萍姐,十二万分地同情她所见过的两位男士。   与她见第一次面的男士告诉萍姐,他是人财两空。与老婆离了婚,投资的100多万 元也亏掉了,现在在香港打工,是位工程师,月收入可达5000元以上。他说,他不想打 工了,想和她一起,开始自己的事业。萍姐一眼看穿此人的心态就是傍富姐,赶紧声明 自己没房没车,是婚介所搞错了。他不信,还是满怀希冀地等待着,他自我感觉好得很, 相信萍姐这位富组已经看上了她,盼星星盼月亮一般地等待着富姐的召唤。后来,他等 待的耐心有限,只好打电话到婚介所来,胡X告诉他,萍姐没有看上他。“怎么会呢?” 他反倒愕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愤怒地对婚介所揭发说,这位女子不老实,她 欺骗婚介所有房有车,其实什么也没有。希望婚介所再接再厉,为他找一位条件好些的 富姐。   一个在香港打工的工程师,月收入只有5000元吗?显而易见,他既不是工程师,也 没有到过香港,其实他也在欺骗萍姐。   第二位男士虽然怀疑婚介所没有正式的牌子,由于想见富姐心切,还是损失了399 元钱。他只有36岁,居然想找40多岁的富姐,不知道萍姐这个“婚托”,已经年过半百。 这位在坪湖一家酒楼卡拉OK室打工的人,常与老婆打架,打得老婆离开了他,也丢下两 个儿子与一个女儿。他的经济应当是不大好的,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才想找个条件好的 女子为伴吧。在这种人眼里,婚姻是如此现实,现实得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赤裸裸的 金钱关系!   当天下午,萍姐与他见完面后,他就打电话和胡X商量,他的经济实在很困难,要 抚养三个孩子,这点见面费能否让刚见面的富姐——也就是萍姐帮他支付,胡X立即严 辞拒绝,不再理会这个“讨厌鬼”了。   对这种人的态度,套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说,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们男 子汉的骨气与志气都到哪里去了呢?   林X洁认为,如何实事求是地看待自己,是摆在应征男女面前一个重要的不应回避 的问题。   我接听过几位年轻男人的咨询电话,他们也都是看到萍姐的条件后,打来电话的人。 有一位只有25岁,是湖南人。我问他对方的年龄比他大16岁,他是否介意?他毫不犹豫 地说不会,他没有任何条件,只要对方愿意即可。   张老板还告诉我,在应征者中,有的人心态实在很特别。一位25岁的小伙子,来深 圳打工谋生,一下火车,连行李包都扛在肩上,就直奔婚介所。他对工作人员说,对方 长相、身高、年龄统统无所谓,关键是要有钱。他声称世态炎凉,一切都已看破,在经 历了几个城市的颠沛流离生涯,只身来到鹏城,只想傍着一位富姐过上一生一世。张老 板嗤笑一声: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   胡x也在闲谈中证实,有些女孩子明明自己是打工妹,长相、知识层次都很一般, 却发誓要找大款。傍大款是初级阶段的一种奇特的社会现象,是权力拜物教转向金钱拜 物教的肮脏的产品。原先只听说过老夫少妻模式,60岁的老公20岁的妻,到金益算是长 了“见识”,才知道也有削尖脑袋去傍五六十岁富姐的少男。整顿还是取缔婚介所虽然 是一项复杂的工作,毕竟有可操作性,但要将走了调的“恋曲”、变了味的婚姻恢复到 正常的程度,却是一项及其复杂的系统工程,说到底还是如何提高民族素质的问题。   也许我多听多看的神情引起老板们的警觉,有人开始调查我的来头,有人扬言第二 天上班要“修理”我一番。就在我这篇系列报道推出首篇的当日夜间,我无端地接到三 个恐吓电话。这等下三滥的作派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真正让人感到可怕的是对丑陋现象 的熟视无睹和麻木不仁。我所能做的还是那句话:以笔为刃。   后记:这篇系列报道刊登之后,有关部门迅速查封了“金益婚姻介绍所”。我还没 来得及与报社领导、同仁弹冠相庆,“金益”又以原班人马在原地杀向社会。她们说: “这次我们换了大房子,再多招些人来干,多骗些人,骗一个是一个,谁叫深圳有那么 多寂寞的男女呢?”   这些话,使我坚信,“战斗正未有穷期”,我的这些文字,还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必 要。   “跨国情骗”   一个疑犯浮出水面   兔年的春节假期刚过,2月24日,也就是大年初九的那天,我开始去报社上班,坐 在办公室电脑前写稿。就在这一天,突然接到一位自称姓何的陌生女子的电话,说我在 一篇稿子里所揭露的那个跨国爱情骗子李伟,可能已在深圳出现,正在故伎重演,希望 我能到她家去详谈。深圳市福田区巡警大队机动中队干警邓志勇已在她家中保护她,他 希望我去介绍稿件的背景材料,提供有关证人,协助警方破获“泰籍华人”骗财骗色的 案件。   我既惊奇又激动。一个新闻从业人员,不仅用自己的笔为受骗的姐妹们伸张正义, 甚至还能协助公安机关捕获犯罪分子,将真凶送上审判台,这无疑是对我新闻生活的一 种肯定与赞扬。   1998年12月初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医院住院打点滴,接到深圳市宝安区余大姐的一 个传呼,语气急促地叫我赶到珠海去救她,去帮帮她们。我叫她不要急,慢慢说。她说, 郑州、珠海、重庆的几个女子,被同一个持泰国护照的叫李伟的男人所欺骗,希望我能 写写她们,教育大家,擦亮眼睛,将大骗于缉拿归案。我行动不便,请她们到深圳来后, 抱病访谈了三天,随后写了一篇长篇通讯《哪怕你跑到天涯海角——五位受骗女子与一 位“泰籍华人”的故事》,刊发在12月19日《深圳晚报》的头版上,同时配发了一张李 伟与某女合影的照片。根据李伟的作案规律,我有一种预感,这小子还会在珠江三角洲 一带,特别是在深圳继续骗婚。不仅是凭直觉,还在于我们东方女性有太多的善良与温 柔,往往莫名其妙地为披着羊皮的狼轻易打开富饶草场的栅栏。只是,这条狼不知藏匿 何处,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窜出来继续害人。   出乎我预料的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犯罪嫌疑人就急不可耐地浮出了水面。   2月初,李伟从罗湖口岸进入深圳,在一家婚介所拿到做电脑生意的何小姐的住宅 电话号码,开始展开新一轮的欺诈行动。2月7日,何小姐接到婚介所通知,说是泰籍华 人李伟要见她。何小姐很惊讶,婚介所的登记是她姐姐两年前帮她登的,一年前就注销 了,如今怎么有人要见她呢,她不想去。   李伟果真是情场老手!他选定了目标,便立即开始穷追不舍的电话追求,不给对方 思考与喘息的机会。在话筒里白天黑夜的甜蜜攻势下,她妥协了,答应见面。第一次见 面,大家谈得很投机。李伟“一见钟情”,信誓旦旦地表示,今生就是要和她结婚,还 要带她到泰国去过幸福的日子。仅仅三天后,他就在下榻的旅舍,把何小姐连骗带哄地 弄上了床,然后去了香港。何小姐一颗心被他牵了去,盼他早日回深圳,商议婚姻大事。   李伟没有爽约。几天后,2月22日,正月初七,李伟回到何小姐身边,却不是何小 姐期望的谈婚论嫁。色既到手,下一步就是你的财了。他鼓动如簧之舌,对何说,他在 香港银行账户上有200万存款,不料丢了密码箱的钥匙,丢失重要的通讯录、国际驾照, 以及一些重要文件。反复说,现在急需8万港币,在香港银行开户抵押,希望能借给他, 解封之后立即把钱送来,这笔钱只借几个小时,当晚就会从香港返回,并如数奉还。   何小姐将信将疑。不给吧?眼前是就要与自己结婚的男人。给吧?又有点不放心。 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帮帮忙,显示自己的诚心嘛。颇费周折的是,她那家电脑公司, 是她姐妹三人的家族企业,财务由小妹掌管。小妹听说要借那么多钱,有些害怕,就告 诉了大姐。大姐阅历广,一听就看清了现象后的本质:“向我们要钱?这明明是个骗 子!”   何小姐不知同胞手足与未来夫君这两个人的话哪个是对的,左思右想,碍于情面, 还是和妹妹领着李伟一起,去了银行。临行之前,何小姐偷偷查看了李伟的手机,发现 他没开通国际长途,对李伟有了几分警觉。一个泰籍人士,往返香港、大陆做生意,却 不开通国际长途,出了什么毛病啊?   在银行,她和妹妹故意输错号码,向保安员及柜台小姐暗示不要付款,多次密码错 误提不到现款,向李伟表示无奈,拖拖捱捱的,就到了银行下班时间了。   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李伟恼羞成怒。他猜测是大姐坏了他的好事,见到大姐,露 出狰狞面目,一掌把她打倒在地。何家大姐急忙地向110报警,派出所干警一赶到,李 伟立即亲热地搂着何小姐,对她大姐说:“这是我们夫妻俩的事情,你做姐姐的不要干 涉我们的婚姻自由。”生性软弱的何小姐吓得什么也没敢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一 看是家庭内部矛盾,干警们在批评教育了李伟一通后,就离开了。   何家大姐决意与李伟斗争到底。23日晚上10点钟,她来到深圳市福田区巡警大队机 动中队值班室求救。巡警邓志勇在值班室值班,接待了何家大姐。邓志勇记得曾在《深 圳晚报》上看过一篇报道,讲述五名受骗女子与一个泰籍华人的故事。中队长彭柏林与 教导员周敏祥对此也极为重视,立即派民警赶到现场。在某大厦的客房里,邓志勇和朱 睿见到了这个“泰国人”,记住了他的外貌特征,并没有说什么,将在房间内的何小姐 护送回家。   深夜时分,邓志勇还在打电话找人请求帮忙找寻那份登载“泰籍华人”骗色骗财的 《深圳晚报》。直到第二天上午10时整,邓志勇的朋友终于找来了那份晚报,报上的照 片与小邓前晚所见的泰籍华人极其相似。小邓拿着报纸去找何小姐,何小姐读完我那篇 通讯,反复揣摩照片,用她后来对我说的话来讲,就是“大梦方醒”。临近中午,她和 警方才与我取得了联系,电话里,中队领导希望我立即与其他受害人联系,协助警方为 民除害。   我与在宝安区某镇开工厂的余大姐相识四年,很快拨通了她的手机。听说“爱情骗 子”再次露面、我警方准备拘审的消息,余大姐很兴奋,她立即驱车赶到中队部,准备 指证嫌犯。   余大姐四十几岁,虽然在婚恋道路上历尽沧桑,自办企业劳累困顿,但从她的外貌 上看过去,却显得那么年轻、开朗。北方女性,待人大方、热忱,从不设防,我曾笑骂 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八婆。   善良与天真,使她失去了身子、银子和儿子   提起李伟,余大姐气得两眼直冒火:“我受骗和她们不一样,我是赔了一笔钱,又 搭上儿子呀!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那真是“不堪回首”。   余大姐原本在山东某市做医务工作,离婚后独闯深圳,最初打工,后来在宝安某镇 办厂当老板。1986年她离了婚,带着儿子过日子,母子俩相依为命。1996年她在深圳爱 心婚姻介绍所登记征婚,希望能找个伴,有个完整的家。   几天后,婚介所来电说有个高个子男子想见她,那就是李伟。第一次见面,她觉得 他有男子气,说话很近情理,而且,他所倾吐的坎坷身世也博得了她的同情。   李说他在泰国出生,父亲抛弃了母亲和他,找了小老婆,跑到了台湾。母亲寻短见 自焚没死成,脸被烧得黑黑的,至今没法见人。他因为参加了泰国的黑社会,当电影明 星的太太和他离了婚,带走了女儿。他要和黑社会断绝关系,遭到追杀。账号被封了, 变成了穷光蛋。悲伤之下跑到中国来旅游,很想找个中国的妻子,有个家,安安稳稳过 日子。他现在租住在婚介所,孤苦伶仃。他说经历过坎坷之后,很想找个比自己大的结 过婚的女子,这样有安全感,能够互相理解。   接触仅一天之后,婚介所小姐热情地建议:你如果觉得他不错就多接触接触吧,你 家的地方够大,还不如让他到你家里去,反正他也没有家。余大姐想想自己住在关外, 几十里往返确实不便于互相了解。在事业上,余大姐是个女强人,但在情感上却极其单 纯、脆弱。她想,也行,就听你们的。第二天她便把李伟接到了自己家里。她这样做, 一半是对一个漂泊失意的天涯沦落人的同情,一半是对自己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孤独寂 寞的慰藉。   李伟与余大姐同居一段时间后,提出要去澳门摆平、脱离黑社会,把账上的钱取回 来,和她一块过安稳的日子。他以一副哀求的神态说:“你能不能借给我10万?我有一 张5000美元的花旗银行的支票,押在你这儿。”   余大姐心想,刚认识这么短时间就借给他10万元,是不是恰当啊?她推脱工厂资金 周转不灵,一下拿不出这么大的数目,李伟见风转航,表示十万没有,借两三万也行, 余大姐给了他2.5万元。   也许认为自己的骗术高明,李伟拿到钱后有几分得意,向余大姐重提年龄问题: “老婆,你好粗心啊,你都不知道我的真实年龄。”   “你不是比我小2岁吗?”余大姐让他拿出护照来看,这才恍然大悟:“你好恶心 啊,你比我小10岁,在一起凑合什么?你赶快给我离开这里!”   余大姐又伤心又震怒,李伟立即挤出几滴眼泪,抽噎地哭诉:“我不敢讲真实年龄, 怕你不接受我——”   李伟一副可怜相又令她的心再次软了下来。李伟趁机乞求道:“你让我呆在这里吧, 我在这里可以躲过黑社会老大的追杀。”   这一年的暑假,余大姐16岁的儿子放假回家来住,与儿子相处,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李伟说能带他办护照到泰国公司工作。她儿子很感兴趣,整天吵着妈妈要让他跟李叔叔 去泰国。   余大姐奋斗这么多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儿子。既然有人带他出国,这个人又是与 之同居的人,当母亲的没有不答应的。她问李伟需要多少钱,李伟说先付4万元,余很 快就如数交给了他。   李伟带着她儿子远飞昆明,说到那里去等护照。半个多月时间里,带着她儿子吃喝 嫖赌什么坏事都干。这场出国的骗局最终以余大姐的儿子一个人跑回山东爸爸那里,李 伟又回到深圳而结束。   余大姐到现在都觉得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一错再错。这个时候,结婚已不可能了,儿 子去泰国的事也告吹了,她依旧没有彻底醒悟过来。她觉得,自己年纪不小了,虽然不 会找李伟结婚,但李伟对泰国熟悉,当李伟提出要和她共同打开东南亚市场时,她同意 他提出的在泰国注册一家公司的建议。李伟提出办手续等事宜要10万元,余大姐只能拿 出3万元,李伟仿佛很热心地促成其事似的,表示剩下的款子由他来凑。当时,余大姐 付给李伟3万元。   李伟走后的第3天,余大姐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李伟借了我们的高利贷, 再不还我们就割掉他的耳朵。”余大姐在电话中听到了李伟的声音:“哎哟,老婆呀, 我到澳门赌场,借了‘大耳隆’的钱。你救救我吧!”“我没有钱!”余大姐心灰意冷 地回绝。   她对李伟很反感,但还心存一线希望:“那好吧,给你带两箱货,价值5万元,卖 了以后你一半我一半。”当余大姐再次与李伟联系时,李伟的传呼机已停机了,手机要 么关机,要么不接。余大姐这时才确定:李伟是个骗子!   就在这个时候,更加不幸的厄运降临她的家庭,儿子被李伟完全带坏了,回到父亲 身边后,恶习难改,参与抢劫与轮奸,被判刑4年。儿子说是李伟害苦了他。悔恨不已 的余大姐坦然承认,是做娘的害了儿子。   甜甜蜜蜜中的温柔一刀   余大姐长叹一声,结束了不堪回首的回忆。讲完了之后,巡警领导问一共有多少女 子受李伟的骗,能不能尽快地请其他受害人赶到深圳来指认李伟?余大姐说有16个,涂 记者知道。于是,我开始讲另一个女人受骗的故事。   郑州的金某今年36岁,是郑州一家大型夜总会的总经理,离婚后,通过郑州一家婚 姻介绍所征婚,期望有个好的归宿。憧憬幸福的女人怎么也不会料到,她留下的资料包 括传呼机号码被一个大骗子拿到手之后,她便成为这个大骗子在欺骗、控制余大姐的过 程中的又一个猎物。   在婚姻介绍所告知金某泰国李先生要见她的这一天,金某的呼机就被同一部电话呼 个不停。由于忙,她到下午6时才抽空复了机。电话中的男中音很有吸引力,说话也很 幽默:“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呼了28个呼机都不回的小姐,你越不复机我就越想见你。你 没有时间,我到你办公室去,行不行?”   李伟晚上8点多就到了金某的办公室,直到凌晨还在耐心地等候。金某忙到半夜才 想起有个男人在办公室等她,这让她心生几许温暖与感动。李伟请她喝夜茶,对她的情 况详加询问,然后,动情地讲述了他的“身世”,讲到伤心之处还流了泪,感动得金某 也陪着掉泪。   面对一番极“真诚”的表演,金某一颗不设防的心对李伟打开了一扇门。   两人认识之后,李伟离开郑州说要南下,过了四五天,从外地给她寄来一张照片、 一封信。李伟在信中写道:“我不希望有多少钱,只希望有一个温暖的家。我们生一个 孩子,白头到老……我们彼此命运那么相同,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自从我见到你以后,你的影子在我脑海中就没有消失过——你是女人中的强人,我是男 人中的强者。”捧着照片,读着这些滚烫灼人的来信,金某的脸上漾起幸福的红晕。   几天之后,李伟赶回郑州,频繁地传呼金某,约她见面,并郑重向她求婚。有一天, 宾馆的服务员给金某打电话说李先生喝醉了让她过去,金某赶到宾馆,就在这天晚间, 金某被李伟弄上了床。   同居了大约一个星期,李伟说:“重庆有人欠了我9万元,我去把钱要来。你先借 点钱给我,等我把钱要回来后存在你的存折上。一个女人不可以没有独立的户头,我要 给你存上10万元。”   那个时候,金某一直沉浸在与他和谐相处的幸福之中:“每天早晨上班,李伟都要 从衣架上取下衣服帮我穿好,挽着我的胳膊出门;上汽车的时候亲手给我打开车门,等 我上车后再把车门关上;当我下车的时候,他也要先下车打开车门,扶我下车;不管有 什么人在场,他都要牵着我的手,他这样做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会让人感到做作,而是显 得很自然。”金某说:“那时候我心想,这么好的男人,再穷我也不嫌弃他”她很爽快 地凑了3万元给他。分手时李伟没忘了安慰她:“老婆,别难过,只当我出差了,马上 就会回来的,好吗?”   李伟在外面鬼混了几天,两手空空回到郑州,抱怨在大陆要账就如登天一般的难, 过了这阵子再说。金某没有深想,继续与他同居。有一天,李伟打电话的腔调引起金某 的警觉,凭着一个女人的敏感,她觉察到,他在与一个女人通话。金某开始留心与他来 往的人。趁李伟冲凉的时候,她在他的名片夹中抽出了一张名片,恰巧是深圳余大姐的。 金某还在他的一个足有半寸厚、写满了女人名字和电话号码的本子上,抄下了16个人的 姓名和电话。第二天李伟不在的时候,她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打给了余大姐,说了自己与 李伟的关系,余大姐马上提醒她:“他是个骗子,我被他骗了,你千万不要让他骗 了……”   金某电话还没有搁下,只觉得眼前一黑,腿都软了。李伟回来后,金某气愤地表示 要撕下他的假面具,指明他与余大姐的关系。李伟撒谎从来就不脸红,辩称余姐与他只 是生意上的关系,比他大10岁,不是恋爱关系。金某不相信,不再答理他,把他轰出家 门。他一来电话,她马上就挂断。不过,金某心情仍然很复杂,对李伟既恼恨又有些留 恋。   1997年,李伟把他要捕捉的目标转向了珠海、澳门,直到1998年3月的一天,他才 回过头来,给金某打电话,继续欺骗她。   “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我们也该冷静下来了,我们的感情那么投契,那么好, 你干嘛听余X挑拨啊?她是妒忌你的呀!”一连数日,李伟不断给她打电话。这一年金 某没有再谈男朋友,感到很寂寞,李伟的花言巧语逐渐说动了她的心。他说:“过几天 我要去河南,能见见你吗?还想念我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虽是答非所问, 却正中李伟下怀:“哪天哪趟车?”   金某仿佛患了爱情饥渴症,李伟如簧之舌又一次蒙蔽了她原本明亮的双眼。她问清 了日期与车次,在李伟到的那一天,去火车站接他,看到他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心疼。 回到家里给他又洗又熨,带他去理了发,到商店里给他从里到外换了一身名牌服饰,然 后将他带回了家。   半个多月后,李伟拿出一张汽车的照片和一张盖有某某军区司令部的欠条说:“我 卖给某某军区一辆轿车,对方只付了20万,还有20万没有付,我得去催催款。”   原先,金某准备了4万元是给儿子上私立学校用的,这笔钱李伟知道。但是他说: “我到重庆去要汽车款,弄笔钱留给我们结婚时用。”说得女人心中一阵暖意。过了两 天他又说:“老婆,去要账是要花钱的,你要帮我筹备5万元。”   她也没有多想,鬼使神差地将这笔钱借给了李伟。   李伟到了重庆又打来电话:“老婆,我买到了一个批文,这个批文是用来做石油生 意的,1300吨,能赚一笔大钱。”   不久,李伟又一次两手空空地从重庆回到郑州,这回的解释是:“汽车款还是没追 回来,5万元买批文用掉了,等找到人合作赚回来的不止是这个数。”金某没有追究让 他带走的钱,开始热心帮他联系推销尚未到手的柴油指标。她有一个同学的爱人是某某 石油公司的,这个人为了这单总额1700万元的大单,搬动处长出面。合同签定后,首期 应付款120万元。这么大的贸易额没有一家公司肯出面担保,石油公司因而迟迟不敢将 巨款划拨给李伟所谓的公司。李伟胸脯一拍:你们放心好了,深圳的一家大公司可以出 面担保的。   此前,李伟向金某宣布结婚后在珠海定居,因为往返澳门、泰国方便,以此为由说 动金某到珠海买房。为了交付买房的首期定金,骗她带着8万元现金南下。到了深圳的 当天晚上,李伟在一家娱乐城包了间大房,请石油公司的领导与他在深圳的生意“朋友” 寻欢作乐。中途,他借故出门透气,半天没有回来。金某一个人呆在房间内烦闷不已, 下楼去找自己的老公,突然发现在一楼的咖啡吧内,李伟左拥右抱着两个舞女,极尽狎 昵放浪之能事。这就是山盟海誓要与我长相厮守的男人吗?天哪!金某气得浑身发抖, 与李伟争吵得天翻地覆,霎时不醒人事,晕倒在地。幸亏娱乐城有人打电话给110报警, 医院的医生赶来好一番急救,金某才缓过劲来。就在那个夜晚,金某预感到有什么事情 发生,央求从郑州同来的女朋友帮她把带来的8万元现金先从她身边拿走,女友误认为 她与李伟闹点内部小矛盾,是她夫妻俩的私事,她不便插手把钱拿走。金某醒来后,又 在李伟的一番痛苦的认错中迷失了方向。第二天,李伟安排一个马仔把金某送到珠海先 去看房子,说他们把柴油的事情办成就过来与她会合。那8万元现金,李伟假惺惺地说 放在他身边比放在一个女人身上安全,不仅是钱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所爱的女人的生 命。金某像喝了迷魂汤一般地听话,让巨款转至李伟的手提箱内,把肉包子拱手送到狼 嘴里去看管。   李伟留在深圳与郑州来的人左谈右谈,石油公司的人看对方一直没有拿出什么有效 的资信证明来,而且对李伟这个外国籍心中没有底,就打电话问已到珠海的金某:“你 认为钱付给李伟可靠吗?”   “我所了解的李伟也只是听他自己讲的,你们在经济上出了什么问题与我无关, 120万元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是要坐牢的!”在这一点上金某的头脑还算清醒,就这一句 话,说得石油公司的人脱离了骗局,打道回府,120万元现金汇票才没有落在李伟等人 的贼手上。柴油的生意告吹了,李伟也失踪了。   金某在珠诲的酒店里左等右等,没有李伟的任何音讯,很快李伟的马仔也消失了。 她守望了10天。10天的日夜守候,10天的回忆、思索、反省,她终于发现一个不愿发现 的事实:精明的总经理,郑州城里的女强人,彻头彻尾地上当受骗了!她没有勇气正视 这个残酷的现实,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被骗术并不高明的李伟骗到如此的地步,还有 什么脸去见江东父老呢?她服了整整一瓶安眠药,打算一死了之,幸亏被及时发现,才 把她从死神身边拉了回来。出院后,她找到那张抄下来的电话号码,一个个打过去,找 了十几个人,了解到这些人都有和她一样的经历。深圳的余大姐、珠海的黄某某等人表 示要联合起来,抓住这个披着人皮、骗财骗色的狼。   金某终于挺了过来,敢于面对现实,对同是天涯受骗人说:你们怎样干我也怎样干, 大家齐心协力捉李伟!   软硬兼施攻陷女人城池   当我们打通了郑州金某的手机,告诉她李伟在深圳又在欺骗一位姓何的小姐,本地 公安部门准备依法拘捕他,希望她赶过来指证时,金某头一句话是。“苍天有眼!”她 叫余大姐赶紧联系珠海的黄姐,她随后赶过来。   珠海市的黄姐,40开外,独自带着女儿生活了10年,好不容易赚到了一点家产,却 因轻信和轻率,差不多被李伟骗个干干净净。   1997年3月底的一天,她接到澳门婚介所小姐打来的电话,有一位成熟的男人看了 她留在婚介所的资料非常想见她。她满怀希望去见面。李伟对她很热情,一番甜甜的交 谈让寂寞的女人挺开心。见面相识只离开了半个小时,李伟就打传呼找她,请她赏脸一 块儿共进晚餐,让她好感动。   黄姐答应去赴晚餐,一步一步走进了李伟精心设计的圈套。事后有人问她“李伟小 你八九岁,你怎么会相信他真的会跟你好?”她说:“我们离婚的人最想找的就是安全 感,李伟这个骗子就抓住了我们的这种心理。”在刚见面的聊天中,无意之间,黄姐谈 起两性间的话题,认为两人只要有感情,哪怕没有性爱的接触,也无损感情的发展。李 伟立刻顺杆往上爬。凡是对你有所图的人,从不违逆你的意思,只会全方位地奉迎讨好 你。他痛苦地承认自己性无能,此生不在欲而在情,所以很难找到伴侣。今天,总算老 天爷有眼,人海茫茫之中,让他觅到了知音。仿佛双方都擦出了爱的火花,他们开始同 床共枕了。半个月以来,他对她都没有身体接触,这点假相更加让黄姐相信李伟是个诚 实的好人。   这以后,李伟主动催黄姐到珠海民政局询问涉外婚姻怎么办理,并让她索要登记表 回来填写。他抓住黄姐为女儿不惜一切代价的慈母心怀,说:“结婚后,很容易给女儿 办护照去泰国读书,我在泰国有一栋房子,一家人住在一起。”   一个多月以后,李伟从澳门回来,打电话让黄姐到码头接他。见面后,以攻为守地 说:“你看,我都没与你商量,就把澳门的房子退了,我想与你住在一起,我的行李全 部带来了。”就这样,黄姐与李伟正式过起了同居的生活。   与黄姐生活在一起,李伟“老婆”长“老婆”短地叫得肉麻,尽干些讨女人喜欢的 事。对黄姐的女儿更是关心备至,凡此种种,仿佛给这个小家庭注入了多年缺少的“温 情”。   李伟以虚假的“情感”作为一种投资,然后用各种手段索要回报。一个半月后,去 了澳门的李伟突然打来电话,声调惶恐地说,澳门有人要追杀他,有钱才有命,不得不 向她暂借5万元保命。此后,电话一次次地打给她。黄姐何曾听说这等追杀之事,吓得 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哪里敢怠慢,为了她“伟哥”的性命,忙不迭地在指定时间地点 将钱如数奉上。   李伟的阴谋得逞之后,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常提起给黄姐女儿办护照一事。每当 谈起这件事,他就拿起手机用泰语叽哩咕噜地讲上一通,之后就说出黄姐想听的高兴的 消息。黄姐回忆说:“他打电话从来不用我家的电话,是不是真的给泰国打电话,我也 不知道,他讲的泰语我也听不懂。”   李伟说要11万元,交给朋友为她女儿办护照。她也没有怀疑,就把11万港元给了他。 过了几天,李伟又以回泰国取护照为由,再次要去了11万元。   这之后,李伟又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再找黄姐了。黄姐偶尔打电话找到他,提起 护照的事,他总是以各种理由一拖再拖。   l998年10月份的一天,李伟仿佛从天而降,突然闯到黄姐家说,明天要到澳门去取 办好了的护照,还要5000元手续费。他的谎话漏洞百出,可惜的是,黄姐执迷不悟,照 样乖乖地付给李5000元。11点黄姐把他送到拱北海关去澳门。12点,黄姐的电话就响了, 李伟说还差6000元港币。   “你有没有搞错啊?一次又一次要钱!”脾气再好的黄姐也忍不住发火了。   “不给他们钱,他们就不帮我们办啊!我马上过关去取!”主动权操纵在李伟手里, 他不紧不慢地说。   黄姐只好又给了他6000元。她关心什么时候能拿到护照,李说过两天就可以。这以 后,李伟再一次音讯皆无。他到底是不是骗子?黄姐疑疑惑惑。   到了11月底,李伟又来电话说,这次他真地要取护照了,还要再拿2000元。他看到 黄姐的目光疑惑,便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本来是要交8000元的,是我把首饰当了6000 元。黄姐想多的也出了,不在乎这2000元了,不要因小失大,就把钱给了他。李伟表示 过关把钱送过去,20分钟他一定送护照回来,可是过了无数个白天黑夜都还不见他回来。 打他的电话,手机都是关机。   珠海澳门重庆连环骗案   不要看李伟不怎么的,他的记忆力和周旋能力却相当惊人。他在几十个、上百个女 人中间“演戏”,每个人的情况他从来不会搞错,特别是与各个女人在一起的生活细节, 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伟的另一个本领是分身有术,进退自如。他的信,他在电话中的甜言蜜语,都十 分肉麻。他会非常“诚恳”地“将心掏出来”,指天发誓,一张嘴巴能把死人说活。他 也很会哭,哭得涕泪交流,哭得昏天黑地,哭得女人陪着他伤心流泪。他特别能下跪。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却动不动朝女人下跪,表示悔恨,表示痛改前非,直跪到女人心软 答应他重续前缘为止。总之,他用尽一切手段尽快与“猎物”同居骗色(与珠海的黄姐 是唯一的例外),以结婚为诱饵骗钱,巨款没有可以少交,现金没有可以用货。这种职 业骗子和旧上海滩专吃“软饭”的“拆白党”几乎没有两样。他在深圳、郑州连连得手, 在被觉醒的余大姐。金某相继赶出后,凭着操练出来屡试不爽的骗术,以猎犬般的嗅觉, 湿手沾芝麻的能耐,在珠海向黄姐进攻的同时,在澳门纠缠丁丁,并远赴重庆突破王晓 的防线。   丁丁30岁整,定居珠海,所参股的公司在澳门,需要时时通过拱北海关前去澳门打 理公司生意。她不想与内地的男人共涉爱河,想找个香港或海外的男子结婚。1997年初, 丁丁在澳门工作期间,在澳门一个朋友的朋友开的永益婚姻介绍所登了记,期待着理想 中的老外,或者台湾、澳门、香港等地的男人骑着白马翩翩而至。   1997年3月的澳门,气候宜人,正是播种爱情的季节,在丁丁的心里,是一片盎然 的春意。她在婚介所见到李伟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觉得他很落魄,好可怜,是一个成 熟得过了头的男人,令她心生爱怜。但此时的她并不知道,恶梦已经悄然开始了。认识 之后,李伟去过丁丁在澳门的公司宿舍,丁丁也到过他私人租住的单身宿舍,他们频繁 往来,一块吃饭、逛街、看海与散步,彼此之间似乎很了解,澳门、珠海时常有他俩相 依相偎的倩影。   5月5日,回到珠海休假的丁丁突然接到李伟告急的电话,说不得了,有人在追杀他, 盼她快过澳门去,晚了怕再也见不到面了。   丁丁忐忑不安地到了澳门,与李伟在一个约定的地方神神秘秘地见了面,说不到两 句话,李伟拉着她左弯右拐,东躲西藏,连着换了三趟的士,仿佛到处都是风声鹤唳, 四周尽是明枪暗箭,那种躲避追杀的感觉比她看警匪片仿佛要“逼真”许多。   喘息未定,李伟哭丧着脸向她求救:“5月7日12点以前,如果我不能拿出5万元钱 给别人,你就再也见不到我的面了。你是个好女孩子,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你这 种好女孩子结婚。可惜啊……如果,老婆,你能拿出5万块钱来解救我一次,我这辈子 就永远是你的人了,我的老婆,好老婆呀……”   李伟不断地哭,不停地哭,哭得似水柔情的女孩也泪流满面。   丁丁向朋友借了5万元现金,5月7日天下瓢泼大雨,她浑身湿透地在雨地里赶,在 11点刚过的时候,把钱送到了李伟手中。丁丁松了一口气,望着李伟匆匆离去的背影, 盼他早日平安回到她身边。一个多月过去了,丁丁打他的手机,要么关机,要么挂机。 丁丁悸动不安:金钱没有解决问题?伟哥遭遇到了不测……她日思夜想,一颗心为那个 把她的钱拿去花天酒地的男人不断地祈祷。   当她为自己心爱的男人而鼓起勇气,不怕诛连,不怕牺牲壮起胆子走到李伟的住所 之时,她觉得自己好伟大。看看没有什么危险,她在李伟曾经租住过的小屋子里,留下 了一张纸条。房东小姐,一位四十来岁的单身女人,看到纸条后对她说:“你上当了, 他也曾经骗过我。”   丁丁约了房东小姐喝茶,了解了一点点关于李伟的真相。房东小姐说:“有没有搞 错啊?一个男人自称是泰国华侨,又不会讲粤语,写的字又是一手简写字,天底下有这 种华侨吗?”   那一刻,丁丁醒悟了。后来她对我们说,当时,她仿佛被人猛击一掌,直往深渊里 坠落,顷刻间就要粉身碎骨。那一刻,她几近崩溃。不恨李伟,恨她自己。李伟是苍蝇, 她是一块腐肉。有她,才会有李伟这样的人。   躺在床上好几天,仔细地回想“与狼共舞”的短暂而“多情”的时光,丁丁才弄明 白骗子的种种伎俩。自己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5万元港币乖乖地送进了狠嘴巴里。她不 甘心,她想把辛苦钱追回来。1998年11月26日晚11时30分左右,她按照李伟的约定,在 珠海拱北某海鲜酒家会面。李伟消失了一年半,随后在少有的几次联络中,谎称晚一些 会还钱给她。这是消失后第一次实质性的会面。头一无,她将此消息通报给已经有过联 系的深圳余大姐。郑州金某,后者叫她无论如何不要单独与李伟见面,要学会保护自己, 设法稳住他。她们立即启程赶往珠海,联合受害的姐妹们将他扭送公安机关。但是,丁 丁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此外,她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她不敢带任何朋友同去,怕 被人知晓这等丑事。她决定一个人到酒店与李伟见面。把钱追讨回来再说。   等她担惊受怕地来到李伟约定的大排档时,李伟正在独自饮酒作乐,手中拿着一瓶 酒,醉眼惺忪地对她说:“来,好久不见了,今天你伟哥高兴,你过来好好陪你伟哥喝 喝酒!”   谁都恨魔鬼,可真要独自面对魔鬼,又有谁不害怕?丁丁惊恐万状,颤巍巍地挨近 他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凳子。李伟嫌她对他不够亲热,一把将她拉过去:“来,陪你伟 哥喝一杯!”坐等半日,也不见李伟有一点要还钱的意思,丁丁这才意识到来者不善, 此处不能久留,慌慌地说:“我先走了,还有点事情。”平素一贯气焰嚣张的李伟哪里 见过女人反抗的?他一把揪住丁丁的长发,狠命将她的头往墙上撞,直撞得丁丁头破血 流。在悲愤中丁丁向路人示意,让他们给110报警,万幸的是,附近刚好有两名巡警及 时地赶来解救丁丁。李伟竟然横蛮地指责警察干涉家庭内务:“我……管……我老婆… 关你……们……屁……事!”喷着酒臭气,挥拳砸向巡警。当即,李伟因袭警妨害治安 条例,被扭送到了拱北派出所。   多处受伤的丁丁,向派出所民警哭诉李伟如何骗财骗色,请求为她伸张正义。李伟 辨称他与丁丁是恋人关系,因小事发生争执,不过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桩涉外案件因 证据不足,公安机关不得不在法定期限内释放了他。当郑州的金某、深圳的余大姐等四 人于11月29日赶到珠海之际,李伟早已金蝉脱壳,消失在出境的人群中。   稍后赶到深圳来举证李伟的,还有重庆的王晓。   王晓今年28岁,大学专科毕业,做涉外旅游工作。妈妈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悄悄 在重庆渝苑婚姻介绍所为她登了记。   李伟盯上了她,采取种种手段博得了她的好感之后,就开始向她要钱。他先是从外 地打电话来说手机欠费没时间办理,王晓为他共交了1800元。过不多久他又提出资金周 转不灵要借5万元,还是拿出那张给余大姐看过的花旗银行的过期支票做抵押。王晓发 现票面的日期涂改过,对他产生了怀疑,不想给他钱。尽管王晓对他心存戒心,但面对 他要钱时又哭又下跪的可怜相,还是忍不住给了他,每次都不少于2000元。   她在受骗者中算是最幸运的一个,被骗的钱最少,大约8000元,在感情上她也没有 陷得那么深。   “跨国爱情骗子”行骗的终结   1999年2月24日,星期三,农历正月初九。   在华发工业区某大型企业的大院里,我、何小姐。余大姐以及公安干警邓志勇、朱 睿等人聚集在某酒家包房中,从中午12时起,开始了静静地等待“跨国爱情骗子”李伟 目投罗网。作为一个新鲜的诱饵,在民警的授意下,何小姐的手机一直开着,等待李伟 的电话。另一边,巡警大队三中队队部也在召开紧急会议,研究、敲定对这个骗子进行 布控的计划。   在等待鱼儿上钩的过程中,邓志勇、朱睿神情严峻,何小姐既紧张又害怕,余大姐 盼望“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的时刻早点到来。我在最初的激动 兴奋过去之后,更多的是焦虑不安,甚至缺乏一举擒获的信心。我认为,李伟再蠢也不 会蠢到这个地步,前有数十万份《深圳晚报》直指他骗子所进行的舆论“轰炸”,后有 公安干警因何小姐等人之请多次与他照面的“敲山震虎”,他还会再与何小姐联系,还 敢继续逗留深圳束手就擒吗?   下午3点30分左右,何小姐的手机响了起来,李伟打电话给她,向她借几千块钱。 此时,有关逮捕手续还未办妥,邓、朱民警示意何小姐说点什么拖住李伟。她很机敏地 说正与朋友做生意很忙,晚上再与他联系。听到李伟毫无怀疑说“好吧”的答话声,何 小姐才敢关掉电话,问我们答得对不对?   鱼儿游近了,他会上钩吗?   骗术有用,但也有限。骗子精明,有时也相当愚蠢。也许李伟当时正在境外,没有 看到声讨他的那份《堔圳晚报》。他多次遭遇中国民警,却自恃持有外国护照奈何不了 他,更不相信柔弱可欺的何小姐有胆量报案。他的贪欲,决定了他总是过高地估计了自 家的力量,决定了他就是他自己的掘墓人。   晚上8点30分,李伟再次打电话来与何小姐缠绵。他说自己经济确实很紧张,请何 小姐看在夫妻一场的面子上,无论如何借他点钱,哪怕是200元也好,并热情洋溢地约 何小姐在振华路上的“肯德基”门口见面。何小姐巧妙而热情地与之周旋,在公安干警 的指挥下尽量拖延时间,以便公安部门争取时间按法律程序办事,让有关行动得到上级 的批准。   午夜11时10分,布控准备完毕,相关法律指令也已下达,一张静悄悄撒开的网准备 收拢了。   何小姐约定李伟于11时30分在华海宾馆门口见面。我和我的主任刘深坐在公安机关 指定的一辆小车上,停在福星路左侧的人行道边,前面是一辆白色小车,斜对角还有一 辆警车。中队长彭柏林带领民警邓志勇、朱睿现场伏击,陈力思副中队长带领郑芹堡、 陈传江、覃冠明、刘伟斌、仇立国等民警在后支援,对华海宾馆门口形成夹峙包围之势。   遵照指令,我们记者的手机与BP机都关掉了。我很紧张。双手紧握在一起。   11点56分,约定的时间已过,李伟还未出现。   我再一次问自己:李伟是不是发现情况有异,迅速潜逃了呢?不会的,此次行动安 排得严丝密扣,没有任何破绽。那么,李伟会不会不想下手,放过何小姐呢?不,李伟 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流泪,不下到狱中是不会中止他的“爱情”与金钱游戏的。   闷坐在车内,真感到一天有如一百年。我时不时借着车窗外的街灯抬腕看看手表。 一天缓慢地过去,新的一天悄悄来临。25日零时10分,一辆出租车驶进了伏击圈,在警 车前不远处停住,李伟推开车门钻了出来,朝四周望了望,开始走向独自站在华海宾馆 门口的何小姐。我透过车窗玻璃,灯光迷离中,看见一个男子急速行走,一步跃上宾馆 门口的低矮台阶,伸开双臂,亲亲热热地搂住何小姐,准备将她带进还停在原处没有熄 火的出租车里去。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嘴唇发干。突然,几支离弦的箭射向李伟, 几位公安干警猛然把李伟四面围住,迅速将他制服。一个作恶多端的骗子的行骗生涯终 于划上了一个句号。   我长舒了一口气。这时才发觉,我手心都攥出了汗。   他的挎包里有一套换洗衣服、一套女人时装、两瓶洗发水。他的小皮包中一本泰国 护照、一部在上海入网的手机、6张澳门当铺的当票、一本中国银行澳门分行的存折 (上面仅有117元港币),包里只有现金人民币。港币255.5元。   从24日接到电召在中队待命,到旁听初审李伟告一段落,我整整36个小时没有睡觉。 吃饭吃了什么东西一点都没有印象,水却是喝了不少。   迟来的指证者   骗子是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欺骗行径的。   此前,在珠海公安局拱北分局,李伟连哭带求,谎说自己的角色实际上是“鸭”, 他是被几个女人包养起来的,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别人管不了也不好管。 最后,达到了他的目的,被罚了400元后,他自由了,又可重操旧业。   在福田区巡警大队三中队的审讯室里,他依然拿起在珠海蒙混过关的法宝,继续强 调,他只是被包养的一个特殊人物,他和这几名女子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就是“你出钱, 我服务”的关系。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反把受害人诬陷成作奸犯科的淫荡女。他坚决 否认有骗财的现象,只承认以谈恋爱为名,与几位大陆女子交往。他认为大家在一起就 是玩玩乐乐,开开心心,没有什么好讲的,都是“性伴侣”之间的丑事。   直到福州市的童童赶来,才又一次揭穿了他的谎言。   童童的出现很特别,与这几位联手查找李伟的女子不同。在审讯李伟时,为了查找 这位骗子的外界联系,办案人员干脆将他的手机开机。不到10分钟,一个女子的电话打 了过来。电话那端的女人声称要找李伟。   “李伟有些事情在忙,你找他什么事情呀?”干警巧妙地问。女子有些气恼地答道: “你转告李伟,我是他女朋友,我找了他快一个星期了,你让他尽快给我个电话!”   又是一位女朋友。干警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一个干警拿起电话,告诉了对方,李伟 已经被拘捕的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然后,对方说:我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的。   第二天,我在何小姐的家中,采访了这位迟来的指证者。何小姐的家中,此时已经 成了受骗女子的作战营地,从天南地北飞来指证李伟的女子,都住在她家,共同的命运、 共同的遭遇、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反思使她们成了战友与姐妹。   相对于其他女子,李伟对这位小姐实行的绝对是“五星级待遇”。   童童,1968年生,福建中医学院的本科生。当过几年厂医,正筹划自己开一间诊所。   1998年6月20日,童童接到婚介所电话,让她去相亲,说对方的条件不错。童童过 去时,恰逢李伟正在与另外一位女孩聊天,童童觉得没缘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下午 5点钟,她收到李伟的传呼,并约请她共进晚餐。   童童应约去李伟下榻的宾馆,敲开他的门,也许是刚起床的缘故吧,反正觉得他没 精打采的,头发好长,几近披肩。但是,通过交谈,倒觉得他人挺斯文的,也挺有修养, 再加上有些沧桑有些落魄,于是,女孩子心底的柔情便被唤醒了。   第一次交往后,李伟只陪了她三四天就走了。第二次再见面,他就要求见童童家里 人。李伟不仅请童童全家人吃饭,饭后还一齐去打保龄。家里人都认为,看起来他还可 以,妈妈对他的印象也不错。   两个月后,李伟再来,撩开温情脉脉的面纱,开口问童童借钱。   他告诉童童,他在澳门那边出事了,加入的是类似于意大利黑手党的组织。他是一 个团伙的小头目,手下有好几百个小兄弟。像邓丽君就是他的小兄弟们“做”掉的。他 在两年前就想脱离,今天他的小兄弟杀了人,要拿钱去摆平,澳门警察要他交100万港 币,他已交了80万元。他问童童借点钱。   童童想,哪有恋爱时男人问女人借一大笔钱的啊?她说没有,李伟第二天便离开她 去了广州。   如果童童对李伟所持的这点怀疑态度继续下去,就好了,起码她不会像后来那样, 被骗得那么惨。   10天以后,李伟回到福州。他头发剪短了,手上的戒指与项链都不见了。他宣称, 他拿所有的东西去澳门当铺当掉了去救人,现在身无分文。童童看着他实在很惨,也没 多想,就把一个存折上的11000元都给了他。他拿了钱就又走了。   他在10天内花光了11000元,又回到福州。他告诉童童,有笔钱存在香港,但被香 港警方扣下了,现在通过熟人,可以把钱弄到大陆,需要国内的人到香港弄个账户,他 说要把童童弄到香港去,目的是把他的钱弄回来。此等漏洞百出的谎言,受过高等教育 的童童竟然相信了。由于福州人不容易去香港(香港方面对此有所限制),李伟决定让 童童先来深圳落脚,她便跟着李伟开始了苦难之旅。   童童身上只有3500元,李伟只好屈尊就驾与她一起坐大巴,从下午2点坐到早上6点, 抵达深圳后,童童被安排在大江南酒店住宿。身上的钱被他搜刮去了。第二天,李伟木 知什么时候窜到了广州,指使童童也赶过去。晚上,两人在广州见了面,李伟给她500 元打发她回福州,理由是事情搞不掂了,先等等再看看。   11月间,李伟在珠海拱北派出所轻易地走脱后的第三天,到了福州。他再次选择童 童下手,是因为他在童童身上花了点本钱,他“播种”了,就要有收获。他对童童说, 泰国那边的海产比福州的便宜,想做点海鲜生意。童童自己并没有动心,她的朋友听说 后却热衷得很。李伟不在当地预收货款,却在一个多月后,带着童童来到广州,让她朋 友汇钱过来做生意。对方汇了22000元给童童,李伟说钱放在女孩子身上不放心,把她 保管的钱要了过去,谎称广州的海鲜太贵,他要多看看,半个小时后见面再说。李伟离 开他的视线坐车到了珠海。如果他带上2万块钱消失的话,那只是个小混混,不是李伟 的性格。李大骗子不把猎物榨到骨枯血干是决不罢休的。童童在广州傻等了3个多小时, 听到了李伟对她编织的谎言:“童童,真想你啊,不是想多赚点钱让你过上幸福生活, 我是舍不得离开你的……我在珠海……这笔钱不够做,本来做河虾可以,但是河虾容易 死,我想做九节虾,可是九节虾不仅贵而且一天一个价,身上的钱做半吨都不够……我 不甘心,决定去澳门凑凑钱。”   这回童童生气了,在电话里娇唤地责怪他做什么事都不和她商量一下。李伟左劝右 哄地让童童来深圳,约好第二天中午在香格里拉大堂见面。这时候的童童仅仅是李伟棋 局上的一枚棋子,随他摆弄。她赶到深圳,李伟晚到1个小时说只有大连的海鲜便宜, 想去大连。童童忙说,我没去过大连,我也一同去。李伟这时才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说, 老婆,我们没钱了,不要怪我呵,我去澳门找不齐钱,决定碰碰运气赌一下,手气太差 全输掉了,只剩700元港币……   李伟再求童童给做海鲜的朋友打电话,让对方再汇5000元过来。童童真是鬼迷心窍, 又叫朋友汇钱。第二天两人一同取到了5000元电汇款,买了两张机票直飞大连。一到大 连,李伟就为“筹钱”而消失了,童童在小酒店等六七天,他一回来就安排她赶紧回福 州,理由是让他一个人忙“做海鲜的生意”。   也就是相聚的最后一个夜晚,李伟喝得烂醉。童童哭了个死去活来,眼泪多少冲掉 一些她眼前的灰垢,稍稍有些醒悟,他也许真的就是个专门骗女人钱的骗子!她逼他打 他摇着他的头问:“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要告诉我!”   “你何必逼我………你要知道那么多干什么?实话告诉你,我有女人,实在太多了! 有很多女孩子追求我。但是,你记住,我如果不喜欢你,我早就离开了。还有一点,你 也要记住,我现在很难,有很多人在找我……”   酒后吐真言。现在童童想来,这些毫不含糊的话是李伟在和她交往过程中仅有的几 句真话!   在李伟被抓后的第10天,童童去深圳市看守所指证骗子。就在这种环境下,李伟还 继续欺骗她:“你不要相信他们,他们都是在陷害我,不要信他们!你一定要帮我。能 不能给我600块钱,我现在在牢里,连拖鞋都没有   这一次,童童是彻底醒悟了。   这位本科毕业的医生,在我们看来,应该是李伟最喜欢的一位女子。她是在所有受 骗女子之中唯—一位没有经商的女子。李伟看中她,实在是因为她的温柔、善良与天真 烂漫。这位说话都细声细气的知识女性,我们很难想象李伟连她都不放过,会通过她先 后榨取她朋友5万元钱。   现在童童过得很节俭。“因为要慢慢还债呀!”她并不太愿意谈李伟,谈她莫名其 妙所经受的生命的重创。童童还是准备开个诊所。我望着她那清丽的脸,在心里说,你 真应该成熟并且慢慢成长。   我想起美国电影《哭泣的游戏》,这是部获奥斯卡奖的名片。它讲述了一个美国大 兵,在战争结束后应朋友之托,去看望朋友的女友。后来发现,这位女友其实是个男人, 是位同性恋中的“女性”角色。面对这种局面,美国大兵一再帮助“她”,甚至不惜冒 着自己坐牢的危险,希望“她”走上人间正道。在故事的结尾,这位大兵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蝎子不会游水,它央求青蛙背着他一同过河。青蛙对蝎子说:“蝎子蝎子,我 只有一个条件,你千万不要蛰我呀!”蝎子表示坚决不会。于是,蝎子趴在青蛙的背上, 由青蛙带着它一同过河。到了河的中央,青蛙感到身上有一阵巨痛,忙问蝎子怎么回事? 蝎子对青蛙说:“没什么,你千万不要怪我,这都是我的本性!”   我给童童讲了这个故事。   3月1日,7名从天南地北赶到深圳指证骗子李伟的受害女人,终于勇敢地站在了李 伟面前,大胆地揭发他,身穿1071号囚服的李伟在一个个受害女人的指证与唾弃中,低 下了头。   这一天,又是郑州金某的生日。这些受害者们邀请我参加她们为自己姐妹所举办的 生日晚会。春日的夜晚,“生日快乐”的歌曲一遍遍地响起,一只只彩色蜡烛被幸福的 祈祷悄悄燃点,漂亮的金某对着生日蛋糕默默地许下了美好的心愿。这位经历了人生劫 难的女子,舔干净自己的伤口,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后半生。她举起酒杯,向我微笑地说 了声:“涂记者,谢谢你!”   4月26日,两面锦旗送到了我工作的《深圳晚报》,这两面锦旗是送给我和特稿部 主任刘深的。一面锦旗上书:“伸张正义不为名利,真诚相助感人肺腑”,落款人是郑 州的金某、重庆的王晓、福州的童童、深圳的何小姐和余大姐以及珠海的黄姐、丁丁这 七位受骗女性。另一面锦旗也是送给我们俩的,上面写着:“为人民伸张正义的好记 者”,是郑州的金某回到郑州后,请人缝制好,托其他姐妹连同前面的那块锦旗一同送 到晚报的。   没有结束   据金某原先联系的情况看来,李伟所骗的女子至少有16位,而不是目前站出来的7 人。李伟在这些女子的指控下,走到了行骗的尽头,等待他的是审讯和服刑。这个以害 人开始,以让被害人联手送上审判台而告终的故事结束了,留给我们的思考却远远没有 结束。   关于婚姻介绍所,我不想多说。在这个故事发生之前,我曾到深圳的几家婚姻介绍 所征婚,与一些男士会晤,之后在报上推出《女记者征婚记》(收入本书时易名为《尴 尬征婚30天》)系列报道。与这些受到创痛的七位女子接触中,我惊异地发现,她们都 是通过婚介所与李伟相识而上当的。在惊天大骗局中,婚介所扮演了什么角色?拉皮条? 助纣为虐?不好说。我不得不说的是,李伟在爱心婚介所获得何小姐资料之前,何小姐 的大姐早已将妹妹的资料从婚介所撤回,他们凭什么私自保留何小姐的资料并提供给骗 子呢?李伟是不少婚介所的常客,甚至就住在所里,守株待兔。婚介所之所以容留他, 无非是看上了他所编造的个人资料,不惜利用他充当“婚托”来骗人。我坦率地说,我 将永远对婚介所说“不”!也希望有关部门清理、整顿、规范婚介所。   我想着重说说我们女人本身。   中国女性争取了一个世纪的独立自主,如今,随着改革开放窗口的打开,一部分女 性在经济上得到了独立,但是,她们在精神上依旧没有独立。也就是说,经济上的独立 并不代表精神上的独立与人格上的独立。如何扼住自己命运的咽喉,不依附于男人而独 立存在,依旧是摆在中国妇女面前值得探讨的课题。   李伟的骗术并不高明,无非是利用感情、争取同情、诱以厚利。威逼恫吓等手段。 受害女子为什么不能见招拆招,反而被一骗再骗呢?将目前所能找到的被他采花捞钱的 女子列一个基本状况表就可以看出,李伟捕捉的主要目标是有着不堪回首的婚史,年龄 偏大,有小孩,颇有资产,教育程度较高的事业型中年女性。这个群体,在珠江三角洲 一带有相当大的数目。这种女人渴望真感情,表面刚强内心极脆弱,心太软,一旦落入 温柔陷阱就蠢到了家。更让人不解的是,年纪本来是与阅历、成熟同步的,但这些受骗 女人被骗走的钱财与她们的年龄成正比,年龄越大的单身女人越容易成为俘虏。如果将 个人受骗仅仅归罪于自己的天真、单纯、温柔、善良,怪罪于渴望婚姻,似乎并不全面, 也不很准确。为什么天真单纯,就一定是浅薄轻信?为什么善良温柔,就一定会与上当 受骗划上等号?为什么“曾经沧海”的大龄女子就一定会是失身失财的同义语——看来, 关键还是个人的私心与贪欲。在这里,我想重述一下丁丁觉醒后的反省。她说:有她, 才会有李伟这样的人。李伟是苍蝇,她是腐肉。说得有点刻薄,却很深刻。   让人遗憾的是,一些受骗女子至今还不敢也不想站出来指证李伟。她们慷慨地失财 失身后,斤斤计较的是失面子。当然,女人总是把自己的名誉视同生命的、在警方保证 尊重个人隐私之后,这些受害姐妹仍旧顾虑重重,瞻前顾后,不敢指证。这种现象,在 一定程度上,总会帮助和纵容罪犯,而让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无数的经验教训表明:最大的敌人,其实就是我们自己。   唯有正视自己,完善自己,充实自己,在与男人交往或相恋时,不仅充盈着温柔与 善良,而且依旧有女性完整的人格和独立的品行,我想,这该是重要的吧?!   就在我整理此文,准备出书的时候,先后接到四五个举报电话,经初步了解,在我 们周围,已经出现好几个与李伟差不多类型的持外国护照的骗财骗色的欺诈之徒。好几 位女性催促我去调查,去采写报导。说实话,我已经没有多大兴趣了,我只想对广大姐 妹们说这样一句话:女人最可贵的两种品质,那就是:辨别善恶的能力和羞耻心。(转 引自《斯巴达克思》) 走进单身群落   “革命大家庭”   我找寻他们已经很久了。   九十年代初叶,深圳的“单身贵族”部落,常常是婚恋、家庭、生活类报刊关注的 宠儿。在本世纪的最后一年,我所寻找到的他们,仅仅是单身但绝非贵族,他们给自己 下的定义是“小白领”。按照他们的解释,“小白领”介乎于白领与蓝领之间,他们在 这个城市虽呆了些年头但发展并不“惊人”,虽有本市户口、稳定工作但薪金并不太多。 他们中的大多数未婚,小部分有过短暂的婚史,或同居的经历,年龄在32岁以上。当然, 他们的经历各不相同,单身的原因也不同。   深圳是座典型的移民城市。从各地涌来的建设者们,许多人一腔热血而来,由于志 我的劳动与工作,错过了婚龄佳期;有的由于在寻找另一半的途中,抱着完美主义的标 准去要求对方,高不成低不就而独自飘零。不用忌讳的是,也有一部分青年男女是抱着 逃婚的目的来到天涯海角的;此外,在特区生活的夫妇中,也有在现实与理想的冲撞之 中而分道扬键的。种种原因,使得我们这个城市,未婚和有婚史的单身男女日渐增多, 使一些社会工作者和领导阶层以及家长们觉得,这已经是一个不容回避的社会问题。   大约从90年代初,深圳开始出现单身俱乐部与各种形式的单身沙龙,初起时有十几 家。这些民间的单身组织在经济大潮中几起几落,大多聚聚散散,有分有合。经济上无 力支撑的部分单身俱乐部干脆躲进各种婚介所中,变成婚介所的附属组织。据记者了解, 经过多年风吹雨打,硕果仅存的单身沙龙只剩下一个。这个沙龙已有近5年的历史,会 员累计上万人。   在原深圳市艺术中心,现群众艺术馆的三楼,有一家曾被誉为单身人士乐土的单身 沙龙,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已经难以维持,处在摇摇欲坠的状态之中。   一个月前,我有意接近单身群落,开始了解深圳单身男女的各种情况。在采访了几 个会员之后,我被带进了这个庞大的单身沙龙。中秋节的夜晚,我再一次走近这一“革 命大家庭”。这个中秋之夜,对许多月圆人未圆的单身男女来说,大家聚在一起举办一 些集体活动,是找乐的一个好方法。这个让他们有如大家族的地方,设在群众艺术馆三 楼,大约3O0平方米的大厅,辟出一大块空地作舞台,台下黑压压的是近300位单身男女。 台上,有歌有舞甚是热烈。30余岁的年轻人在且歌且舞的狂欢中,肆意绽放着他们即将 飞逝的青春。单身沙龙的舞蹈有较高的水平,其中有一个舞蹈被选定为十月间在深圳召 开的高新技术成果交易会中的一台民间晚会中的节目,今晚,是献演前的热身。   我坐在会场的前排,很快就与一大帮单身男女熟络起来。一圈圈的小圆桌旁,熟悉 或不熟悉的男女相围而坐,或者聊天,或者相对无语,或者在不时播放的慢三、慢四舞 曲的伴奏下起舞。我透过明明灭灭的灯光,发觉这里与闹市东门和华强北一样,也是女 多男少。男女比例约是1:3,男士的年龄与相貌较之女性都似乎要大一些差一些。通常 的情形是,一位男士请一位女士跳舞,她那张桌上的另外三四位女性便只有当看客的份 了。   这个晚会的主席,就是这个沙龙的创始人。他也是一位单身,因为惺惺惜惺惺,愿 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心愿,使他不惜用楼下舞厅的收入来补贴这个从不盈利,只收极 少会员费的单身沙龙。这些年来沙龙日渐不景气,他还是硬撑下来了。熟悉情况的老会 员告诉我,这个沙龙的鼎盛期是1995至1996年。那时,他们通常在星期五便早早忙完手 头工作,星期六星期天都留给了这个沙龙,沙龙真正成了他们的家。那时,他们利用双 休日,将深圳与广州周边的旅游景点都走遍了。   树大分支,这些年来,这个沙龙又有了新的分支,开始了独立的运行。   我想了解他们,渴望与他们对话。他们总是笑着说,你加入单身沙龙吧,采访就免 谈,我们做朋友!   于是,我带着“目的”而来,一头扎进了单身群落。   感谢他们也能容留我这个单身汉,并向我讲述他们的故事。   榜  样   说到包子砚就不得不说到黄谨。   他们是这个单身沙龙成员中一对结成佳偶的夫妻。他们的恋爱经历与结婚过程,都 在单身沙龙里展开跌宕起伏的动人情节。他们的结合使单身男女欢欣鼓舞,都相信他们 的今天就是单身汉们的明天。   包子砚是一位骨感美人。大眼薄唇,身材窈窕。她大学毕业后一人独闯深圳,先是 在一家外资公司干了两年,积累了一些经验后,干脆另立门户单干。当忙忙碌碌的拼搏 稍稍有点小收成之后,她又感到害怕,生活圈子似乎越来越小,除了生意人以外,几乎 不认识别的什么人,说得来的更是寥若晨星。她渴望与外面的世界接近,希望有人能陪 陪她嘘寒问暖。那一年,她28岁。   28岁的那年秋天,她特别渴望结婚,渴望有人能为她卸下生命的重担。有一天子夜 时分,她大学同班同学从外省给她打来电话问候她,问她此刻最需要什么,她竟然脱口 而出说想结婚。早先,她喜欢和同学朋友吹嘘“独身主义”:结婚干什么?一个人过不 是顶好吗?但是,这一年深秋的午夜时分,她孤独与脆弱得直想哭。她想结婚。   亲戚与朋友赶紧给她张罗对象,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位在澳大利亚的华人留学生,有 人给她推荐了这个单身沙龙,说那里好男人多得很,任她挑选。她一面与留学生通信往 来,一面钻进沙龙找寻生命快乐的源泉。   就在包子砚走进单身沙龙的同时,另一位“钻石王老五”,也寻寻觅觅他走了进来。   他叫黄谨。某国营大公司的公关经理。西北汉子。近十年的婚姻之花在深圳凋谢, 离婚已经2年。刚离婚那阵子,他常常拉着同事朋友打牌,当他打到夜里两三点,各回 各家时,他又不愿意了:凭什么我一个人回家?你们回家还有老婆的热被窝可钻?有一 段时间的黄昏,他骑着自行车在市区穿行,看见有光亮的地方就寻光而去,像一只寂寞 的飞蛾。离婚两年后,经朋友指点,他来到这个单身沙龙。   大概是同病相怜吧,沙龙的年轻男女比较谈得来,大家不用多说,就成了很好的朋 友。好得踉大学同班同学或是当兵时的战友差不多。   黄谨在与包子砚一块打牌的撕杀中,听着包子砚得理不饶人的腔调,正眼瞧了一瞧 她,觉得不错。包子砚也在一次次的旅游与交往中,对貌似憨厚却心细温柔的黄谨有了 好感。但大龄男女的交往,较之年轻人往往要复杂得多,谁也不想捅破这层纸,双方都 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到底等待什么,他们也说不清楚。   1997年春暖花开的季节,与包子砚通信近一年的澳大利亚男友写信给她,邀请她去 异国看看,假如看上了异国和他,就留下来。包子砚在一次黄谨在场的单身沙龙聚会上, 征询大家对她远行相亲的意见,也是投石问路。没想到,黄谨淡淡地说:快去呀!澳大 利亚不是挺好嘛,多少人想去还走不了呢?包子砚心里灰灰的,收拾了行装远走高飞。   其实,黄谨心里比谁都痛。他总觉得小包是个好女孩,自己一事无成,他不想耽误 她的大好前程。他觉得,放弃也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包子砚独自飞往澳大利亚,到达机场,看见陌生的男友殷勤地向她挥手,忽然强烈 地意识到:她要回家,她不能离开黄谨!驶离飞机场,她就往黄谨的办公室打电话,黄 谨不在,就给他留了台:我要回来,你等我!   黄谨一看见这个留言,头就晕了。据他的笑侃,一直“晕”到现在。   结婚的那天,是单身沙龙最快乐的日子。黄谨两口子约好十来个单身知己一块喝酒 庆祝。他们在新居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祝贺的人。就在他俩灰心失望时”哼着《结婚进行 曲》的伴郎伴娘,每人手拿一枝玫瑰从楼梯走上来,伴郎与新郎热情拥抱,伴娘友爱地 亲了亲美丽的新娘子。随后,沙龙成员都手持玫瑰,走上楼梯,男性拥抱新郎,女性亲 吻新娘,以他们独特的方式祝贺这对新人。   婚后,小俩口约法三章:他们是在单身沙龙认识的,谁也不能干涉对方去单身沙龙 的自由。包子砚最热衷的是参加沙龙的舞蹈队,黄谨常常在周末之夜或是周日与沙龙成 员旅游或钓鱼。   在中秋之夜的沙龙聚会上,我再一次看见这对鸳鸯伴侣。包子砚在台前舞得正烈, 黄谨拿着摄相机或是照像机不停地给她录相、拍照。渴望结婚的单身男女以他们为荣, 以他们作为自己的榜样。   “公共别墅”   钟老板因妻子过世而孑然独行,过起了单身生活,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重归苏莲托。 就像一个人在绕了个大圈后,又回到了起点。尽管,这个起点他是多么不愿意重新面对。   钟老板是广东本地人,操一口流利的粤语。他和妻子是一对情比金坚的伴侣。在东 莞老家自由相恋,遭到了男方母亲的反对。为了爱情,这对鸳鸯南飞到刚刚建立特区不 久的深圳落脚。两人白手起家。10年过去,当这个家庭日渐富裕时,妻子却得了骨癌。   守在病榻前,看见妻子因放射性治疗而痛不欲生的面庞,钟老板暗暗发誓:一定要 尽全力挽救妻子生命,妻子跟他没有享过什么福,他要让她过上舒心的日子。   在他的苦心感召与尽力救治下,妻子竟然奇迹般地活了六七年。到了第七个年头的 一个冬夜,妻子瞪着两只大眼睛,再也唤不醒了。钟老板清楚地记得,妻子临终前的那 天晚上,拉着他的手,流着泪说:阿钟,我这一辈子,跟着你,吃过苦也享过福,你果 真待我很好,我一点都不后悔。但是,我走之后,你答应我一定要对两个孩子好。你要 找一个女人,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我希望她能待两个孩子好。   记着妻子的嘱托,钟老板从来不敢放任自己。钱越挣越多,生活却越来越寂寞。他 将福田中心区的一套复式房装修一新,将妻子的相片放大,供奉在大厅内一个高级的红 木牌位上,常年敬香,从不间断。   造访钟老板家,是不久前的一个周日午后。钟老板的家早已成了单身沙龙的另一个 小小的聚会场所。据悉,单身沙龙的男男女女常常在他家大闹天空。饿了,冰箱里拿东 西搁微波炉里热了吃;渴了,有大扎啤酒供应。常常让人有乐不思蜀的感觉。   钟老板正在厨房里做姜葱炒蟹给大家吃,我盯着他妻子的黑白照片看得出神。照片 上,有一位略带忧伤的美丽女子,宁静而温柔地望着我们这一桌子大呼小叫之人,有种 欲神欲仙的迷幻。包子砚见我入迷,对我诡秘一笑说:你知道吗?有谁想到这个家来做 新女主人,先要给她叩三个响头,才能上楼去……一席玩笑话,却让人忽然有些忧伤起 来。钟老板简略谈起了他和她的过去,那些风在发端的日子。   钟老板说,人寂寞得久了,就害怕被寂寞吃掉。听人说,有个单身沙龙专门供单身 人玩的,他就去了。当年的单身沙龙规定,要有大专以上文凭。钟老板将大水壶般的大 哥大藏在后腰上,后腰上露出好大一块。他一进门就喊:你们让不让我参加?接待他的 工作人员说,哪能不要呢?你可是成功人士啊!就这样,钟老板便成了单身沙龙中一个 响当当的人物。   客厅当中,一架气宇轩昂的五尺以上的三角钢琴静立,光可鉴人的琴面上映衬出单 身沙龙男女灿烂的笑靥。钢琴的小主人,钟老板的儿子今年刚刚考取了上海音乐学院附 中,远赴上海弹奏他心中的乐曲去了。陪伴老爸的,只有录下来的儿子的琴声以及家中 成堆的钢琴CD。   说起儿子与音乐结缘,还真得感谢单身沙龙中的一帮年轻人。儿子不喜欢读书,成 绩考得不好。钟老板觉得儿子教育不好,对不起儿子的母亲,一气之下,打了儿子一巴 掌。这下可好了,把儿子打跑了。儿子跑了七八天,急得钟老板就差没报案了。第八天 头上,一帮沙龙成员,为首的是当医生的米小满,对钟老板说,她们帮他去找儿子。   她们传呼钟老板的儿子,他复了机,只答应接收她们送的钱,不想见老爸一面。她 们向他保证不带他老爸出来。可是,等儿子刚一露面,爱子心切的钟老板怎么也忍不住, 一下子“冒”了出来,对儿子说,回家吧,爸爸当着这么多叔叔阿姨的面,他们是爸爸 的好朋友,爸爸保证,再也不打你了。   儿子回家,忽然想学钢琴。他给儿子买了钢琴请了老师,老师教了三个月,便说教 不了了,这孩子悟性极高学得极快,得赶紧给他再换个好老师。就这样,儿子经过两三 年的苦练,竟然考上了上海音乐学院附中钢琴班。   此后,他遇上任何事情苦闷时,儿子都会对他说,爸爸,你要是有事情,就问问你 那帮说普通话的叔叔阿姨吧!   如今,钟老板最大的心愿就是寻找一位有着音乐素养的女子,他渴望他的家中重新 飘荡起钢琴的清脆与曼妙的声音。了解他的沙龙朋友们说,进了单身沙龙后,钟老板的 要求越来越高了,老婆就越来越难找了。   单身不必说抱歉   柏高是一位主动的人。生活中往往有这类主动的人,身怀绝技地把握生活,每天阳 光灿烂。在单位上班时,柏高是个优秀人才,面面俱到,德才兼备,只有一点令人遗憾: 36岁的柏高至今孑然一身。   柏高是我的新闻同行。   在一次单身群落的聚会上,我惊讶地发现了柏高,柏高侃侃而谈令人称羡,他身边 的女性围他而坐,眼神中尽泛倾慕动心的光泽。但是,柏高有意与她们保持一点距离, 看上去就比那些猴急的男性要从容得多,优雅得多,如同沉船后静静的水面,微风拂来, 有着细密的波纹,而水底的世界,却无人知晓。   我的同行柏高先是躲我,他实在是怕被人看穿,被人看穿是件非常难堪的事情。后 来,在接触了三次之后,柏高愿意给我讲讲他的心里话,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坚信,在这 个世上,一定还有着他的同类。   柏高立志独身。   柏高自称为躲在水底的人,像一尾自由自在的鱼,择清水而居,从不主动去招惹女 性。他说,这也就不会骚扰社会。他的爱情婚姻家庭观就是:我已经曾经沧海,已经厌 烦了,今后我不妨碍社会,社会(应解读为女人)也不要来烦我。   他的理论很简单,他说:我相信爱情的存在与绝美,爱情就像一个人发高烧一样, 高烧过后必定退烧。假如你在高烧状态下想结婚,情有可原,但也最不明智,不是情形 状态下的理智选择。好吧,你兴冲冲地结婚吧,但是,高烧退后,你能否保证你的感情 一如往昔?我只有这一辈子,下辈子干什么我不可能知道,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这辈子? 为什么不选择真正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干?   柏高将婚姻的利与弊作了一番比较,最终发现弊大于利。他认为婚姻有着诱惑,但 估计会很短暂。结婚应该有一种踏实感,身心莫名其妙地愉快无比。但是,这是别人的 事情,如同海誓山盟是别人的故事一样。他绝不能保证自己会终其一生去爱一个女人, 不相信30年50年后,对一个女子还保持不变的情怀。   他认为,单身是不必说抱歉的。没有婚姻问题的束缚,也不用向任何人妥协。他反 复说,不能因为婚姻一纸证书的束缚,委屈自己与将就自己。人生很短,为什么不自私 一点呢?   柏高并不是个清教徒,往往有选择性地择偶交往。他喜欢那种干脆而灵性的女子, 很怕沾上另类小女人,特别害怕那种放不下的女人,在与他分手时要死要活。在深圳, 柏高最长的爱情之旅仅仅持续了8个月。8个月后的某一天清晨醒来,他忽然对自己产生 了疑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恋爱的激情了。恰巧中午,对方打电话来约他去小梅 沙小住。这里忘记交待一句,我们的柏高是个性情中人,恋爱期间的每一个月,他都喜 欢带着新鲜的爱情伙伴去小梅沙听涛,看海,搭帐篷。当该月月初,女友约他前行时, 他的拒绝干脆而不拖沓:“去那地方干吗?你不觉得腻烦了吗?”   女友也是位高傲的公主,怎能受得了这口气?收拾,甩门,去也。   去年冬天,一位漂亮女性逼他结婚,掏出刀子准备吓唬他,他难过了一个多月。等 女友冷静下来,他对她说:“你知道吗?当你苦苦哀求我时,我的心会软,但是并不是 心软了,就一定要背这个担子,我这番不情愿,你认为,跟着我会使你幸福吗?”   吓跑女友后,柏高再不敢奢望谈恋爱,拎着重重的摄影器材去了四川的青城山,小 住了半个月。   柏高抱定独身主义,在当今,社会能宽容他,但他至爱的人不会宽容他,这就是他 的寡母。他是独子,母亲七十多岁了,常常打电话来威胁他,再不结婚她就死给他看, 或者骂他没有孝心。柏高对母亲说:“妈妈,我不能因为你需要我结婚,就走一条我本 不愿意的路。假如你将此作为孝心来要求我,我这一生都会令你失望。”   现在,柏高的母亲仍旧不理解,电话常常从老家打来,电话里,母子常常争吵。   其实,柏高在本职工作中干出了一番成绩,他创作的剧本每每看好,香港翡翠台与 亚视中文台常常有他和戏剧界同行创作的连续剧本。他的收入状况不错,房子买了两套, 想把母亲接来,母亲认为孤儿寡母太冷清不干。现在,柏高的业余生活很丰富,踢踢足 球,打打网球,健身、摄影,学声乐,生活丰富多彩。   说实话,他并不是我在单身沙龙中遇见的唯—一位抱定独身想法的人。   嫁人的愿望就写在脸上   凌筱宇是位典型的“怨女”,她穷其一生想将自己顺利地嫁出去,可惜,她所要找 的人,总是蒹葭苍苍,在水一方。   这种想嫁人的愿望几乎就写在她的脸上,外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我约她出门聊聊, 她兴趣皆无,推了好几次。最后,她转弯抹角心有戚戚地对我说,我可以把一切经历都 告诉你,但是,你可不可以帮我介绍一个对象,你做记者认识的人多……我保证帮她留 心一下。谁知,她仍旧怨怨悠悠地说,这年头,在深圳,你想找一个男朋友实在太容易 了,但是想找个好老公,比登天还难。   我们约在书城后面的“休闲小筑”见面。精心妆扮后的凌筱宇,用她自嘲的话来说, 还是“颇有二分姿色”的。她是那种很耐看的东北女子,祖籍大连,身高1米71,高大 丰腴,长发披肩。那张精致的脸庞,有着被细密的岁月年轮日渐侵蚀的痕迹。毕竟,已 是一位39岁的女人了。   凌筱宇十四五岁时受到琼瑶小说的“毒害”,过分幻想,导致她在16岁时,便在心 底惊心动魄地爱过一个高中老师。值得庆幸的是,埋藏心底的单相思,竟成了她日后刻 苦攻读的原动力。后来,她考上了复旦大学却不肯去,只报读近在咫尺之遥的大连金融 学院,希望能够在大学毕业后,也就是成年和成熟后向高中老师表白心迹。   不幸的是,高中老师在她上大二时,飞往美利坚深造,让她伤心了好几回,不过这 倒也激励她越发努力学习,准备毕业后考托福去美国追寻梦中爱情。当她拿到美国哥伦 比亚大学通知书的那年,不明内情的高中老师已在美国结婚。这件事给她很大的打击, 她再也不愿奔赴美国寻梦,只想换个清静之地疗伤。   她来深圳并非为了赶时髦,是在导师的推荐下,稀里糊涂就来了,分在某科研单位 工作。她已经是26岁,但“失恋”后的清醒中,她决意拼搏出一番成绩来再择良婿。三 年后,她研究的课题获得在美国举办的科技论文二等奖。当她舒口气时才发现,身旁的 人早已成家立业。她长期钻研深奥科技,生活圈子越变越小,仿佛成了繁华都市的边缘 人,寻不着家的感觉。   单位里的人都认为她怪,那么高水平的大姑娘,谁敢娶呀?一般的人,她又百分之 百看不上。深圳人和内地人不一样,不太愿意帮人介绍对象,一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二则因为本身工作与生活就比内地忙碌一些。就这样,有学问的大龄女子凌筱宇被耽误 下来了,一直到现在。   不过,热心的人不是没有。在她32岁那年,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位58岁的老医生。老 头的太太前些年病逝,儿子与女儿都在美国,老头在深圳有两套房子。凌筱宇想也没想 就拒绝了。她想不通,为什么30岁以上的女子,就只有找四五十岁,甚至60岁的男人了? 为什么,没有一位和她同龄的小伙子对她垂青。何况,她还不是位大龄丑女。   在经历了近4年的情感追寻中,她终于明白了一个现状:在这个女性人口比例明显 高于男性的繁华都市里,我们的男人们都被女性宠坏了。的确,在挑选的范围相当大的 时候,男性择偶的天平上,另一半学历、知识与修养的砝码已不再占一定重量,天平大 多会向年青、貌美的女性倾斜,尤其是事业有成的优秀男士。   凌筱宇后来爱上了一位工程师,这位工程师仅大她三岁,离异带着一位五岁的孩子。 她决定嫁给他也是痛下决心的,她害怕自己在经年的苦等中荒废了原本并不太多的青春, 她想给自己这块浮水,寻找一个寄放之地。   她给小男孩买东西、套近乎,想和他搞好关系,毕竟日后,她要带着这孩子共渡一 生。令她苦恼的是,这位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被惯坏的孩子,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 格,倔强、任性而狡猾。在痛苦斗争了一个月后,她向工程师摊牌说,他不能过分地宠 爱这个孩子,假如他爱她,就让她来教育他,争取改掉孩子的坏毛病,要不然,他们就 分手。   为了爱情,工程师妥协了。但是,这个孩子并未轻饶她,在她一次严厉批评中,孩 子干脆离家出走,他们的爱情也由此画上句号。工程师最后留给她一句话:你根本不懂 得怎么教育孩子。时至今日,凌筱宇还觉得怪委屈的。   现在的凌筱宇所有的“工作”重心都转移到婚姻上来了。婚姻大事,始终是急不来 的,在“休闲小筑”,我这样告诉她,也祈愿苍天有眼,让这位大龄女子早择良婿。   花是送给自己的   假如在一个人的车站,注定要独立行走一生,也应该为自己快乐地站好每一班岗, 开心过好每一天。大龄女子南荷这样跟我说,也是这样实践着。   和她有约的那一天,是10月2日上午。我们在地王大厦门口碰面,南荷一袭白衣白 裙,手持一束姜花赴约。活像陈逸飞油画中走出来的清末古典女子,有着说不出的韵味, 就像一枝雨后的清荷。   我看得痴了过去。   我以为她手中的鲜花,代表一个约会。她听后淡淡一笑说,花是送给自己的。一星 期一束花,已成习惯。专买花摊的花,价格不会太贵,可以买来好心情。她奉劝我也如 法泡制。   我和南荷边逛街边聊天。   南荷23岁考取美国一所名牌大学,30岁那年执意从国外回来,到一家外资企业做主 管。她的父母和妹妹仍然留在遥远的异国,她选择深圳,因为喜欢这里的气候。回国的 道理很简单,在国外寻找另一半比登天还难。但是,来到深圳后,她蓦然发现,在此择 偶亦非易事。前几年,她还用心去应付一些好心朋友的相亲。这三年来,她自言已练出 火候,心静如水,无欲无求。   她的人生观值得许多单身朋友借鉴:善待自己,哪怕一生独行,也绝不磋跎光阴, 学会享受属于自己的光鲜日子。   逛街逛累了,南荷邀我去她的公寓小憩。   她的家在福田新区内一幢高楼内,二室一厅的格局。进得门来,我眼前一亮,装修 并不奢华的客厅内,一套白藤布艺沙发散发古朴气息,玻璃桌面的六人餐桌上,一束鹅 黄康乃馨静静绽放。南荷将刚买来的姜花插在一只白水杯里,空气中立刻就漂浮着淡淡 的姜花香。   客厅内,有一架德国公主牌钢琴,一把小提琴,一辆健身单车,一只网球拍。我留 意到客厅的一面墙上,有一张白卡纸制成的卡通时间表,这是南荷的每日安排:星期一 晚去健身,星期二与星期四学打网球,星期三自由活动,星期四学钢琴,星期五替北方 的一家出版社翻译一本畅销书。至于星期六与星期天,上面没有写明,我问她有何安排, 她倒笑了,答曰:看书睡大觉,有时,也去单身沙龙,这两年,去得很少了。   那天中午,她执意要做饭给我吃,我吓了一大跳,在我的眼中,大龄女子很多都是 靠方便面随意打发一餐的。进了她的厨房,才发觉炊具样样齐全,功能齐全到连打蛋器 都一个不拉。她将围裙一系,给我做了顿三菜一汤的正宗川菜,还切了些家乡人带给她 的麻辣香肠,好吃得让人惊羡。她说,她餐餐都是两菜一汤,从来不用方便面搪塞肚子。 中午在公司不能回家做饭,她就头天晚上做好盒饭,带到公司放进冰箱,中午在微波炉 里热了吃。全公司20多个人,每个人都忍不住到她碗里夹上一筷子。结果,她带菜的份 量越来越多,因为人们喜欢吃她烧的菜,她亦有一种满足感。   午饭后,我站在她家的阳台上看新区风景,又发现了这位大龄女子的美丽一面:阳 台的防盗网上爬满了常青藤,片片枝叶青翠怡人,三株茂盛的紫荆花花开不败,分外惹 眼。不像别的大龄女子,阳台上往往都是半死不活的可怜植物。南荷见我盯着常青藤看, 不无得意地说,那是她专程从上海带回来的,飞机上不许带植物,为了这点难得的绿意, 她坐了两天火车。   南荷拿出一大叠影集给我看,都是她的旅影仙踪,有她自拍的倩影,更多的是她拍 的风景。每年去两个城市旅行是她必不可少的功课。她去年独行去了莫高窟与河西走廊, 今年上半年她去钱塘江观潮,还差点被潮水卷走,这令她有惊无险。今年的11月底是她 的生日,她准备约女友同去周庄看风景。   南荷这样一位真女子,真正善待自己的心灵。因为她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自己拥 有什么。她认为,人生很短,各类有益于身心健康的活动都重在经历与参与,假如没有 缘分遇上另一半,也要过好自己鹤立独行的一生。因为,你自己都不善待自己,谁还会 善待你?   这些天来,我在大大小小的单身群落中发现,很多大龄女子悲悲戚戚,心有不甘, 责怪天有不公。接触南荷后,发觉原来一个人的人生也可以这般快乐与美丽。   我想,人们对南荷这类的快乐独身者,不应该歧视,不应该唾弃,甚至连同情也不 要有,因为,他们没有错。仅仅是个人选择生活方式的不同。   一花一世界,一枝一乾坤   如果不是篇幅的限制,单身群落中的“个案”,我还可以讲几天几夜。   一花一世界,一枝一乾坤,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可以这样讲,这批人有说不尽的 故事道不完的无奈讲不完的前生后世。当然,他们有他们的快乐。这些人跟普通人一样 的工作、学习,只是在他们的一生中不愿意或者暂时不能够寻找另一半,既然无妨碍, 社会就应该理解他们,宽容他们。   南荷女士认为,理解也罢,不理解也罢,还须按照自己的模式去生活,一个人不是 为了别人的理解而存活于世的。她觉得,让别人理解是缺乏自信心的表现,所以,她依 然我行我素,成为单身群落的中坚分子,或者可以说,是小团伙中的核心人物。   在我这些天来与他们的交往中,我觉得他们能理解一切困婚姻失败而形成的独身主 义者。同时,我隐约感到,有一部分人总有点心虚之感。我们历史的积淀、传统的经典 以及父母的唠叨,所有《梁山泊与祝英台》、《白蛇传》、《天仙配》的古典情节,无 非都是婚姻美满,天赐良缘,只不过有些戏剧是用悲剧的形式来折射男女团圆的祈愿。   所以,这批人,这样过日子,心虚胆怯,不够理直气壮;所以他们都有种心理,希 望壮大他们的“革命队伍”。事实上,他们都是很善良的,如果有谁结婚,他们为之高 兴,像前面提到的包子砚与黄谨的结合,让他们很是高兴了一阵子,同样,他们为终成 眷属的有情人祝福。   他们的确是胆怯的,他们在单位一个个都是认真工作,努力奋斗的好人,也有一些 好心的三姑六婶帮助他们介绍对象,但是,在外面,他们不承认他们在这个单身群落中, 他们依然害怕飞短流长的口舌。   不过,我估计,这类的单身群落有增大的趋势:一是生存的压力,使一些人错过婚 期;二是深圳的男女比例失调会出现女单身一族;三由于收入的提高,工作的稳定,由 于经济上的独立,促使人在两性观念上对传统的婚姻模式的冲击;四是家务劳动的社会 化,吃与穿都可以在社会上解决,使那些贫困的日子里,只有两个人相依为命才能度过 的苦日子不复存在。温常华是个长根粗蛮的女性,她很少到我所采访的这个群落中来, 但据朋友介绍说,此君对异性恋没有兴趣。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作定量分析,不敢妄 加推断,这些人中是否有同性恋的倾向?   关于造成单身群落的原因,我在前面提到的男女比例问题,细细分析起来,这都是 外部因素,并非内因。根据这些天的观察,造成单身群落的还有这样的一些原因:一是 不愿承担契约。有西方学者指出:“结婚是一种彼此担负责任的契约。”说到底,男女 双方都要对所爱的另一半负责,有人担心自己承担不了这种产生法律效应的契约,而选 择无牵无挂过一生。“光棍主义”的好处就是要走就走,要玩就玩,一个人饱了全家不 饿,无拘无束进退自如。我国有个著名的妇产科专家因为看惯了产妇的痛苦,怕生小孩, 而选择了独身,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两个。二是在婚姻问题上受到过严重的打击,不相信 人间有爱情,不相信有真的牢固的夫妻关系,这种人或者从自身、从父母兄弟姐妹、从 亲朋好友中看到了婚姻所造成的痛苦,不愿第二次关进婚姻的鸟笼中。三是自恋情结, 喜欢一个人终其一生。四是具有同性恋倾向。五是其他心理障碍与生理残障。   就在这组系列报道推出后不久,我的朋友,一位幸福的太太对我说,单身群体真是 不幸的很。她的话充满了怜悯与同情。什么叫幸与不幸,南荷告诉我,如果勉为其难去 寻找另一半,结婚后痛苦地维持没有爱情的婚姻,也就是恩格斯所认为的没有道德的婚 姻,发展到最后,大打出手,又何苦呢?两性战争,永远没有赢家,闹到最后,大家都 不安,与其如此,不如独自清静地走完一辈子。   我觉得,她的话有道理,我也理解这个群体,但是不羡慕不欣赏他们。马克思说: “一个人干不成事,要想美好地度过一生,就只有两个人的结合,因为半个球是无法滚 动的。所以,每个成年人的重要任务,就是要找到和自己相配的一半。”马克思与燕妮, 人类历史上幸福美满的一对,不敢想象,没有燕妮,马克思能否成为马克思?有一个妇 联的同志告诉我: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是人类文明社会的产物。她相信,随着社会文明程 度的提高,单身群落会逐渐瓦解,逐渐减少。她希望大家都来关心单身群落,为他们找 到另一半制造条件。   在结束报道时,我记起柏高说的一句话,权当无奈的结尾:单身是用不着说抱歉的, 但对于父母,真应该说声对不起。   反串“啤酒女郎”   灯红酒绿中   1998年7月15日上午10点40分,我开始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大酒楼上班。这次,我 反串的是“啤酒女郎”。   这是火车站附近最大的一家酒楼,位于车站售票大厅的二楼东侧,总面积超过千余 平方米,大厅内有130多张台,还有五六间包房。在这一带,这家酒楼的生意从来都火 爆得令同行妒忌。选择这家酒楼推销XX品牌啤酒的目的,是为了在旗开得胜中体验酒类 营销的滋味。   我拎着从一家著名啤酒品牌公司领来的装着圆珠笔、杯垫和速计本等小礼品的大袋 子,在酒楼的洗手间,换上象征公司形象的金黄色的缎制啤酒衣,再细心描上咖啡色的 眼影与唇膏,往镜子前一站,刹那间找不知道我是谁。   昨天我向公司付了300元保证金,领到两件可供换洗的衣裙。这种紧身裙胸前有着 醒目的啤酒标志,是刚刚跳槽的一位小姐退回公司的,可能她的身材稍稍要丰满一些, 这件衣服穿在我身上就显得过于宽松了。   11点整。我左手拿一瓶刚从冷柜中拎出的啤酒,右手执一张该啤酒的宣传广告单。 广告单也是金黄色的,衬着我金黄色的缎制啤酒衣,可谓金光闪闪,引人注目。   近年来,啤酒厂商与代理商日益增多,众多国际著名品牌纷纷抢滩,啤酒市场竞争 十分激烈。深圳本土的著名品牌金威,早已占领了深圳人的胃,在本地的销量很好的情 况下,依旧用较大的投入继续做广告。而国内外厂商想要在深圳啤酒市场切下一块蛋糕, 与金威抢夺市场的话,市场营销便显得尤为重要。除了广告之外,精明的啤酒厂家或代 理商还选择一些年轻貌美、身形条件好、富有活力的女子,作为他们产品的推销员,登 上酒楼食肆,直接面对消费者推销本公司的啤酒,这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啤酒女郎。   据业内某人士的不完全估计,在深圳,来自外埠的10多个著名啤酒品牌均有各自的 啤酒女郎,每家一季各有30人左右,从业人数至少在500人上下。当然,这一类的从业 人员并非“从一而终”,流动性较大。   一般人总以为啤酒女郎是一份简单的工作,只要和客人说说笑笑,便可轻易地售出 啤酒。其实,这是一份难以为外人所理解的工作。在艰难的啤酒推销工作中,人生的甜 酸苦辣,都可尝一尝。   正是饮茶与吃饭的时辰,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在喧杂的食客中间,我拿着啤酒标志 一味傻笑,不知如何才能把手中物卖出去。   我东张西望,犹豫不决,最后终于把目光锁定在临窗的一对情侣身上。我想,他们 开心谈笑时,正可能是惠顾我生意之机。我走向前,未语先笑,那种笑容我自己都觉得 有点夸张,有点虚伪。我说:“你们好!喜不喜欢我们这个牌子的啤酒呢?要不要来一 瓶试试看?”   酒桌上的女子对我莞尔一笑,表示不置可否。男子眉毛一挑,说:“这个啤酒我在 广州市喝过的。”也许是为了显示自己见多识广,在女伴面前表现豪爽与大方吧,他咧 开大嘴一笑说:“好,来一瓶!”   哇,真的没想到,推销一瓶啤酒就这么简单?我很高兴。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柜 台,拿出一瓶精装的给他们,并取出一本速记本礼品,放在他们面前,微笑着说:“谢 谢惠顾!”   这回的微笑绝对是真诚的。毕竟,这是我推销的第一瓶啤酒,毕竟,他们给了我推 销的信心。   我决定乘胜追击,直奔另外一桌。这一桌足足有9个人,还带着2个看上去只有四五 岁的小女孩,一看便知是过深旅游的香港家庭。我将宣传单张放在桌边一角,笑着对他 们说:“想不想试一试国内产的啤酒?”一个年龄四十左右的男士,头也不抬地说: “吾钟意啦(不喜欢),我的只钟意饮嘉士伯(我们只喜欢饮嘉士伯)。”他们桌面上 并没有酒,这使我不放弃推销自己品牌。我说:“先来一瓶试下先啦(先来一瓶试试 看)!这种啤酒是新装上市的,很新鲜的。”   “怎么新鲜?”   “刚刚榨出来的。”我告诉对方,嘉士伯是进口啤酒,有一定的保质期,长途运输 到国内,肯定不如我们的啤酒新鲜。对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我。   我知趣地走开。昨天,公司的阿洁在培训我时,告诉我要学会观察客人,有些客人 一看就知道不会喝酒。重要的是宣传公司形象,客人想饮就饮,不想就不要强迫推销。 不错,让他们知道有这种国内名牌啤酒,这就够了。   正午时分,食客越来越多。我在一桌又一桌之间,与食客周旋。如果说从当一个记 者开口采访,一下子移位到开口推销啤酒,刚开始还有一点点尴尬与不安的话,随着我 的穿梭来往,心态渐渐地平静下来。采访新闻与推销产品都是一种与人打交道的工作嘛!   的确,正像阿洁所说的,推销啤酒,纸上谈兵永远不够,必须着重实际学习与临场 发挥。对我而言,我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   公司规定,每月销售的保底数为800瓶,完成这个数字,啤酒女郎可得底薪1600元。 每超一瓶之后,奖励一元。所以,啤酒女郎每天销售啤酒一般至少要保证30瓶左右。   我充当啤酒女郎的第一天,上了白班中的早班与中班,时间从早上11点一直到下午 2点,又从下午6点到晚上9点。9点半下班前,我看了看推销本上的纪录:卖了27瓶啤酒。 按这个成绩做下去,拿到底薪是不成问题的。   “啤酒女郎”不是“三陪女郎”   对于啤酒女郎而言,更尖锐的挑战不在白天的早班与中班,而在夜间。为了更深层 次地了解这个职业,第二天上午,我给公司打电话,申请上大夜班。部门经理告诉我, 一般的啤酒女郎应征后,须先上一个月的白班,才可以轮换上夜班。因为,夜间的推销 量毕竟比白班要多一些。他看我跃跃欲试便答应了,安排阿芳带我去本市最大的迪斯科 舞厅,推销生力牌啤酒。   下午5点,夜幕将垂,我悉心地化好了妆。阿芳的经验是妆一定要化得浓一些,我 们置身的将是灯光昏暗的特殊环境。不显山不露水的淡妆无法给人一个深刻的印象,反 而显得脸色寡白,仿佛是个病人。   都市的霓虹灯开始争奇斗妍,都市人的夜生活还没有真正开始。迪厅的人还很少。 我和阿芳在每张吧台上放上我们公司的啤酒杯垫,在餐牌前插上我们公司新印的小型宣 传资料,将几根彩带打横交叉悬挂在迪厅的大圆柱前。   “阿灵(我的化名),你负责这一片,我负责那边的台子。记住,假如客人借醉贪 玩拉着你的手或攀着你的肩,你要笑笑开口讲第二个话题,引开他的注意力,然后,用 另一只手看似轻轻却用点力气将他的手拨开,再走开。”   阿芳只有25岁,啤酒女郎的工龄已有3年,是公司元老级的推销健将,很受公司器 重。部门经理安排她带着我是非常恰当的。不要看她年纪比我小,却像大姐姐那样地左 叮咛右交待,惟恐我上当吃亏。   8点多钟,迪厅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守着大厅内靠窗的60多张台,开始了我的夜间 作业。   迪厅同时在销售扎啤,这对瓶装啤酒销量影响非常大。我走了两三桌,客人都表示 要扎啤。我一时无辞,一再强调我们公司啤酒的新鲜程度。不料,有的客人翻起白眼说: “小姐,难道新鲜的扎啤就不够你们的新鲜?不要,走开啦!”   我自讨没趣,只有找阿芳解救,指明出路。我这边,还未开市,她在不到一个小时 内,已推销了15瓶。   阿芳不停地巡视现场,满场乱走,只要一台客人刚刚落桌,立即笑脸相迎。在客人 还未明确自己的选择前,便给客人一个明朗的笑容,一种啤酒品牌的醒目提示。形象的 宣传,挡不住的诱惑,不知不觉地放弃选择跟着小妹妹走。   阿芳告诉我,有时,她话还未出口,贪杯的客人就高叫着,快点,上啤酒,先来6 瓶试试看。   我如法炮制,尽快地抢占先机,果然,刚刚进来的一桌客人,便接受了我的推销。   在几百平方米的迪厅内,我不光要满场游走,还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更要长期保 持一份笑脸。“笑”了3个多小时后,脸上的肌肉明显地痛了起来,在一桌桌细小的通 道中行走穿行,腿也开始提出抗议了。在灯光的迷蒙中,我睁大眼睛看看手中的单据, 已推销了48瓶啤酒。   11点30左右,一伙生意客推推搡搡地走进大厅。他们要了间包房,我看着他们一落 定,便推门展露笑脸。   “晚上好!先生们,要不要先试试我们公司的新鲜包装?”   “没有见过你,凭什么要饮你们的酒?”说话的人似乎已酒过三巡而来,开起口来 极不客气,舌头有点短,含混不清地对我一个劲地摇头。我继续陪着笑脸:“先生,没 见过我没关系,你肯定见过我们公司的啤酒吧?”   “见过,你们的啤酒还不错!”谈到啤酒,这位贪杯之人的语气委婉起来,他说: “好,今天见过你,我们便认识了,是不是?我是不是可以请你陪酒呢?要推销啤酒可 以,你陪我划拳吧,输了要罚酒的,就罚你的啤酒好不好?”   我瞟了一眼赤脸汉子,知道遇上了一个“刺头”。阿芳早就说过,在这种酒色场合, 一定会遇上一些难缠之人。   我在孤立无援中决定撤退,但是,对方已经一把拉住了我的左手手臂。让我无法脱 身。更糟糕的是,一同来的七八个人随着起哄,一个个成了推波助澜的帮凶。赤脸汉子 更加得意起来,挽紧我的手臂,一定要与我斗酒。   依照我平日的性子,我真想大声地教育他,啤酒女郎不是陪酒女,要喝让你老婆陪 你喝去!但我想起阿芳的告诫,尽力保持良好笑容说:“先生,大家真是有缘相识,我 和你一样很开心。但是,公司有规矩,我们上班时间不准陪客人划拳,更不能饮酒的。 很抱歉。”我边说边用右手努力去拨他的手,无奈他的劲道太大:我无法解放我的左手。   “喝吧,”这位醉客反倒笑了,同时,更加用力地抠住我的手。   我的手臂越捏越痛,硬拼看来是行不通的,我灵机一动,点头赞同地说:“喝啤酒 可以,你等我拿上几瓶来,慢慢陪你喝,好不好?”   赤脸汉于哈哈大笑,以胜利者的姿态扫视众人说:“这样还算可以,这样吧,你去 拎两桶(小铁桶内用冰水冰镇,一桶起码可插放小瓶的12瓶)进来,我们一醉方休。”   他松开我的手,我赶紧逃命去也,再也不敢走进这间包房了。   12点过10分,与阿芳会合。阿芳推销了74瓶,我推销了51瓶。在酒气、汗气与二手 烟的夹击下,我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笑都笑不出来了。   这是一碗“青春饭”   啤酒厂商或代理商派女郎在某个迪厅、夜总会、酒店促销,大多为一个星期的时间。   第三个夜晚,我跟着阿芳去福田区一家大型夜总会,继续卖酒的营生。这家夜总会 新开张才一个月,据说生意“火”得惊人。   我们到达时,看到两三个绿衣小姐如春天的杨柳在那里飘拂,才知道,嘉士伯小姐 早已登场了。后来了解到,她们捷足先登,比我们早来两三天。   灯红酒绿之中,一袭绿衣的嘉士伯小姐,在觥筹交错间,翩然行走。我们金黄色的 啤酒衣也在灯光下灿然生辉,像流动的阳光,煞是好看。突然,阿芳想了想,鬼兮兮地 对我说:“嘉士伯虽然来了两个小姐,但她们是单独行动,不如我们组成联合战线,一 同作战,推销的啤酒一人一半。”   好哇!我点头赞同。   晚上9点左右,我们盯紧的一个大包房内,坐满了人。嘉士伯小姐正在殷勤相问, 我和阿芳突然杀入,一同恭着腰,恭谦有礼、异口同声地笑说:“晚上好,先生们,要 不要试一试我们公司新鲜的啤酒?”   阿芳的嗓音很圆润,我的嗓音很中音。奇怪的是,我们的组合声音真的很好听。   整个包房一下子静了下来,先后进来的三个年轻的啤酒女郎的笑脸,使小小的包房 里春风荡漾。   一位老板模样的人看看嘉士伯小姐,看看我和阿芳,有些无奈地笑着说:“你们说, 我们选择哪个牌子?三个小姐,我一个不想得罪。”   嘉士伯小姐从随身拎的包里拿出一个稍大些的模仿啤酒外型制造的相机,说:“喝 我们的啤酒,有相机送。”   看着客人把玩相机,阿芳从容地笑着说:“我给诸位带来了我们公司为了迎接世界 杯的新产品,一只真皮做的足球,只要饮5瓶,便可以送你一只。”巧的是,这是一帮 足球迷,因为想要小足球,最终选择了我们公司的啤酒。   12点半下班时,我们共销了130多瓶。阿芳认为我们这种产自广州的啤酒,能够在 大型夜总会上与嘉士伯啤酒抗衡,本地货与洋货一争天下,实在不易。为了了解阿芳这 帮姐妹们的生活,我约阿芳下班后去咖啡厅坐坐,阿芳不愿再到嘈杂的场所去,我们便 坐在草坪上聊天。   阿芳祖籍广东肇庆,原先在酒楼干了5年的楼面经理,因为不喜欢每天近12个小时 在楼面的坐班制,想干无拘无束的工作,结果,干起了啤酒女郎。她认为这项工作最大 的好处是费时不多,比酒楼的一日三餐要相对轻松一些。   谈起啤酒女郎这一行,阿芳很知足的样子。她告诉我,因为晨昏颠倒,精神与体力 消耗都很大,干这一行的好多小姐妹都患了胃病。这毕竟是一碗青春饭。我问阿芳以后 想干什么?阿芳说,她高中毕业,很多事情干不来,目前只能干这行。对于将来,没想 好,实在不行,就嫁人,找一张“长期饭票”。   她问我以后干什么,我想也不想地说,读点书,学习写作,把深圳生活,特别是底 层的真实生活写出来。   阿芳说:写出来请给我看看。我说:一定。   通过三天的隐形采访,我了解到,啤酒女郎这一新兴的推销队伍,只是厂商或代理 商的一种营销策略上的工具,商家并不在乎这些小姐卖出去多少瓶啤酒,看重的只是她 们穿梭在酒楼饭肆中所形成的一种鲜活流动的广告媒体作用。啤酒女郎的收入与她们的 付出是不相称的。啤酒女郎每天用自己的形体与劳动,在为商家做广告,商家付给她们 的只是她们营销的那部分薪金,轻易地克扣了她们作为广告媒体的那部分报酬。   推销,是一种劳动,一种艺术,更是一种科学。如果,商家能更具有长远眼光,对 她们进行更多些的职业技能与综合素质的培训,付酬更加合理,对于宣传与推广自己的 品牌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我拎着一瓶啤酒回家,想喝点啤酒,好好睡一觉,却一时无法入眠。国内庞大的推 销大军中有一支小小的啤酒女郎队伍,她们勇于推销,是一种自信心的表现。据我所知, 不少啤酒女郎不仅懂普通话、广东话,有的还会英语和日语,加上她们揣摩顾客心理的 观察力,善解人意的亲和力,勤勉刻苦的坚忍力,我想,假以时日,她们之中说不定会 出现卓有成效的推销大王。   我眼前晃动着消失在子夜里的阿芳背影。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阿芳以及像阿芳 这样的好女孩子,在青春的饭碗不再拥有时,还能不能寻找到新的生活? 在精神病院   “你是外星医生吗?”   “恍当”一声,身后的铁门重重地关上了。我悚然一惊,忽然间有些手足无措。铁 门将我与正常社会隔开,我置身的地方,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面对的是一个精神残 缺与失态的群体。   想到康宁精神病医院来直接面对、考察精神病人的念头,是早些年的事。1997年底, 我看到过一份深圳市精神疾病流行学调查研究报告,这份报告指出,深圳市精神疾病总 患病率高达16.19‰。按全市总人口380万推算,共有6.15万患者。在1980年至1994年, 我国第一次大规模对国内12个地区进行抽样调查,结果表明,在成年人中,各种精神障 碍发病率已达12.72‰,而深圳这座新型的移民城市,短短几年后的流调数据,竟然高 出全国平均数3.47个千分点!   我从内地的一家报社转到深圳的一家报社,同样的记者生涯,不同的地区有不一样 的管理体制,很快就感受到特区工作紧张、生活压力大,在我感到疲累、困顿的状态下, 我时不时会陷人惶惑与恍懈的怪圈。我相信,很多朋友也会处在这种精神倦怠迷离的临 界状态。不要说,精神疾病离我们很遥远。我们居住的这座城市,精神卫生工作对每个 人来说,都是重要的。   于是,我计划到康宁医院打工,计划到那里实地考察,想在这个非正常的生存状态 中,结识那些非同寻常的病态人格以及常年在那里工作与生活的医护人员。我边做工边 调查的计划,得到了程志让院长的大力支持。在一个冬季晴暖的早晨,我拎着包,住进 了这个处在半封闭状态下的角落。院方给我安排的角色是一个普通的医护工作者。   护理部裘主任开恩让我这个生手干三天,让我在三个重点科室里滥竽充数。她告诉 我,精神病发病有两个高峰期,一个在春季一个在秋季。所以民间有谚云:“菜花黄, 癫子忙。”上个月还是个发病的小高潮期,有时一天送进来十几个病人,定编200张床, 加床就加到了250张。我这次月底进院“工作”,刚好处在一个平缓期,病人少些也相 应轻松些。   我身穿护士服,以一个见习护士的身份进入女子重病区。不知怎么回事,我的腿竟 然有些发软。   早在进重病区前,病区主任高医生就开玩笑般地告诫我:他上班第一天,老医生对 他讲,在重病区的病房内走路,最好能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这样可以瞻前顾后,留意到 身后的情况,发现“敌情”能够及时躲避。这里的病人都是重病号,容易失去理智。医 护人员挨打是家常便饭。高医生说,不过这么多年,这里的医生护土没有一个是横着走 的。我是新来的,人又瘦弱,他建议我,不妨试试看,横着走,学会保护自己。   他越说,我越害怕。我定定神,怯怯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面前是一条约30米的长 廊,走廊两边是病员宿舍。左边是大房,每间房可住6个病号。右边是小房,能住4个病 号。早上9点整,医生查房时间已过,病房空无一人,只有叠得十分整齐的被子和张张 铁架床。我稍稍地松了口气。   透过走廊尽头的铁门,隐约看见人影绰绰。接到通知在病房等待我的护土长说,现 在是自由活动时间,病员都在活动室内活动。她将一把不锈钢钥匙郑重地交给我,反复 叮咛,这是便于我工作时出入的钥匙,用她们的话来说,这就是战士手中的枪,一刻也 不能丢了。她掏出自己的钥匙,打开铁门。门还未开,一股说不上什么东西的气味就伴 着冬日少有的潮湿,扑面而来,让人感觉有些森森然。   这是一间约150平方米左右的大活动室,处于半封闭状态。右边20张车厢式的桌椅, 是病人的饭厅。左边是娱乐间,墙上高挂着一台21英寸的彩电,十几位女病号正在看电 视,说是看电视并不太准确,她们大多数目光呆滞,仅平视前方,眼神间或一轮。整个 活动室内,50多名女病号各怀心事,或站或坐,神情木然。电视里什么内容与她们无关, 她们仅仅只是为了在“看”。   我除了对陌生“异类”的害怕之外,似乎已没有别的感觉。我发现,所有的目光都 聚焦在我的身上。一位行动有些迟缓的女病人走过来,问我:“你是新来的医生吗?” 我点点头。她说:“我见过你,你是不是广州中山医科大学护士学校毕业的?”见我不 置可否,她自言自语地说:“我见过你,我在那里住过院,你还陪着我到处玩呢!”然 后,她又转身走到窗外,认真地“欣赏”外面的世界,不再答理我。   “外星医生,你是外星医生吗?”一位异常肥硕、齐耳短发的女子双手插兜,边说 边慢慢地靠近过来。说着说着就想抱住我,我还未见过这种阵式,赶紧躲开。护士长异 常敏捷地把她抱住,对短发女说:“这不是外星医生,是刚来的见习护士。你今天洗澡 了吗?来,让我闻闻……”短发女听话地将头一扭,骄傲地让别人去闻,护士长轻轻地 拍拍她的头:“今天阿兰很香嘛,很乖!”听到赞赏的话,名叫阿兰的女子满足地离开 我们,但不走远,在我们周围不停地转着圈子。   阿兰今年33岁,13岁就因遗传而患病,断断续续地住院,这一次一住就是4个月。 因精神病一直未愈,长期服用药物,不是住院就是困在家中,社会功能大多衰退,差不 多只剩下一个躯壳,整个人只剩下一些基本的生存需要。她药物反应后的症状是,大拇 指与食指一直做着搓泥丸的动作,来回不停地走动。5个护土都按不住她坐1分钟。据我 的观察,她想拥抱生人并无恶意,是在心灵闭锁状态下对人亲善的一种本能。   “我是白雪公主”   我一个操持文字的人,突然落在活动室里失去正常思维能力的病号之间,猛然间也 仿佛失去了思维能力,不知如何办才能算是一个护理人员。护士长给我的忠告是:关心 病人。白班护士工作的要求就是“盯人”,让病人24小时不脱离你的视线。夜班则需15 分钟巡视一次。让病人始终在你关爱的目光之下,随时施以援手,需要高度的责任感和 爱心。这里的每个护士在8小时的工作时间内都在兢兢业业地巡视与观察病人,防止意 外事态发生。   我跟在护士长的身后巡视,步履缓慢而沉重。“秋梅,你不要站在桌子上!听话, 下来坐好。”护士长忽然扯起嗓子叫了起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位年轻的女病人愣 怔片刻之后,听话地正慢慢从一张临窗的桌子上跳下来。护士长说,这人人院才3天, 初发病的人,容易出事,需要护士们一级看管。护土长说话声音颇大,听起来像放一挂 小鞭炮。说完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她工作已经13年,轻声细语病人往往不听,有时 只好大喊大叫,久而久之,家里人都笑她是“大嗓门”。   有个小护土,分到这里工作才一年,对一个晃来晃去的女子叫起来:“阿姨,你把 裤脚放下来,小心,冻着——”病号仿佛是个聋子,任凭你小声呵护,还是大声提示, 都没有任何反应,小护士只好走到她面前,蹲在地上,像大姐姐对小妹妹那样,将她撸 大腿部的两只裤脚—一放下。   护士长突然想起来,说带我去看一个“垃圾妹”。   离开那个“垃圾妹”还有3米远,就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馊昧。她特医 院发的夹克衫病号服上的拉链环取下,戴在两只耳朵上,虽然精神失常,爱美的天性却 没有泯灭,竟然因陋就简自己“制造”喜欢的装饰品,让拉链环在两耳晃荡。由于长年 流浪,她的皮肤变得干燥而黝黑,发育好像也迟缓了,34岁的人瘦小得像个高中生。   护士长说,这位“垃圾妹”初来时脏得不像人样。在1992年入过院,病愈出院后, 再也没来过,这次又被家人送进来。   这是一位在爱海中沉浮的精神病患者。1990年,26岁那年,热恋多年的男友离她而 去,灵魂也离她远去,从此,少言寡语,也不能胜任工作,开始出门流浪,在外一晃就 是两年。两年后家人发现她时已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把她送到康宁医院诊治。出院后她 逃离一直关爱她的家人,又独自云游四方,靠拣垃圾为生。1996年同乡看见她在黄贝岭 一带游逛,家人得到消息去找她没找到。这次,有一位同乡看见她蜷缩在荷花市场一个 角落里歇息,和她打招呼,她随即又唱又跳,手舞足蹈。老乡通知她的家人,在市场保 安员的协助下,第二次送至康宁医院。   护土长走到“垃圾妹”跟前,习惯性地闻一闻,对我说:“她现在已经不臭了,你 不知道,她刚来的那两天,当班的护士每个人都帮她洗过澡,一共洗了七八遍,她还是 全身发臭。那时候,可怕极了,她头上缠满了塑胶带,身上长满了顽固性牛皮癣……”   我友好地朝她笑笑,想和她谈谈。我浪费了许多表情,费了许多口舌,她眼皮也不 抬一下,只是盯着脚下目不转睛,含混不清地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听了很久,才听明白 她的“内心独白”:“我是白雪公主——”   在特区工作的人,幸运得很,能够直面资本积累的严酷与不近人情。不管是蓝领还 是白领,端人家的碗,服人家的管。从主体到时间仿佛都不属于自己。生活中,急功近 利到处泛滥。连需要时间培育出的婚姻都可以“速配”成功,就像在新科技下,蔬菜可 以打破生长规律,违反季节迅速发芽生长、收获。在打工生涯的日夜操劳中,“垃圾妹” 仿佛是个例外,花费好多个春夏秋冬培育起一颗爱情之树,原以为可以长大遮风蔽雨, 岂料台风一吹,便生生折断了。她真是想不开。在她内心深处,依然很在意那个与她一 块儿种树的男人,到现在还在四处寻找那份失去的爱,一心想在那个早已背叛自己的男 人面前表白自己是可爱纯洁的“白雪公主”,一直向往与“白马王于”相爱在童话世界 里。梦幻与现实割裂的打击,痴心人顷刻间精神出现残障。这种因爱情、婚姻而导致精 神失常的青年男女,民间称之为“花痴”。因“花痴”而癫狂发痴,花朵一般的可人儿 凋落了,多么叫人惋惜而伤感!   这是冬日的上午,恢复得不错的8个病人被送到5楼康复中心去做有益于康复的活动, 病区活动室内只剩下我和小护士两人看管42个病员。这些女病员都不大善于与人交流, 生活在自我封闭的精神世界里,一个个神情恍惚,呆头呆脑,她们或倚或站,只有阿兰 独个儿不停地走动。   “吃药了!”10点45分,正是吃药时间。一位护土堆着小车进来,车上分格摆着各 人的药物,护工提着一只装满温水的大水壶踉在后面。按说,病人缺少正常思维,常有 莫名其妙的举动,但一听说吃药,都知道是什么含意,都乖乖地排起长蛇队等候。在她 们内心深处,一定还保留着药到病除的信念。这时候,病区里其他护士都赶来帮忙了。 一个护士发药,另一个护士发一次性的塑料小水杯,护工将水杯注满水,病号排队吃药。 “阿杜,看看——”护士长叫刚吃完药的病人过来检查,那人乖乖地伸出舌头让人查看。 病号大多没有自制力,不少人不承认自己有病,拒绝治疗。想把病治好是一回事,遵医 嘱及时诊治又是一回事。讳疾忌医是许多人的通病。有的人不想吃药,偷偷将药藏起来, 护士们一定要看到她们吞下去,还要检查她们的舌头。最重要的是,某些病人企图自杀, 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会将一定数量的药物积攒起来,这样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我才知 道,这么多护士,原来是监督她们吃药的啊!   照顾病人吃完药后,医护人员紧张的神经暂时松驰下来,我与当班的护士聊天。我 问起她的朋友们对她干这一行的看法。她坦言,朋友们都是她护校的同学,没有觉得什 么不好的。不过,如果是泛泛之交的人问起她在哪里工作,她会告诉他们,她在人民医 院当护土。   再问问其他年轻护士,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这些白衣天使,在社交场合中总是 遮掩自己的具体工作单位,她们认为,许多人不了解康宁医院的工作性质,担心把她们 归入“异类”,说不清楚就不说,不如撒一个善意的“谎言”吧!   午饭的时间是11点30分,又是所有的护士进来监督,病区内的5名医生也过来帮忙 了。病区主任医生说,为怕病人不好好吃饭,每次开饭时,他们都一齐出动,对厌食者 采取哄、劝、泡的战术,等到所有的病人都吃完饭了,他们才离开病区。这时,常常是 1个小时过后,他们自己的饭菜早都凉了。   午饭是两菜一汤:豆瓣鱼、菜心与西红柿蛋汤。有位一级护理的重病员在打吊针。 所谓的一级护理,一般都指重病号或刚刚送入院的病人。小护士一口一口地喂她吃。我 在饭菜散发出的香味中踱来踱去,观察着病号吃饭。一位女病号坐在活动室前排,两眼 发直,自言自语地说,她老公今天没来看望她,她等不到她老公来的话,她就绝食。   病区主任高医生走过去好言相劝说,今天不是探视日,昨天她老公还来看过她呢, 下一个探视日是明天下午,到时候她老公一定会来看望她的。女病人依旧不理,自顾言 语。护土长走过去搂着女病人的肩膀哄劝道:“阿彩,你听话把饭吃掉,等你吃完了, 我就一定帮你打电话,让你和老公讲两句话,好不好?”女病人固执得令人畏惧,表示 不等到老公来,坚决不吃。护士长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急忙上前,就像哄小孩一样: “你听话啦,我是新来的护土,只要你吃完,我一定出门帮你打电话。”不知道是她真 的饿了,还是我的话起了作用,女病号斜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看得我心中突然发毛。 然后,她撒娇地表示:我只吃菜,不吃饭。好!好!护士长简直如逢大赦一般,赶紧让 小护士拿来不锈钢的大饭盆,再让护工给她多添些菜,端到她的面前,侍候着这位如同 奶奶一样的贵人。   等最后一位最难缠的女病导吃完饭,已是下午1点整,望着我面前的盒饭,我已经 没有胃口了。   出出进进病区与医生办公室之间,我总是觉得病房中有股特殊气味,这种气味既不 是综合病医院所有的来苏水味,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让人感觉到有些昏昏欲 睡。问过护士长,我才知道,那是病人长期服药后身体散发出的特殊味道。   下午,整个病区相安无事,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不再横着如螃蟹般地行走,可以 直来直去了。当班的护士说我好命,上帝让我挑了一个平安的好日子来“工作”。   疯狂的母狮被捆住了   “老子来就来,有什么可怕的?老子什么病都没有,不要拉着我——”当晚8点差5 分,当班护士正在护土值班室内给我交代工作事项,就在傍晚,她还说看来今天蛮太平 的。没料想,门诊医生和两女一男拉着一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女子浓眉大眼,齐肩短 发,如果不是一脸的凶巴巴和不停地瞎说八道,她应该是一位不错的靓女。当班护士存 心寻找开心,笑着说:“你不是想看新病人吗?这下可好啦,今晚上可有热闹看啦!”   当班护上边说边快步向前,协助同事去拉用脚跟抵住地面,就是不肯挪步的靓女, 拉着拉着,靓女突然甩脱医护人员,箭一样径直朝病房射去,一路狂奔,仿佛东邪西毒 在追杀她,恐怖的叫声飞溅,说话的语意并不连贯,如同痴人说恶梦。护士请护送的病 人家属止步,留在病室外,转眼间靓女进入三道铁门,直往一级重病号房里钻。护士拉 着她躺在床上,她不干。她一直生活在另一个时空状态之下。恐怖的追杀突然消逝,她 突然落进迪斯尼乐园,马上要穿鞋走,随米老鼠去找唐老鸭,一点都安静不下来,如同 患了少儿多动症一般焦躁。怕她下床乱动,我将她的鞋藏起来,她干脆光脚下地,我们 三个急忙将她按在床上。她真的火了,看见我抱着她的腿不放,一巴掌抡过来,打在我 的右臂上,我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我心里有些火,但不便发作,护士长反复告诫过我, 这里的医生护士如果没有挨打,这人一定工作不认真。是的,我定要做到打不还手骂不 还口,我调整脸上的表情,还对她笑了笑,表示友好。她又骂:“有什么好笑的,你是 什么人?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你!你是律师,你是记者,你不是好东西——”   趁着她乱说乱动之际,护士与护工将她身上的项链、耳环与戒指一齐卸了下来,递 给我,叫我替她放好。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病人22岁,今天是“三进宫”。上星期四 勉强让她出的院,当时医生坚决不让,但她哥哥说家中已经没钱了,无法负担住院费用。 这次又送来,发病迹象更重。   18岁那年,如花的季节在她眼前展开,她却迷失了自我,半推半就地让一位70岁的 香港老头子长年包养,企盼得到“幸福”生活。可是,老头子给她的钱并不多,将肉体 与青春出租的结果让她大失所望。对老头子既依赖又痛恨,对自己的堕落既无奈又欣赏, 对前途既憧憬又灰心,在不正常的生活中,更加忧郁烦闷,短短两年,就陷入了精神分 裂的泥潭。她在两年前第一次发病之初,老头子还买花来看她,看那年龄,都可以当她 的曾祖父了。现在,老头子既不来又不给钱,她家原本就穷,只有一个哥哥,娶了嫂子 后特别抠,即便不抠也拿不出多少钱给她治病。就这样,她断断续续地接受治疗,病情 得不到及时控制,导致反复发作,每次发病的严重程度都大大提高。   “咦——咦——”阵阵似唱似哭之声又从走廊外传来。护士吩咐我说:你看着她, 我和护工出去看看。我看着这个曾经当“二奶”的女孩子,感慨良多。我想,仅以旁观 者的身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是不够的,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此刻,我一个人面对她 又哭又笑骂个不停。我想,你怎么都行,就是别跑出来骚扰大家。由于药物的作用,精 神病人夜晚一般很早上床,7点半左右,70%的病人都已进入温柔之乡,只有少数病人 趴在病床向窗外探望。她们想知道里面的世界吗?不到5分钟,5位大男人抬着一位中年 女病人进来,女病人毫无自制能力,刚才出去的护士告诉我说她会打人,叫我当心点。 只见5位同乡将她按住,护工拿来约束带,将她双手双脚绑在铁床上。一头母狮被捆住 了,她手脚并用地挣扎,在床上手舞足蹈,铁架子床在怒吼声中摇晃。   这位女病人43岁,是从安徽乡下来城里做保姆的,手脚干净,却被主人怀疑偷了主 人家的钱,她怒火攻心,一气之下,引发了精神分裂症。治好后,她回乡下静养了一段 时日,又回到深圳人家中当保姆,遇到小事刺激一下便复发。如今,已是第三次发病了。   “把她绑起来,马上要治疗了!”医生下令,我们三人合力将年轻的靓女绑了起来。 靓女奋力反抗,往我们脸上吐唾沫,吐得我们三人满头满脸。护士发现靓女手指甲很长, 叮嘱护工马上帮她剪掉。她说,所有病人发病时都会失控,一定要用约束带将她们固定 下来,这不是迫害她,是保护她,避免她们在意志丧失状态下自害自虐。   “妈呀,我的妈妈呀——”这边厢老女子又唱又哼,那边厢靓女应声抬起屁股打床, 叫嚷:“妈呀,妈呀,你是我的亲妈,亲妈,你好!”医生摇摇头,说了些我原本不知 道的情况。他说,靓女的母亲去世好几年了,她小小的年纪贪慕同村二奶穿金戴银,趿 拉着拖鞋,穿着睡衣,翘起涂满寇丹的手指甲,出入超市不劳而获的生活,找了个老头 开始寻租活动。现在,她不仅人财两空,更惨的是,她的病可是越来越重了。接下来, 我们忙得不亦乐乎。三次给靓女吃药,她三次将药吐了出来,一次正吐在我脸上。怎么 劝都不行,只好给她打吊针。她的手不停地动,护士给她扎了两针才扎进去,我看看表, 光打一针静脉注射就花了半个小时。那边的老女人病情相对较轻,但也是强行才把药给 她灌进去的,不到1小时,老女人安静下来。靓女几乎有无尽的能量,一直处在亢奋状 态,不断大喊大叫,叫到喉咙都略呈嘶哑,叫到第二天中午才稍稍调低些音量。   11点整,护土和我巡视每间病房。体重87公斤的阿兰翻身困难,老朝一个方向睡不 利于血液流畅,护士每晚都帮她翻身,已成为一项工作,一种习惯。护土吃力地翻动阿 兰,阿兰醒来后,想要找遥控看电视,护士和我好说歹说她才肯继续睡觉。   11点20分,靓女仍在呼天呛地、撕心裂肺地叫喊。一位女病人起夜,对我摇摇头说, 发病真是太可怜了。我一个人坐在偌大的活动室内发呆,也不知想些什么。那位女病人 上完厕所后,忙披了件病号服出来,静静地坐在一边陪着我。   她梳着短马尾辫,大眼薄唇,皮肤白晰,如果不是周身裹在一件大而臃肿的病号服 里,如果不是她的目光略显呆滞,她应算是一个十足的大美人。现在,这个美女挨着我 坐在寂静的病院里,四周静得能听见我们彼此的心跳。   长夜孤寂中,有一个美丽的女性与我为伴,我只有心存感念。这么漂亮的人儿有什 么化解不开的呢,我看她一时不想再睡的样子,便请她说说她得病的情况。   她顿了顿,说:“如果不是来深圳,我肯定不会得这个病……”   她是个孤儿,7岁时被人收养。在贵州生活长大。养父母对她不错,节衣缩食供养 她接受高等教育。本科学的是财经管理,毕业后独闯深圳,在一家经济效益尚好的进出 口公司当主办会计。也就是在这一间公司里,她遇上了后来成为她丈夫的一位北方汉子。 结婚后,她生下一个男孩、不幸的是,孩子还未满月的一个秋日晚上,丈夫被人诬陷抓 了起来。丈夫所在的单位改组,董事长出了点问题,把他牵连进去。经过一个多月的隔 离审查,丈夫被无罪释放。那一个多月里,她焦虑万分,既要照顾婴儿,又不知道怎么 帮丈夫的忙,更不知道他的问题到底有多大?每晚都睡不着,梦中总有人追着她跑,她 开始产生了幻听,怀疑有人要谋害她。她丈夫洗脱罪责出来,她却急上精神分裂症。单 位效益不太好,但还是让她入住康宁医院养病。男人被羁押出事后,坐月子的女人揪心 万分。当女人生病住院之际,这个畜牲一般的男人却结识新欢,日夜笙歌,寻欢作乐。 待他妻子出院,他立即提出离婚,生性倔犟的她咬咬牙答应了。既然男人已经变心,就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她还离开了和丈夫一起打工的公司,外出求职。在一个月 的奔波求职途中,她邂逅了北京某大学的高材生,各自的辛酸经历使他们的心渐渐靠近, 但双方脾性的不合又导致他们日日战火纷飞。经历过婚姻痛苦的她想了很久,长痛不如 短痛,不如就这样各奔前程吧。她收拾东西,离开了高材生。一个星期后,她忽然发现 自己怀孕了。她去找未出世孩子的父亲,高材生已经人去楼空。万般无奈之中,她回到 了家乡贵州。养父母见她离婚后,还怀上了野种,伤透了心,流着泪将她赶出家门。她 借住同学的小屋子,想把这个苦命的儿子生下来。困苦无助中,她又给深圳单位去信, 想让单位将她的抚恤金发放给她。不巧,因一字之差,抚恤金没有汇过来。她顶着5个 月的大肚子,随着盲流一起登上南下深圳的列车,不屈地寻找她的希望。不幸的是,她 丢失了身份证明,没钱没朋友没证明,进不了二线关,就在关外的大街小巷乞讨度日。 在流浪途中,她产下了一个男孩。在街檐下躺了三天后,她再度流浪乞讨时,遇上好心 的巡警,被送到康宁医院。她的第二个孩子在康宁住满三个月后,转送至市儿童福利院。 她的第一个男孩,让前夫的父母接走抚养。   “没有人能够帮助我,也没有办法去将这些事情对别人讲,也许朋友们都不愿意听 这些没油没盐的东西,如果当初有人听听我的心声,我也许不会跌得这么惨。”她戚容 满面地说。   深圳实在是一个不相信眼泪的城市。当你遇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时,假如没有人 来帮助你分担,帮助你前行,甚至什么也不做,只是当一名听你倾诉的听众也找不到, 那么,心智并不十分健全的你,你的全部神经系统就会断路、搭错线。   我的心绪很乱。   18岁的靓女甘心当二奶,她的文化程度不高,你可以责备她为什么租借自己,甚至 可以恶毒地笑她咎由自取。可是,这位大学生呢?她招谁惹谁啦?她在没有缘分的天空 里被前夫愚弄和欺骗,难道是她的错?难道只能用宿命加以解释——对于她,我只能说, 她是脆弱的,也是坚强的。   午夜12点30分,交班护士与我这一班的两人交班,看见本科生病号与我聊天,告诉 我,她恢复得不错,因为她开始有自知力,知道自己有病和病在哪里了。   本科生病号问我哪里可以借到英文书,我答应送她一本。她认为医院不错,处处为 她着想。让她先治病,过段时间还会安排她做些简单的工作,她想把病养好,把英文学 好,再找一份工作。她要支撑起残缺的家,独立抚养两个孩子,放他们到光明的太阳地 里。   交班后,我和当班护士1点整上床睡觉。整整一夜,伴着靓女的胡言乱语,我一夜 无眠。   一只过于灵敏的仪表   7点30分,护士叫醒我,通知我今天上午去神经官能症病区打工。洗漱完毕,赶到 一病区时,刚好是早上8点整。   据我所知,该院根据病情轻重来划分病区,重性病区主要收治重性精神病,住院者 70%~80%为精神分裂症;一病区主要是收治神经官能症患者,是轻性患者,如抑郁症、 焦虑症、强迫症与失眠症等。我从重病区来到了轻病区,也就是神经官能症多的病区。 有人说:楼上(重病区)的病人失去理智,多为“疯子”,楼下(轻病区)的病人很牛 气,是“痴人”。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病区,有20个床位。临近春节,病人只有6位。走进医生办公室, 正赶上交班。一名年轻护士仔细介绍6位病人昨日一整天的临床和生活状态。医护人员 共有5位,交班花了半小时,随后,该区护士长给了我一件白大褂,我跟着年轻的当班 医生到各个病房去查房。   1号病人告诉医生,他今天早上特别烦躁,想得太多顾虑太多,因为昨天晚上忘了 吃一种药。医生告诉他,少吃一种药并无太多关系,重要的是放开心胸,好好养病。这 病人退休不到半年,原来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退休后变得颇为关注自己身体,稍有点 风吹草动便敏感,多疑,心烦易怒,久而久之,引发神经官能症。   2号病人患恐怖症,入院前她不敢与生人接触,甚至不敢外出。住院治疗后渐有好 转。昨晚,她在母亲的陪同下,到附近的小卖店买了一包洗衣粉。医生鼓励她还可以走 远一点,更多地接近正常的人类社会。原来,这位女青年由于失恋造成对社会、外人产 生一种恐惧心态。她不敢相信生人,总觉得世上所有的人都要加害于她。医生给她的处 方是,有效的心理疏导以及适当的鼓励、安慰。   有两个21岁与14岁的少男,都属于情感障碍。一个是躁狂症,话多而兴奋,另一个 是抑郁症,成天闷闷不乐。他们都因为早恋遭到干涉,引发厌世倾向。   医生介绍说,还有一个典型的强迫症患者,是个漂亮的女性。我正准备去找她聊聊, 她却来找我了。   她天生一双异常美丽的大眼睛,只是眼神很黯然,有些忧郁,有些悲伤,更显得楚 楚动人。她像只孤独的小羊羔,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无论怎样 努力总也不能把自己安放好。   我拉着她坐在我身旁。她忽然说,她很难过。难过什么?她说她经常是这样,可能 刚刚出病房门时,忘记关门了。她说,在家时,每次出门,她都有种忘记锁门的感觉。 有时,已经坐上了公共汽车,她还要在前一站下车,回来看看门锁好没有。三次五次还 可以原谅自己,经常这样,她都快要发疯了。有一次,她站在天虹商场门口,努力地想 啊想啊,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是要到商场买什么东西,而是离家并没有锁门,只得打 的士回家察看。回家一看,门锁得可是好好的啊!   说起自己有病的事,更让人觉得好笑。她最怕自己头上有头皮屑,每次对镜要检查 好半天。后来,发展到看见男同事头上有一星半点的头皮屑,她也想帮他弄下来,毕竟 “男女授受不亲”,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晚上睡觉也在翻来复去地苦苦回想,睁眼闭 眼都有星星点点的头皮屑在飞扬,结果呢?失眠。   她也对自己说:不就是头皮屑么?管他呢?又不关自己的事。   她想忘掉这件事,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就像用油漆写在黑板上的字,倒是越擦越 清楚。她到了好几家医院就诊,直到康宁的医生告诉她,她患了强迫症中的强迫回忆症, 才知道得了神经官能症。   她像一只过于灵敏的仪表,精度太高了,高得容易损坏。   这是医生形象的说法,主要讲的是内因。我不懂神经病理学,不明白患神经官能症 是否与个人哪方面的性格。脾气、或者什么基因有关?作为一名记者,从人文及其环境 的角度来观照,或许有助于说明一点问题,就说关门吧,在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社会 里,关不关门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嘛,你在广州、深圳一带试试看,不要说不关门, 就是几重防盗门又能保障安全吗?在一个派出所都要安装防盗门的地方,一个女子敢不 锁门?害怕没有锁门,牵肠挂肚的感觉是永远没有锁上门。这是不是从社会方面,说明 生存压力容易导致神经官能症?说到头皮屑,早几年谁在意呢?当电视广告铺天盖地地 教导你,只要有了头皮屑,青年男女就不会游洒;用了什么什么洗发露,你就没有头皮 屑,就会被别人接纳,允许参加派对——在经年累月的广告轰炸中,你不在意头皮屑, 只能说明你不正常。这种舆论的压力是蛮厉害的。   交班时,医生忙着写交班日记。我问他,和病人打交道有什么想法?他的笑谈使我 很愕然,长久说不出话来。他说,长期同不健全性格的人打交道,一俟同健康人交往, 反而觉得不太适应了。他还告诉我一件事:有一位病人住院时对他很热情,出院后在街 头相遇,竟然不愿答理他。他很伤心。后来才想明白,这个人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曾 经是康宁医院的病人,医生应当尊重病人的隐私权。   10点25分,一对年轻夫妻送来一面大锦旗。上书:医术精湛高超,护理热情耐心。 患者太太紧紧拉着病区主任胡医生的手,感谢他挽救了他的丈夫。   这位患者住院2个月。去年夏季,他得知女儿患了一种难以治疗的病症,十分焦虑, 郁闷不乐,导致悲观厌世,多次声言自杀。无奈中,太太带他来投医,诊断为广泛性焦 虑症。经过治疗与疏导,他渐渐了解女儿在青春期过后有70%的痊愈希望,再加以辅助 心理治疗,如今已康复出院。从外表上看,这位先生一点也看不出曾经是广泛性焦虑症 患者。   稍后,病区主任医生对我说,这种病并非一劳永逸,也许会复发,关键在于预防与 有效疏导。我望着那位先生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为他祈祷。   临进午饭,14岁的小病人推门进来,热情相邀:“新来的医生,可不可以陪我们打 牌?”   我告诉他我不会,他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拉着一位护士去一楼尽头的小型康乐 室打牌去了。   我独自在病区中转悠,准备找患者谈谈心。医生指导我说,在神经官能症科医生所 担负的工作中,有效的心理疏导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疗方。我遇上了一个病人,笑着对他 以示友好,问他:“你来多久了?”他笑而不答,伸出手指打手势。我看懂了,笑说: “你来半年了!”他竟然有些温怒:“报告新来的医生,你说得不对,我来了不是半年, 我来了六个月!”   我的妈呀!我哭笑不得,想起主任医生一定要顺从他们的告诫。点点头说:“对, 是来六个月了!”   他满意地走了。不到5分钟,他又敲门进来,十分诚恳地自我检讨:“医生,我住 了半年了,不是六个月!”   如此耿耿于怀,吹毛求疵,常被一些根本无所谓对错的问题,折磨得他寝食不安, 成日思虑,何日才能得到安宁?   我点头赞许:住了——六——个——月——了。   一帧美丽多情的画面   下午,是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轻病区没有多少事情,我就上重病区来帮忙。   1点50分,还没到规定的时间,阿珍老公就赶来探视了,我让他在外面等候。   阿珍原本是精神正常的少妇,有一个才6个月的女儿,生活得很幸福。不幸的是, 由于看管疏忽,小宝宝被热水烫伤,三次休克,把个年轻的母亲慌乱得无所适从。她已 经被自己埋怨、诅咒一千遍、一万遍了,家人还不断责备她,她抑郁集结于胸,诱发了 精神病。有关资料表明,女性一生有三个心理危险期。一是青春期,二是婚育期,三是 更年期。阿珍属于婚育期精神分裂症。   2点30分,我带领重病区里的阿珍等11位有家属来探视的病人,下到一楼小花园里 去与亲人会面。   小花园很温馨,350平方米左右,虽是冬季,镂空地砖的间隙中,依然芳草青青。 小花园背靠住院部大楼,对面是康复科种的各种植物,有些稀有的花木,在市面上还不 易见到。科室的尽头靠墙有好多间鸽子房,一只只白鸽在墙头封闭的铁丝网里飞来飞去。 鸽子房旁有一棵紫荆花树,正是花开时节,落英缤纷伴着白鸽飞舞,犹如一帧美丽多情 的画面。   80张五颜六色的塑料椅上,坐满了前来探视的家属与病人。昨天那位扬言丈夫不来 就绝食的女病人,笑脸像一朵绽放的花。她丈夫给她买了好些零食,她一只手吃零嘴, 一只手让丈夫牵着,在小花园里散步。这对小夫妻走过我身边时,我偶尔听到一句话, 是丈夫体谅妻子的话语,他让妻子回家去,并保证不再责怪她了,家中已经为她请好了 小阿姨,照看儿子,照顾病愈后的她。   一位年轻的打工仔,特意从龙岗赶来看望他的患病女友。他那19岁的女友在流水线 上打工,如厕必须跑步,压力太大,患上了幻听,误听得全车间的人都要将她杀死,于 午夜狂奔而逃,如是者三次,被送至医院。他带来了她爱吃的沙田柚,给她剥好一片一 片地塞到她的嘴里。那一幕,缠绵而友爱。   我坐在花园的栏杆旁,问重病区护土长一个问题:这些慢性精神病患者长年住院疗 养,家庭生活到底如何?   护士长说,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也许在别人眼中,这些慢性精神病患者的家 庭可能是支离破碎的。其实不然。这些病人确实给各自的家庭带来程度不等的麻烦与不 幸。但血浓于水,历尽艰辛还是一家亲。不少家庭因为有了这种病人,格外重视亲情, 珍惜同一条血脉里流淌的血,反而显得温馨、美满。许多病人都是婚后发病的,发病的 原因很多。他们生命的另一半大多数都不会弃之不管。这些丈夫们很辛苦,像阿珍的丈 夫,不仅要工作,要探望病中的妻子,更要照顾小孩与老人,都不容易。当然,也有心 头硬如铁、不可理喻的父母亲人。   交谈之间,一位穿着咖啡色毛衣的小男孩,个头挺高,似有一米七五左右,一点也 不谙世事,跑过来,笑着说:“你好,护士!”我也报之以笑脸说:“你好!”他跑了 很远,又倒回头,很认真地告诉我:“还有半年就过年了,我爸爸说的,我就可以回家 过年了!”说完,又跑远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康复科护士长正走过来,叹了口气,简略讲述了这个孩子的情况。 他15岁患病,父亲是村长,在村里有头有脸。今天,父亲与哥哥赶来看他,给他留下了 100元零用钱。过几天就是兔年春节了,父亲不想让这个儿子回家过年,哄骗他说,现 在只是1998年10月份,离过年还早看呢。   我一时无语。护士长有些愤愤不平。她说,不接这孩子回家过年,怕他大年时节发 病,胡搅和,我们也都理解,可是,你就是不能骗他呀!护土长嘟嚷着说要给他家里打 个电话,劝劝孩子的父亲,你怕过不好年邻里笑话,你不接儿子回去过年,丢下他在医 院里度过,六亲不认,邻里们就不笑话?还请他母亲听电话,儿是娘的心头肉,今年过 年一定要接他回去过,他已经三年没回家过年了,真是可怜呀!   4点30分,探视时间结束了,家属们都千叮咛万嘱咐地离开探视区。我照例让重病 区的女病人通过小门回二楼养病。阿珍很满足地离开了。扬言绝食的女病人哭得一塌糊 涂不肯走,她边哭边说要跟丈夫回家。丈夫在铁门外怆然而立。打工妹也不肯上楼,她 说要回龙岗去打工。当班护士只好把两位男士“赶走”,再反复地劝说她俩,并同我一 道,将她俩架回二楼。   走进活动室,一位扎着一条朝天小辫的中年妇女在一旁昏然欲睡。她是这里的元老, 自从1982年建院至今,她跨进铁门,就没出过门。她的病历都有一尺多厚了。听护士说, 她家人已经对她灰心失望了,也不来看望她,仅给一点住院费用,恐怕她就要在医院里 了度残生。我见她身上穿得很单薄,怕她冻病了,趴在她的耳边劝她回房去休息。她看 我一眼,并不答理。我只好让她睡在原处,找到她的床拿来一条毛毯盖在她身上。   康复科护士长对我讲,这位元老级病人的大脑都已经退化了,只剩下了简单的生理 需要,每天除了睡就是吃,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   精神病院里的算命先生   今天,是我在康宁医院扫除阴霾感到快乐的一天。   早晨,去六病区(康复病区)报到前,重病区的医护人员告诉我,康复科是系统化 整体护理的模式病房,那儿居住的病人,多半康复得较好,不久就可以重新走向社会。 康复科医护人员不仅看护本病区24位病人,还担负着全院各病区的康复娱乐工作。上午 8点30分,护土长和三个护士带领着参加康复活动的76位病人在小花园做广播体操。做 完后,所有的病人都被带上六楼参加活动。   9点30分,一名年轻护土给康复病人讲课,她的题目是《克服忧郁的方法》。首先, 她问病人什么是孤独?病人答得五花八门,有的讲孤独是无事可干,有的讲孤独是胡思 乱想。随后,这位护士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一位年轻的父亲,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与一 个四岁的小儿子。一天,两个双胞胎不幸遇溺身亡,父亲一时想不开,想自杀,但是最 后,他克服了极度的精神忧郁,重新对生活充满了信心。她问病人:“你们知道这位父 亲是怎么克服忧郁的吗?”   病人们发言很踊跃。有的说再娶个老婆生三个儿子,照样找到生活的快乐。有的说 努力工作,为更多丧失亲人的人服务。护士肯定了后者的答复。她告诉大家,使他感到 生存希望的是小儿子。小儿子拉着他的手,求父亲帮他造一艘船。他忙忙碌碌地帮助小 儿子造好一艘玩具船后,终于想通了,失去的已经失去,必须珍惜的是现在,在生活的 大海里,重新扬帆远航。她讲课的结论是:“消除忧郁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使自己忙 碌起来,去干有意义的事情。”   在接下来的自由活动时间里。我和几个女病号一同做手工。康复病区的护士们心灵 手巧,她们买来了一大堆街上流行的五彩塑料管,带领病人仔细地折着塑花管。护土长 说,做这些塑胶花不仅可以在春节时装饰病房,更重要的是使她们集中精力,淡化病态 思想,达到辅助治疗的效果。让我惊奇的是,一个饼干盒中,装着近千只手工叠的千纸 鹤。这些五颜六色的千纸鹤每只只有小指甲盖般大小,十分精致,令人叫绝。护士们得 意地对我讲,这些,都是“我们的女病人”自己叠的,没病的人不一定叠到这么精致。   护土长的语调充满着自豪,这里的许多病人是很聪明的。怕我不信,她给我看病人 用泡沫塑料手工做成的大型桂林山水,给我看康复科墙上张挂的病人字画。一楼接待室 的小花园,有病人们种植的稀有植物。那些飞来飞去的鸽子,也是一个男病人养的。康 复科还引导病人练书法,写钢笔字,陶冶性情,目的是,鼓励他们重返社会。   我在康复活动中心闲逛。桌球室内有4位男病人在打球。阅览室里有不少人在读书。 大的健身房内,5名男病人在用各种器械健身,还有3个男病人在打麻将。   我经过麻将桌旁,一位打牌的男病人立即央求我:“新来的护土,陪我们打麻将 吧!”我知道,在康复科,陪病人玩也就是护士的工作。我倒要看看这些精神病患者怎 么样打麻将?我爽快地答应了,决定大战三百回合。   “你会打哪种麻将?”对面的庄家问我。我笑笑说只会打“推倒糊”。不过,我倒 想跟他们学上几手,就说:“那就依你们吧,你们打什么的?”“我们打得好简单,清 一色算番的!”我的上手轻描淡写地说。   我老实承认我不会算。“没关系,包在我们身上,我们三个大男人还会让你算吗?” 三位男病人信誓旦旦。   不料,一局下来,我的“清一色”还有好几张杂牌,对面的庄家就糊了一把大的。 这时,一位因算命算得自己精神失常的男病号走了过来,笑着对我说:“我帮帮你吧! 替你将他们杀光。”   我点点头。我的妈呀,这人可真是个老赌棍,轮到他上场时,别家就别想糊了。打 了两三圈,他独占螫头。见我在一旁干坐,他感激带讨好地告诉我:“我就是爱好打麻 将与算命,才进来的,我哥哥让我到这里来玩一玩的。过两天就要接我回家了!”   我暗自摇头:你连自知力都没有,离恢复还早看呢!   他一人独赢,别家陪他输,纷纷说不跟他玩了。这台麻将只好散伙。算命先生忽然 对我说:“我帮你算命吧,看你的面相倒还不错!”   “阿坚,你有没有算到今天自己会到这里来住院?”男病区的一位护士对着他叫了 起来。医院禁止病人私底下算命,这个决定是完全正确的,以免病人产生更多的精神障 碍。   “没有——”阿坚低下了头。   我对阿坚笑笑,转身便找女病人去了。阿坚拦住我,请我下午一定再来找他,他一 定要帮我看相,他认为我面相好,不可不看,不看是我的损失。   我没有去找他。   与精神病人一起逛商场   这天下午,按原先安排,是康复科的护土带领一部分康复病人出院自由活动的时间。   有一篇关于精神康复的论文认为:“精神病患者住在医院内,若什么都不做,长期 的低刺激会引起淡漠拘谨,行为退缩,情感淡漠,兴趣丧失,呆滞,即产生所谓的‘住 院综合症’。为了改变这种现状,需要进行康复治疗,在病人的急性症状得到控制,病 情趋于稳定、继续服药治疗的情况下,接受多项康复治疗,可有效缩短病人的疗程,提 高治愈率。另一方面,通过生活或工作安排,减少病人精神残疾度,培养训练他们的生 活及工作技能、社会适应能力,早日重返工作岗位。”   有鉴于此,康宁医院在1995年开设了康复病区,开展了一系列康复治疗,有音乐治 疗、松弛疗法、工作治疗、工艺治疗、阅读治疗、体育与文娱治疗等等。积极稳妥地组 织恢复较好的病人出门游玩或购物,也成为康复治疗的重要手段之一。   下午2点整,康复科护士长走进值班室,通知当班护士,带5个病号去附近的万佳百 货三分店购物。因我的主动请缨,她破例同意我加入这支特殊的购物队伍。   多为病人着想,关心他们,爱护他们。在此之前,与护士长谈了近个把小时,所有 言谈的主题,都透出关爱病人的浓浓情意。   她给我讲了一个在康复科发生的故事:   “康复疗法主要以正面鼓励为主,科内每星期评选出康复得较好的病人,给予表扬 与鼓励。带他们上街或上餐馆吃饭,既是一种特殊的表扬方式,更是帮助他们正视社会、 走向社会的重要一课。元旦后的一个礼拜天,我早就想好了带我们的病人出去吃饭。我 带领11个病号,加上2名护土,一共是14个人,浩浩荡荡地去金通大厦吃15元钱一客的 自助餐。我们在餐馆坐下时,就有人不停地往我们这儿望。当然,病人住院住久了,和 社会脱节得厉害,和常人总有些不一样,也许他可以伪装,别人也还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我们有大部分病人不知道自助餐是可以拿过来慢慢吃的,只是围在摆放菜的台子上,就 着蒸笼一口一个地吃。餐馆的经理一看不妥了,赶紧问我,他们是不是有病啊?我这个 人生平又不会撒谎,一下子就红了脸,我好想说我们是人民医院的病人,但又怕他们害 怕我们有传染病。正在僵持之间,一位护士听出经理的口音,竟然和她是老乡,就悄悄 地将实话说了出来。经理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小伙子,忙把我们请进了包间,免费给我们 使用。我想,可能还是怕我们影响生意吧!但不管怎样,我们的病人可怜,我只想让社 会理解我们,就行了。现在,许多病人要求带他们出去吃饭,我怕他们遭人歧视,思想 上一直在作斗争。”   听说我们要出门,一位刚刚“假出院”(让康复得较好的病人回家小住一段时间, 以便适应家庭生活)刚返回的病人,似乎有点轻度狂躁,兴奋过度,这位47岁的中年人 抽着烟乐颠颠地要求参加我们的队伍。护土长好言相劝:“老魏,你刚刚回家,把机会 让给别人吧,下星期我一定让你去,好不好!”老魏红光满面连连点头称是。还有一位 自我约束力较差的16岁少年也要跟着出门,护土长让在家当班一护士陪他打牌。来自印 度尼西亚的32岁的安迪也想上街,因他恢复得较好,护土长答应了,并反复交代我: “小涂,你看着安迪呀!”   我点点头,深感责任重大。   走出医院大门,对面就是一条马路,带路的当班护土一出门就高叫:“大家看着马 路,小心汽车。”活像是幼儿园老师带一帮小孩子过斑马线。不同的是,我们的“大孩 子”个个神情木然,呆若木鸡,活动不便。路人若仔细观察,还是可以看出“破绽”的。 过马路时,前面三位病号手牵手,我拽住安迪的胳膊不放,直到安全护送他到人行道上。   还未走到万佳三分店大门,病号们全都两眼放光,很是兴奋。带队护土叮嘱他们先 登自动扶梯到四楼,再由上至下慢慢欣赏地逛商场。   一上四楼的电器柜台,众人各随喜好地各自散了开去。我想不要紧的,我不会让安 迪他们离开我的视线,你们就像鱼儿般自由地游吧,不离开“水池”就没有问题。恢复 得最好,已有5年住院历史的阿林对34英寸的大彩电大感兴趣。他说将来工作,一定存 钱买一台。42岁的常德林对着摄像机发呆,他很疑惑,怎么升级换代这么快?他偷偷对 我说:“你知道吗?我在这里的存款最多!”我问他有多少,他说:“有两三万块吧! 具体有多少,要问我姐姐,是她替我存的!”我从医生口中得知,他精神失常已经23年, 近年病情加重,他的父母准备常年将他放在这家医院里,慢慢地治。   正与常德林聊天,一抬头,我的病号们都已“人间蒸发”,不见踪影。我吓得快步 追上当班护士和三位病号,安迪呢?我满地找不着安迪的影子。安迪是印度尼西亚的一 位发型师,太太和两个孩子都还在本国,表哥带着他来中国求医,听人介绍说康宁医院 好,入住已逾月。   “别慌,安迪不会跑远,他很乖的。”当班护士认为安迪行动迟缓只会在附近转, 走不远。我吓得快要哭出来,常德林嘻嘻一笑,将手一指:“你看,那不是安迪吗?”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可怜的安迪不知怎么啦,坐在一个拐弯的货架旁沉思。我快步 走过去,问他:“安迪,你怎么啦?”安迪抬起头,目光呆呆地望向窗外:“护土,我 想回家,想两个孩子和太太——”   这以后,我再也不敢稍有懈怠,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这帮“难兄难弟”背后。满目琳 琅的货物在我眼中视而不见。我的眼中,只有刚刚踏进还没有融入主流社会的几位精神 病患者。   整整逛了两个小时,我们才收工回医院。病人手中都拎着大塑料袋,袋中是各人一 个星期的零食。我们排着队走在街上,阳光正好,引来路人疑惑的目光。   望天上云卷云舒   1997年的深圳市精神疾病流行学调查研究中的那组数据,曾经深深地困扰着我:为 什么这座新型城市的精神疾病流行学调查研究数据高于全国的平均数?为什么精神疾病 如幽灵一般,困扰着这个年轻的都市?   我的手头,有一份女子重病区主任高欢先生在1995年写的一份关于精神疾病的调查。 当我向他询问我市精神疾病患病状况的特点时,他将他的这则文字毫无保留地给了我。 他的城市抽样框架选择了一个老城区——罗湖,农村抽样框架选择的是龙岗区,在对这 两个区仔细调查过后,他得出了以下论据:   通过与1982年国内12地区调查的社会人口学资料比较,本次调查有如下明显不同: 平均年龄较年轻,这与调入深圳者多为中青年人有关;文化程度较高,城市高中以上文 化程度较多,农村以初中文化程度者为多,高于12地区文化水平,此与移居者的文化素 质较高和投入教育的资金较多有关;职业分布不同:从事家务劳动的人较多,这可能是 因为经济状况较好,女性不需外出工作有关。从资料中可看出:深圳市精神病患者具有 平均年龄小、外来移住者多、文化层次较高、经济水平较好等特点,同时,也具有市场 经济竞争激烈,东西方文化的明显冲突,心理压力较大、社会支持系统相对薄弱等特征。   换句话说,这个城市中的商品经济竞争表现明显,与内地人四平八稳的生活不同, 人在这种急剧变化的社会环境下容易出现心理状态不稳定,再加上语言和生活环境不同, 邻里关系与同事关系并不少。内地亲密,社会支持系统较薄弱,出现问题时只有自己默 默忍受,这对于一些心理素质不够健全,性格不佳的人来说,非常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 精神问题。   我想起午夜中与我倾谈的那位本科毕业的女病人,在面临丈夫被抓时的无助与惶惑 时,陷入了精神折磨的沼泽。想起在康复科已住7年的一位男病人,他因离异而疯狂地 将妻子和她的新任丈夫以及她丈夫的父亲三人活活砍死;想起白日里从来不苟言笑的一 位50来岁的女教师,她不得不先后两次住院接受治疗的原因是因为没有评上职称。让人 忧虑的是,近年来,具有较高学历与较高社会地位的人患精神病明显呈上升趋势。这些 白领人士包括总经理、部门主管。文秘、会计等等,包括许多行业中的中高级知识分子, 也有硕士生。除了社会竞争加剧、心理压力增大的原因外,还有的人不自量力、心比天 高,人生目标远在云端,比如提出“四个一”:“一百万存款,一座花园别墅,一部本 田小车,一位绝代佳人”,结果在理想与现实的落差间精神分裂。   在这里,我们已经触及到了患者得病的原因。说起来,起因是多而复杂的,据介绍, 精神病患者中的精神分裂症,属遗传性的精神病,成因不明,病患者都是后天因素导致 病发,父母一方如果患有精神分裂症,子女得病的机率是5%,如果父母双方同时患有 精神分裂症,子女患病的机率为47%。即便如此,是否能从后天因素中寻求解方呢?   据我外行的探究,大多数精神病患者有一个共同的主因,那就是遇事想不开,提不 起,更放不下。如果在我们生命的航程中,没有为名忙为利忙的困顿,没有荣华富贵的 奢求,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有的是悠然、淡定、平静与“一闲对百忙”的从容,就如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中的徐志摩抒情 诗的意境,就如“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的佛门中人豁达超然的境界,压塞在我 们心头的种种阴影有什么吹不散,化不开的呢?   世间的事,有些是无可逃避,也没得选择的,但却可以选择你自己应对的态度,认 定自我评判的标准,不能让任何外在的因素左右、摧垮你的心理防区。《相约星期二》 里的美国社会学博士莫里老人在人生最后阶段,给年轻人讲述了实用的人生课。关于超 然,他说:“接受所有的感情——对女人的爱恋,对亲人的悲伤,或像我所经历的由致 命的疾病而引起的恐惧和痛苦。如果你逃避这些感情——不让自己去感受、去经历—— 你就永远超脱不了,因为你始终心存恐惧。你害怕痛苦,害怕悲伤,害怕爱必须承受的 感情伤害。”“可是一旦投入进去,沉浸在感情的汪洋里,你就能充分地体验它,知道 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悲伤。只有到那时你才能说,好吧,我已经经历了这份感情,我已 经认识了这份感情,现在我需要超脱它。”正视它,并且勇敢地去感受和经历它,是一 个智者与勇者的所作所为,是任何风浪也无法摧毁的巨人。在中国,有许多劝世文一类 的俗语。谚语,开导人们跨越灾难、痛苦、挫折、艰辛,诸如“人生不如意常八九”、 “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等等。中国有许多文人在红尘中依旧超脱、豁然。那个被 罢黜、流放到岭南之地的苏东坡,竟然高吟“不辞长作岭南人”,令人敬佩不已。他外 出游玩,突然间风雨大作,同游者莫不惊惶失措,他却从容淡定,并写成《定风波》一 词,末句为“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在我们的路上,突遇风雨是 常事,让我们时时吟诵《定风波》吧!   打工三天,作为康宁医院建院以来第一个深入到三重铁门后探访精神病患者的新闻 工作者,第一次残酷地看到了精神疾病发病时的颠狂与治疗时的痛苦、麻木。当我重新 走在深南大道无比亮丽的南国阳光下,我想起精神病院医生的呼吁:理解、关注精神病 患者这一精神残疾的群体,也注重。加强我们每个人的“心理安全”。利用哄骗、造谣 等手法,诽谤我妇产科的声誉,将病友带到个体诊所。对此情况,希望广大女病友提高 警惕,切勿上当。   “医托”究竟要把病人拉向何方?   有位略知一二的医生告诉我,要了解“医托”的行动,不妨到罗湖口岸出境处,那 里,也分散着部分“医托”。   下午1点30分,我拿着记者证混进了入境的人群,先走进出境大厅二楼,再从二楼 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顺着熙来攘往的人流步出大门,想看看有没有“拉客仔”会“看上” 我?   大厅外阳光灿烂。密密匝匝的人流涌出门外,马上就分散在口岸前四通八达的通道 上。距离大厅仅有三四米的地方,站着一堆堆翘首观望的人群。原先我一直以为这些人 是来接送香港亲友的。其实,他们是各种各样的生意人。有的拿着一叠酒店与招待所的 资料,边看人边散发;有的是等你走进问你换不换港币;还有的是拉远途客去东莞等地 的的土司机。我皱着眉头,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十足一个痛苦的病人。   “小姐,是不是来睇病(看病)的?”见我在出境门口左顾右盼,一位瘦削的广东 本地男人和我打招呼。他皮肤黝黑,个头仅有1米60左右,拖着一双断了几跟带子的凉 鞋,上身穿着棉质背心,下着一条黑短裤,头发剪得很怪,全部耸起,如同一个小刺猬。    追踪神秘“医托”   来一个宰一个   透过新城酒家二楼窗口往外望,马路对面的深圳市人民医院第一门诊部大楼尽收眼 底。中午12点左右,盛夏的阳光炙热烤人,医院门口的行人三三两两。   “喏,这就是‘医托’。”顺着举报人指点的方向望去。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太太撑 着一把阳伞,坐在门诊部门前立交桥台阶下。她满头白发,穿着白色阿婆装,眼睛直直 地盯着医院门口。   我是在接到群众举报后,来到市人民医院第一门诊部门口,打探“医托”市场的虚 实的。   所谓“医托”,是80年代以后在本市滋生的争夺病人的一类特殊人群。他们闲散地 游荡在政府医院门口,利用“双簧”、“现身说法”等欺诈、哄骗手段,劝诱港澳同胞 或求医心切的病人离开政府医院,跟随他们到一些经营性的医院或个体诊所看病,从而 向雇佣他(她)的医院方收取佣金。有的两头吃,吃了医院吃病家。这种人在撮合的行 为与目的上与“拉皮条”的有些相似,不过病人不是嫖客,也是受害者。这种人,在内 地人称“医托”,在深圳本地,广东话叫“拉客仔”。   一位香港客来深圳看鼻炎,还没踏上人民医院的台阶就被拦截下来,让“医托”带 到一家经营性的小诊所,第一次治疗就花了1700元。这位香港客的亲戚拿着药方,到人 民医院比较药品价格才发现,药品仅值100多元。   为了追踪这帮神秘的“医托”,我决定乔装打扮,客串一回“病人”。据悉,在人 民医院第一门诊部大门内外,“医托”们的主要业务是哄诱来深做人工流产的香港妇女 去个别医院或小诊所当冤大头。举报人建议我扮一回早孕的孕妇。考虑到我不会讲粤语, 我的一位香港朋友决定和我一起,“友情出演”一回。   中午12点30分,按照预先的设计,我和香港朋友站在门口一块“中午,妇产科照常 做人流手术”的告示牌前左右做举旗不定的犹豫状。不到1分钟,原先透过新城酒店窗 口看见的那位老太太从立交桥下,径直向我们走过来。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香港朋友示意我进入状态,用白话“大声”地安慰我说: “勿使惊(不用慌),事呃!”   “请问,你地系不系不要BB仔?(你们是不是不要孩子)”就在我“慌张无措”之 中,这位老太太站在我们身后,操纯正的粤语和我们打招呼。   “系呀,系呀!(是的,是的)”我的朋友和我一起用粤语回答。   “先生,如果信我,我帮你的搞定嗒啦!(我帮你们解决问题)伊佳(现在)中午 这里没人,来这里要搞三四日,好麻烦的,各边的(这边)主任在外边开了个门市部, 几方便(好方便)!”老太太一番话语,说得好诚恳。她看我不理她,干脆对我的香港 朋友讲解开来,她说她那边的门诊部只需手术费400元左右,如果做得好,就给她几十 块钱的喝茶费啦!   我的朋友立马表示,如果做得好,饮茶费没有问题。   “行吧,门诊部离各边(这边)不远!”老太太一挥手,就将我们带离了人民医院 第一门诊部。来到了距离人民医院几百米外的湖北宝丰大厦门前。她边走边和我的香港 朋友用粤语套近乎。她告诉我们,她是个老深圳。原先是人民医院的护工,退休后闲在 家中没事,帮帮别的门诊部分忧解难。   很快,我们来到了一个民办的门诊部。门诊部的环境还不错,只是病人很少。   我们跟着老太太在大厅内坐了下来,她给我们倒了一杯水,指着沙发上坐着的一位 年轻女子说:“喏,呢条文仔系香港人(这位女子是香港人),也是来做手术的。”那 女子穿黑色上衣,齐耳短发,对我友善地笑了笑。   我越来越紧张,思考着怎样装孕妇。不多会,老太太将我一个人带进了妇产科。一 位漂亮的女护土在给我写病历。她问我肚子里的孩子多大了。我想了想,用普通话胡憩 地说:“大概有40多天吧!”“到底有多大?”这时,走进来一位矮胖的、年龄四十开 外的妇女,她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上书:“明康门诊部妇产科主任医生   ※※※”。她又问:“好好想一想孩子有多大,我们这儿手术设备齐全,多么大的 孩子我们都可以拿掉!”   我急于了解做人流手术的价钱,就说:“好像是40多天吧!要多少钱?”   主任与护士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目光。护土问我是否做无痛的手术,我点头称是。她 说麻醉费大概是800元。我又问全部加在一起是多少钱?她说要1400元。我又问:“好 像有70多天吧?”话音刚落,护士小姐就说:“这样啊,做手术的价钱要加到2000元左 右!”   “你有没有搞错?”这下主任医生发了话,她对护士说:“你也不问问清楚就乱收 费,一个70多天的孩子要拿掉,你才收她2000多元钱?你真是的!”这话里的意思是今 天让我捡了一个大便宜。我仍然装着不明白,对护士小姐说:“你们商量好价钱再告诉 我,我明天早晨再来做吧!”   “不用,你就在这里,手术很快的!”不知何时,领我来的老太太溜了进来,站在 我的身后说。我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我遇上这种事情,我很害怕呀!”   “不用慌,我们这里做的手术都有几十例了,无一发生意外的。对了,你中午吃了 饭了没有?因为要做全麻手术,吃了饭就不行!”   正愁不知道怎样才能脱身,一听这话,我赶紧说中午吃得很抱。对方还是不让我走, 只叫我在手术台上休息三个小时,再做手术。我坚持要回宾馆休息,就这样,在她们的 眼皮底下溜之大吉。   与香港朋友一同走出门来,老太太说的那个也来做手术的香港女子还坐在那里。见 我没做手术,她很惊讶,主动与我搭话,对我进行直观的形象教育:“我刚刚做了手术 出来,你看,一点都不痛的,我还能自己出门呢?”她神态自若地看着我,还拍拍自己 的肚子。   香港朋友告诉我,刚才,她根本没做手术,也是一个“医托”。   逃出是非之地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人民医院第一门诊部手术科,了解有关人流手术的情况。妇产 科主任告诉我,港澳台的同胞或外地客来深圳看病,多半找政府大医院,也多数相信他 们。但是,某些别有用心的“医托”在利益的驱动下,游说与哄骗病友,确实能给一些 经营性的诊所或个体诊所带来相当大的利润。   在人民医院第一门诊部,我还了解到,为了有效地打击“医托”,妇产科早已推出 了中午照例手术的举措。在妇产科手术室的门口,张贴着一张告示:   敬告各位女病友:现今,有一些别有用心的“医托”,利用哄骗、造谣等手法,诽 谤我妇产科的声誉,将病友带到个体诊所。对此情况,希望广大女病友提高警惕,切勿 上当。   “医托”究竟要把病人拉向何方?   有位略知一二的医生告诉我,要了解“医托”的行动,不妨到罗湖口岸出境处,那 里,也分散着部分“医托”。   下午1点20分,我拿着记者证混进了入境的人群,先走进出境大厅二楼,再从二楼 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顺着熙来攘往的人流步出大门,想看看有没有“拉客仔”会“看上” 我?   大厅外阳光灿烂。密密匝匝的人流涌出门外,马上就分散在口岸前四通八达的通道 上。距离大厅仅有三四米的地方,站着一堆堆翘首观望的人群。原先我一直以为这些人 是来接送香港亲友的。其实,他们是各种各样的生意人。有的拿着一叠酒店与招待所的 资料,边看人边散发;有的是等你走进问你换不换港币;还有的是拉远途客去东美等地 的的士司机。我皱着眉头,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十足一个痛苦的病人。   “小姐,是不是来睇病(看病)的?”见我在出境门口左顾右盼,一位瘦削的广东 本地男人和我打招呼。他皮肤黝黑,个头仅有1米60左右,拖着一双断了几跟带子的凉 鞋,上身穿着棉质背心,下着一条黑短裤,头发剪得很怪,全部耸起,如同一个小刺猬。   我赶紧点点头,用普通话说:“先生,麻烦你,我不会讲广东话,不过,我的确是 来看病的。”   “小姐,看你的打扮,像是台湾来的,你是不是台胞?”他打量着我,自作聪明地 笑了。   你说是就是吧!我对他点点头,将墨镜从鼻梁上取下,指着我的嘴巴说:“我在香 港公司做文秘的,这段时间,我的虫牙又痛了起来,香港看牙病太贵,我来大陆看看牙 齿……”   他的眼睛立时发亮,对着前方一指:“喏,我带你去一家诊所,牙科看得很好,连 我们的区委书记的牙都是他看好的。深圳这个地方,好多大医院都是政府医院,医疗水 平很差的,医生个个边上班边看股票机炒股票。我认识的这个牙医,现在有好多香港人 请他看,还有人出钱请他到香港去开诊所……”   这个“医托”真是嘴皮抹油,越说越来劲了!   “好啦!我下午还有一单生意要回香港,你赶紧带我去吧!”   还是这句话管用。小伙子赶紧往前冲,边走边帮我分开人流。将我带到火车站东广 场的士车停靠站。顺手叫了辆出租车,捎上我往目的地飞奔而去。   真稀奇。哄人看病还请病人乘出租车,这个投资价格还真不菲,要是我不看病,他 不是蚀了本么?正在怔忡之间,出租车走街窜巷,到了东门一栋小洋楼前,今天还好, 没有堵车,他只付了的土司机17元钱。   他招呼我下车,领着我走上二楼。   这是一间个体诊所,占了三间大房,有两张专用牙科用椅,人不多,一位护士在看 书,一位40岁左右的牙科大夫正悠闲地和人聊天。见我走进来,他们全都热情地围了上 来。   “哪只牙齿不舒服?让我看看?”牙医拿了一只棉签就要我张嘴。我指着我的一颗 虫牙给他看。他仔细研究了半天,开的价格把我吓了一跳。   “小姐,你这只牙的牙根断裂了。你在当年内没有补齐,我先要将你的坏牙上药, 修补一下,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再帮你补上!”   “多少钱?”我关心的就是这个。   “这一颗牙比较麻烦,它还连带着三颗坏牙,这种工作就不是简单的了,你必须全 部搞定,才不会痛苦。”   “那到底要多少钱?”我追问。   “2800元!”他又补充道:“这可算是便宜的,你要到政府医院去,既看不好态度 又差,起码收你3000元。”   我对他说:“今天没带那么多钱,下次再来看吧!”   “这样吧,你的牙需要紧急修补,你先交一点定金,我先收你600元钱,下次再来 时一并搞走。”   我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然后飞速地、不打一声招呼地跑了。我回头看见,那个医 生对拉我来看病的男人嘀咕了一番,两人好似要冲过来抓我似的,但我已下到楼底,汇 入东门的人流中,我是安全的了。   把病人拉向何方?   深圳市人民医院第一门诊部职工告诉记者,在门诊部门口,常年游荡着三位“医 托”。一位是50开外的老太太,我在这组连续报道的开篇中曾经提到过她。另二人是一 对兄弟,年龄都在30岁左右,身高都在1米60以下。据知情医生说,两兄弟与老太太有 点亲戚关系。   遭逢了老太太之后,我大致地知道了老太太的一些情况。我原以为她是“三无人 员”,事实上,她是有深圳户口的本埠市民。原在人民医院做护理工作,退休后闲得发 慌,受在外面开诊所的熟医生之托,熟门熟路地做起了“医托”。她有四个子女,二男 二女。老大在香港做建筑工人,老二是女孩,嫁给了香港人。老三在人民医院当司机, 四女儿还待字闺中。   我第三天在人民医院第一门诊部大门口,与老太太打了个照面,她有些吃惊地看着 我,我头一低,走进门内。从二楼的窗口往下望,看见门外的老太太正与兄弟俩嘀咕些 什么。看来,在这里继续了解情况是不行的了,老太太对我已经心存疑虑。   好吧!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决定移师红会医院。中午,我在红会医院的门口逡巡, 专等“医托”的垂青。   这是一个暑热袭人的午后,正规医院中午休息,就诊者不得不等候医生上班。这也 是“医托”们争夺客源的最好时机。我游游逛逛的举动,引起了一位年轻女子的注意。 她迟迟疑疑地审视我,然后,闲荡似地走到我的身边。   “你有什么不舒服?”她很好心地问。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打扮比较时髦,上 身透视装,下着一条白色马裤。   我唉声叹气地说:“我是在宝安一家公司上班的,听说这个医院的整容整得很好, 我特地请了假过来,路上堵车,赶到医院门口医生已经下班了。我只好在这里等到他们 下午上班,看看能不能做个双眼皮手术。”   “大姐,你看我的这双眼睛怎么样?”她眨着眼睛对我笑了。“我这双眼睛也是做 出来的喔!这里的整容大夫个个在外边挂靠小诊所,整容手术比他们上班时还认真。他 们可以在外边的小诊所隆胸,可以割双眼皮,还可以做任何一种整容手术。”   怕我不相信,她又添油加醋地说:“我前段时间还介绍了两三位香港女子做隆胸手 术呢,遇上我是她们的幸运。”我立即抓住这句话,问她是不是专门帮助别人介绍医生 的,她坦率地承认说:“是的,我原先想割双眼皮,在这里遇上一个老大姐,老大姐给 我找了一个好医生,后来,也介绍我做起了这一行。”   我表示对这一行感兴趣,就问:“做这一行有什么特殊的规矩吗?我在公司的待遇 太差,如果这一行有希望,我倒想试一试。”   我不提整容的事,却想参加她那一行抢她的饭碗,她有些警觉,不怎么吭声。为了 继续了解“医托”的情况,我邀请她一同到小餐馆吃饭。我还告诉她,我有好多朋友, 希望能够找到可靠的医生做隆胸、修整下颌等整容手术,请她多关照。她立即绽开了笑 脸,频频点头。   在黄木岗村内一间干净而雅致的小酒楼里,两个女人边吃边聊天。从她断断续续的 讲述中,我略为知道她的身世。她是因为婚姻失败,才来深圳闯世界的。求租住房时认 识了一位40多岁的老大姐。这位老大姐原先在红会医院留医部当护工,干了三年,因为 关系不硬被人替换。大姐原本结识了一帮“医托”,一气之下,干脆追随他们做起了正 宗的“医托”。她起先并不知道,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大姐,早出晚归于的是这种近似于 “拉皮条”的生意。后来,大姐得了肝炎,回到梅县老家休养去了。她自己所在的公司 因经营不善,每况愈下,最后工资都发不出。不得已,她联络上大姐的几个“同行”, 开始“前赴后继”地分散在各个政府医院门口做“医托”。   我问她一次收入多少,她伸出一个巴掌,笑笑说:“50元至300元,这是一次性的, 都是些小毛小病,大的手术,轮到要动刀子了,可以要到30%的钱。”她认为这钱虽然 不好赚,但是逮着一单便是一单,收入虽说有高有低,月收入最起码也在两三千元左右。   也许是吃了人家的嘴软吧,吃完饭后,她开始邀请我加盟这个队伍。“医托”的范 围很广,她还是专攻整容方面,这种手术风险性并不大,比起香港价格低廉,港澳女同 胞愿意来深整容。她认为我要干就跟着她干这个,还可以做人流手术的推荐,前景十分 看好。至于此种行为的对错好坏,她认为,现在各大酒店都在拉客,银行还拉存款呢?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拉客人去看医生?   她约我第二天中午碰面,刚巧是星期六,香港人多一些,生意好做一点。   在阳光底下同她告别,心情并不轻松。   屡禁不绝   就在我这组连续报道陆续见报后,居住在宝安新城的市民也给我打电话报料:在宝 安区人民医院和宝安区中医院门口,也活跃着一批“医托”。他们希望我能去宝安揭开 那里的“医托”的真面目。   这些天来,顶着盛夏毒辣的太阳,我在几个正规医院的门口徘徊与探访,在追踪 “医托”的辛苦过程中,结识了不少正规医院的医生朋友。他们对“医托”现象深恶痛 绝。他们认为,“医托”现象是深圳市医疗市场不正常竞争的畸形产物。同时,医疗市 场是高风险的行业,来不得半点虚假与马虎。他们希望广大病友认清“医托”面目,抵 制某些经营性医院与个体小诊所为了追求经济效益而联手坑蒙病人的伎俩。   一位在深圳工作了17年的老医生,给我讲述了“医托”产生的背景和它的历史。   早在70年代末就有“医托”。当时香港政府法律不允许做“人流”。由于种种原因 不得不做“人流”的港澳同胞就只有跨过深圳河解决这一难题。那时,市内各大医院对 港澳同胞实行加倍收费,而且规定收取“港币”与“外汇券”。这方面的收入曾经是深 圳医院的一项重要的外汇收入。这一块市场蛋糕,一些地下诊所以及个人承包经营的诊 所、门诊部的老板,自然是垂涎三尺,急于切一块下来落人自己的腰包。就在这些设备 落后、技术条件差的地下诊所和个人承包的诊所、门诊部在和政府医院的激烈竞争中, “医托”便应运而生。有人证实,这些“医托”靠“拉客”赚了钱,在深圳的草埔一带 盖起了楼房。这些“医托”用欺骗手段拉病人,再由其所服务的诊所、门诊部吓病人 (将一般的皮肤病说成性病)、骗病人(说政府医院的服务态度不好,原政府医院某某 主任退休开了个人的门诊部等等)、宰病人(以高出政府医院几倍甚至几十倍的价格收 费)。由拉来做“人流”的港澳台同胞,发展到拉来治性病、皮肤病、鼻炎、整容等境 内外病人,大有愈演愈烈之势。这种不正当的竞争,严重搞乱了正常的医疗秩序,损害 了政府医院形象,延误了病人的诊治,损害了病人的利益。   我在人民医院第一门诊部采访时,门诊部的负责人气愤地说,这些“医托”猖撅到 竟敢在妇产科候诊室把病人拉出去的地步,并威胁候诊护土。门诊部曾多次将这些“医 托”扭送到派出所。这些“医托”人员经常变换,为了认识他们,门诊部的领导。办公 室人员经常中午不休息,在四楼天台、立交桥、门诊部马路对面的新城酒家观察、识别、 寻找,极大地影响了正常工作秩序。   有一次,某负责人劝阻一个“医托”时,这个“医托”落荒而逃,刚跳过建设路栏 杆时,与一辆行驶中的汽车相遇,汽车紧急刹车,只差几厘米就撞上“医托”了,破坏 医疗秩序和违反交通规则差点让他送命。   为了治理“医托”,门诊部向派出所写情况汇报,向巡警求援,向医政监察大队汇 报,向院保卫科报告请求处理,还在门诊部的大门口增设保安,张贴告示,告诫病人不 要上当。   由于没有相关的治理“医托”的法律条文,缺乏证据,派出所只有将这些人教育一 下就放人。这些“医托”们屡禁不绝,越来越嚣张。第一门诊部的领导来抓他们,他们 就在路边拿石头相威胁,并多次打电话进行骚扰与恐吓。门诊部在门口增设保安,他们 就退到门诊部的邻居——邮电局门口以及立交桥头拦截病人。上下午开诊时病人多, “医托”干脆就混在病人中间,伺机游说拉客,可以说是防不胜防。   在“医托”之间混迹了三四天之后,记者采访了市卫生局医政处乔柏顺处长。乔处 长认为,“医托”是违法的,是不正当竞争的派生物。我给你钱,你把病人给我骗来, 不仅违反了不正当的竞争法,还违反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医托”也是一种设圈套的 欺骗行为。   1999年上半年,公安部与卫生部联手合作,专门发出《关于查处违法医托的通知》, 打击“医托”市场。面对“医托”这一丑陋现象,建议市民相信政府医院,千万不要轻 易上当。虽然“医托”的生存有它的赖以生存的市场,但最重要的是,要教育市民、引 导市民,打击“医托”。   几天来,记者明查暗访,发觉个别社会医疗机构,由于加大了投资力度,其医疗设 备和条件具有较高水准。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要主动打击“医托”市场,这就要求 我们的正规医院,尤其是政府医院,必须提高医疗水平和医疗质量,加强服务意识,一 切为病人着想,降低费用,缩短简化看病过程,让所有的病人如沐春风,那样,“医托” 市场才能够逐步地萎缩与消亡。    穿越白色恐怖地带   触目惊心的数字   我天生瘦小,熟悉我的、喜欢我的、恶意中伤我的人,都喜欢用开玩笑般的口吻说: 你就像个吸毒的。   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在这个世上,只有一样东西我是绝对不敢沾的,那就 是毒品。   1998年元月,我在康宁精神病院打工,发现医院里有个自愿戒毒所。戒毒所长长的 走廊边,整日徘徊着五六个精神萎靡的人。医生告诉我,那是一些自愿来此戒毒的人。 1999年7月,我去龙岗区采访一家因吸毒而毁灭的家庭,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家 只有两个儿子。老大早些年就因吸毒暴尸街头,老二又重蹈覆辙。虽然父母看管甚严, 老二仍在结婚前一个星期出门理发时,莫名其妙地失踪,据悉是被白粉友拉走。一个月 后,在邻村的一个出租屋中,有人发现他早已腐烂的尸体。老二未过门的媳妇也是位吸 毒女,几个月后,她生下一个浑身发烫、满身红肿的婴儿。那天我赶至龙岗,抱着来到 世上仅一个月,哈欠连天的“毒生儿”,心中惊悚万分。我真的不知道,毒品怎么会有 这么大的魔力?   我手边的报刊剪贴资料上,有着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数字与信息:   1998年初统计,全世界受毒品控制的人数已高达1.8亿,吸食可卡因的人近5000万, 毒品贩子约100万人。全世界总人口中,大体每40人中就有一名吸毒者。   贩毒和吸毒已夺去全球数百万人的生命,而且,每年都有二十万“瘾君子”丧命, 其破坏性远远大于一次世界大战……吸毒者大多数为中青年,通过统计算出来的平均死 亡年龄为36岁。所以有人说,一俟吸毒,他离死亡的距离,平均不会超出10年。   吸毒在我国是违法的。1995年1月12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第170号令,是我国第 一部《强制戒毒法》,规定对吸食、注射毒品成瘾人员,通过行政措施对其强制进行药 物治疗、心理治疗和法制教育、道德教育,使其戒除毒瘾,强制戒毒期限为3至6个月, 强制戒毒期满仍未戒除毒瘾的,延长强制戒毒期至1年。   我国目前有强制戒毒所200多所。深圳市戒毒所是1991年10月份由深圳市人民政府 批准成立的专职戒毒机构,1996年10月正式由民政局划归公安局管理。是一所集脱毒、 康复、科研、出所后提供跟踪服务为一体的现代化戒毒所,也是广东省第一间对外开放 的戒毒机构。对入所的吸毒人员实施军事化管理、系统化教育、集体化生活和强制脱瘾 治疗。建所至今已收治了包括港、澳、台等地区在内的10493名吸毒者,其中男8281人, 女2212人,强制戒毒4195人,自愿戒毒6298人……   在一个秋风渐凉,仍然热浪袭人的秋日午后,我乘坐采访车沿着鹏城东翼一路前行, 40分钟后,在一个极小的二线关口不远处,一所院落的白磁砖墙与灿红色的飞檐提醒我, 我的目的地到了。   这一天,是星期二的下午,刚巧是每周一次的亲属探访日。就在我刚准备迈进戒毒 所大门的一刹那,从里面突然冲出一位40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双手掩面,蹲在门边,涕 泪滂沱。我见她伤心至极,递上一块纸巾,她拿着揩泪,边擦边抽泣地对我说:“我的 儿子……他……将家中所有的钱……都吸完了,我怎么过啊?”我劝她想开点。她说, 儿子戒了好多次了,到现在戒也戒不断了,从所里回家第一天就复吸,吸了再被她送进 来,一点薄家底早被他折腾光了,就去社会上偷盗,什么都干过,最后,被强制送来戒 毒。   看着这位母亲为了不肖儿子而热泪纵横的脸庞,我的心一阵阵揪紧。站在沉重的铁 门前,我已经可以想象得到,迎面而来的,该是怎样苦涩而沉重的日子!可以想象,我 要穿越的将是怎么样的炼狱?   不谙世事的“二奶”   为了更真实地面对、近距离的接触受“白色瘟疫”污染的人们,我在场部强烈要求 “分配”到基层“工作”,考虑到我的性别特征,经过一系列繁琐、复杂的手续,我终 于得偿所愿,拿着报到单去女子戒毒中队报到。   戒毒所占地面积约38000多平方米,分成两大块。里面的一片区域为男子强制区域 与医疗科,外面又以草地为界切割成一半,左边一块为女子戒毒中队,右边为男子自愿 班。吸毒者的来源有两个渠道,一种是强制戒毒,也就是被抓来的。公安部门在每次扫 毒专项斗争中,将抓获的吸毒者送进戒毒所。另一种是自愿戒毒,由吸毒者的亲朋好友 送进戒毒所接收疗教。   报到之后,中队长陈昕带着我先熟悉环境。   女子戒毒中队的地盘为一长条形区域,齐刷刷的一排砖房,每间房为一个小班。中 队下设10个班,9个强制戒毒班,1个自愿班。正是下午2点30分,太阳最烈的时候,砖 房搭了长长的顶棚遮荫,门前一片长条形的空地,是女戒毒学员的活动天地。这块对于 女戒毒人员来说的宝地长约60多米,宽只有20多米。地上,因长期打坐开会而变得光滑。 空地外面是一片如茵的青草地,在葱葱郁郁的树木的掩映下,真如一个世外桃源。   中队长告诉我,今天下午学员全都在赶工做塑料花。为了培养吸毒人员的耐心,分 散精力,促进康复,女子中队承接了一家外资塑料花厂的来料加工,让学员们扎塑料花, 也有克服懒散习惯,培养劳动技能的作用。透过第一班的铁门往里望去,十多个女学员 安坐在一片绿叶与白色的花海之中,仔细地将裁剪好的一瓣瓣白色花瓣,安上花芯,插 在一枝枝干上。白花、绿叶,吸毒学员的手工劳作,使人感觉她们不再是“废人”。   “今天,我们队里来了一名新管教,姓涂,今后,大家都叫她涂管教吧!”中队长 将我—一介绍给各间房里正埋头扎花的学员。   “中队长,下午好!涂干部,下午好!”每一间房都先后传出这样的问候声。   “小涂,你先熟悉一下,10分钟前,医疗科送了一名刚脱毒的新学员来,你可以去 和她聊聊。”   我正求之不得。拎着一张凳子,找了个荫凉之处坐下。不一会,组长就帮我叫来了 这位新学员。   这位名叫阿花的“新学员”是个老油条,虽然才23岁,却有7年的吸毒史,先后戒 毒超过30次。今年是4次“入住”了。每一次,都是一个香港小老板,也即包养她的男 人送她来的,属于自愿戒毒者。   她长相清秀,笑起来灿烂无比,身材也很好。坐在光洁的地面上和我聊天,神情就 像一位不谙世事的小妹。   她是一位少数民族,今年23岁。17岁那年,她读高中二年级,贪玩。好吃、怕苦的 她听人说深圳打工遍地黄金,便偷偷买了火车票随着一大帮同乡一路南行。在车厢里, 她嘻嘻哈哈唱着歌,不知道什么叫忧伤。后来,她才知道自己进不了深圳,因为没有边 防证,只得在平湖下车。一下车,她就直奔一家电子器材厂找工。工厂的老板是位香港 人,大她15岁,早有妻室,第一眼就看上了这位美丽而懒散的小姑娘。他“恩准”她进 厂打工,住进工厂宿舍。第二天上午,他给了她几个选择:一是回家读书,二是与他一 起生活,三是在工厂打工,每月拿五六百元打工费,四是去夜总会坐台当“三陪”。她 想了想,选择了和他在一起,由他供养的那种不劳而获的“花瓶”生活。   看上去他待她不错,犹如老夫少妻的样子,但是不给她真正的名份,按照法规也不 能给她什么“名份”。对于一位17岁的女子来说,没有爱情没有工作,心灵空虚得要命。 他给她找了一伙小姐妹,都是附近开工厂的香港人包养的“二奶”,让她随着她们一起 打麻将。麻将桌上,有人请她“追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从此堕入万劫不复的深 渊。一个星期后,她一起床,就流鼻涕、流眼泪、打哈大,肚子痛、腰痛总之全身都痛, 像患上感冒一样。她起床往医院跑,路上遇到请她吸白粉的女子,对方告诉她,这是犯 病了,快拿钱去买吧。自此,她就上了瘾,再也戒不掉。她“男人”星期一至星期五在 厂里,周六与周日回香港家中过周末。刚开始好几个月,他还不知道自家的“二奶”已 经深陷毒瘤,每天要抽一克白粉。早上起床,她溜出卧室,拿一张锡泊纸铺在桌面上, 倒上白粉,手边的饮料硬盒被卷成很粗的管子,一端含在嘴里,用打火机烧锡泊纸,再 勾着头,将腾腾烟雾缓缓吸进鼻中。这种吸法是吸毒者的“初级阶段”。她自言不敢发 展到肌注,是因为原先引诱她吸毒的小姐妹都已先后死于肌注。原因之一,是现在的白 粉不纯,通常掺有老鼠药、去痛粉、面粉等等,弄不好就“翘辫子”。   对她而言,人生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追龙”了。她因为吸毒,不敢跟家中联系。 她家有个小表弟,曾经吸过一种自制的叫“神仙水”的东西,被她的父亲知道后,对她 的几个姐妹说,他们家没有一个人吸毒,假如有,坚决不要回来见他,不如死在外面。 这话传到她耳里,她是不敢回乡了。   她是寂寞的,年纪轻轻地被人包养,原本就不爱身边的男人,家又关山重重,不能 归去。在她看来,吸毒是她排解寂寞,获取欢乐的唯一途径。她常常躺在沙发上吸,茶 几上摆满了水果、糖果、饮料等辅助品。通常这个时候,香港小老板已经睡了,她则一 口一口地“追龙”。吸累了,头晕了,就昏昏睡去,醒来又接着吸。她一天可以断断续 续地吸上十二个小时。   17岁那年年底,她成了一个真正的烟鬼。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她男人因有事突然从 香港回家,看见她在吞云吐雾,着实吓了一大跳。他是个烟酒不沾的人,也容忍不了自 己喜欢的女人变成烟鬼。他拉着她进医院戒毒,可是,她太脆弱了,虽然每次戒毒体内 脱毒都很成功,但是心瘾却万难根除。近三四年来,她总是戒了就吸,吸了再被他逼进 来戒。如此循环往复,在医院戒毒24次,戒毒所戒了7次,戒了31次,成了女子中队中 的“老油条”。   1999年,她出出进进戒毒所,是进出频率最高的一位戒毒者。她掰着指头算着告诉 我:“我今年7月份到现在,已经‘三进宫’了。喏,我7月份出所,8月对21日又进来, 9月20号刚出去,10月6日又送进来,我这次应该在11月19日出去。”   我问她是不是诚心想戒。她迅速点点头说,怎么不诚心呢?就是再诚心也戒不掉呀。 每次出所,反复叮咛自己不能再错了,一条命再不值钱也是自己的。可是,就像有魔鬼 附身,一走到外面,第一件事就是“还愿”,说是说,找毒品抽上最后一口,既是慰劳, 又是告别,反正从此不抽就是了。就这样,又上瘾了。她说她几年都在一个固定的小卖 部拿货。对方一俟她出所,就将白粉送到她家,有一次,她不肯要,对方干脆包好5克 白粉,丢到她家的阳台上。8月16号出所,小老板来接她,在路上,她又决定抽上最后 一口,回到家中,还没坐上5分钟,便打的士去要货,当他的面“开档”(抽白粉的俗 称)。他的眼圈都红了,问她,不抽不行吗?她说,就这一口,就这样,她又在劫难逃。   不过,这一次,她真正地想好了,绝不再抽!她从17岁来平湖,就没回过家。吸毒 后,没再跟家里联络。她说,可能父母都认为她早不在人世了。2000年的春节,她准备 回家,给他们一个惊喜。她希望父亲能原谅一个迷途的羔羊,让她回家住一段时间,养 养身体,彻底与毒源隔绝。她认为,只有在毒品目前还没侵袭到的她的家乡小山村,她 才能戒毒。   一位因吸毒而感染艾滋病的10岁儿童   为什么明明知道是毒还要自寻死路去吸毒?黄昏时分,当倦鸟归林,忙碌了一天的 管教干部们乘上所里的大巴,回到深圳市区的家时,我在女子戒毒中队门前的草地上, 向几个自愿来戒毒的女性提出了这个问题。   她们是被丈夫或父母送来戒毒的,不是在一次次的打黄打非过程中被抓进来的,比 起强制送来的戒毒女性,她们稍稍要自由一些。她们在所里被安排干一些打杂的活儿。 比如说,她们每天要给9个强制班的学员打开水,送饭,扫地,还要给赶工的强制班做 一些打下手的事情,最普通的便是掰花屁股。所谓花屁股,就是塑料花的芯,因为机器 压膜的关系,每个花芯是长在一条条的枝叶上的,用手一个个掰下来。这需要一点力气, 每天掰的花屁股是以斤论的,这让原本并不情愿进所的她们常常有种“花钱(自愿进来 必须交一定费用)买罪受”的感觉。   在“已是黄昏独自愁”的晚风里,当我希望她们和我谈谈的时候,她们很开心地坐 在草地上和我聊天、解闷。散坐在一块的一共7个人,最大的37岁,最小者16岁。   谈起最初为什么染上毒习,她们中的大多数说缘于“好奇”两字。   7个人中,一个说自己的关节炎很严重,男朋友听人说吸食少量白粉可减缓疼痛, 就买来让她吸,用一颗爱心将她推下深渊。一个是父母离异,她随母亲过日子,发现母 亲吸食跟着也吸上毒品。一个是失恋后寻求刺激吸毒。剩下的4位学员都承认是因为 “好奇”。   在我后来的调查中,这个所里的学员最初沾染毒品的原因,80%以上是因为好奇, 而且,年龄越小,因“好奇”而吸毒的比例则越高。   有一位学员说她离婚后,心情不太好,常常去老乡开的一间旅馆玩。老乡是位男性, 每次来都将她一个人撂在一边,推说来了大人物要应酬没空陪她。有一次,她在老乡给 她开的单间里看电视看腻了,就出去找老乡准备告辞回家。一推开门,天哪,黑压压好 几十个人,一个个吞云吐雾,有人“追龙”,还有人正在肌注,都是一个个舒服至极的 样子。有人对她说:“妹仔,你也来一下吧,吸了这东西,你想什么就有什么!”   “想什么就有什么?”这是一种难以抗拒的仙境般的诱惑!   我问她,当吸毒时她想过什么,达到了怎样的仙境?   她想也没想地说:“我原本不想离婚的,丈夫不要我,爱上了别的女人。我原是幼 师,舞蹈跳得很好。变心的丈夫在离婚后,把孩子也夺走了。我好想儿子啊。吸上毒之 后,儿子就出现了,儿子长胖了,冲着我一直笑……”   她说,只要一吸毒,儿子的幻影就会出现。   还没等她讲述完,其他几位女性急起来,说根本没有那回事,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有的女性说,吸毒时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年龄最大的一位学员说,那种舒服的感觉,比性爱的感觉还要强烈。她和丈夫一起 吸毒,上瘾后,再也没有过上一次夫妻生活。现在都来戒毒,丈夫就在对面的男子自愿 中队住,每隔一个星期才能见上一面。   一位做个体服装生意、长相不俗的女子,在东门开店有一点小名声,小日子过得不 错。因好奇与同伴一同吸粉,结果整天懒洋洋的,根本不想干活。有时,顾客进店了, 她也懒得招呼。她一个人看店,毒瘤上来了,躲进更衣室里吞云吐雾,一出来,衣服被 小偷抱走了一大堆。她认为,干什么事情都比不上吸毒让人癫狂。   戒毒前,她们都把吸毒时神经迷乱的感觉比成一种“无与伦比的舒服”。如今后悔 不迭。恶魔般的毒品将她们从正常的人间发配到无边黑暗的地狱。   说起吸毒的危害,几乎所有的女性都眼中有泪,有两个干脆哭了起来。是吸毒让她 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无颜见任何亲朋好友。不求上进,醉生梦死,每天的内容除了吸 粉还是吸粉。倒卖服装的无心打扮了;唱歌跳舞的手脚也僵硬起来;那个和丈夫一同吸 毒的对丈夫以及孩子都没有了兴趣。最悲惨的还有,几年来,她们辛辛苦苦挣来的几十 万全都吸光了。   毒品给她们的身体又带来了什么?7个人中,除了1个是“追龙”外,6个都是肌注 的,胳膊上、大腿上全是针眼。一位四川姑娘撩起衣服给我看,全身布满了针眼,雪白 的肌肤上伤痕累累。湖南妹子的脚上大面积红肿,有一些溃烂之处,像是发了病毒一般。 原因是由于吸毒者多人共用一个钉筒,或是稀释白粉时“饥不择水”,任何水源都可以 用来稀释,所以,吸毒者病菌的携带率极高。   据有关资料显示,滇西邻近世界最大的毒品产地“金三角”,当地许多边民沾上了 吸毒的恶习。由于瘾君子吸毒时共用不洁的注射器,导致艾滋病的感染和局部流行。   根据1998年初步统计全世界有8200多万名艾滋病患者,有70%感染于毒品。   人们不得不正视:吸毒的行为是艾滋病毒传播的帮凶之一。   在戒毒所里,我看见了一位才10岁的“小毒儿”,他因吸毒时感染艾滋病病毒,正 在医疗科脱瘾治疗之中。在窗外,看着这位艾滋儿童,我不禁心有余悸。尽管世界上不 少最优秀的医学科研人员正积极研究如何制服艾滋病毒,但令人遗憾的是,艾滋病患者 至今尚无痊愈的个例。   我查询手头的一些学员资料,发现她们多数人都有传染病。年龄小的患上典型的青 少年发育迟缓异常。多数吸毒者由于不思饮食,患上非常严重的胃病,有的还胃出血、 胃穿孔,给生命带来极大的危害。有的发展为脑脓肿与败血症等疾病。对于已婚的女性 来说,则有丧失性欲。闭经等症。肺气肿。顽固性便秘等疾病已成了一切吸毒者的共同 疾患。   这里有一组数据:吸毒者的年龄80%以上在35岁以下;若一个青少年吸毒,其寿命 注定不会超过40岁;注射毒品的瘾君子,普遍感染上了甲肝、乙肝、疥疮、性病;脑水 肿占吸毒致死率60%以上。   坐在地上的7位学员是否知道,如果不及早戒断毒瘾,死神一定会提早向她们年轻 的生命招手呢?   风月场上“头号大姐大”   第二天上午,戒毒人员进行军训。我在中队翻阅她们的入所卡片,很快发现,吸毒 者为了支付高昂的吸毒费用,普遍干的是男盗文娼的勾当。女子戒毒所的强制学员中, 90%以上的吸毒女沦落风尘,10%的女性干脆以偷盗为主。   一个身高不超过1米55的小胖子,坐在强制班的门口和我聊天。她告诉我,她在东 门偷东西,偷了三年,就为了吸毒。她今年22岁,16岁开始吸毒。她是“追龙”一族, 从不肌注。“追龙”追得太凶了,一天两三克,五年下来,她的两颗大门牙硬是豁掉了, 这使她笑起来,像个小兔子。她告诉我,她来戒毒所已经六个月了,戒毒后人反倒胖了, 身体好了许多。   说起来,她的身世令人同情。她家在黄河北岸。从小父母离异,法院将她判给母亲, 母亲为了寻找新欢不要她,将她扔给终生未嫁的姨妈。她和姨妈相依为命。姨妈是个体 户,顶了别人一间杂货铺。15岁那年,姨妈打开店门迎客做生意,遭到一个吸毒分子的 抢劫。姨妈不肯拿出钱来,吸毒者拿刀乱砍她。她重伤住院,临死前,姨妈拉着她的手 说:“记住,你的姨妈是被吸毒分子杀死的,你千万不要去吸毒啊!”   一年后,这个初中还未毕业的女孩为了谋生,跟着同乡来到深圳。在一次老乡聚会 中,认识了一个男孩子。男孩子在吸毒,让她尝一口。她尝了两次便欲罢不能。不过, 她还记得姨妈的临终嘱咐,一年后跑进医院自行戒毒,戒了两次,均没有成功。   那时。她在电子厂上班,一个月才挣1000多元,这点钱不到两天就花完了。吸毒后, 整天懒洋洋的,根本就不想上班,没事就想躺着,醒来就想抽上几口。后来铤而走险, 一个人溜到东门一带,开始了三年的小偷生涯。   她个子矮,长相不起眼,通常不引人注目,她常常在东门处干“拎包”的活儿。她 记得1996年1月份,是她“丰收”的一个月,那个月她拎了40多只包,每只包里至少有 千元以上的现钞。她总是一拿到钱,就去买货。等钱没有了,再出门“办事”。就这样, 她偷了三年,也不记得被抓多少次了,反正,小偷小摸的,派出所抓了放,放了偷,偷 了抓,循环往复。最多一次她偷了现金1万元,港币五六千元,美金三百多元。她说, 慢慢地,各种银行卡的使用,人们带的现金少了,偷盗越来越难了,她就算偷到手里最 多也就三四百元。   吸毒让她神志丧失,记忆力日渐衰退,她记不得父亲的电话了,也记不得家在哪里, 反正,她说她从来就没有家,也就没有家的感觉。她的生活就是偷钱——吸毒——偷钱。 如今,回想起一次次被抓的场景,她心中羞愧万分。她说,当抓到你时,几十双眼睛盯 着你,令你无地自容。当时,她还不以为然,看就看呗,她的脑中,只有白粉。她在戒 毒所里呆了6个月,成效不错,她真心希望戒毒,渴求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过日子。   吸毒使人疯狂。吸毒使人堕落。吸毒更使人不知廉耻。   一位因吸毒而当上“妈咪”的女性告诉我,她曾经是深圳大学的毕业生。   这位年仅28岁的“妈咪”来自哈尔滨。1992年底,家人送她来深圳大学就读二年的 酒店管理大专课程。二年后,她顺利地分配在市内某家五星级酒店当西餐主管。按理说, 新生活正向她展露了迷人的风采。   对她钟情已久的男朋友给她送来一小包白色粉末状的东西,她问这是什么?男友嘿 嘿一笑说,保证治好你的关节炎,很灵的。   她才知道这是白粉,吸了几次后发现,果然有效,只要一吸上粉,她非常严重的关 节炎就不痛了。慢慢地,她对这小包白色的粉末有了依赖性。最后,她干脆不上班了, 让在香港工作的男友帮她投资了一间小小的服装店,让她卖卖从香港走私进来的流行时 装。   那时候,她的生意着实红火,一天可以赚两万。当然,吸毒的水平也越吸越高,吸 上了“4号”(海洛因类极纯的一种)。半年下来,就吸掉了十几万。   后来,生意也无心打理了,男友看她亏得太厉害了,就将店关掉,他也从此再也没 有出现。那时,她已经肌注了,没有粉的时候,简直生不如死。她想了许久,自己又不 想卖身,干脆跑到一家夜总会去当“妈咪”。   她的人缘好,长得又漂亮,心又不太黑,抽水时只抽50元,不像其他“妈咪”,心 狠手辣,所以,她的小姐越来越多,有时,一个晚上可以赚2000多元。这些年来,她跑 遍了城内所有的风月场所,每到之处,被人尊称为“头号大姐大”。   她说,这次被强制送进戒毒所,是她弟弟捣的鬼。她将弟弟接过来小住,弟弟发现 了她的秘密,干脆告发了她,让她来这里戒毒。不过,她说,她已经到期了,弟弟并没 有来接她回家。也许,是想让她多呆一段时间以巩固疗效吧?   吸毒上瘾后,既不想做“三陪”卖笑,又不想出门偷窃抢劫,自己本身有金钱来源 的人,在现实社会里是非常少的。这里有一个特殊的例子,是自愿班的学员,本地某村 的村民,吸粉是因为受男友影响。她的男友是开赌档的。   在她17岁那年的一个冬日下午,一个神秘的外来仔来到她们村里摆地下赌档,一口 气就赢了十几万。她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什么也不缺,就这么盯着他的手看,最后,她 看出点名堂来了,就对他说,我跟你赌一把吧!   那一把,她赢了。事后,她知道,那是他让她的。开赌档的人,从来也没有想让别 人赚钱的善心。她爱上了他,准备跟他浪迹天涯。   因为爱情,因为好奇,因为懵懂无知,她跟着他去广州赌钱,家里人拉也拉不回来。 他们两人串通暗号,和别人开台打麻将赌博,有一次,两个小时就赚了30多万。她戴的 是金劳、钻戒,吃的是海味山珍、过得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只是好景不长。男友开始吸粉,开始她还劝他戒,劝不动,她也就想试试看,一试, 家中又多出一个烟鬼。20岁那年春天,她怀孕了。家中虽然万般不愿意,还是让他们结 了婚。毕竟,她肚子里的孩子要一个名份呀!婚后几个月,她生产出一个满脸红光、打 着哈欠的“带毒儿童”,送进医院治疗了一个月才得以脱险。家中父母将他们两口子送 进了戒毒所。两人在市戒毒所一同戒了五六次,没有一次成功。这一次,丈夫去了外地 戒毒所戒毒,她独自来本市的戒毒所,她认为两个人在一起戒毒的效果并不好。   她告诉我,她很怕毒瘾重犯。有一次,袋里没钱了,她将她的2万多元的婚戒也当 掉了,只当了500元钱_一块五六万的金劳,也仅卖了2000元。坐在我对面的她笑称, 还剩下鼻梁上的这幅眼镜了,这幅价值1万多元的卡地亚眼镜还没有被当掉。   如果以后又毒瘾复发,她认为,她有钱的父母多少会给她一点钱让她“解馋”,毕 竟她是“宝贝女儿”呀!不给?就偷父母的一点出来用用吧……   一个吸毒者哪怕家有金山银窝,也要掏空坍塌的啊!   毒贩开始瞄准少年儿童   不论是强制戒毒还是自愿戒毒者,来到戒毒所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办理入所手续, 称体重,量身高,检查心肺,量血压,医生例行询问吸毒情况,通常问得很详细,包括 使用哪一种毒品,以便对症下药。接着,是换衣服,女管教干部对她们—一搜身,搜剿 夹带进来的毒品。有些刚抓进来的戒毒人员怕毒瘾发作太痛苦,会设法藏点毒品应急。 有一位男戒毒者将五六包毒品塞进肛门,刚进所时就被嗅觉灵敏的警犬闻出,屁股上被 咬了一大口。有的女戒毒人员将毒品塞进阴道、头发、口腔等处。所以,这时候,每个 女戒毒者都会被要求做三十多次上下起立操,让毒品落下来。就连脚趾、耳朵等地方也 不放过,严防她们藏匿毒品。   检查关过后,新来的戒毒者被送到医疗科进行一个星期的脱瘾治疗。这种治疗室是 两人一间,有独立的卫生间,有闭路电视。戒毒者毒瘾犯后,医生们会让她们喝下药物。 一般说来,一个星期后,绝大多数人脱瘾成功,就被调进大仓,也就是回到各大中队继 续进行戒毒。   每天清晨,女子戒毒中队的学员们列队出操,上午接收禁毒教育和军训,下午则安 排她们参加劳动,如给附近工厂进行来料加工等等。   经过如此45天~6个月的躯体和心理治疗,进来戒毒的吸毒者100%能够在生理上脱 瘾,最后被安排出所。   在戒毒人员出所前,必须由家长亲自来接人并当面签署“合同书”。戒毒所有效地 利用一切可行性资源,单位、家庭、社会机制,督促与管教戒毒者不再复吸。   该所从1991年至今,先后收治了一万多人次,那么,是否有复吸的,复吸率又是多 少呢?我问中队长,她笑了笑,肯定地告诉我,成功戒毒的人,肯定存在,只是,这个 社会的诱惑太大了;如果吸毒者终生居住在戒毒所里,肯定不再复吸。   我手边,有一份戒毒所给我的论文资料,题目是《全方位投入和管理,探索科学的 戒毒康复模式》,论文中谈到了跟踪帮教的问题。论文中说:   这是针对戒毒人员出所后的社会跟踪帮教阶段,由我所的戒毒研究指导中心负责不 定期地对戒毒出所人员的康复巩固状况进行跟踪研究。1991年以来,我所共派人到市内 及周边地区跟踪走访了3000多人次,并与当地的有关机构建立帮教小组,对戒毒人员实 行监督。不仅动员各村委会街道办事处及义工联的力量,并让义工与戒毒学员结成帮教 对子,长期帮教、监督、鼓励戒毒者,此外,还利用正反面典型例子对戒毒学员进行教 育,帮助他们开始树立人生的信心。   到1999年为止,深圳市常住户口人员中就有多名戒毒出所的原吸毒人员,操守期达 4年以上。如罗湖区原吸毒人员彭XX,自1996年在我所戒毒后就再也没吸过毒,并发愤 图强积极工作,目前已成为罗湖区   ※※※村的民兵大队长。   我请中队长谈谈这方面的体会。中队长说,她不会讲大道理,但是,她可以给我讲 两个小故事。   中队长说,我第一天下午采访的那位少数民族女子,今年先后进来4次。她今年第 一次出所的那天,半夜11点钟往中队长家中打电话说,她在交叉路口不知道怎么走,心 中强烈的毒瘾驱使她去买货,但是,受戒毒所的教育以及想戒毒的决心又促使她给中队 长讲了心里的话。那天夜里,中队长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地讲了两个小时,她答应中队长 再不复吸了。一个星期后,中队长工作忙,一时疏于电话联系、督促,她又吸上了。   第二次出所时,她依旧给中队长打电话,哭诉她和男朋友吵架了,因为他不信任她, 想把她圈在家中,多一步都不让她走,害怕她又出门找毒品。中队长提醒她,这个“包” 你的男人,曾经给了你许多次机会了,一次又一次,都快30次了,哪个男人有这么好的 耐心?每次违约错都在你,你就让他将你圈在家里,给他一个余地让他用发展的眼光来 看你。或者,不再当“二奶”了,离开这个她并不爱的男人?吸毒女选择了后者。中队 长让她将部分行李拿出来,与小老板一刀两断,自己租间小屋子,找一份新的工作,自 己养活自己,开始崭新的人生。   中队长告诉她,她们是朋友,只要有话想说,任何时间打电话都不晚。中队长一点 一滴的鼓励与关心,让这位23岁的吸毒女坚持了一个星期没有吸毒。   另一个故事是一个成功戒毒的故事。一位刚刚出所就想“还愿”,准备到处去找白 粉的女子的父母,忧心忡仲地给中队长打来电话求助,中队长专程去戒毒女家中家访几 次,给她讲道理。这个女孩子不再吸毒,在一家百货公司当文员。两三个月后,父母接 受中队长建议,带戒毒女离开深圳,远离毒源。如今,这位女子不复吸已达1年。   对于戒毒者来说,他们自身意志薄弱,缺乏毅力与耐心,同时又被周围的毒品环境 所左右,难以自拔,假如单靠戒毒所的强制戒毒,很难戒断心瘾。“一朝吸毒,终生戒 毒”,戒毒的过程往往辛苦而又漫长。中队长说:我永远不会对吸毒女失去希望。为了 挽救她们,我们做得最不够的就是跟踪管理的完善问题,但是,跟踪管理也不是戒毒所 能独立完成的,它需要的是整个社会各界的关心,要争取给予戒毒者以宽松、温馨的环 境,鼓励他们坚持长期戒毒。   她认为,要加大禁毒的工作力度,为防止复吸而创造一个无毒的环境,这作为戒毒 工作的一个后续环节,已超出公安工作的职能范围。戒毒者返回社会后复吸,是因为周 围存在毒品环境,受到毒品市场的包围,个人力量往往难以冲破毒品的重围。所以,这 一切,有赖于政府全面而又有力度地加强禁毒工作,坚决打击制毒、贩毒分子,堵注毒 源,有效地铲除地下毒品市场,净化他们周围的生活环境。   一位有关人士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人类要想彻底肃清毒品,创造一个无毒的生存 空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是不太现实的。但是,通过宣传教育以及预防工作,增强 人们的防毒意识和禁毒意识,就如同增强了人体自身的抵抗力与免疫力一般,自觉地去 抵御毒品,并积极地同毒源作斗争。   控制住新增的吸毒者,也是禁毒工程的一个关键的环节。   “拒绝毒品,从我做起”,这是人类必须确立的终极坐标。   禁毒一定要从小抓起,让中学生们了解毒品的危害,因为他们是我们下一个世纪的 主人。在戒毒所的三天中,记者听到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句话。这也是我三天的疲惫、 焦虑、疑惑、痛心地穿越白色污染地带之后,最想说的一句话。   据透露,由于毒品恶魔无孔不入,专门寻找自控能力弱小的群体出货,开始瞄准较 为富裕的深圳青少年儿童。在深圳,吸毒人员的年龄有渐趋偏小的特点,也就是说,有 的地方小学生吸毒的现象已不鲜见。   毒害青少年,就是虐杀我们的国家和民族。   一个世纪就要结束,我们已经站在新世纪的门槛上。在二十一世纪,我们还会重复 一个古老的话题:禁毒。禁毒。禁毒。禁毒!    后记   穿着6年前来深圳应聘时购置的旧牛仔裤和老式白衬衣,拎着塞满毛巾被的行李包, 独自在宝安北路的人才大市场附近徘徊,等待十元店店主派人来接我入住简陋旅舍的情 景,经常在我的脑海中闪回、盘旋、定格。   忘不了当时的心情,有一丝好奇,紧张,忐忑不安,还有一点点莫名的恐惧。   值得庆幸的是,我终于迈出了这一步。将怕脏怕苦怕抢劫怕传染疾病的畏惧心理留 在身后,将我是记者我问你答你说我录的身份隐在幕后,我改头换面、乔装打扮,以一 个外地刚来的普通求职者的身份,叩开了十元店的大门。   在那一刻,我同时也在努力叩开繁华闹市背后灰色地带上的众生之门,与都市边缘 人结伴而行   而这一切纯属偶然。   1998年春天,我的三叔因所在工厂停工发不出工资,一人来深圳闯荡。人生地不熟 的地到深圳后立即来找我,想这个当记者的侄女帮她介绍一份工作,至少也要让我帮助 解决他的住宿难题。   我住在报社的单身公寓里,只有一间房子,解决他的住宿实在勉为其难。那时父亲 还在省城,当那本发行量永远也上不去的杂志老总,知道这事后打电话给我,叫我尽量 帮三叔找份工作,至于住宿,他叫他弟弟找家旅舍落脚,每天五六十块钱一个床位,住 两三个星期,住宿费我父亲说由他来支付。其实三叔知道我在深圳的能耐有限,也看到 我的“蜗居”,很理解我一个单身女子独行天下的处境,当天下午,便买张地图去宝安 路上的深圳人才大市场找工作。工作没找到,倒把住宿“搞掂”了。他住的是十元一晚 的小店。   我几乎不信。在深圳这样一个高消费的国际化大都市里,难道也有便宜到10元钱即 可住一晚的旅店?   10元钱可以买什么?找工作,填一份表要交10元钱;打的士,起步价就是12.50元。 而十元住宿的概念就是:交上10元钱,不仅有数尺之地让你安睡,还带电话、电视、热 水器……   我三叔在这样的旅店里住了一个月。在求职的那段日子里,每逢周末,他便到我的 宿舍来,给我讲十元店的故事,讲那些心怀美好理想却处处碰壁的“同室”,讲他和他 们的边缘生存状态。后来,他说,你干嘛不写写我们这些求职的人,写写十元店里的故 事?   这倒是个好主意。写写这帮入住十元旅店的求职者的生存状态,既可展示都市鲜为 人知的一幕,也能表达一种人文关怀。   凭三叔的口述,我也能够写一篇视角独特的文章,但我觉得总有一种从飞机上往下 看的居高临下的“距离”,还有雾里看花的“隔膜”。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亲历亲 为,在感受中完成从感性到理性的认知过程。   短短4天之中,我单独住进仅100多平方米,却容纳了40余人住宿的十元店。我帮 “小不点儿”插花,和“劳斯莱斯”交朋友,为找到工作的“胖子”庆贺。和这些在世 纪末来深圳闯荡的人们一起,体验人生旅途的欢乐和悲伤。我为他们的生存能力和韧性 而感动,能和他们在同一块屋顶下相聚相依也是一份缘。   当《女记者夜宿十元店》的四则亲历记于1998年4月下旬在《深圳晚报》头版连续 刊发时,在读者群中引起极大反响。后来,有深圳新闻界的长者撰文热情鼓励。有同志 评说,真实的现场感、自然、清新的写作手法和口语化的语言,抓住了读者的心,显示 了隐性采访的魅力。隐性采访具有一般公开采访报道所不具备的优势,有自身的特点。 “夜宿十元店”向广大读者揭开了社会底层的另一角,许多人也许永不可能了解的另一 类人的生存状况。   住宿十元旅店的一个收获,是我和他们中的许多人交上了朋友。“劳斯莱斯”得知 我是记者后,特意到报社来看望我,给我报料,介绍他为之谋生的另一手段——“打的” 赚钱。所谓“打的”赚钱,是深圳市特有的一种怪诞现象。深圳火车站与香港回深的口 岸紧密相连,为了赚香港人的港币,的士司机都设法经过火车站的罗湖口岸来拉港客。 但是,为了维护火车站的交通秩序,火车站有一条硬性规定:空出租车不许进站。但是,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精明的司机就在靠近火车站附近的四条主干道上,捎带上假 旅客,下车后,付给他们2元钱,作为他们“扮演”旅客的费用。为了谋生,许多只住 得起十元店的天涯旅客都曾经为了赚钱而充当乘客。   这应该是休闲之旅吧?在入住十元店不到一个月,我又去打的“赚钱”。说实在的, 这一点也不好玩,一点也不轻松。整整三天的打的生活,让我体验了另一种人生。   打的“赚钱”之后,我又去找“劳斯莱斯”。他已经是我的老朋友了。他很恼恨我。 十元旅店的报道推出之后,公安、工商、街道等部门联合行动,查封了无证经营的十元 店。“劳斯莱斯”们迅速分化,有经济承受能力的,转寻正式小店的统铺,没有能力的 要么今天挤在朋友、老乡的床上,明天躲进涵洞过上一天。我亲身打的“赚钱”的稿子 见报后,经过交警部门的一系列整改措施,这一独特风景已不复存在。为此一来,又把 他们的一条“财路”给断了。他能不恨我?但是,他又觉得,反映与涤荡社会上不合理 的现象是必要的,好的,他甚至为我的大胆举动、真实报道而骄傲、兴奋。所以,当我 “逼”着他给我报料时,一边说“不干了,不干了,不做自杀之事”,一边又告诉我他 原先有一位女朋友在做啤酒女郎,这一行业是吃青春饭的,很辛苦,让我试一试。   “啤酒女郎”是香港人的叫法,专指在酒楼为啤酒公司推销该公司啤酒的年轻女性。 我找到一家大型啤酒公司,有幸被他们聘用,做足三天。我以自己的所见所闻,展示了 一个新型的推销队伍的现状,看到了啤酒女郎的艰辛与无奈,以及吃青春饭的悲哀。   谢天谢地,我的见闻推出后,啤酒女郎没有取缔也无法取缔。营销是门学问,下个 世纪也需要的学问。我走进灰色地带,不是为了展览灰色,而是想引起社会关注,让这 些地方恢复真诚的本色。有些是必须取缔的,如非法炒卖境外恒指,即使艰难,即便背 景复杂,有的公司来头很大,有关方面都应该坚持依法办事。有些是很难一刀切除的, 比如“婚托”。有的取缔起来虽然痛快,却让人生出几许惆怅。那些十元旅店扫荡一空, 合法却不合理。在取缔十元店之前,我父亲在广东的一家杂志当副总,策划主持了一期 十元店的专题,题目是《深圳闹市10元旅店求职者亦喜亦忧的人生驿站》。你只要了解 每天涌进深圳的外地求职者成千上万,就不难理解这种不合乎消防、卫生、治安等标准 又没有纳税但价位低廉的小店对他们的重要性。我一个朋友投资数万元办了一个合法的 十元店,虽夜夜客满,但因入不敷出,亏得一塌糊涂,看来只有关门大吉。这里牵扯到 社会学、城市管理学,我不懂,还是少说为好。   如果说,一开始入住十元店仅是一个偶然的话,在写了打的“赚钱”和反串啤酒女 郎之后,我开始了对隐性采访的认真思索,开始了有计划的隐性采访。美国著名新闻记 者靳丽·蓓蕾,为了搞清纽约伯勒克威尔疯人院虐待患者的真相,不惜当了几个月的 “疯子”,经历了一次次难以忍受的虐待后,设法逃出了这家疯人院,她写出的真相, 打动了美国读者的心。与她相比,我虽然吃过一点苦头,却是小巫见大巫。这也就是说, 我还可以更深入一些,接触面更广泛一点,以期把这个城市的芸芸众生都纳入视野之中。   1999年春节前夕,我拎着一只行李包,走进了康宁医院,也就是深圳市唯—一家精 神病医院,我当一名医护人员。深圳的生存压力很大,深圳市的精神疾病的患病率远远 高于全国12个城市。这迫使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的我去观察和思考这个问题。整整三天, 我在铁门后的护士临时值班房中工作,有时还要忍受进院的女病人对我的殴打。院方说, 我是自建院以来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深入三重铁门后进行采访的记者。   隐性采访已经成为我新闻工作的极为重要的部分。隐性采访可以采集到公开采访也 了解不到的新闻事实。作为显性采访的补充方式,隐性采访成为批评报道的另一种重要 手段。自1998年4月份始的一年半左右的时间里,我我通过隐性采访,认识了一些我原 本永远不可能认识的人,了解了我原本永远也不能够了解的别样人生。   这些隐性采访报道,以及我拟定的其他几个今后要完成的选题,是连续性的“发生 艺术”,也可以看作是我“个人式自传式表演”,都是社会新闻写实,成为我新闻生涯 的一部分。   这组灰色体验在收获着成功的同时,也收获着莫名的恐吓与威胁。就在我坐在电脑 前打这篇后记的这个晚上,我接到三个恐吓电话,无聊且无耻。我想,这就是梁晓声先 生不赞成我这样做的缘故吧?   的确,很多读者都认为我是真正吃了豹子胆的人。而我要说的是,我的一段特殊的 管教干部经历使我从事的记者生涯受惠良多。   我刚刚参加工作时,正是1988年,那一年,我们省里刚毕业就参加工作的大中专学 生一律要下基层锻炼一年,我没有留在省城任何一家律师事务所,没有留恋任何一家法 院,心向往之的仅仅是当一名记者。为了当记者,我愿意去省里一家很小的报纸,那张 报纸是《江西新生报》。那个时候,只有那家报纸愿意接收我的加盟。报纸是局下属的 内部机关报,专门办给劳改与劳教人员看的。我一分配过去,立即执行下基层锻炼的文 件精神,到远郊的永桥劳教农场去当女管教于部。   我在山清水秀的永桥农场整整呆了一年。那是一个封闭型的农场,女教养人员仅有 200多号人,农场以种水稻、采茶、种茶为主业。劳教的人中,多是最早南下的“卖淫 女”。女子劳教场所的于部值班每天“三班倒”,看守值日从不间断,分到上半夜工作 到12点30分倒还没什么,最怕的是下半夜工作。我那年才19岁,带着两位劳教积极分子, 守在女劳教场的门口,还要到各个角落—一巡视,防止突发事件——逃跑、生病及其他。 我是一个生性胆小的人,但那时,很可能是年轻气盛吧,我竟然从未害怕过。有时,长 夜漫漫,我就爱坐在劳教场地中央的水泥地上,仰望星空。遗憾的是,多年以后,我再 也没有看到那么美的星空了。   有一次,我上夜班,女劳教人员病了,下夜班换班时,中队长指示我连夜带病人到 山下场部医院打点滴。我带着两个积极分子,用自行车扶着女病人下山看病。经过乡人 坟场,看见荧荧鬼火,不是没有害怕过,而是救人要紧,顾不上许多。   在追逃堵截女劳教人员的一次行动中,我和中队长在灌木丛中硬是藏了一夜。蚊虫 叮咬毒蛇攻击,什么都经历过。   10年之后,当我坐在深圳窗明几净的报社,在电脑上敲打出我的“隐性采访”时, 我对过往的一切总是心存感谢。正是那些特殊经历,那劳教农场明亮的星空,茶园里淡 淡的茶香,使我多年以后,无论遭遇任何险境,都不再惧怕。   四   13年的新闻生涯,我渐渐明了,那些具有新闻价值且为公众所关注的现象、热点与 问题,无一不是与社会人息息相关的。新旧观念的冲突,新旧事物的衰灭与滋生,总伴 随着美好与丑陋、光明与黑暗。在新陈代谢的阵痛中,个体的人应该在道德与精神的层 面上得到提升。我的初衷,并不是单纯的“暴露黑暗”与“挖掘隐私”,我只想把握笔 下的众生相,对底层进行世俗的关怀。同时,我希望,通过我的还只能说是浅显的灰色 体验,广大读者对我们身处的时代的理解能够更全面一些,从而加深理解改革开放的艰 巨性与长期性。这也就是我将散见的文稿辑成一集的主要原因。   五   感谢梁晓声先生,他在百忙之中拨冗作序。   谢谢我的父亲,希望我这个小记者没有让他这位老编辑失望。   1999年11月23日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