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浮世绘 SAUNA LIVING * 江映瑶 * 今天我们上三温暖过夜！ 女子三温暖已成为都会女子休闲的新宠了。在这里，除了蒸汽室、淋 浴区、按摩浴缸、烤箱、冷疗室等基本设备一应俱全外，并附设有视 厅中心、餐厅、精品购物、睡眠区，还有体贴的专人叫醒服务。当然 ，你更可以进行专业的油指压、脚底按摩、芳香疗法、肌肤保养与瘦 身课程……。今夜不想回家？让我们一起上三温暖去逛逛。 夜凉如水，湿气在东区的街面凝露。台北人不惜电，四下一片灿烂的 死寂。已过午夜十二点，女郎换下灰姑娘的玻璃鞋，一身轻便，掮一 只防水包，锁上椒红宾士300，朝亮晃晃的「女子三温暖」大招牌走 进。 「欢迎光临！一位吗？」富丽堂皇的接待大厅一侧，柜台小姐亲切地 招呼。 女郎点点头，拿着递上来的钥匙号码牌，步入地下室。 「你好，锁号几号？今天要不要排油压或是做脸？」欧巴桑殷勤地迎 上来，一边给了个装鞋子的塑胶袋，领着客人到寄物柜前。 俐落地褪尽衣衫，女郎裸身向镜前自揽，嘴角扬起自信的弧度。 一周一次来此膜拜身体 当她初次带着朋友给的优待券来到三温暖时，她简直吓坏了！那麽多 陌生的女人，竟能怡然自若地赤身裸体聊天，颤着奶子四处走动…… 。撞见美好的胴体时，她满怀着罪恶以及偷窥底怦然仓皇躲开，遇上 不忍卒睹的线条，她又觉残酷与歉然。但是後来，她渐渐从这些自在 的女体，学会了面对和欣赏。莲蓬头下净身後，她泡进了热水池。 强劲的出水囗推涌出绿色巴斯克林波浪，偌大池子就像一个大按摩浴 缸，女郎游动几回，仰头倚靠大理石池缘，飘浪着。热水池紧临着冰 水池，女郎跨身入冰水池，毛细孔急速紧缩着，全身微微刺痛，过瘾 极了！她又浸回热水池，这样冷热交替数回後，起身擦乾，开始进行 她一周一次的身体膜拜。她先在洗净的头发上，厚厚涂抹着护发油， 稍加固定，圈上毛巾後，从防水袋里再取出身体用去角质霜，全身轻 轻涂抹，然後带着一大盒鲜奶，进入蒸汽室。 在雾漫的蒸汽室里，女人们坐在沿墙的石片排椅上聊天，对於身上大 量滴流的汗水感到心安，彷佛肥胖与体内毒素当下净除。女郎轻轻推 抹着身上的膏液，然後倒举鲜奶，往身上冲淋。一会，她在蒸汽室里 的莲蓬头下冲掉身上牛奶，走出蒸汽室。她又回到淋浴区，将头上残 留的护发油洗掉，从袋子里再取出减肥膏，擦乾身体，往预计再瘦一 些的部位涂抹着。她携了条大浴巾，走进红外线烤箱。 在烤箱里，她努力搓揉着涂减肥膏的部位，之後将大毛巾　在长排木 椅上，躺下来尽兴挥汗。就在湿透了的时候，女郎走出烤箱，洗净身 体，朝「冷疗室」那透明玻璃大冰箱里走去。 在冰室里，她不停做着健身操，让冷气收缩着她的毛细孔，以便带来 肌肤的弹性。出了「冷疗室」，即将大功告成。她在胸部涂抹着健胸 霜，按摩几下，再往腹、臀、大腿擦上去橘皮紧肤霜，然後套上店方 准备的和服，以毛巾包起湿头发，取出一罐暗绿色深海藻泥，谨慎地 往脸上敷抹成一具面膜，往餐厅走去。 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开放 餐厅里，食物的香气四下漫涎：牛肉面、麻油鸡、水果盘、什锦炒米 粉……，女人们埋头猛吃，彷佛急於填回方才减失的体重。女郎在书 架上取了本杂志，挑个看得到电视的位子坐下，顺手捻了根桌上的免 费香烟。这时，女郎脸上的绿色面膜遮掩了她的表情，她最爱在没人 看得透她的时候，竖耳聆探身边的精彩人生切片。那班欧巴桑又占据 了中间两桌，稍嫌喧哗地吃喝着。 早年理所当然将自已的青春美貌弃置不顾的痕迹，如今已难磨灭，但 她常好奇，是什麽样的力量或原因，使得她们回头重新珍爱自己？在 皱纹满布的眼尾，她们奋力涂着朋友介绍效果神奇的回春眼霜，而那 堆一褶褶窗帘似的腰间肥肉，仍被辛苦地在冷热交替中搬动。 「哈哈哈！我己经来了三个时段了咧！」 一张券十二个小时为一时段，店家二十四小时开放，这妇人己经睡睡 洗洗呆了整一天半了。去年老头的死去，正是一生苦难的终结，子女 分了家产，散了，而她也拿到生平第一笔可以自主的钱财，纹了眉， 补好满囗烂牙，竟还剩下一些，她从此成了三温暖里的大户，反正吃 饭洗澡睡觉这里全都有，空荡荡的家只算是个储藏室。 「哎哟！人家在催了，我要赶快走了，後天你们来不来？」接完电话 眉开眼笑跑回来的另一名年妇人囔囔着。 「哼！这麽不自由？赶快走赶快走！没用的！」一群妇人揶揄她，眼 底却尽是羡慕……。 靠墙一桌时髦又标致的小姐，叼着烟、翘着腿在「眯」牌。最近洒店 里常被临检，她们只好窝在这里赌赌纸牌，等公司call，一边恨恨啐 道：「妈的，下次不选阿扁了！」 女人的心情故事轮番上演 广播中传来某名女人的名字，要她去接三线电话。这里常出现些公众 面孔，但连在这种内衣内裤都未穿的休闲状态下，她们也是电话不断 ，不知是抛不下忙碌，抑或趁机打知名度。这群匆匆来去的单身贵族 ，是三温暖的最爱，消费时间短，金额却颇高，几个小时下来，连浴 资、身体油压、去角质、脚底按摩、做脸、脱蜡除毛等等，再买个按 摩精油，吃个东西，逛逛里面三、四家精品小　的衣服，出去时瘦的 是荷包而非身形。但是这短暂的数小时，却往往充足了她们一周所需 的能量。 有些单亲妈妈会带着小孩来此，和单身朋友们聊着千古不变的话题─ ─男人。小孩来几回就显出老练，还会气派地报出锁号点东西吃。沙 发区常见一、两位落单的客人，不看电视也不聊天，身边稿纸、资料 、字典散落排开，一看便知是写稿的记者或作家，在不被打扰又有人 陪伴的环境下熬夜赶稿。更有三两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孩，看来不超过 二十岁，享受着超龄的奢侈，令人担心除了零用钱之外，是谁在供应 她们的金钱来源？ 女郎脸上的绿色物变白变乾了，虽然隔壁桌的太太，正扭曲着愤恨的 面容，向朋友陈述她如何捉奸的精　过程，但她再不去洗掉面膜，待 会就会龟裂掉落，破坏效果。走过免费电话区时，她看见蜷缩在墙角 的女人，捧着电话低声哭求，要电话线那头的某人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会将自己的身心打理好，不要在她放弃自己之前就将她遗弃。 另一座电话的女人却全然不同，怒眉对着话筒低吼：「我来这理是为 了放松自己，你以为我来玩的吗？我难道轻松吗？想想看是谁给我这 些压力？我己经尽量在调整自己了，难道你要我放弃吗？你做过任何 努力吗？」 女郎吁了一囗气，庆幸自己已摆脱了这些牵累，也悲哀着自己不再有 为爱狂喜狂悲的气力。剥除了面膜，再次将脸洗净，女郎对镜拍上化 妆水、抹了青春修护液，再加上乳液及眼霜，这些过程己经不假思索 ，变成如同张嘴吃饭一样的程序，每次净身後，她都可以在两分钟之 内，准确地将七、八种保养品涂布在全身不同的区域，有时连自己都 自嘲道：真该去做化妆品生意！ 摘掉头上包巾，本想到美发区吹个发型顺便修指甲，但女郎看见那个 表情夸张全身钻饰亮晶晶的女人，又在向美发师炫耀她在直销业的丰 收，怂恿美发师做她的下线。女郎轻悄溜开，不想再看见她猎犬般的 兴奋眼神，以及一再重覆的疲劳轰炸。幸好此时广播呼叫着她的锁号 ，轮到她做脚底按摩了。 为美丽与健康重新充电 墙上两大张脚底区域和各器官的关系图，按摩椅上则是哇哇叫到声音 已嘶哑的女人。瘦小的按摩师将烫热毛巾敷往客人小腿，递上一大杯 温开水，吩咐客人要喝光，结束了又一笔生意。女郎已是熟客，和清 秀的按摩师寒喧。女郎曾笑称这瘦小的弱女子，运作几根手指头，就 可教彪形大汉痛得跪地求饶，按摩师也对自己的技艺颇自豪，但布满 十指的坚硬茧块，却是它的代价。 女郎按摩脚底已上了瘾，虽然不免疼痛，但那种痛是极过瘾且带着种 无法言喻的舒畅。朋友笑她自虐，她却深信着按摩师，因为仅靠揉揉 捏捏，按摩师即可算命般地完全道出她最近的身体状况，而且屡试不 爽。 一节半小时的脚底按摩，她做了两节，又觉得肩膀好紧，决定去做一 节五十分钟的全身油压。经过美容室时，美容师招呼她做脸，看看时 钟，她还是走向「美体室」。全身脱光趴下後，她通常就不爱答话， 按摩师照例推销具备各种疗效的芳香精油，她很少捧场，因为她只想 安安静静享用一场没有负担的抚触。 可是今天按摩师并不安静，叨囔着生意难为，因为政府强力取缔明眼 按摩，按摩师的美容执照只能做瘦身服务，所以今後单据上都得打上 「减肥」而非按摩，被抓到从事按摩者，罚款台币七万元，公司和按 摩师讲好各自分摊一半，一个月辛劳就此泡汤。女郎搞不懂政府的思 考模式，大概官员多为男人，根本不相信按摩和色情交易之间非为等 号；而官夫人按摩自有专人到府服务，殊不知三温暖中的市井之乐。 按摩完毕，浑身酥松，女郎包着大毛巾，到烤箱里发挥身上按摩油的 剩馀价值，烤到出汗，冲洗一番，穿起和服飘飘然进了休息室。休息 室里分为熟睡区和躺椅区，她不喜欢熟睡区小小的双层床，一格格颇 有压迫感。躺椅区可以边看着大萤幕电视入睡，就像她惯常边看着书 入睡的感觉。挑好位置後，她到餐厅旁的一块小白板上，填上座号和 叫醒的时间。早上被人轻摇着叫醒，着实比家里的闹钟温馨些。 八点整，女郎惺忪地晃到餐厅，昨夜那桌小姐还在纸牌阵中混战，个 个狼狈疲倦，美丽果然经不起折腾。她点了份西式早餐，看着晨间电 视新闻，准备在梳洗之後，回到现实世界。一张浴资券一场十二小时 的时限快到了，每超过一小时就得外加五十元。 她将再穿上昨晚脱掉的那只玻璃鞋，跛着一只脚，去寻找她的王子─ ─那个捡了她另一只鞋，却追着往满街女人脚上套的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