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跃的梦 作者:晓升 1   “晓升,收拾一下东西。”管教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站在铁门外。   “到。”我从铺板上立即站起来走到门口。我以为我要被释放,也没有向管教询问,就低头跟着他在 筒道里走。我的同案老邢也从三所被叫出来,他一见到我就面带苦笑,脸色有些发灰。   在更衣室,我们俩有了短暂的机会,他轻声地问:“你能告诉我真实的情况吗?你不要瞒着我。我相 信我们是没事的。”   我肯定地告诉他:“我们没事。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你放心吧。”我相信我们是无罪的,但有些不 该他知道的,省得他心事沉重。   “不要讲话。”管教严厉地说。   我们换好自己的衣服,穿好鞋,就又跟着管教走出了北京看守所门外接待处。那里有两个外地的便 衣刑警正在那儿等待着我们出来。我们一下子明白了他们要把我们押解到原告工厂的所在地—皖南,但具 体是哪里,我们就不知道了。老邢急了,大声说道:“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是地方保护主义。”   “你嚷嚷什么,到了那里一切会查清楚的。”刑警们反而讲话声音不高,也不是那么严厉。 我一句话都没有讲,心理却憋着一肚子火,我相信自己的脸此时肯定很难看,冷酷得象岩石。手铐又 给我们带上,他们把我们推上了等在看守所高高大门外的汽车。   面包车在北京宽畅的公路上奔驰着。我依然一句话也没有讲。   “你们的家属都给你们准备了衣物。老邢,你爱人给你带了一大包吃的和穿的,还给你带了很多营养 药和平时吃的药。”一个黑脸警官对我们说。看来他是一个领导。“我们无怨无仇,请你们要理解。你们现 在涉嫌犯罪,不论结果如何,必须要服从我们的安排。有没有罪,到时候会查清楚的。”   “我们是无罪的,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老邢还在那里辩解着。   “我刚才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他扭头拿出老邢家里为他准备的东西,对老邢说,也是对大家说:“渴 不渴?来吧,喝些饮料,这里还有水果。晓升,你要不要?”他顺便递给我一个苹果。   “谢谢,我不吃。”这是我开的第一次口,也没有接递给我的苹果。   他们都在吃着喝着,老邢也在吃。我看着他们,心里却想着自己的事。   四天前,我正在办公室里与原告工厂老总联系国外客人,力争那笔皮衣生意因国外客人未付款有一个 结论,工厂老总出去了一会儿,公安人员就突然冲进我的办公室,将我和老邢强行带走。在北京看守所临 时扣押4天。我的其他生意全部中断,又没有办法交代给朋友和客人。不知道他们将怎么处理我的生意, 也不知道我家里人怎么样。我把事情想得非常糟糕,这次我的损失将肯定很大,甚至相当惨重。   汽车急驰着,我的心反而越来越变得平静下来,想法越来越趋于现实。面对眼前发生的这件意想不到 的横祸,也只好认命了。此时此刻我必须非常冷静才是。   中午,他们停车下来吃饭,我拒绝吃饭。满桌的鱼肉,竟然没有给我一丝一毫的诱惑。老邢到是想得 开,坐下来就与他们吃。   “来来来,吃些饭,饿着就划不来了。”他还劝我。   我没有吃,也没有喝,尽管嘴唇已经有些干燥,肚子一点儿也不饿。   车又启动了,吃饱了肚子的他们一面讨论菜的味道,菜量大小,一面又开始流露出成功的喜悦,江南 的方言让我听起来很费劲。我们已经上了京沪高速公路。我依然思考着我们的处境,回味我过去的所作所 为,我们到底是否触及了法律而犯罪呢?到底他们要关我们多久?   “铃…..”另一个警官掏出手机,“喂,你是谁?噢,有什么事你就讲吧。押解他们去我们那里是我们 的事。不行,现在不能与他们讲话,这是纪律。那,我问一下。”他转过头来,问我:“你家里人问你请不 请律师?”   我坚决地回答:“请。”   警官转告了我家里人,电话挂上了。我要请律师,要靠法律手段来证明我们的罪刑是不存在的。到底 是谁来的电话呢?是我的女友阿红还是我的朋友们?我真应该恳请警官们让我与家里人交代一下,否则我 生意上的损失将很大。可是我不想向他们表现我的不安和焦虑,没有吱声。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电掣般向南方急驶,我们不知道将把我们送到哪里。天渐渐地黑下来,迎面来 的汽车大灯晃来晃去,两个司机轮流驾驶着,车速一直没有慢下来。警官们有的已在闭眼睡觉,我眼睛睁 得大大的,没有一点睡意,看着外面的灯光,心理产生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一种恐惧感也不知不觉地袭上 身来,立即又有一个强大的力量支撑着我的身体和内心世界,别人能走过来,我也同样能够走过来,在北 京号子里我看到了打人是什么样子,不过那是北京,要在另外一个小城市,我必须迎接更大的挑战,尤其 是号子里的挑战。我的一生都一直追求较高的道德标准,后来听人讲了一些关于号子里的情况,这次我要 亲身体验一下了,对我来讲,这是非常严峻的考验。另外,我还要面对公安机关的审查,虽然我不清楚我 们将如何,但我一直坚信不疑,我们的事应该能够解释清楚的。我回过头来看了看老邢,他的头发被风吹 得有些零乱,脸上缺乏往日的光泽,以前他那好侃的嘴也闭得严严的。这回要让他受苦了,因为我清楚他 的年龄较大而且身体又有多种疾病,恐怕他难以承受,尽管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讲他自己多么能受苦,不怕 风险,但此时此地我觉得他肯定会坚持不住的。我不想把事情搞成这样,更不希望老邢受苦,我下定决心 要处处照顾他,只要我能去吃苦的绝不让他去。   我们的事是这样的,同年我有一个外商要订购一批皮服,信用证有些苛刻,或者可以讲有些风险,即 带有客人检验证书的签字要与客人在开证银行的留底一致的条款。我个人认为做是可以做的,只不过要认 真对待每一个环节,不能带有任何的随意性,要考虑到风险性来自何方。老邢有一个工厂说可以做,就是 原告工厂,外商的条件也全部接受。就这样我们公司与工厂签定佣金合同,工厂直接与外商签订了定购合 同。生意做完了,但工厂的钱却没有拿回来,原因就是客人检验证上的签字与开证行的留底不符,造成开 证行拒付。我建议他们要求船公司将货退回,可是船公司将货权释放给了外商,故而造成外商持货,货款 迟迟不回。工厂认为是我们与外商合伙诈骗,遂报案并将我们俩拘捕押解。我认为我们是无罪的,出事之 后,我们也在积极为工厂与外商联系,试图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就在我们被抓的头一个小时,我还和原 告工厂的老总商量此事,并给外商通了长途电话,老总称脖子有些酸痛,就先出去求医,一会儿,就冲进 来警察,把我们送进了班房。所以我心里不舒服,被人愚弄的怒火一直无法平息。另外我们的法律地位也 非常值得讨论,因为我们公司只是做为一个中间人。出了事,就不分青红皂白要求我们负刑事责任,我们 认为这是不对的。   汽车嘎然停在一家饭店前。   “下来,吃晚饭。”警官们把我们推下车,那个黑脸警长对看着我们的两个警官说:   “吃饭时给他们的手铐打开。”   这回我也吃了饭,为了我将要去受苦,我就不能不吃饭。我们与警官们一起坐在一个大圆桌边,他们 要了几个菜,要了水饺和米饭。山东的饭馆,菜量很大,菜是大盘子,比北京的要大几号,我跑过这么多 的地方,还没有遇到这么大菜量的地方。我平时饭量就小,所以没有象他们那样狼吞虎咽的吃饭。   “来,多吃一些,再不吃,恐怕就吃不上了。”黑脸警官为我捡了好几回的菜。   “谢谢。”我简单地答谢。   “事归事,吃饭还得吃。”他又说。   我埋头吃我的饭,心里突然对他产生一丝好感,很快我又警觉起来,咳,不管怎样讲他们是警察,是 站着说话不腰痛,换上他也许还没有我的精神头呢。   “再喝些茶水。”他依然是那么和蔼,并自己亲自给我倒茶。   “谢谢。”我还是这样平静地回答他。   老邢一口气吃了好几碗米饭,好象他清楚在号子里将再也没有这样的东西吃似的。我们只是吃饭,没 有再说过有关案情的话。   夜很深了,家家户户都熄灯睡觉,路上没有了行人和车辆,在不太宽的柏油公路上,只听见我们汽车 的轰鸣声,车里每个人都在打盹,我还是睁着眼,思绪一直没有停顿。   大灯的晃动中,我看到我们已经到了皖南的X市,但周围一片漆黑,无法辩认城市的容貌。我过去走 到哪里出差,总是要了解城市地处什么位置,所以对我去过的城市的地理位置了解得非常清楚,然而这次,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这个小城市了解得太少,不知道它处在什么位置上,只知道它地处江南。   天开始朦胧亮,我们顺利地到达了该市的公安局。   我们被带到他们的办公室,这是一个简陋的普通办公室,虽然有些零乱,但总体来讲还算过得去,墙 上悬挂着好几面锦旗,上面都写着或绣着“人民的警察”,“他们是可以信赖的管家人”等等。他们搬下行 李,我才发现我办公室里的东西竟然有好几大包。这么多东西给搬过来,我的公司和办公室怎么样了?我   为了面子,没有问这个问题。我只是看着这些东西,想从中发现他们到底抄了哪些东西。   “坐下吧。”黑脸警官非常客气地说。他又对其他的警官讲:“你们也累了,赶紧收拾一下回去休息, 我们俩个把他们送过去。”他又转向我:“这个包是你的,你的女朋友给准备的,还有四百元钱。把衣服拿 出来,换一换,多穿一些,十一月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另外到里面,恐怕还要麻烦一些。”详细的话他 没有多讲,好象暗含着什么内容。在北京,我至少没有被打和有什么对我不礼貌的行为。这里的号子肯定 与北京不同。   “你们再吃点东西,等天亮一会,我们再送你们过去。”他顺手递给我一听八宝粥,是老邢他爱人准 备给老邢的,“不吃,就吃不上了。”   “号子里与北京一样吗?”我试图问一些关于号子里的情况,以便我心里有所准备,毕竟我们首先要 过的第一关就是号子里的关。   “不一样,这里可就不吃馒头了。”他回避什么似地回答。   “我希望你们能公正地处理我们的问题。”我感到在这个小地方,唯一能够要求的就是我们能够得到 公正处理,而不是受到地方保护主义的骚扰。   “这一点,你们可以尽可能放心。”他回答。 我虽然不相信什么,但是有他们这么客气的回答,心理仿佛也踏实许多。 老邢多穿了几件衣服,又吃了许多。我的脸色是冷酷地平静,而他,我却感到他的内心有点发抖,脸 色还是那么灰暗。   “我能上一下厕所吗?我要大便。”我知道,到了号子里,想要大便是很难开口的事,现在都处理干 净,就省得在里面添麻烦。   “可以,我带你去。”黑脸警官带我去的。 我戴着手铐,解裤子有些不方便。 2   天色已大亮,我们被驱车送到这个小城市的看守所。街道上,人们已经起床出来晨练,有些人出来到 早市买菜。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小城市,从车里就可以看到外面的建筑和地表都是湿露露的,空气异常的 潮湿,但很新鲜。汽车开得很快,左右拐来拐去,一会儿功夫就进入了看守所的大门。这里没有北京看守 所那么有气派,全部是平房,表面看上去,它也有一定的历史了,高高的围墙上写着“争做文明看守所” 的大幅标语牌。但愿我们能够真是来到了文明看守所,我的想法就是只要我不遭无辜之打就行。   “这是从北京押回来的,给他们适当照顾一下。”黑脸警官对看守所的值班干部讲。 我们被叫来的外劳{注:留在看守所干活的短刑犯}彻底搜身,凡是有铁物全部撬掉和揪掉。我的皮鞋 给捼一下,将鞋底的铁撑子揪出来,我的夹克上的拉链头和四件扣全都弄掉。最后,他们把我的眼镜也给 摘掉,并对我说:   “里面不能戴眼镜。” 我顺从着,没有讲话。我在北京是可以戴眼镜的。 办完手续,黑脸警官对我们和气地说:“你们先进去吧,在里面好好想一想,我们过几天提审你们。” 说完,转身就走了。   “谢谢。”面对威严的高墙和一张张冷酷的面孔,我只能这样讲,而且还显得会待人接勿似的,别人 不会挑理。 我和老邢手里拿着换洗衣物,在值班干部的带领下向看守所里走去。走到“三八线”(这是我们对警 戒线的称呼),干部严肃地告诉我们:   “喊报告。”   我们站在黄色的“三八线”外高声喊了声:“报告。”   干部讲:“进去吧。”   我们继续走过过道,看守所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一种毛骨耸然的感觉,丝丝冷气流向我的全身,我 不禁抖了一下。老邢先被带走,望着他的背影,我从内心里祝愿他好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好象要说什 么,但是又不敢讲,眼睛里也带着同样的祝愿。没办法,我们俩个身处他乡,举目无亲,只有互相的鼓励 和期盼。   “哐”的一声,铁门打开,老邢进去了,干部交代了一下后,铁门又“哐”的一声关上。   “晓升,你跟我来。”我跟着干部向老邢进去的号子相反的方向走去。在十号铁门前,干部停下来, 他让我站在旁边,先开第一道锁,摘掉铁链,又开门上的特号大铁锁,这里不象北京,我们可以通过栅栏 看到筒道的行人,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号子里的人。铁门被推开,里面的人都在蹲着一排吃早饭,门一打开, 大家的头都抬了起来,干部对号头说:   “别打他,他是北京来的,照顾一下。”扭头对我说:“进去吧。”   “谢谢。”我对干部说。边说边进去,我有过北京号子里的四天生活经验,对号子里的情况已不象原 来那样陌生和害怕。   铁门关上了,我拿着东西径直走到里面,也就是最后。东西放在铺板上,几个人就上来把我的衣物翻 来翻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洗劫一番,好在给我留下最基本的换洗衣服。我自带的牙刷和毛巾,由 一个高高个子但长得有点儿黑的小伙子在号头的允许下,挂在了毛巾架上,牙刷插在挂毛巾的下勾处,与 其他人的非常整齐地放好。我蹲在后面,没有仔细观察号子里的一切,等待他们把早饭吃完。我肚子一点 也不饿,所以号头让我吃稀饭,我没有吃。   “到前面去。”一个号友指示我到前面与号头谈话,他也是奉了号头之命。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去接受我内心里准备好的挨打。号头的个头不高,但长得很结实,一脸的横肉, 脚下哗哗地拖着铁镣,两个拳头又粗又大。   前面几个人都坐在铺板上,号头靠着被子。“这是我们老大,以后有什么事就跟他讲。”一个穿着运动 装的小伙子对我讲。   “是,我明白。”我答道,又对着号头叫了声:“老大。”   “你是哪里人?”老大带着浓重的乡音问我。   我按规矩蹲着回答:“北京。”我的口气有些慢,但努力保持一种不卑不亢的气质。   “北京?真是没有想到我们这里还关来北京的人。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他又问。   “说我是诈骗,但我没有罪,我是中间介绍人。”我轻声回答。   “骗了多少钱?”他接着问。   “合同金额二十多万美元的货款没有收回。我只是收了三万元的佣金。”我说话比较谨慎。   “什么是佣金?”他问我。   “就是中介费。”旁边一个人代替我解释一下。   老大从铺板上站起来,拖着镣来回走了走,停下来对我说:“我们号子是文明号子,不打人,你该做 的事必须做好,否则你就会尝尝这个拳头。”他举起拳头在我面前晃了晃。也许他这是一种威慑。他的话 就象一道命令,正在摩拳擦掌的人放下了手。   “谢谢老大。”我自持镇定地说。   “回到后面去。”老大严肃地说。   我回到后面,不知道是站着还是坐着。那个高个子的号友低声说:“坐下吧。”我就这样坐在了他的后 面。   前面的人又开始议论我,“北京佬,以后你就是新货。我们叫你新货你要答应。”他们的方言让我难以 一下子抓住他们的意思。是“新伙”还是“新货”,我根本没有听懂。他们没有再叫我。   “我叫小于,有什么事都要请示老大。我会帮你的。”那个高个子的号友轻声地对我说。看着小于的 小心的神态,我就点了点头,我真是感谢他的一番好意。   后来,我知道新来的人都叫新货,而且别的人不能随便与新来的人说话。   “小于,你教新货擦地。”老大在前面对小于命令道。   小于带着我,拿来擦地布,“这个大的是铺在地上的,黄色的是给老大擦厕所的,另外两块是擦地的。 现在我来教你怎么做。”我跟着他,看着他怎样做。我试着自己干,但是看着容易,做起来却不是那么一 回事,为此招来一顿漫骂。大家吃完饭,收拾完饭盆,擦干净铺板,接下来就是我的事,我的活儿是先捡 一遍地下的饭菜,第二遍是把毛巾卷成条从前到后将地面的脏东西推擦,最后是用毛巾平铺地上擦一遍。 我是高度近视,号子里又不让戴眼镜,所以这就苦了我,特别是第一道活儿,我根本就看不清楚地面的饭 粒什么的,又不愿让他们笑话,我只好瞎子似用手摸索着,擦地的速度不快,虽然我也向老大说明一下, 但没有得到谅解。不过,我清楚地知道,号子里是有规矩的,还是那句话,别人能做的,我为什么不能做 呢!我必须要观察观察再观察,这样才不至于造到打骂。   一切都收拾好了。老大问我:“你看得见墙上的监规吗?”   我回答:“看不清楚。” 他手里拿了几张扑克牌,把它们揭开,交给我:“让小于口讲,你自己抄下来。五天之内必须背会。” 小于开始口述,我抄在扑克纸上。   “我们都要背的。这是干部的要求。”小于一边背一边又轻声地对我讲号子里的要求。我心理有一种 讲不清楚的感激之情。 背监规是每个人都要背的,而且每个人都要求背得滚瓜烂熟。我是大学生,背这点东西应该没有问题, 我坚信这一点。   “老大要上厕所涡屎,新货,你给擦一下便池。”小于看到老大拿手纸拖镣走过来,便赶紧跟我说。 我赶紧去拿黄色的毛巾,小于接过来,“你看着,是这样擦,把垃圾盆挪在风门边。”小于给我做了示范。 我刚刚进来,非常不了解号子里的规矩。 老大慢吞吞地走过来,他突然指着地下的水,狠狠地问我:“怎么还有这么多的水?” 我听不明白他在讲什么,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让你擦一下。”他狠狠地对我说。 我赶紧拿布擦地,站起来后,我不自觉地用手拍了一下老大的后背,顺便说:“对不起。” 老大一拳向我胸口打来,我被打得坐在了铺板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生气地指着我,意思是我拍他的后背。   “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是朋友,请你多多关照。”我回答。   “谁跟你是朋友,看到了吗,象我这样,如果你是杀人犯,我们就是朋友。”他有些明白我的意思。 我后悔我这个习惯性的动作造成我的挨打,谁让我自己做错了呢。   十一月的北京,天气已开始变冷,而在江南,我到没有感到冷意。开得是头风(上午开的风门),小 于又教我怎样去做开风后的事。我要先捡一遍地上的赃物,后把铺在地下的毛巾全部拿出去洗,顺便把垃 圾盆端出去倒在外面的盆里。我按照小于的说法,一丝不苟去做。我的这些动作都不能高过铺板。在风场 里,也是如此,垃圾及擦地的毛巾都不能高拿。大家都到风场里,老大站在朝阳的而且是干燥的地方,边 晒太阳边看着我们干活。   小于告诉我:“垃圾盆不要拿来拿去,洗毛巾时就喊打水,就有人给你倒水。” 我开始洗毛巾。洗擦地毛巾的肥皂是小的肥皂块儿,全都是洗其它东西剩下的,我打一遍肥皂,又搓 毛巾,然后再投洗。   老大在那里看着,一只手牵着一根提铁链的绳子。他看来非常不满意我的工作,对小于说:“小于, 你教他怎么做。”   小于毫无怨言地走过来,又给我作示范,怎么打肥皂,怎么搓毛巾,怎么投。我觉得自己象一个初学 者,什么都不会。特别是投毛巾,必须要站起来,拉毛巾,这样能够投干净,而且还比较快。我连投三遍, 拧干毛巾,低腰将毛巾放回号子里,铺好。   “出来洗澡。”我被好几个人叫着,赶紧脱衣服。   另一个号友又说:“把衣服都换了,太脏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内裤和衬衫,的确太脏了,在北京的看守所四天,路上一天一夜,再不换我自己也不 能接受,只是不知道号子里的规矩,能不能洗衣服。   我脱掉衣服,跑到风场,从此开始冷水澡。几盆冷水从头浇下,不禁有些不习惯,但是我知道这是没 有办法的事。   老大毕竟是年轻人,对北京号子里的事非常感兴趣,他站在原地问我:“你是直接抓过来的吗?”   “不是,我们在北京押了四天,路上又跑了一天一夜。”我边洗边回答。   “北京号子里怎么样?比这里好还是坏?”他又问。   “比这里好多了,声称是亚洲最大的看守所。里面条件要好得多。”   “能洗澡吗?”   “每周洗一次热水澡。在北京,现在不能再洗冷水澡了。我看这里还可以,天气还不算冷。”   “这里只有冷水。”他说。   洗完澡,我又把衣服洗干净,凉在风场的竿子上,回号子里穿上干净的衣服。   这时候,我才能静静地观察风场。风场是四周高墙,顶上是钢筋焊接的铁网,我是这么称呼它。外面 有一个水池,每天放风是洗东西,打水接水,全部用这个水龙头。风场的最里面,放着两个垃圾盆,角落 里有一个下水道,除老大之外的人如果涡屎全部要在这里涡,还有一个桎子必须要把屎捣碎用水冲下去。 风场是用水泥筑成,由于长期冲地,已经长了青苔。   我的活儿还没有干完,小于又要当我的老师,那就是涮厕所,先让打水的人将厕所冲一遍,然后用刷 子打肥皂先涮一遍,再让打水的人将厕所冲干净,我再用一个破布,实际上是一件破秋衣,用它把厕所地 上拖干,再挡在厕所与号子的过道上,防止厕所的水弄到屋里。风场和水池边,要换一块布来拖干水。   “把风场给涮一下。”老大晒着太阳,又要求我。   我拿来涮子,把这个近十五平米的风场涮干净,用布将水拖干。   “这里再拖一下,这里,看到没有?眼睛瞎了。”老大又开始挑剔。   “是,老大。”我压抑着自己。   对我来讲,干些活儿不要紧,关键是我被耍来耍去,心理无法接受。算了,我一个人身在异乡,举目 无亲,不要做鸡蛋碰石头的事,再者说,我是知识分子,身体又比较单薄,打起来我也不是对手,这是不 划算的。这时候,有一个身材不高的号友走到我的身边,他没有对我凶神恶煞,而是用平常的语气说:   “你不要以为就你是这样,没怎么打你就很运气,哪个人进来都一样,老大自己也是从擦厕所开始的, 在号子里,没有年龄之分,没有身体好坏之分。”后来,我知道他叫小丁,因重伤害致死而进来。   干部关风门,我最后一个进来,待干部关好后,他们让我敲三下,我第一次敲得声音太小,又遭到他 们数落一番。坐在铺板上,我手里拿着要求背的监规,偷偷地环视了一下号子里的环境,我发现,高墙有 十几米高,用蓝色的漆刷了一个两米高的墙围;南北上面都有窗户,窗户里面用钢筋焊成栅栏,干部可以 在上面巡视;南面的窗下是一盏灯;南边为里面,风门和厕所挨着,北面是进出的大铁门,铁门上只有两 个平时不开的孔,上边的小一点,是干部问情况,送信用的,下面的是打饭打水和送进大一点的东西用的; 铁门上边架着一台17吋的黑白电视;东面墙正中贴着用电脑打字出来的“监规”,下面是挂毛巾架子,在 一条木板上用镙丝拧着十一个挂钩,挂钩的大钩整齐地挂着毛巾,每天都有人叠,牙刷插放在小钩上,一 个个斜插着非常规范;地下放着许多的盆,有打冷水的,有打热水的,还有几个盆,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用 的;西面墙上什么都没有,下面就是我们离不开的铺板,铺板是可以抬起来的,里面放着平时不摆在上面 的被子和个人的衣物,我刚进来,不清楚前面的事,后面的板子下还放着一些方便面等,铺板叠着三床见 楞见角的被子,完全是军队里的叠法;房顶有一个吊扇;四周墙上布满了蚊蝇的尸体,血迹斑斑。   铁门下边的孔打开,他们都看着我,我没有听懂外面叫我什么,老大和前面几个人就蹲在那里接外边 送进来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的卫生大帐,老大让小黑,就是上边谈到的穿运动衫的小伙子,给了 我十包方便面、两袋辣酱和五袋榨菜。我在小于的帮助下把东西放到铺板底下。我不爱吃方便面,辣的东 西又不吃,可这个地方的人同湖南和四川人一样专门爱吃带辣味的东西,如辣椒,而且越辣越好。也可能 这是规矩,我没有多问任何事,我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实际上,卫生大帐里有很多的东西,包括洗衣肥皂, 他们叫臭皂,香皂,手纸,牙膏,牙刷和毛巾,这些都放在前面。   铁门的锁在响,大家赶紧一一地坐在板子上,而且是笔直地坐好。铁门开了,干部出现在门口,他三 十多岁,脸色总是那么红光焕发,他身着警服,胸前别着一个牌子,他们都叫他李干部。“来了新人?” 他已经知道,但还是要问一下号头。   “报告,李干部,是来了一个。从北京来的。”老大站起来立正回答。   “你叫什么?”李干部问我。   “晓升。”我赶紧也站起来立正回答。   “张奎才,你出来。”李干部叫老大出去。老大拖着镣出去了,铁门关上。   小于低声告诉我:“这是李干部开始谈心。等会可能要叫你。”   我点了点头,开始背着监规。   铁门下面的孔又打开,“打开水。”前面的人喊了一下。负责打开水的人赶紧拿盆接了两大盆开水。小 黑又在东面地上放的盆里挖出一些东西放在一个干净的盆里,将这个盆又放在开水盆里,我尽可能不去了 解这些事。   老大回来了,我果真给叫出去。我跟随李干部走到干部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穿制服的人,正抽着烟。李干部也点起一只香烟,看了看我,“坐下吧。”   我顺从地坐下,自然地说:“谢谢。”   李干部指了指坐在他对面的穿制服的人,告诉我:“这是住看守所检察官,有什么可以与他讲。”我点 了点头,但心理很谨慎。   提问开始,李干部先问:“叫什么?”   “晓升。”   “家庭住址?”   我把身份证上的地址说一遍。   “学历?”   “大学本科。”   “工作单位?”   “北京吉丝制衣有限责任公司。”   “职位?”   “法人代表。”   “因为什么进来?”   “被指控诈骗。”   “这不叫被指控诈骗,我们都叫涉嫌,你就是涉嫌诈骗。”检察官在一旁边记录边向我说明。   “谢谢。”我不经意地说。   “简单讲一下经过。”李干部提问我。   “我公司介绍了一个外商在原告工厂做了三千件皮衣,货发出去但外汇没有收回来,工厂指责我们诈 骗,金额约二十多万美元,我们公司与工厂有佣金协议,并收了部分佣金。”我真是简单扼要地讲了我的 情况。   “你拿了多少钱?”   “三万元。”   “你知道工厂为此都快倒闭了。”李干部摇了摇头。“你有什么想法?”   我说:“我们是无罪的,因为我们并没有拿到货,只是中间人。”   “你的想法我们会向公安局反映的,但我们只是作一下笔录,了解一下情况。”检察官又接过来说。   “我明白。”   “你在这里签个字。”检察官将他的笔录递给我。   我还是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签字按手印。   检察官的传呼机响了,他起身出去打电话。   李干部又接着问他关心的问题:“婚姻状况?”   “离异。”   “有孩子吗?”   “有,是个男孩。”   “进了号子有人打你吗?”   “嗯,没有。”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这个问话,想了一下才回答。   “你抽烟吗?要抽,桌子上有,自己拿就是了。”他关心地问我,又指了指桌子上两包香烟,一包是 红塔山,另一包是红梅。   “谢谢,我不会抽。”   “还有什么要跟李干部讲的?”   “没有什么,就是希望您能帮我买一床被子,我无法从北京再邮寄它。”号子里的被子都是每个人自 己让家里送来的。   “我去想办法。”   “谢谢。”   “没有什么,回去。”他拿起钥匙,走出去,我跟在后面。   “你还有一个同案在三号,是吗?”边走李干部边问我。   “是的。他年龄大些,又有病,真应该照顾他一下。”我说,明明知道李干部不是管三号的,但也不 知不觉地讲出来。   “应该没问题。”李干部竟然非常肯定地说。   十号门又打开,我进去,门又给锁上。   “干部问你什么?”我刚坐下,老大开始问我。   “没有什么,作笔录。检察官也在。”我回答。   “北京号子里怎样?”他又问及北京号子的情况。   “北京号子里,有彩电,有监视器,卫生间要大得多。”我介绍道。   “是吗,还有彩电,我们这里是黑白的。什么叫监视器?能看到里面的人吗?”   “能看到,所以我们每天只有坐着,另外叠的被子非常整齐,用的都是军用的。”   “什么,我们的被子叠的不好吗?”他指了指铺板上的被子。   “北京是全部要这么叠。”我忙着解释。   小丁坐在前面,慢悠悠地问我:“结婚了吗?”   “离了。”我回答,要在以前我最不愿意谈论自己的私生活,现在我也就不回避什么了。   “搞过几个女人?”他对我还是在用词上考虑一下的,否则是很难听的。   “屈指可数。”我没有正面回答他。   “有孩子吗?”小黑好象最关心这个。   “有,两个。”我回答。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我的也是男孩。”他骄傲地说,“现在五岁了。”   “我的大孩子是十岁,小的一岁半。”我有些思恋的语气。   “你怎么会有小的呢?”我的回答,找来号子的人的议论。   “我应该只有一个。另一个是……”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小齐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了,你也是个色鬼。不过现在这个社会很正常,我就有情人,而且关系还很好,我老婆和孩 子对我也特别好。”小齐沾沾自喜地,他看起来感到很幸福,他是由于交通肇事进来的。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我自己,虽然有幸福的一面,但是一个男人这样活着太累,几方面全要顾及到,否 则就会出乱子。现在社会上,有个情人,有个小秘,傍着个女人,这些都成了不奇怪的事,不过我自己有 我自己的生活之路,有我自己的活法,我虽然也步入了这样的怪圈,从我内心来讲,我还是为了追求真正 的爱情,追求有价值的人生。这些话是不能跟他们说的,弄不好他们还以为我清高,不能与他们相处,这 样就不好了,实际上,我这个人是最容易与别人融合在一起的,但是平时不好说话,除非遇到谈得来的人, 可是很奇怪的事,许多性格非常古怪的人,都愿意将自己心里的话讲给我听。我问过他们,为什么愿意这 样,他们都讲与我谈话,我会认真地听,还可以为他们分析解剖他们自己,使他们心里得到很大的满足。   “那你们北京号子里吃什么?”老大有兴致地问。   “吃得是馒头。一天两顿,四个馒头。”我说。   “什么是馒头?”老大是土生土长的,根本没有去过北方。   “就是大馍。”小黑解释道,“我去过石家庄干木匠,天天吃大馍,吃不饱。”   “我们这里是三顿饭,全都是米饭。”老大告诉我。   “我到无所谓,我的老家是江苏的。所以吃馒头和吃米饭是一样的。”我解释道。   “你带来多少钱?”老大又问我。   “四百元。”我回答。   “这点儿钱算什么,打不了几次菜就没了。”小齐说着,似乎在向我介绍号子里的情况。   “到后面去。监规必须背熟。”老大要求我。   我又回到自己应该坐的位置。别的人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   外面的门响了一下,有推车的声音,“打饭。”老大大声说。大家赶紧起来,都到铺板下按顺序蹲好。   “这个条子是你的。”一个个头不高,长得很精神的小伙子对我说,他就排在我的前面。听他的口音 不象是当地人,他专门负责洗碗。他先等擦板子的人用桔黄色的毛巾擦一遍,然后就将洗碗的毛巾铺在老 大蹲的面前,将老大的勺子放在毛巾上。小黑将在开水盆里温的盆拿到前面。   “谢谢。”我接过勺子(当地方言称条子)。   “不用,我是浙江的,来这里一个多月了。做事你要处处小心。”他告诫我。他就是小蔡,由于假冒 伪劣商标而进来的。   “谢谢。”我感激地说。   “小蔡,你他妈的说什么话。”小蔡被老大骂一下。   午饭打来了,我的饭盆给传了过来,盆里是积米,放着几块油菜,几乎没有盐味。我刚进来,是很难 吃下的,加上我的饭量不大。   “北京佬,你不吃酱吗?”小于关心地问我。   我从墙洞里摸出我的辣酱,打开后挤了一点在盆里,太辣了,我无法吃下去。索性我把一整袋的酱给 了小于,他感激地谢谢我,我看出来小于家境不是太好。   “谢谢老大。”小于和小蔡他们都这样大声说。   我不知道是否我也得大声说一声,谢什么,我吃的是共产党的饭,后来我才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 么。   吃饭也是有规矩的,不能在吃饭时上厕所小便和吐痰,不允许大声咋嘴,后面的必须快吃,前面人吃 完了后面人就不能吃了,前面人没有站起来后面的人就一直蹲着,吃饭的时候不能讲话等等。   我到无所谓,吃饭没有什么坏习惯,这样省得惹火烧身。吃完饭,我等着小蔡收拾好碗,另一个人擦 完铺板,我开始我自己的工作,还是由于我近视,看不清楚地面的脏物,速度肯定慢一些,这样又被老大 臭说一顿,一个毛头小伙还上来踢了我一脚。最后总算干完了。   吃完饭,大家稍呆片刻,就开始抬板子,拿被子,铺床,午睡。我没有被子,只好和小于挤在一床被 里,我的睡觉的地方只能有一个侧身位大小,上午的工作本身弄得我就腰酸背痛,又是侧着睡硬铺板,虽 然我由于晚上的旅途劳累很快就睡着了,但是很不舒服,好在我睡觉时也没有什么毛病,这样的习惯对我 帮助很大。由于后面拥挤,我们是调头睡的,我的头冲外。   “起床。”小黑大喊一声,我赶紧爬起来,因为我深知新来的肯定要事事在先。   大家依次从后一个个起来,我帮助叠一下后面人的被子,前面我就没有权利了,自然有叠被子的人去 干。抬起铺板,我们将被子放下去,留下三床被子由小齐叠得见楞见角。老大慢悠悠拖着镣上厕所小便, 然后洗脸刷牙,这都有人准备水和挤好牙膏。在北京,我记得不是这样,也许是设备完善的缘故。   我继续背监规,“监规   看守所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是教育犯人改邪归正的重要阵地,为了保证看守所的安全,保障监管工 作有秩序地进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特制定本监规,在押犯人必 须严格遵守:   一,必须服从管理教育,不准抗拒阻碍监管人员和武装民警执行公务;   二,必须认罪服法,不准隐瞒犯罪事实,不准串通案情,不准用暗语谈话,不准互相策划对抗审讯审 判;   三,必须保持看守所良好秩序,不准喧哗吵闹,不准打架斗殴;   四,必须认真学习,接受改造,不准结伙作弊,不准散布反动污秽言论,不准传递夹带信件和危险违 禁物品;”   我基本上熟练地背诵了上面的内容,但心理很不是滋味,读着监规,我怎么也无法摆正自己的位置, 因为我对我自己是否有罪有很大的异议。我从上小学起就是班里最优秀的,一直当班长,加入了红小兵, 那时是文革后期;到了中学,我加入了红卫兵,并且是全年级最早的共青团员之一,我思想先进,从来没 有被处分过。上大学后,我开始沉醉于学业,但我的道德标准没有丢。在工作中我跳过几次槽,每次领导 都一再挽留,虽然我是一个文弱书生,但我没有滑落到彻底的知识分子行列,我有我自己的主见,有自己 的追求,看不上社会上的残渣余孽,总之,非常富有正气感。我确实无法接受我被指控为有罪。   下午干部开的是后风。上午做过的一系列的工作我必须在下午重新完成,我的腰有些直不起来,但是 我咬着牙做着事,尽最大可能不出现问题。可是在拖风场时,老大认为我没有拖干风场上几个角落里的水, 又给了一记重拳,我咧趄了一下,小丁扶了我一下,否则我肯定要倒在地上。   “对不起,老大。”他打了我,我还要对不起他。   我突然感到我象一个小学生,什么事都得重新来,不懂的事太多太多,怪不得在北京号子里,一个人 曾跟我说,这里也是大学,而且是非常完善的社会大学,在这里有学不完的东西。来到这里也是这样,语 言有些听不懂,就是号子里很简单的事我都难以驾驭,我深深地感到我自己有多苯。但是我的另一个我又 一次出现,他的声音是坚定的,他鼓励我一定要战胜困难,要战胜我自己。还是那句话,别人能过来的, 我也一定能够过来。   “打开水。”我们听到打水车出门和在过道推车的轱轳声,老大慢悠悠地回到号子里,我才发现他们 在准备泡方便面,我不想吃。   “蹲下,”小于让我进到屋里,跟吃饭时一样蹲着,“你不吃吗?”他又关心地问。   “我不吃。” 我蹲着等他们吃完,才站起来,他们又让我捡了一遍地。号子里就是这样,容不得任何脏物。我当然 还发现不是所有的人都在吃方便面,小于就是其中之一。 我哈腰站起来后禁不住用手揉了揉腰。 我掏出监规又不顾一切地背:   “五,必须改邪归正,重新作人,不准教唆他人犯罪,不准传习作案伎俩,不准 欺压凌辱他人;   六,必须爱护公共财务,不准损坏看守所设施,不准毁坏衣被和书报杂志;   七,必须讲究卫生,保持监房整洁,不准乱写乱画,不准乱放衣物用品;   八,必须遵守监内生活制度,不准吸烟弄火,不准偷窃他人财物,不准抢吃他 人食品,不准互相买卖,赠送物品;   九,必须互相监督,发现违犯监规或企图逃跑、自杀、行凶等破坏活动要立即 报告,不准袒护和包屁;   十,必须讲文明礼貌,不准讽刺、挖苦和戏弄他人,不准造谣恣事。   违犯以上规定者,视情节轻重,将分别给予训诫、责令反省、加戴戒具或采取 其他强制措施,够成犯罪者,将并案依法从严惩处,制止破坏监规行为有立功表现 者,将酌情依法从宽处理。                   安徽省公安厅                 一九八七年元月”   我背着,基本上熟练,为了尽快通过这一关,我不能多考虑什么,仅仅是背书而已,记住这一点就行 了。   “背出来吗?”小于关心地问。   “前面差不多了。”我保守地讲。   “那你背给我听一下。”他说。 我开始背,还是有些磕磕碰碰,不熟练,小于就背给我听,虽然带着强烈的方言音,但是非常熟练, 一字不差,简直有点儿倒背如流的感觉,我自愧不如。   “在里面,不识字的也都背出来,有一个老头,一字不识,最后竟然让人教他,他自己唱会了。”他 告诉我这些。“你是什么毕业?”   我回答:“我是大学毕业。”   “怪不得你背得这么快,你是大学生。”他惊讶地说。然后他跟老大说:“北京佬是大学生,监规背得 很快。”他在老大面前夸我。   大家都抬起头来看我,也许他们这里面不可能关大学生似的,其实随着社会的发展,学历高的人犯罪 大有人在,只不过是在这个小地方不多见。   “你看,我就不识字。”小黑指着自己对我说。   “我是初中毕业。”小于告诉我。   “为什么不继续读呢?”我反问道。   “家里没钱。”他无不难过地说。   “我日你妈的,家里没钱上什么学。”老大站起来伸展一下说。   “我是不愿意学,家里也就不管我了。”小黑继续附和着。   虽然他们大多数没有上过学,或上了很少的学,但对有学历的还算尊敬,这是传统的中国人的想法。 在北京,这些就很正常,没有人感到惊讶,因为受教育的人非常普遍,即便学业不好,但也能看书看报。 太阳快西落了,我们的晚饭开始进行。饭打进来,与中午是一样的饭菜,为了吃得快一些,我问小于 还要不要,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给他拨出一些。小于身材高,又年轻,非常能吃,平时都吃不饱。   “谢谢。”他一再轻声地说。   晚上,我想喝些水,小于看出我的想法,自己大声向老大报告:“老大,我喝点热水,”他又看了我一 下,示意我将饭盆拿过来。“你不能动这些盆的。要喝水,你就让我给你挖。”我用饭盆喝了点水。 一切都整理完,小蔡坐在我旁边,轻声地告诉我:“我是浙江的,这里就我们俩是外地的,我是因卖 假冒商标第二次被抓,第一次我已经缴了十五万元的罚款,这次又被检察院给抓过来。”   “罚款缴了为什么还抓你呢?”我不解地问。   “咳,大概是公安局里出了问题,让我交代是否给别人送礼了,我说没有。”   “那么,罚这么多钱怎么办?”我依然问他。   “不知道。”他懊恼地回答。   “北京佬,你们北京好不好?”老大问我。   “大城市,比较现代化。”我简单回答。   “北京玩的地方很多,日你妈的,我还没有去过呢!”他说,“现在想去,也得十几年以后的事了。你 知道吗?我被判死缓。”   我才如梦初醒般知道为什么他戴镣的原因。   天黑了下来,我们又忙着将被子拿出来铺好,这次我看清了,老大前面还富余一块板不让人去睡的。 电视打开了,是中央电视台第一频道的新闻联播,我的眼镜没有了,所以根本看不清楚电视画面,只好听 声音。   “明天一早你就得起来,必须第一个起来。”小于告诉我。   “噢。”我点了一下头。在北京,我们是早六点打铃起床,不知道这儿是怎么一种情况。 电视没怎么看,我就进入梦乡,这第一天让我感到很累很累,使我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事,甚至是我 最放心不下的我的女友阿红和孩子。 3   由于我的年龄可能大一些,更可能是我平时养成的习惯,我一到下半夜就睡不着觉,大家都在睡,均 匀的酣声,没有打呼噜的人,我睁大眼睛,看不到窗外的天空,只是阴冷的牢房,这个小城市地处山区, 所以不时地从外面传来猫头鹰的叫声,看守所旁边的屠宰场里不时地发出猪的凄凉的哀鸣,特别是到了下 半夜,猪儿们的凄惨的叫声,让我感到心里很不舒服,那里是屠宰场,这里是牢房,上帝怎么会安排得这 么巧合。我又迷迷瞪瞪睡去,但我却做了一个恶梦。   突然被抓后,我看到我的女友阿红抱着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屋里,木呆呆地,泪水涌如泉水,她没 有钱,房子租期也到了,没有人帮助她。我的老父亲就是不认她,她求他老人家将孩子留下,她去找工作, 可是老头就是铁打的心。做生意的我,总是爱将赌注压满,如果没钱时,我们经常算计着手中的每一分钱。 这回,我的赌注害了她。她将怎么生活呢?我想着,又好象看到她背着孩子在给别人做小工,孩子刚刚会 走路,但还没有断奶。我又仿佛看到她累得坐在床上不想动,孩子在哭,他饿了,可是她没有了奶水。突 然,我看不清楚是谁,好象一个男人面带淫笑,向阿红扑过来,……   我大叫一声,醒了,当然我没有真正地叫出来,否则我将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顿时觉得浑 身出了虚汗,想转身,没有办法动。   “起床。”小于声音压得很低对我说。   我赶紧起床,轻轻地穿衣服,下地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这时小于和小蔡相继起来,他们教我如何刷 牙洗脸。刷牙时,必须蹲在厕所处,声音要非常轻,涮牙刷和漱口时,一定要慢慢地,不能发出响声,否 则弄醒老大和前面的,罪过就大了。小于还是为我做了示范,我才懂得这些。洗脸是用一个小蔡每次洗完 碗后放在凉水盆里的饭盆,在地上摆着的冷水盆里挖出一盆,把毛巾沾湿,洗一下脸,勿宁说成是擦脸, 几乎帖近地面拧干毛巾,在将饭盆里的水轻轻地倒在厕所里。整个过程都是在小心翼翼中进行的。小蔡紧 跟着洗。小于又招呼我把后边的被子卷起来,等大家起来后再将被子放在铺板底下。我坐在后面掏出监规 继续背。小齐依次起来,后来是小黑和小丁。他们洗漱就与我们后边几个不同。他们首先弄出了声音,所 有的程序是站着完成,特别是洗脸,他们有自己的专用盆。最后是老大起来,他还不是那种懒惰的人,洗 脸水和牙膏全部弄好,他慢悠悠走过来开始他讲究的洗漱。洗完脸后,又有人给他挤了一些擦脸油,他们 叫它“香香。”   一切准备就绪,早饭也开始打过来。又是那样,擦板子,小蔡摆好毛巾和条子,我们依此排好蹲下。 今天的稀饭里放了两块酱萝卜,我倒喜欢吃,稀饭太烫,我只好慢慢地喝,但我一看不行,小于和小蔡他 们吃得很快,后来听他们讲,要求严格的是让后面的人端着饭盆喝下去,还真有人就这么喝下去,口腔里 烫起了白皮。我倒给小于一些,这样我能跟上他们的速度。我是最后一个,必须要最早吃完。   老大要上厕所,我赶紧用黄色毛巾擦了一下便池,也许我干得还说得过去,他没有说过责备的话。   我悄悄地问坐在我身边的小于:“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他也轻声回答:“偷摩托车。”   “到了什么阶段?”   他有些不解地说:“你讲的太文邹邹的,我现在就等着开庭了。”   “噢。”   他反而对我说起来:“我是第一次出来偷摩托车,第一次就被别人抓住,在派出所关了两天,他们打 我,让我交代还偷没偷其它的摩托车,我没有承认,本来就是一次。我还有一个同案。”   “那就太不值了。”我摇了摇头。   “你看我本质还是不错的,这次做错了事,给家里带来很大的负担,家里又没有钱。”他无不后悔莫 及的样子。   “在家里好好帮家里种地多好。”   “我家没有地。”   我才知道他是城市户口。   “你背得怎么样了?”他又关心我背监规的事。   “我背给你听听。”我说。   我开始背,小蔡也坐在我的旁边听着。   “你真不错,基本背下来了,比我快得多。”小蔡在一边赞叹道。   “这是简单的。”我满不在乎地说。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小蔡:“这里能写信吗?”在北京,是不行的。   “可以,”他回答,“跟老大讲一下,他那里有笔和纸。”   我一下子心里好受很多,可以写信,就是意味着我可以将我对公司的业务有个安排,对阿红和孩子有 个安排。   “不过你不能写案情。”小于补充道。   我写得肯定不是案情,是业务上的事,否则我将损失惨重,丢掉客人不说,我出去后要背起一大箩的 债,那我就没法子过去的。我非常知道这种事情的严重性,两年前,我努力经营的中外合资企业,因中方 的突然终止合同而倒闭,工人下岗,车间被债权人通过法院封冻,我还不得已背了一屁股债,至今还不清。 我真的害怕雪上加霜。此时,我没有把我自己的痛苦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   开风的时候,我干完我的事后,就谨慎地问蹲在风场晒太阳的老大:“老大,我想写封信,行吗?”   “可以。”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就放心很多:“我中午写。”   “不要写案情,然后交给李干部,不能封口,他要看的。”老大此时完全象变了一个人似的。   “谢谢,老大。”我感谢他。   关风后,老大叫我过去,给了我一张信纸和圆珠笔,又递给我一个信封和一张六毛的邮票。我边接着, 边口里说:“谢谢,谢谢。”   趁大家吃完饭的余闲,我蹲在地上写信。这封信我是写给阿红的,同时让她转我的两个朋友,希望他 们能够齐心协力保住客人,我这样一来就可以放心,至少可以减轻损失。   “阿红,并转他们二位,(我的同事)   你们好!   我从北京被押解到了安徽省X市看守所,以后有什么信可以直接写给我,地址见我信封上所写的。   我一切都好,你们不用担心,号子里的人对我也很好,没有遭到打骂。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和孩子的 生活,我这一走,真不知道你和孩子靠什么钱来维持生活,我在里面,无法养活你们,只能在遥远的地方 祝愿你们顺利,没有烦恼。   如果你手里有钱,就一定要省吃俭用,不要乱花钱。可能的话,我希望公司能够继续做下去,香港这 家客人信誉非常好,我们合作得很好,如果你们能够继续做,也可以减少客人的损失,以后我出来后还可 以继续与他做。另外,工厂那里不能出现问题,不能因为我的出事而弄乱一切,正在进行的订单一定要做 好,因此我们才能把结回的钱还一些债主。我不愿意由于我的事又让一批朋友跟我倒霉。   我还惦记着我的老父亲,他的身体已有些不好,千万不能为我出事,否则我真是一辈子不得安宁。我 的儿子,他判给了我前妻,生活费这段时间可能不能给了,请大人多理解,本来我要带他去吃顿饭,我好 长时间没有跟他见面了,我很想他。   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祝你们一切顺利。                   此致   遥祝!                                        爱你的:晓升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一日”   我写信很快,有许多的话我不知道能不能写,还有那么多具体的事要交代,写长了,干部不给发就很 麻烦。案情自然不能写,即便写了也寄不出去。他们要是明白我的意思那真是太好不过的事。客人不受损 失,我们还能以后继续做,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来源,那怕他以后不与我做了,只要现在他没有损失都行。 他只要明白,我晓升不是有意让他为难,客观的因素造成的。在此,我只能对他说对不起。   “我看看。”小蔡帮我审核一下。“就这样就可以。” 我写好信封,贴好邮票,我好久没有写信,六毛的邮票行不行,老大说没问题,我就没有再犹豫地交 给老大,求他帮忙转给李干部。   此时,我的心里好象解脱许多,家里人读到信,就会知道我的处境和想法。   “从这里寄到北京要多长时间?”我问老大。   “说不清楚,大概一个星期到半个来月。”他告诉我,实际上他怎么会知道呢!   不论如何解释,我心里都可以有一个时间表。   下午,我的信就交给了李干部。   “你的损失很大吗?”小蔡问我。   “是啊,太大了。”我回答。   “作生意的人坐牢就是不好。看我,得损失多少钱呀。而且我刚刚结婚一年,老婆马上要生小孩子, 可我却在这里,帮不上她的忙。”看来他也是无比地后悔。“我当时还不如跑了呢!我还陪着他们玩,请他 们吃饭。没有想到他们是来抓我的。”他无不扫兴地说。   “跑也不是一个办法。关键是你自己有没有罪。”我对他讲。   晚上,我好像完成一件大事似的,没有怨恨我自己不能翻身的小地方,这一晚我睡得很香,看守所外 的杀猪的叫声我都没有听到。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依然如故,紧紧张张地干些活,我还觉得时间过得快一些。监规我已经背下来, 就等着第五天老大考我。   上午,铁门钥匙响,我们立即各归原位坐好,门开了,李干部站在门口,“晓升,给你借了床被子, 接一下。”李干部平静地说。   “谢谢李干部。”我激动地从外劳的手里接过被子。   “张奎才,你出来。”老大被李干部叫了出去谈心。   被子很旧,棉絮都散开了,不过干部的好意,我不能不心领,过一段时间再看,如果时间长,我再委 托干部在外面买一床被子。现在,对我来讲,有得盖已经是一件欣喜若狂的事。   “你家就是北京市里的吗?”小齐对我发问。   “是的。”我回答。   “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城市人。”他说。在他看来,城市人要比农村的强得多,至少不是那么傻乎乎 的,做事和言谈话语都好。   “你到哪里了?”我问他。   “等着开庭。”他简单地回答,“我交通肇事撞死人,但我不是车主,我是打工的。”   “噢。”   “你是搞服装的?我原来也搞过一段服装店,这次如果出去,也可能重抄旧业。到时咱们可以合作合 作。”他是很精明强干的人,三十多岁。   “但愿我能出去。”我也只好这样讲,进来的人,命运的决定权就在公检法,我们很难说自己的未来。 虽然我刚刚来几天,但我也感到了这些。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公安局的黑脸警官说好过两天来提审我们,可是今天却没有任何的消息。作为我本人来讲,当然希望 对我的事多提审几次,我可以有机会向他们解释清楚我的事情,提早澄清事实,力争早日出去。   老大回来,李干部又叫了其他的人出去,他们都非常高兴,因为出去就有烟可以抽了。   在这个小地方的看守所,我渡过了第一个周末。其实在号子里根本没有周末的概念。天天都是如此, 只是大家都盼着早日有个结论,不论这个结果是好是坏。我不希望看到坏的地方,因为我一直认为我们没 有错,最多刑拘一个月。事到如今,也只好耐心等待下去,希望他们能够公平对待我们的事。   “北京佬,你会玩什么?”小于坐过来问我。   “有牌吗?我给你算算命。”我突然间想起来我还会这套把戏。   “你会算命?”他惊奇地高兴起来,拿了副旧牌,“我最信命,看看我能判几年。”   我很清楚,这些都是唯心的,命运是不好掌握,特别是现在许多人将命运抬高到很高的地位,但认真 地去琢磨,你也会发现命运仅仅在捉弄你,就看你是否能够识破它。人在顺利的时候,是很少去考虑命运 的,恰恰是不幸的人,会把一切归咎于命运,而且不能自拔。我自己看过一点心理学的书,所以算命对我 来讲是一个小小的游戏,大家在号子里总得有些事做。但我还要装成一个大仙的样子,否则人家怎么会相 信呢!   “把牌洗三遍。”我对小于说。   他洗了三遍。   “抽出一张本命牌。”我又说。   他严肃认真地做,是那么虔诚。   我开始算出他家境差一些,二十来岁有灾,三十岁左右结婚,以后如何等等。   “你说得还挺准。”他服气地说。   这下,可就招来全号子里的人让我算命。特别是老大,他特地拿来一副新牌给他算,我算出他四十多 岁才能出来,有女人帮忙一生。其时,我没有说过什么难听的话,所以他们都很高兴。   小丁让我算一下。我不了解他,这样有助于我了解他的案情和家里的事。   “你现在还未结婚。”我试探地说。   “你算得准,我还没有结婚,今年我都二十九岁了。”他遗憾地说。   “那你干嘛不结婚呢?”我有些奇怪地问。   “家里没钱。”他好像有些不该讲似的。   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很多人是不愿意谈论自己家里的事,特别是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家,这是个面 子问题。人都要面子,特别是在号子里。   大家嘻嘻哈哈地过去了一天。   星期日的晚上,很晚了,又进来一个新人,不是本地区的,又是偷摩托车,浑身上下脏得很,没有鞋, 问他鞋在哪里,他吱吱呜呜地讲没有拿进来。一进来,他就两手握在一起高举着,跪在地下,“各位大爷 好。”老大让他蹲在前面。   “干什么进来?”   “偷摩托车。”他发抖地回答。   “哪里的人?”   “N市的。”   “干嘛跑我们这里偷?”   老大的问题他很难回答。   “掀开我的被子看看。这是什么?”老大戏弄他。   他颤颤地掀开被子,“是,是镣。”   “去你妈的。”老大骂了一下。   “去到后面睡下。”老大叫他做。   “谢谢,老大。”他正眼都不敢看一眼回答。   本来就拥挤的后面,再挤一个人,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但是就这么挤进去。他浑身太脏,所以我有意 地躲,向小于这边靠一靠。   “明天要早起。”我传授着我的经验。这回我可以不擦地,换一换活儿。 我们又都睡下,号子里一片安静。大约在凌晨四点钟左右,我突然被号子里的动静吵醒,我以为天要 亮了,赶紧起身穿衣服。   前面的几个人对我说:“睡下,不用起来。”   我没有躺下也没有穿衣服。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我有点莫名其妙,老大在收拾东西,小黑给他拿了 些方便面,把准备好的卫生用品都放在一个盆里,抬板子,拿出老大的衣物,用被子把这些包好卷起来。   一会儿,干部把门打开,老大依依和我们握手话别,走到我跟前,他说:   “再见,有机会到北京去见你。”   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他的一番离别之情,还是很让人感动的。他走了,我还没有与他多么熟悉 的情况下就下监狱了。   我们又睡下。我反而无法入睡,明天要有许多的变化,老大的人选问题。 4   天朦朦亮的时候,我督促新来的起床,我也随即起来,新来的没有毛巾和牙刷,他只好在那里坐着, 我轻轻地洗漱,告诉新来的应该怎样去做,否则将受到惩罚。   前面的人也一个个起来,没有人说什么,而且大家还议论着张奎才老大下监狱的事,小黑和小丁两个 人谈论最多,因为他们俩也从思想上准备下监狱,尽管他们俩还没有被判刑。小黑是抢劫四起,而且是集 团犯罪,大家都清楚抢劫在三起以上就将面临十年以上的刑罚,他说他家里也在托人,最后一次开完庭后, 他们同案七、八个人都在等待判决。小黑最害怕自己被列为第一被告,这样就很有可能被打头(当地的方 言就是死刑之意)。他这个星期就将宣判。小丁估计自己也就十年八年的事,他们的案子牵扯到九个人。   号子里总得有个号头呀,小黑坚持让小丁当老大,毕竟他在十号是最长的。我们后边的人什么也不介 入,推选谁都可以。就这样我们号子里内定小丁。小丁也就没有犹豫就开始发号施令,首先对的就是新来 的。   “新货,过来。”小丁开始了老大的滋味。   新来的走过去蹲下来。   “叫什么?”   “周密。”他发着浓重的乡音。   “多大了?”   “二十”   “干什么进来?”   这个大家都知道,小丁明知故问。   “偷摩托车。”   “偷了多少部?”   “就一部。”一看他就没有讲实话。   “不可能。你没有老实交代。”小丁大声说。   “我就是偷了一部。”   “有同案吗?”   “有。”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六口人。”小周没有径直回答。   “有姐姐吗?”   “有两个。”他不情愿地讲。   “结婚了吗?”   “大姐结婚了,二姐还没有。”   “二姐多大了?”   “二十三。”   “那你看怎么样,介绍给我,从此我就是你姐夫了。行不行,我日你妈的。”小丁开始调小周。(方言)   小周不讲话,在号子里,个人受罪都可以,但家里人不能受到侵伤,哪怕是开句玩笑。但是他又不愿 意受到皮肉之苦。这真是让他左右为难。   “日你妈的,你到底行不行?”小丁逼着他。   “行。”无奈之余,小周勉强答应,实际上又碍不着什么。   “叫姐夫。”小丁进一步。   “姐夫。”小周犹豫再三,低声叫了一下。   “哈哈……”小丁满足地笑了,其他人也大笑起来。   上午,李干部谈心,首先叫的是小黑,这意味着什么呢?我起初是不了解的。后来才反映得异常强烈。 然而,不等大家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号子里爆发了我来之后的第一场战争,小齐与另一个小伙因为那个 小伙非要看小齐的情人写来的信,从而认真起来,小齐他当过兵,几下子把对方打得口鼻出血,惊动了值 班的干部,了解情况后,那个小伙调了号子,由于号子里都给小齐说好话,李干部就此罢休。号子里血迹 斑斑,小丁赶紧让小周去擦,小齐又换衣服洗衣服。当时开风时,我的工作换成打冷水洗盆,所以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当发现时,事已经完了。   这一个星期,公安局的人没有提审我们,我感到很失望,我本想早点解释清楚,早点被释放。号子里 的人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是调走一个。小齐开庭,被判缓期执行,他高兴地出去了,将旧的衣服和被子全部留在号子里。 他可以和家人团聚了,可以去找情人诉说衷肠,历经五个多月的牢狱之灾,重见天日。我们好不羡慕。   同样小黑也宣判了,他们是在看守所宣判的,“死缓”,这是个非常严重的刑罚,小黑还是那样穿着一 套康威的运动套装,干净整洁,回来时脚下拖着铁镣,但他心情却没有太乱,脸上还挂着笑容,李干部找 他又谈心一次,让他解放思想,努力改造,争取早日减刑。他回来后,感到如释重负,没有给判成死刑, 就是万幸。他的同案是,第一被告死刑,他是第二被告,和第三被告为死缓,第四为无期徒刑,最低的为 三年。   “小周,给洗镣,擦镣。”小丁要求道。   “是,老大。”小周拿来破秋裤,给小黑拉镣,直到把铁锈擦干净,擦得镣发亮。   天气渐渐地冷了,衣服穿得多起来,给戴镣的脱裤子成了小于的每天的工作。这也是号子里的不成文 的规矩,对带镣的要照顾一下的。在号子里,他们可以不是号头,但吃什么好一些的都有他们的份儿,生 活上也对他们给予一定的照顾,象擦镣、脱裤子、洗脸等,当然小黑是两回事,他本身在这个号子已经很 长时间,即便享受一下,也不会有人讲什么。   从此,号子里又有了“哗哗”的镣声。   我就是这样的人,干什么活儿,总是特别认真地去完成,不愿让别人指出什么,我也是非常要脸面的 人。打冷水,是每天开风时都要做的,首先满足在风场上用水的人,他们可能在洗澡,在洗衣,在洗毛巾, 然后挖水冲厕所,让小周刷厕所,刷完再冲一遍,剩下的工作就是洗盆,每个盆都要用肥皂打一遍,再用 清水投两遍。特别是老大的盆,要洗得很干净,并依此摆放在屋里,目的是晚上起夜的不能扣水龙头,避 免水声过大,要用一个饭盆挖水冲便池。另外,早上的用水全部不能扣水龙头,要用盆里的。小丁对我说:   “北京佬,这是对你的照顾。一是你年龄最大,二是你是近视眼。”   “谢谢,老大。”但我清楚,号子里目前就我的帐上的钱多一些。   那天,打饭的窗口开了,是开大帐,(意思就是买些看守所提供的东西,有钱就买,没钱就不买。)外 面的陈队长高声叫着:“晓升。”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小黑他们都懂,让我过去,要什么呢?我还是不清楚。我自己并不缺少什么东 西。小黑说:“买两箱方便面,一包手纸,十张菜牌子。”我遵照执行了。中午我竟然吃到了一块肉,这时 候我才明白每天前面的人挖来挖去和热来热去的是打的菜,没有钱是吃不上的。一般你是新来的话,也是 不给吃的。坦率地讲,小丁和小黑对我不错,使我慢慢地向前面靠近,我的后面有了新人。在家里,我能 吃些肥肉,但也不过是几块就再也吃不下去,可是在号子里,能吃到肉是非常幸福的事。因为我们天天吃 的就是腌菜,鲜菜越来越少,三顿腌菜,对我来讲,确实难以咽下。米饭是干干的,没有任何油水。这几 天早上,我们吃白薯稀饭,倒对我的口味。   我也开始干嚼方便面,不是因为饿,而是看到他们都在吃,也想嘴里嚼点什么。小周较惨些,家里送 了被子和换洗的衣物后就没有再来,没有钱,又吃不饱,看到他的不自然的样子,我不禁起了怜悯之心, 有时偷偷地送给他一包方便面吃。这不能让前面人知道,否则小周会遭骂的。   号子里的气氛随和多了,没有原来老大在时那种严肃性,特别是小丁爱开个玩笑什么的,所以大家的 心里压力小得多。大家玩牌,输了的要被弹脑门,喝凉水,最后发展到赢方便面。我不玩,因为我不懂他 们这里的玩法,打八十分,就是两副牌放在一起玩,还有什么光牌、打枪和弹花,后面的就带有一定的赌 博味道。   今天,从别的号子里调来一个年轻人,他长得很白净,浓眉大眼,本市人,说话频率很快,他已经被 判刑,现在就等待上诉的结果。他在家里是独生子,所以脾气有些孤傲,不过他对我非常客气,他就是小 何,一直叫我“北京人。”他一进来就给排在前面阵营里。   同一天,又进来新人,由于他是当地的所以没有擦地,而是一下子跃升擦板子。晚上他开始叫唤起来, 我们都不知所措,赶紧大声喊“报告”,求医,他痛得直呻吟,恰巧是李干部的班,他走到上面的窗户那 里,向下望,问询是怎么一回事,新来的称是派出所打的,这有可能,所以李干部说:   “明天我向所里汇报一下,询问一下情况。”可是他的病痛怎么办呢?李干部回答得很简单:“今天医 生都下班了,你就自己忍一忍,谁让你犯法的!”   新来的呻吟一直到深夜才停止,他睡着了。   第二天,李干部叫他出去,他这时已没有事了,不过干部还是给他检查一下,问了派出所有没有打他。   这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 5   新的一周开始。   “晓升。”铁门响起来,我们赶紧坐好。   “到。”我起立回答。   “提审。”干部说。   我走出门,走到三八线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同案老邢,他也提审,我们俩打了一个对面,我不知应 该怎样安慰他,只是说:“你好吗?”   老邢反倒鼓励我:“不用担心,没事的。”   我没有再讲什么话,有没有事可不完全在你和我。   立正在“三八”线,我喊了声:“报告。”   “出去。”干部说。   我给带到提审室,一个铁栅栏将我和外面的人隔开,黑脸警官提审我,他坐在外面的桌子前,桌子上 放着文件和信纸,他平静地说:“坐下吧。”   “谢谢。”我坐下来,但心却明显地抽搐一下。   “我们今天提审你。希望你能如实交代自己的情况。”   “是。”我回答。   “我们之间无怨无仇,你不要有什么想法,这是我们的工作。”   “是。”   “现在我们开始。”他掏出钢笔,甩了甩钢笔水,“姓名?”   “晓升。”   “年龄?”   “三十八岁。”   “出生年月日?”   “一九六一年十月十日。”   “家庭住址?”   我把身份证的地址告诉他。   “有否前科?”   “没有。”   “工作单位?”   “北京吉丝制衣有限责任公司。”   “你的职务?”   “法人代表。”   “公司性质?”   “私人股份。”   “就叫有限责任制。”他纠正我的说法。   “涉嫌什么罪名被抓?”   “涉嫌诈骗。”我也学会了这个大家都说的文词。   “讲一讲你的案子经过。”   “我介绍外商与原告工厂签了三千件皮衣合同,信用证从香港开出,货发后,由于外商提供的客检证 书上的签字与其在银行的留底不一致造成拒付,货被船公司释放给外商,故产生现在的问题。”我措词严 谨,不能出现披露,这是正式的口供。   “详细一点。”他显出不高兴的神态。   “有什么问题你们就问好了。”我也不软不硬地回答。   “你是怎样认识老邢的?”   “通过一个朋友。”   “是哪个朋友。”   “这与本案有直接关系吗?”我只好反问他。   “这,你不用管,如实回答就是。”他倒没有急。   “通过陈菊,一个女的认识的。”   “知道她的电话吗?”   “记不住了。”我确实记不住。   “什么时间认识老邢的?”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是他联系的工厂吗?”   “是的。”   “你去过几次原告工厂?”   “两次。”   “哪两次?”   “第一次是今年五月份,代外商考察工厂,看一看工厂是不是有生产能力。看后我认为还可以,当时 通知国外可以,让他决定。第二次是陪外方来人中期验货。”   “第二次是外国人吗?”   “是的。”   “他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他叫TOM(汤姆)。”   “外商叫什么?”   “ANDRY TANG(安德烈。唐)。”   “你与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一九九四年。”我确实知道他很早,“但我没有见过面。只是通电话。”我必须解释这一点,要不然 好象我真的与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你们做过多少生意?”   我简单扼要地介绍了我与这个外商做生意的历史。   “你们是怎样做的?”   “我介绍工厂或外贸公司与他签订合同,外商通过香港或其他地方开出不可撤销的银行信用证给工厂 或外贸公司,生产完后,发货结汇。”   “那为什么会遭到银行的拒付呢?”   “因为单据上出现由外商造成的不符点。”   “这就是有意的诈骗。”   我没有回答。   “今天就谈到这里。”   “谢谢。”   “你认为这笔钱能结回来吗?”他试探地问。   “应该可以。”我也无十足的把握。   “占几成把握?”   “20%的可能性。”   “如果我们为你安排一个地方,你愿意打电话给国外催一下吗?”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原本我就在帮助工厂在催货款,但工厂老总第一次给我写封信,说是我导演了 这一切,第二次又委托其他进出口公司给我一个所谓的法律意见书,坚决要求我司付款,而且没有任何人 的签字和公司的公章,第三次就在我帮他联系中我们被抓到这里,从我的内心有一股讲不出来的怒火。   “你帮助催一下,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做到什么地步,这表明你的态度问题。”他耐心的劝解道,同时 又有着命令。   “那,好吧。”我勉强地同意了。   他收拾了桌子上的东西,对我说:“就这样吧,我们下午再谈。”   “谢谢。”   我等着看守所的干部把我所在的屋里的门打开,然后跟着干部回到号子。我没有看见老邢。   “怎么样?”小丁关心地问。   “一般提审。”我回答。   “还提审吗?”他又问。   “下午继续。”我说。   开饭了,似乎我讲了一上午的话,还有些饿了,老天爷似乎也发了善心,今天是腌黄豆,本身我喜欢 吃些豆类的东西,另外好久没有吃它觉得很新鲜。号子里又买了一大盆的霉豆腐,他们叫臭豆腐,但跟北 京的大不一样,他们劝我吃,我尝了一下就吃不下了,连连摇头,把干饭吃下。   中午,我没有睡觉,反复思考应该如何回答公安机关的下午提审。然而下午他们没有来,这一点给了 我很深的印象。   星期二,上午我又被叫出去,但不是提审,而是照相和按手印。这是两个女警察,虽然我极力回避我 的思想里的邪念,但当她们的白净纤长的小手使劲按住我的手按手印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内心世界的满 足。   回到号子里,他们问我女警察长得怎么样,我说不错,其实我连看都没有敢看她一眼。   从时间上计算,家里应该收到我的信才对,为什么阿红不给我写信回来呢?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公安局的人把家也搜查的话,阿红的生活肯定要出现问题,她将会如何生活呢?业务上,我希望大家 不会乱,可我又害怕,万一乱了,我将承担巨大的损失和债务。与其这样,我着急出去又有什么用呢?不 过一个月之内,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星期三,我又被叫出去提审。使我惊讶不已的是,我是外提,也就是说公安局的人将我带出看守所。 我给带上手铐,坐车来到公安局,就是那第一天押解到的地方。   黑脸警官和蔼地对我说:“坐下吧。”   “谢谢。”我坐下。   “今天叫你来,是因为你认为还有一线追回货款的希望,我们就给你这个机会,这也是给你一个从轻 处理的机会。总之,有百分之一的希望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   “谢谢。”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们等一会儿给你安排在饭店里与国外通一下电话。现在别的人正在安排,我们先把上次未讲完的 继续说一下。”在这直前,他又突然转了话题,“你爱人对你不错,特别是孩子,他是那么可爱,上次你爱 人给我们送你的衣服时,我们都非常喜欢他,还给他苹果吃。”   提起他们娘俩,我内心就震颤不已,他们没有经济来源,需要我的工作赚来的钱养活,我这么一走, 他们会怎么样呢?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泪水顺着脸颊就不停地流下来,我觉得自己的感情其实相当的 脆弱,加上我感到非常对不起他们,还有我的老父亲,尽管我都是快四十岁的人,还让他们为我操心。我 在痛苦地流泪,这样能够排解我心中的郁闷。   “看起来你也是有感情的人。”黑脸警官有些怜惜地说。   我用戴着手铐的手擦了一下眼泪,镇静了许多,“我们开始吧。”我说。   我们又开始工作,他提审我。   “你说,从香港开来的信用证是不可撤销的吗?”   “是的。”这是技术性问题。   “那为什么还遭到拒付?”   “产生了不符点。”   “这种不符点的产生你就不知道吗?”   “不知道。”   “你认为你与工厂的关系是什么?”   “我司介绍外商与他们直接签合同,而且工厂全部都有签字和盖章。我们公司与工厂有佣金协议,在 那上面都说明了我们的责权利。”   “是这个佣金协议吗?”   “对。”   后来他就详细地询问我们的佣金协议时间,以及其它的许多方面的问题,笔录一页一页地写,一会儿 就厚厚地摞起来。   最后,他对我说:“你认为你在这个案子中应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我不知道应该负什么责任。”   “看一遍,签字按手印。”他把厚厚的笔录递给我。   我仔细地看后,在最后的一页写上,“以上记录与我口述一致。晓升。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们走吧。”三四个警官把我推上车,我们来到了当地一个最好的饭店。他们用从我办公室抄来的 样品盖住我戴手铐的手。   来到饭店的一个标准间,我看到从我办公室里抄来的传真机已经装好,我进来后,手铐给解开,我试 了试传真机,没有接好,我只好重新接一下。国外上班也得在下午,所以这一段时间就没有什么事。警官 们轮流看着我,也可能是纪律,也可能怕我跑掉,其实我怎么会跑掉呢?我也犯不上去做不该做的事。   “你长期以来与安德烈。唐做生意,他的公司注册了吗?”我坐在一张床上,黑脸警官坐在另一张床 上。   “应该是注册的,否则在国外进口时海关都要查的,没有注册无法进口。”我分析道。   “我们查询结果,他的公司没有注册,包括他指定的船公司代理都是没有注册的。”   “我能否看一看你们的检查结果吗?也许能够分析出什么。”   “可以。”他考虑一下,最后同意了。   “我要英文的。”我补充道。因为我自己懂英语,直接看原文比较好。   他拿来两份文件交给我。   我仔细地看着,只是咨询公司称查不到ANDRY的公司和船公司代理。从ANDRY给咨询公司的复信 中,我肯定了他提走了货。这样我联系上他后就可以直截了当地跟他说。   晚上,我反复多次的国际长途电话,总是找不找他,加上饭店里就一部国际长途电话线,每次都要拨 好几次才可接通国际线。无奈之余,我写了一个传真,交给黑脸警官审阅一下后,发送出去。在夜里,我 试图再试一遍,还真找到了他。   “喂,你好,是ANDRY吗?”我问。   “是,你是晓升吗?”他不敢相信我会给他打电话。   “是,”我还没有来得及说,他就抢过话来。   “那天,就是抓你那天,我打过电话到你办公室,有一个人说你出事了。我说好打回来与工厂老总谈 判的。你怎么样,公安局的人打你了吗?听说大陆公安打人很厉害。”   “他们没有打我,对我也很好。你听我说,现在我在看守所,就是因为你不付钱给工厂,工厂告我与 你合伙诈骗他们的皮衣。我看了公安局给我的材料,你的公司和船公司代理没有注册,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这样做不就让人认为你是在诈骗吗!”   “晓升,我同你做过这么多的生意,你还看不出我的情况,付款时候也没有犹豫过。这就是生意,不 是玩政治。”   “这个我清楚,我也对公安局的人交代了。那么目前的问题怎么解决?”   “他的皮衣长毛了,我要与他们谈一下索赔之事。他们抓你是不正确的。”   “不管正确与否,我在为你做牢,这不是有些可笑吗!。”   “那你让我跟警察讲两句。”他提出。   我将话筒交给黑脸警官。他迟疑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喂,是唐先生吗?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怀疑晓升涉嫌诈骗给他收审,他能否自由,关键在于你的处理。 钱付过来,就可以释放晓升他们。”我没有想到他是这么说。   我听不清楚ANDRY在话筒里怎么说。   “先释放,后谈判的可能性没有。”黑脸警官回答国外的问话。   不知ANDRY在话筒里又讲了些什么。   “好吧,明天我们再与你谈一下。”他放下了电话。   “我们向领导反映一下,明天再跟他通个话。”他对我说。   这一晚,我迷迷瞪瞪地,似睡非睡。警官们轮流睡觉,我听到他们的酣声,也听到他们低声讨论我的 问题。   “今天谈到他家里情况时晓升他哭了,家境的确比较困难。要不然,给他取保候审,留下老邢,逼他 去想办法解决此事。”黑脸警官与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   “可是从法律上讲,至少可以判他们过失罪。”那个人说。   “可是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个案子很乱和复杂。”黑脸警官似乎看出什么。   天大亮了,他们都起来去吃早点,工厂的人陪着。我吃了他们带回的吃的东西。   黑脸警官与我聊起了天。   “你是大学毕业吗?”   “是的。”   “做服装多少年了?”   “大概十年。”   “那么你应该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应该这么说。”我没有过于谦虚。   “我们做警察的也很累,除去你们的案子,我们手里还有许多其他的工作。”   “我相信是的。”   “所以你要理解我们,查清楚对你也是好事。”   “当然。”其实这种审查是多么悲哀呀。   “你知道吗,工厂的老总与上面领导有关系,我们工作上也只有非常谨慎从事。”我不明白他在说什 么。   “有人,也得讲法律,任何人都不能无视法律。”我坚定地说。   “我认为你还是如实交代,这样有利于你,你想想你爱人和孩子都在盼着你回去。我看得出来你爱人 对你是一往情深。”他又提到我家里的人。   “我能够说的都说了。另外我想问,我女友有生活的钱吗?”我只能这样问了。   “她说生活没有问题。”   “我的朋友们还能继续做生意就好了,这样我的损失就小很多。”   “恐怕办公室进不去。”   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虽然我的办公室里的东西都让他们拿过来,但也不应该封我租的办公室的门呀。   “我能够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我非常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交代一下业务的情况,了解一下阿红和孩子怎样生活。   “不行,再讲你也无法联系你家里人。”黑脸警官没有同意我的要求。   “好了,你休息会儿,我去洗个澡。”黑脸警官等其他人吃饭回来,对我说。   我回想着刚才的聊天,一种非常可怕的想法袭上我的心头。首先是家里的人,阿红没有钱,还要带孩 子,她将如何走下去?这一点,我越想越害怕。在次,就是生意,我这回得彻底赔钱了。   夜里,我又联系上ANDRY,他依然坚持他的观点,说我与这个事没有关系,应该放我们,他要与工 厂老总直接对话谈判。黑脸警官征求领导的意见是,付款后放人,称我们涉嫌犯罪。意见这么不合,也就 只好就此罢了。   我又给送回看守所。   一进门,他们都惊奇地看着我。   “我们还以为你回北京了。”小丁说。   “在饭店里给国外打电话,催款。”我说。   “外商同意付款吗?”   “不同意,他与公安局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你应该没有事的,中间人是不会有事的。”小何说,别看他年轻,但思想很老成。   “但愿吧。”   “在饭店里吃什么了?”小丁又问。   “吃了盒饭,你们这里的香肠挺好吃的。”   “算你说对了,这是我们这里的特产。”小何说。   他们很羡慕我,因为我在外面吃了肉和在看守所里吃不着的东西。 6   又回到号子里的生活。   我计算着家里人应该收到我的信,如果能够按照我的想法去做我将摆脱很多的问题,即便我被刑拘, 但我出来后仍然可以继续做我的生意,客人不会丢掉。可是阿红能否收到我的信呢?这现在还是一个疑问。   号子里,小黑在律师接见时不知是怎么带进一盒烟和打火机,所以这些烟民们又开始骚动起来。我反 正不吸烟,无法体会他们的痛苦和吸到烟后的快感。看守所规定,在号子里是禁止吸烟的。因此他们非常 小心谨慎,不能让干部看到。特别是每半个月查号子时,如果被发现,那么连管号子的干部都要受到罚款。 他们一个个地躲到厕所蹲着抽,表面上看好象是在上厕所。小丁作为老大先抽几口,然后小黑等等。但终 有一天吸烟的问题出了格。一天傍晚,我们都吃完了饭,大家正在闲聊时,认识新来的一个外劳,突然从 窗上扔下一盒烟和打火机,可是也就是在这同时对面的窗子前出现了张医生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张医生实际上已感觉到什么。   “报告张医生,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小何因家里的原因与干部都很熟。   当晚没有发生什么事,大家还庆幸躲过一劫。没呈想,第二天的早上,李干部就怒气冲冲地从前面挨 个审问。小黑先出去,然后是小丁,这种错位非常明显。我也被叫出去,但我是近视眼,的确是看不清的。   “你们谁和外劳串在一起,让外劳向号子里扔烟,必须自己主动讲出来,李干部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否则那你就看着,我怎么去做。”李干部在问完之后,也许没有问出什么结果。但小黑进来后,总是说责 任问题应该谁承担的问题。小丁把打火机交了出来。其实这些都是变相的认可。   “我让外劳一个个从窗前过,你们每个人都看一下,到底是哪个人扔的烟。”李干部拉开门又对我们 说。   外劳一个个地走过去,然后李干部一个个地提审。   门再次打开,李干部站在门口:   “我已经调查清楚,你们是哪个做的事,说不说。”他的话是严厉的。   我们笔直地坐在那里,没有人说话。   “王新,是不是你?”李干部直接点名。   王新,就是新来的,站起来,“不是。”   “你还说慌。”李干部非常生气。   “不,不是。”王新的防线彻底攻破了。   李干部上前给了王新一把掌,我从未看过李干部如此生气。   “你去擦地擦厕所。”李干部连打带罚。   从此,王新就不得不开始擦地和擦厕所。这是干部的指令,王新也无法怪罪号子里的人们。那个外劳 也要闷号子了。   小黑跟王新说:“你不能怪罪我们,我们并不想让你擦地擦厕所,这是干部的要求,你应该明白。”   风波暂时平静下来。不知道李干部是否要被罚款。我们不希望他为我们的错误去被罚款。一切又这么 正常地进行着。   小于开庭了,但判决书还未拿到,他回来后估计是两年左右。因此他赶紧给家里写信,看看是否能托 人办一下外劳。在看守所里干些活儿,总比到农场去好得多。号子里,小何的上诉已有了结果,给他减了 半年,这还是家里人花了不少钱呢,他父亲也在给他办外劳,希望宝贝儿子留在身边,否则就得送到合肥 少管所,小何他自己也在这两个选择中忧郁徘徊。小蔡被检察院的带出去提审,让他马步蹲裆蹲着,着实 给他蹲惨了,可是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小丁的案子,刚收到律师委托书,可是他们没有人请律师,他自 己更没有钱请律师。小黑他们的案子是,第一被告由于被判死刑而上诉,并等着最高人民法院的复核。小 黑他们两个死缓不敢上诉,害怕检察院抗诉,加刑的话,就是面临着死亡。   月头一号,按照看守所的规定给加餐,就是改善伙食,这是我赶上的第一次,红烧肉,对我们在里面 几乎吃不上荤的来讲,把这一时刻当成每个月最开心的,过去吃不了这么多的肉,现在是一看见就想吃, 而且不顾肥肉和瘦肉。他们老饿的原因就是吃不到荤的,其实都饱了,还觉得饿。   另外就是大便成问题,新进来的竟然有一个月才大便的,我是三天后大便的,像小周那样一周后来大 便的是非常正常的。   可喜的是小于和小何可以得到家里人的接见,这在号子里也是从感情上非常激动的时候,作为我们见 不到家里人的,只能在号子等待他们回来后带一些家里给买的吃的,如鸡蛋,肉,等等,能不能吃到,还 得看老大的脸色。   小黑是干部指定的老大,而小丁是号子里认定的老大,两个老大,弄得我们干活的不知道向谁请示呢? 两个老大互相推,事情就不好做了。我建议小黑,号子里不能这样,反正小丁还有几个星期就开庭了,小 黑就只好当了老大。他的性格太随意,故过去的一些规矩开始发生变化,有的人开始偷懒。   小蔡提出能不能不再洗碗,这时他家里给他送了几百块钱,所以小黑他们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变化, 最后经过权衡和考虑,让小蔡打饭。洗碗的工作就让小周承担下来。小丁对小蔡不感冒,总是挑剔小蔡的 问题,一天晚上,小丁鼓动小周在铺被子时不给小蔡位置,我不清楚他们事先的动作,就对小周说:   “我应该睡在哪里?”   小周不说话,脸憋得通红。   “你们是什么意思,至少给我一个位置吧。”我不会骂人,但说话的口气很强硬。   “你去跟老大说去。”小周推脱道。   我又对小黑讲,我的位置在哪里。   小黑一看我有些急,就起来查看此事,重新又安排了铺位,把小周骂了一顿。小蔡获救了,和我又睡 在一个被子里,否则他就要抱着自己薄薄的被子去盖,根本无法抗拒早来的寒冬。   第二天,开风时,小周悄悄地向我解释昨天发生的事:“北京人,昨天你让我怎么办,老大怎么说, 我只能怎么办,你说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天气也在做怪,今年冬季气温很低,在这里是百年不遇的事,以往气温在零度为最低限,可是今年的 一开始,温度已经降到零度,风场上的水池冻起冰。小丁今天心情特别好,看到这么冷,就提议每个人去 外面洗澡,我负责给他们打水,冷水一盆一盆地从头浇到身上,身上顿时飘起了热气,除了我之外,每个 人都脱掉衣服瑟瑟发抖地冲出去,大声的叫骂声,让人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性,洗完后大家好象心情 都好了许多。   小丁看我还穿着单袜子,就从他的衣服包里拿出一双旧袜子,   “你穿吧,这样暖和些。”   “好吧,谢谢。”我从来不爱向人借东西,这次没了办法,我只穿丝袜实在是太冷。   吃完晚饭,天早就黑暗下来。外劳将窗户关上,但实际上也没有太大的用处,因为是纱窗,根本无法 挡遇风寒。黑白电视开了,每天我们都跟小孩似的,津津有味地看着动画片《孙悟空》,每到片头曲开始 和片尾曲唱起来时,整个号子都唱了起来,这歌声带着回音,仿佛整个看守所都振动起来。我突然被这样 的情景感染了,此时此刻没有人再想到家里人,大家的精神都集中在小小的十七英吋的黑白电视上。每天 只有它能够给我们带来一点高兴点。我躺在用我自己的体温捂热的被窝里,久久地不能入睡,也许我太多 愁善感了。 7   我已经刑拘三十五天,从道理上讲我应该有个结果,果然今天就又提审我。我没有看到老邢,但在提 审室我隐约听到他在与警官争辩着什么。这回提审我的不是黑脸警官,而是与他共同办理此案的欧阳警官, 他很清瘦,从没有看见他穿过警服,总是笔挺的西装,什么牌子,我没有仔细探讨。他的旁边坐着一个白 净脸的年轻人,身着一件呢子大衣,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年龄大的人,一看是从北方来的,衣着不象这里人 们的穿戴。   “坐下吧。”欧阳警官指了一下椅子。   我坐下,但这个屋子特别的冷,我不知道是由于心里紧张激动还是由于天气冷的原因,我抖个不停, 我强压着,极力想保持心里的平静,但是反而越抖越厉害。   “你是不是冷?这是你家里带来的衣服,穿着点。”他指了指放在椅子旁边的一包衣服。   我打开一看,果真是阿红给我准备出来的,可惜的是我喜爱的防寒服上的拉链和四件扣全部给揪掉。   我穿上防寒服,似乎好一些。   “这是你家里请的律师,这次是非正式会见,不能谈案情。”欧阳警官严肃地说。   我与律师握了握手,看到从北京来的人,我内心有一种无比的激动之感,眼眶里一下子噙满泪水,我 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家里情况好吗?我爱人好吗?”我有些乞求地问。   “家里没事,你爱人他们也很好。”律师回答。“家里托我们给你带来衣服和五佰元钱,你知道你家里 很困难,所以你要省吃俭用。”律师的一番话,象一只钢针猛然刺痛我的心。   “我们是你家里请的律师,以后我们将为你进行刑事诉讼辩护。”他例行公事地说,并将律师证拿出 来让我看。   “谢谢。”我谢什么,不知道。   “好了,就这样。你们可以走了。”欧阳警官将律师与我的谈话中止。   律师走了,带走了我的希望,带给我的是痛苦。   “我们今天提审你,是向你正式宣布,站起来,晓升,你因涉嫌诈骗罪被检察院批准逮捕,请签字。”   欧阳警官平静而威严地向我宣读了逮捕令。   “我没有罪。我不能签字。”我怒火冲天。   “你要注意你的态度,必须要端正。”他严厉地说。   “我不签。”我依然拒绝。   这时,律师又折回头来,与警官说几句话。我征询律师的意见。他劝慰道:“签字是没事的,并不能 证明你有罪,只是证明你收到它。”   听了他的话,我最终决定签字。欧阳警官让律师签个字,给我家里带回去,律师坚持注明是“辩护人。” 欧阳警官为之冷笑一下,对我说:   “你看,你请的律师都不肯写上律师。”   我没有回答,也许在中国,律师的概念分得很清楚,“辩护人”是广义的,而“律师”则是狭义的。   “现在我们开始提审。”严肃的时刻又开始了。   “姓名?”   “晓升。”   “年龄?”   “三十八岁。”   “家庭住址?”   我还是背了一遍身份证上的地址。   “工作单位?”   “北京吉丝制衣有限公司。”   “婚姻状况?”   “离异。”   “因什么进来?”我觉得这是明知故问。   “所谓涉嫌诈骗。”   “请你讲一下事情的经过。”   “我以前都交代了,没有必要再重复。”我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以前交代是以前的事,我提审你,你就得重新讲一下。有没有必要是我们的事。”他有些不高兴地 回了我。   我又将那个事情的过程简要地叙述一番。   我看到他根本没有记录这一叙述。   “继续说。”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你们认为还有没有交代的,你们就提示我好了。”   “你态度不端正。”   我没有与他争辩。   “你到工厂时,你对工厂的人讲了些什么?”   “你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   “你想一下回答就是。”   “大概就是谈到信用证的事,我讲万一信用证的客人检验证条款有问题,货权在手上,这样也不会有 损失的。”   “国外是什么时候与工厂签的合同?”   “在四月份,价格条款是FOB离岸价。”   “信用证是什么时候开出的?”   “大概在六月份。由于信用证开来后,信用证上的价格条款和合同规定的不同,后来又征求买卖双方 的同意后重新修改了合同。”   “但从合同上看日期是四月份的。”   “您可以看一下传真机显示的时间。”果然是六月份的日期。   “合同上你做了修改吗?”旁边的年轻人提问。   “由于信用证是从香港开除,开证人与合同的买方不同,所以为保险起见,我在征得工厂的同意后在 合同上加入第一买方和第二买方,从而使合同完善起来。”   “你这是擅自更改合同。”年轻人又说。   “我所修改的合同全部由工厂同意的,并非我擅自更改合同。再说,我这样做对工厂是有好处的,否 则出了问题,工厂都不知道向谁追索。”   “你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香港公司不同意付款。”   “它想回避法律地位是不行的。”   “香港公司回复讲,他们只是负责开证,其它法律责任不承担。而且他们讲他们并没有提供任何客人 检验证书和没有在合同第二买方上签字。”   “还是那句话,他们无理由回避自己的所作所为。”   “签字是香港公司签的吗?”   “我认为是,至少是国外商人替香港公司签的。”   “你认为谁是最终的买方?”欧阳警官接过问题继续问。   “国外的商人。但相对而言,香港公司是工厂的最终客人。”   “你跟工厂是什么关系?”   “我司只是与工厂签定了佣金协议和佣金协议修改。这里面确定了我司在这个合同中的地位。”   “看来你对合同研究得很透。”年轻人带着讽刺的意味说。他突然又高声对我说:“既然如此,你应该 了解这个合同是有风险的。”   “我是考虑过风险,但我认为还是可做的。”   他象欧阳警官呶呶嘴,意思是让他记下来我刚才的回答。   “今天先谈到这里,我们过两天再谈。”欧阳警官收起笔,将厚厚的一打纸交给我看一下签字按手印。   年轻人先出去了,我问欧阳警官:“他是你们的人吗?”   欧阳警官犹豫一下说“他是我们内部的人。”   我不相信他的话,年轻人很有可能是工厂安排的,或是对方的律师等等。我应该不听他的提问,先问 清楚他的身份。这在法律上是可以要求的。   我回到号子,内心世界非常复杂,想到律师的话,我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他们都劝我不要生气,进 来了就没有办法了,生气也没有用。其实我之所以流泪,不是由于我被捕,而是我想起阿红他们将怎么生 活的问题,他们又将和我受罪。在号子里一旦逮捕,心也就平静下来,也没有什么可以惦记的,只有耐心 地等待。我有些恨我自己,为什么为了这么一点儿佣金断送了我自己,让家里人受苦。   第二天,我再次被提审。   依然是欧阳警官,只是没有其他人。   “咱们继续谈。”他平和地说。   “好吧。”我也是,逮捕了,对我来讲好似知道应该如何去做。   “你去了几次工厂?”   “两次。”   “具体说一下。”   “第一次是我和老邢去为客人验厂,第二次是我陪同国外来的人验货,这是中期验货。”   “终期验货你为什么没有去?”   “当时我的另一个客人来北京,我没有时间。所以委托我的同事和老邢验的货,验货合格率仅仅为百 分之八十,工厂领导签字同意。”   “再问一遍,工厂和外商签的合同上你为什么要改动?”   “我的改动都得到工厂的认可的。”   “合同是先盖章后你改动的,还是改动后盖章?”   “我记不清楚了。从合同当时的情况,我是改完后又传给工厂确认。最后的合同,工厂也是照着这个 合同抄下来的,证明工厂确认了合同。” 欧阳警官又仔细记录了我们的合同问题,日期,签字人的真伪等等。   “既然你在佣金协议中明确规定你的责任,那为什么还不承认你的罪呢?”他进一步。   “佣金协议中,我们双方同意的条件是我司对信用证上与合同上如果存在疑义,我司承担全部责任, 而事实上现在不是合同上与信用证不符的问题,而是客人检验证书的签字与信用证上的不一致,才造成工 厂没有能够结汇。”   “合同上为什么不做详细的规定呢?”   “我们包括工厂当时都没有考虑到。”   “你为避免风险做了哪些事情?”   “首先,我考虑到信用证从香港开出的因素,要求加上第二买方的合同。第二,我坚持客人检验证书 上的签字一定要和合同的一致。第三,我要求工厂一定要掌握货权。当然还有许多细小的问题,我就无法 一一列举。”   “那么没有结汇的原因是签字不符,这你又如何解释呢?”   “我认为客人检验证书上的签字是否与信用证上的一致无法考证,但只好要求客人合同的签字人与检 验证书上的一致,尽可能避免问题的发生,因为签字人应该是有签字权力的人,这样与在银行留底的签字 的不一致性就降到最低限度。”   “你仔细看过吗?检验证书上的签字与合同上的不一致。”他指给我看。   “是有点,但当时我们都没有注意,包括工厂的人。”我仔细看到确实有些差别。   “那么你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我认为这是笔误。”   “一句笔误就能够解释了这个问题吗?”   “那你们想让我怎么说。”我心情特别糟糕。   “你要承担工厂的损失。”   “不可能。”   “你不老实。”   我们俩的声音开始高起来。但最后,我还是压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将语气缓和下来。   “如果你们认为,由于我没有发现检验证书上的签字和合同上的有些差异,才给工厂造成损失的,我 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就这么写吗?”   “是的。”   我的这段笔录记了下来。后来我反复琢磨,这句话的法律定位在什么地方。   “你看一下,这个是你受聘于国外这家公司的聘书吗?”他从文件夹中拿出一张纸。   我接过来看,大脑嗡的一下,这是我放到家里的资料,看来他们搜查了我住的地方。原先我以为我住 的地方是我女友阿红租的,不应该去搜查的,但事与愿违。   “不错,是一九九七年给我的聘书。”   “这就证明你参与了国外客人的诈骗行为。”   “不对,一九九七年我拿到的聘书,但协商好的工资他没有兑现,我注册新的公司后就开始向他收取 佣金,一笔一提。”我平静地解释道。   “我们搜查了你住的地方,这是你爱人的签字。”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态,出示搜查清单给我看。   我看到确实是阿红的签字。那么,家里的钱肯定也就被他们搜走了。我声音有些发颤地问欧阳警官:   “家里的钱都搜走了吗?”   “我们没有动钱。”他回答得非常肯定。   但我此时已经无法相信他们了。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后好好地想一想。”他又将厚厚的笔录递给我看,我仔细看完后,签字按手印。   发生了什么,我什么也不想了,一心只想着阿红他们没有钱的情景,这让我无法想象,我害怕想下去, 因为我再也无力相助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受苦。我绝望了,彻底绝望。 8   回到号子里,我没有抬头看什么,心里想着事。   “北京人,你看发生了什么变化?”小何总是叫我“北京人。”   这时我才看一下号子里,发现大家全部理了发,他们个个向我伸伸头,让我看看他们全都成了“和尚”,   我错过了机会,可我的头发太长,着实不方便。天气寒冷的冬天,理成秃瓢,还是有些冷的,小黑和小丁 都带着帽子。   “你没有发现我们这里少一个人吗?”小何又问我。   “没有什么变化。”我环顾一下号子里的人。   “王新走了。”他刑拘日期到了,没有逮捕他,罚了几百元钱就放了人。   “他真不错。”我羡慕道。   “本身他的案子就查不清楚。”小丁接过来说。   “你开庭了吗?”我问小丁。   “开完了,等待宣判。”   “估计多少年?”   “十年。”   “没有托人吗?”   “我哪里有钱托人呢!”他叹了口气,“我日他妈的,家里就有一个老父亲,这也是我最放心不下的, 我自己无所谓,反正也没有结婚,没有负担。关键是我父亲,老实人,守着几亩水田,哪里有钱为我呢! 你要是有时间就帮我写几封信。”   “没有问题。”我被他的话感动了,为他而悲哀。   晚上,号子里来了新人,是一个不满十八岁的男孩,偷盗两万余元,而且给花掉了,我们都认为他肯 定要逮捕判刑。正好他接替王新的活儿,擦地擦厕所。我们叫他黄满才。   “站好,”小黑命令他站好。   “怎么进来的?”小丁问。   “偷钱。”   “偷多少?”   “两万。”   “钱哪里去了?”   “花了。”   “我想听听你是怎么花的。”   “和朋友一起住饭店,到合肥去玩,买衣服,吃饭,逛歌厅。”他有点显示地说。   “别瞎吹,这些能花多少钱!”小何一脸看不起地说。   “不信就没有办法。”他吱唔道。   “搞了几个女人?”小丁又问起同样的问题。   “两三个。”他难以启口,他才十七岁。   “讲讲你是怎么弄的?我最爱听别人讲这种事了。”小丁眼睛里带着诡秘神态。   他不得不去讲,讲他第一次触及女人,是怎样做爱的,他自己的感觉等等,大家津津乐道,不时发出 哄笑声。   “去,把电视关上。”小黑是这样严肃地说。   他看了半天电视,不知道如何下手。其实他根本无法关电视,他就是有办法也不能关。看到他在那里 不知所措的样子,我们都大笑起来,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无心看他们的取笑打闹,躺在被子里看电视,实际上我又没有看,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依然没有家里的任何消息,我写回去的信应该能够收到了,为什么还不回信呢?我简直有些坐立不 安的感觉。   这个星期,我出去谈心时,在靠墙晒太阳的时候,我和老邢撞到一起,打了一个照面,他神情不好, 脸色灰暗,干部们是不允许这样的,李干部赶紧让我走,当时我的胡子刚刚剪一半,我匆匆忙忙整理完就 走,并对老邢说:“你要多保重。”   “保重有什么用?关键是让国外客人将款付过来。”他的口气里明显带着责备的意思。   我没有说话,起身往回走。   “生意做到这份上,太没有意思。”老邢还在说。   拐过走道,我又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他老婆来的厚厚的信。我为之十分伤感。 我问李干部:“老邢在号子怎样?”   “很好,听说他家里人来过这里,每月给他一千元开销。”李干部说。   “是嘛。李干部,有我家里的信吗?”我问。   “没有。要有我肯定要给你的。”李干部回答。   老是收不到信,我甚至怀疑看守所干部不给我看。   想着老邢的话,我有些不理解,在看守所里我怎么去催款呢!这里没有自由。他怎么会讲这么幼稚的 话!   几天之后,我正在帮助小黑和小丁他们俩写家信,铁门的小窗户开了,李干部叫我的名字,我立即过 去一看是我的家信,是我女友阿红的信,我发颤的手接过信,呆愣一会,我才拿出已经由干部拆看过的信, 是阿红的信,我欣喜若狂。   “晓升,你好!   来信收到,我又喜又悲,喜的是我没有敢想能够收到你的信,悲的是你遇到如此大的打击。这封信, 拖了一个多月才到我手上,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不论怎样,有你的消息,对我及你家里人来说,都是莫 大的高兴事。   孩子很听话,他现在睡着了,看着他那熟睡的胖胖的小脸,我就想起你,你在里面一定受了许多的苦, 而且一个人远在异乡,思念家里人的情感我都不敢想象。希望你一切顺利,早日能够有个结果,和我们团 聚。   我们的生活你不用担心,我和孩子生活上过得还好,我会变着法儿给他做些饭吃的,不能让他缺少营 养,告诉你,我准备房子到期后就换一个别处便宜一点的,现在只好处处节约用钱了。   你出事走后,办公室就不让进人了,所以你讲的事就很难做下去,你周围的人全都各怀心事,特别是 小张,将你的出租车的押金留下,其实只要他与我说一下,我也是会同意让他留下的,我清楚你欠他的钱。 业务上的事,你也没有必要再多想了,一切只好顺其自然,香港人一直在国内盯着你遗留下来的业务,具 体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好了,别的就不多写了,在里面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律师去过了,我想你也见过面,他们给你带去的 衣服和钱都收到了吗?   如能够的话,就多写些信回来。   再见。”   读着这封普普通通的信,我竟然激动得热泪盈眶,强压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在号子里谁都有伤心事, 哭泣是让人瞧不起的。小于、小何他们都互相传递我的家信,这真真正正是远方的信。他们品头论足,总 的感觉信写得挺好。而我的感受和他们是截然不同的,我从信中要找出的是我的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 们娘俩没有生活上的困难,是安慰我,因为在家里有点现金,如果家里被抄,钱就没有了,他们又有什么 生活的来源呢!如果他们真的生活没有问题,我也就放心许多,在里面坐牢就是害怕家里人跟着受罪。我 真的不比未结婚的年轻人,出事后没有太多的后顾之忧,我是上有老下有小,处处是牵挂。   我真高兴,今天我收到阿红的信。晚上突然停电,看守所里一片漆黑,大家躺在铺板上闲聊着,小何 建议道:   “北京人,讲讲你的爱情吧。”   “好,应该讲一讲。”小于附和着。   小蔡也说要听一听。小黑和小丁同意了,我就开始讲起我压抑在心中的爱情……   讲着讲着,大家都慢慢入睡了,而我的内心却荡漾着,无法如睡,一幕幕的往事就这样象开闸的洪水, 一下子涌了出来,奔腾而下,不可阻挡。 9   一九八二年,我还是一个大学生的时候,由于患胸膜炎我住医院治疗,在那里我认识了刚刚毕业工作 的我的前妻小媛,我们都处在一个年代,国家刚刚开放,但人们的思想对爱情还持保守的态度,不敢公开 的表达爱情,总是想等到一定年龄后才可以考虑。青春的萌动,强烈刺激着我的身心。她是那么娇小可爱, 一脸的纯真,白净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有时脸色白里带粉,让人感觉特别的舒心,她是白衣天使。   我们从未谈论过爱,我发现我自己有一种永远忘却不了的情愫,逼着我向她提出了我的爱慕之心,可 是我被婉转地拒绝了,原因是年龄小。那时我快大学毕业了,正在做最后的冲刺。毕业后,由于我学的法 语人才过剩,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痛苦之余我就给她写信,约她看看话剧和交响乐,排解自己的不幸。但 我们还是未提起我们之间的事,尽管我爱她,近乎有些发疯。我是一个有些腼腆的男孩,没有接触过女性, 不知道应该怎样博得一颗少女的心。我看过很多的中外名著,爱情的字眼对我并不陌生,然而现实中的爱 情我却是那么生疏,不知所措,不知道爱情的圣果是什么味道。   我毕业后好容易被分到北京市安全局工作,然而我等来的通知是让我到他们那里去一下,我以为可以 敲定我的工作的事,但是安全局的人一口借我的身体不行而拒绝我报到。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共汽车上, 心理的承受力又一次达到了极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派委屈不成样的感觉。在我给小媛的信中,我再 次谈到我的痛苦,多么希望能够有人能够与我聊一聊,哪怕是几个字的信,我都会激动不已。   最终,我在学校的帮助下,到中国银行北京分行应聘,结果成功了,从此我同金融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来到中国银行北京分行国际结算部审查出口单据,开始是那么不适应,而且还屡造训导,我是正牌大学 毕业,怎么也不能这么落后呀,我就在拼命地学习专业知识,很快我就驾驭了工作,而且委以重任。事业 的顺利,使我兴奋,但是感情上却越发失意。我多次与她联系,约她去谈一谈,但却总是那么冷淡,我不 理解,总想她会爱我的,而且过去我也曾经感到她的关心。   我写信,再次谈到我想与她发展那样的朋友关系。她这次约我去她家,其实我已经去过多次她家,与 她父母也表达了我的愿望,就算求婚吧。我的执著的追求,改变了她父母开始时的冷淡,慢慢从内心同意 我的存在。可是,小媛这一关,我却大失所望,那天,她把我叫到她的房间,我们谈论着最近的情况,当 我转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话题时,她不说话了,我问她同意不同意,她肯定地对我说:   “晓升,我们俩不可能成为那种关系。”   我顿时呆住了,几年的追求和等待,换来的是拒绝,我无法接受这种现实,痛苦的只好乞求地问她:   “我能吻你一下吗?”   她愣了一下,但是她没有拒绝我的要求。她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我从未接触过女性,更别谈接吻, 我颤颤微微地将自己的嘴唇放到她的冰冷的香唇上,没有兴奋只有苦涩,我不知道如何去进一步接吻,泪 水点点滴滴地流在她的脸上。她没有表情,任我没有动作的嘴唇放在那里,也未感觉到我的泪水流在她的 脸上。我起来,在桌子边坐了一会儿,没有语言,只有泪水,最后我终于起身告别走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睛发直,就想赶紧坐车回家,可是已经入夜,末班车也没有,我一咬牙,竟然 从北京西边走回三元桥我家住的地方,一路上,我一边跑一边走,周围的一切全部抛在脑后。十五公里的 路,我花了两个小时,双腿麻木了,身上冒着汗,我都不在乎,回到家里,我冲进自己的房间,就伏案痛 哭一场。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听到动静,走过来,一下子明白了儿子的心,   “哭吧,把满心的痛苦都哭出来就好了。”他并没有正面劝我。   哭累了,我又拿起笔,把我此刻的心情全部记录在日记上。   我把所有的事都忘掉,专心致志工作,很快我的长进十足,独挡一面,并且还可以同同事们讨论审单 过程中的疑难问题。大家都觉得我很奇怪,从来没有听我说过女朋友的事,又有些人认为我有了女朋友, 只不过是我自己不愿意提起罢了,其实我当时却真正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   我和小媛暂时没有了联系,但她的母亲经常叫我去,开导我,我同她谈我的人生观,谈我对爱情的感 受,我突然发现她比我的亲生母亲都更容易接触,更加通情达理,我喜欢同她谈我的心里话,向她寻求人 生观上的疑难问题。我经常到小媛她家去,但却没有见到过她,事实上我内心世界里还存留这一点点的希 望,我很想看到她,就问及她母亲是否她有了男朋友,她告诉我说没有。那么她拒绝我的爱情是为什么呢? 我开始产生了疑问。她母亲还讲,她对我并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反而是存在的。   一天,我正在上班,小媛她母亲给我打电话,让我晚上去她们家,安排我和小媛见面,我欣喜若狂, 下班后赶紧坐车去了她家,等了好长时间,小媛回来了,她父母有意让我们在一起聊天。   我准备好要讲的话,但是还是不知道从何处说起,我这时发现我自己是如此之笨,该想和该做的事全 部在姑娘面前不知所措。   “我听你母亲讲你还没有交男朋友?”我试探地问。   “没有。”   “那你看我们还能不能发展进一步的关系呢?”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抓起了她纤细的小手,我 的心砰砰直跳,害怕她有反感的地方,同时我又陶醉了,我从未拉过女孩的手,不知道她的小手是那么柔 软,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的感觉。   她没有拒绝我,任我拉着她的手,我看不出来她的面部表情有什么变化,她依然是那么严肃,又仿佛 有着痛苦。   “晓升,不要这样。我承认你是一个好小伙子,但我心上有了意中人。”她慢慢地说。   我失望地松开了她的手,但我早已有精神准备,所以我没有过多地要求和争辩,不论怎样我们应该是 朋友。我平静了一会儿,对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同他结婚呢?”有时我的思想也是很通情达理的。   “我不能跟他结婚。”她无不痛苦地说。   “为什么?”我还在刨根问底。   “他有妻子。”她低声说。   “你不能这样。现在社会上都在谈论第三者插足的社会现象,你要特别注意。我不是守旧的人,但我 想如果他爱你,他就要专一地爱你。”我竟然象朋友一样劝导她。   “他爱人我也认识,是个非常好的女人,而且他在下乡归来的危难时候是他爱人帮助了她,给了他生 活的勇气和力量,他没有勇气离开她。”小媛说着。   “他年龄多大了?”我问。   “三十多岁。”   “有小孩吗?”   “刚刚生的孩子。”   “你们是在他爱人生小孩时认识并产生感情的吗?”   “是的。”她还是低声回答。   “从你的家庭教养来看,你不应该走到这种地步。我认为主要问题是他的原因。”我分析道。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对。   “如果你感到社会上的压力,他又优柔寡断的话,我觉得你还是离开他为好。”我停顿一下,看了看 手表,觉得时间已经很晚,就起身告辞,“那我就走了,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也许聊一聊天能够排遣一 下烦恼。”   “我送送你吧。”她也起身。   她一直送我到汽车站,我们谈论着她的事,越发感觉那个男的在感情上是如此的脆弱。我劝导她,全 然当成是好朋友,我没有一点的私欲,也不想贬低我不认识的人。   这回我彻底没有了爱情,即便周围的年轻的女同事有的也给我传递着爱的信息,但我都婉转地拒绝了。   事隔几个月,我们的工作地点搬到了新的地方,我的工作精神越发得到领导的认可,并安排我去来年 的春季广交会,负责在那边就地审单交单。在我正沉浸在我的事业的顺利的高兴之中时,我又接到小媛她 母亲的电话,说小媛病倒住院,让我有时间去看一看她。不论如何我们是朋友,她有病我应该去探望她的。 下班后我就去了她的医院。她的病房是一个单间,我轻轻地敲了下门,就她一个人在床上躺着。我看到了 她,一种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她的脸是那么苍白,没有一滴血色,柔弱娇小的身躯瘦了很多。我把买的东 西放到她的橱柜里,坐在凳子上聊天。   我伸手抓起她那打过点滴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希望这样能够扶去她的疼痛。她没有反对我的举动。 我就这样抚摸着,顿时觉得我们之间的感觉又拉近了。   “工作怎么样?”她轻轻地问。   “还算顺利。明年春季我被派去参加广交会。”那时,刚刚开放,去广州看看,能够给我们内地的人 一种异样的认识和感觉。“买些什么电子表,磁带等等的,我可以给你带回来。”我对她说。   “给我带一个电动洋娃娃和录音机。”她高兴地说。   “可以”我也干脆地回答。这两样东西在一九八四年是不好买的,特别是洋娃娃,在北京还没有,会 转动和有音乐,眼睛还一眨一眨的,可爱之极。   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无法抗衡的力量将我们俩拉近。   门外有人敲门,我们互相赶紧缩回手,脸都有点发红。   门外的几个人进来了,其中有一个个子不高的三十来岁的男人,他一看见我就犹豫不决,不赶上前, 一直站在门口。我猜到他就是小媛所谓爱过的男人,确实太不起眼的人,如果换成我,是不会爱上他的。 我起身告辞走了,小媛也没有送我。我出来,在楼道里碰见了小媛的要好女朋友,她也是护士。她跟我打 招呼,鼓励我要和小媛好下去,因为她认为我们是最为幸福的一对,相对她而言,我的条件比她现在的男 朋友强得多。   在广州的一个月里,我为了她去买那两件不好买的东西,几乎跑遍了广州市里的几个大商场,才决定 下来,我写信告诉她我买的东西全部买好后,我又抒发了我的内心深处的感情,她回信没有反对我的意见, 从此我们之间的感觉开始发生了质的变化。   从广州回来的几个月里,我们之间的感情关系进一步发展了,在这期间,她也因胸膜炎住过医院,又 回武汉老家去了一趟,这是她父母的安排,让她能够好好地修养身心。我也感觉到她对我的变化,这时我 向她提出交朋友的事,她同意了但郑重地对我说:“我有一个干弟弟,他母亲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你不会 有意见吧。”   那个男孩我在那年住院时就认识他了。我当然没有意见。   我们第一次拥抱了,中午在我亲吻她时,她的父亲却突然闯进来,把我臭说一顿,我明白他是关心他 的女儿。我失望地走了,算了,以后就不要经常在家里就是。   记得天气冷的时候,我带她到了我家见见未来的公婆,我家里人给了我极大的信心,他们支持我,并 开始询问我们将什么时候结婚。我们还年轻,想再过一段时间再说。一来一往的,双方家里也都认可。可 以说,我感到特别的幸福,在工作上我也好象有了无穷的力量,我被提为副科长,主要抓业务。   我是一个还未入世的男孩,对异性有着特别的想象,这种神秘的面纱早晚还是要揭开的。我不好意思 地提出摸摸她的丰乳,又提出摸摸她的下面,少女最敏感的部位,她同意了,我的手有些发颤,“底下怎 么是湿的?”我不解地问。   “那是性欲。”她有些羞涩地说,脸色是那么异样的粉红色。   但我们没有越过雷池半步。   两颗青春的心,已经相撞,激起了火星,我们的爱情也就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一天,这也是我终生 难忘的时刻,我们相偎在一起,她问我:“你想要吗?” 我当然想要,我还不知道性的感觉是什么呢!   “我想要。”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们俩躺在了床上,衣服各自脱了下来。我从未见过真正的活生生的一个女人在我面前,心里激动不 已,或者说我有些紧张。我一点一点地看她,从她丰满的胸部到女人的那地方,我还是不知道怎么是好。 她看着我仔细看她的每个部位,不禁脸变红起来,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粉红色的脸,里面内涵的意思太多 太多。她教我怎样做,并压着我,我在这时候感到我的下部越发鼓涨,突然我使劲抱紧她,第一次在女人 的体内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同时又有点难受。还有另一个感觉,就是对她的,她的动作很熟练。   “会怀孕吗?”我担心地问。   “没事。”她用手纸擦拭干净下部。   她穿好衣服,我们俩又拥抱在一起,她好象很为难地对我说:“晓升,我爱你,所以我要告诉你,我 不是第一次。”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内心。   “是和那个男的吗?”我问。   “是的,如果你不想要我,我现在就走。”她扶在我肩上痛哭起来。   “别瞎想,既然你爱我,我爱你,这就够了。”我到是没有把这事看得很重,其实我的心灵深处还是 给撞击一下,但毕竟几个月来,我们的爱情已经不能有什么能够阻挡的。   好多天,小媛都闷闷不乐,她也害怕由于这个问题破坏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爱情关系。每次见 到我就哭,我安慰她,不要让这件事给她有其他的想法,我会爱她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心静平稳了。 我们又高兴地去爱对方,尽情地享受人间的这种永不磨灭的爱。   为此,我特地邀她利用假期去北戴河玩了一次。在汹涌澎湃的海边,我们的心贴得更紧,也同时边得 更加宽阔,我们忘掉了过去的痛苦和是非,尽情享受着我们的爱情。那个时候,我才真正地感到我的幸福, 我想她也是如此。 10   由于我们单位要分房,所以我们就先领了结婚证。正好小媛的父亲单位又给他调了一个新房,并且还 给我们留了一间。我和小媛开始筹划新房,我们买了一套家具,这在当时非常流行的组合家具,房顶上让 她的干弟弟安上了吊灯,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小屋,我们爱情的小天堂。   来年我们正式结婚了。我们的婚礼是最为简朴的,她和她的全家人乘公共汽车来到我家,两家人围坐 在临时搭起的餐桌边,高兴地把我们的婚礼办完了,没有亲戚和朋友,只有家人的祝福。婚礼的确太简单, 我心里直到现在也有一种歉疚感。从此我就到了小媛他们家里生活,也就是所谓的入赘。   事实上,我们主要的目的是要旅行结婚。我们坐火车首先奔向上海,看一看繁华的大都市的风光,到 上海另一个主要的目的是买些衣服,当时上海的衣服质量和款式都是不错的。然后我们去了杭州这个喻为 天堂的地方,领略了西湖的美妙风景。我们挤在一张床上,似乎白天的游玩并没有使我们感到疲乏,我们 相用在一起,享受着蜜月的欢欣。最后我们又奔向那时还是很少人去的张家界。我们俩被张家界的绝顶的 自然风光折服了,一早起来就去爬山,都不觉得累。大自然的风光给我们的爱注入了更加广阔的意义,我 们相依在朝阳撒满山峦叠彰的山坡上,忘记了一切烦恼。   结婚度蜜月,是每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不能忘怀的。不过最为关键的是要面对婚后的生活。结婚以后 我住在了小媛她家,他们家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从家庭环境来讲,这也是我所追求的,但知识分子家 庭也存在着许多的问题,我一开始还无法完全适应,就简单的一例是我不能随便地在家里脱掉衣服光膀子。 当然她父母对我特别好,我也是将能干的事就努力去做并做好,下班回家就做饭洗衣服等等。那时我的工 作发生了一点儿变化,由于我太年轻,在处理与上级领导的关系上有许多不妥的地方,所以人事部领导找 我谈话,我决定调离业务部,去分行研究室工作,我的能力正处于向上的趋势,在领导的指挥下,我写了 不少的文章和书,正在我在学术上发展时,我一直潜心研究并促成的国际保理业务有了很大的突破,我要 求到业务部门去,进一步搞好这项工作,但我的要求被拒绝了,我对银行里的复杂的人际关系感到十分失 望,决定离开了我曾为之热爱的金融业。   我的选择在家里产生了不同的意见,他们都认为银行是金饭碗,丢掉未免太草率,应该认真考虑一下, 但我还是坚持我的己见,好在小媛没有强烈反对。   我调到一家中德合资的服装公司出口部工作,他们招出口人员,我被聘用了。工资比当时银行的要高 一些,我对工作又非常认真,从这时候我又爱上了服装行业,我还是那样,不懂的就问,别人不愿意告诉 的,我就自己琢磨,慢慢地我成了内行。后来我当了出口部的经理。   俗话讲:人挪活,树挪死。我觉得我能力还可以,很快适应了合资企业的节奏,事业上还算顺利。我 的工作时间与过去没有什么区别,回到家做饭,有时间就洗衣服,晚上还帮助我岳父翻译国外资料。小媛 的工作是三班倒,经常上夜班,有时好几天才能见到一面。她怀孕了,这不是我们精心要的,而是没有算 计好避孕时间,我们俩商量的结果,就是留下这个孩子,反正我也二十九岁了,也该尝尝做父亲的感觉了。 小媛的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还不到预产期的一个晚上,她的下面止不住地流水,她虽然在医院里工 作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就赶紧去了医院,医生对我们讲,幸亏我们来到了医院,否则孩子就有 生命危险。她是羊水过早破裂。我在医院一直等到凌晨,后来我就回家里取些东西,回来的时候,小媛已 经提前一个月生出了一个男孩,身体很健康,黑红黑红的小脸,象一个小老头。我从未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本身我对别人的孩子就不关心,这是好听的说法。小小的生命,在那里安详地睡着觉,我从内心深处产生 了一种作父亲的感觉,这种感觉讲也讲不清,但是它是一种成熟剂,我又懂得了人生的另一个世界。同时 我心中还隐隐藏着一种责任感。   孩子的出世,给我们全家都带来欢乐,也开始改变了我的生活。月子里,我每天都是晚上起来给孩子 喂奶和换尿布,尽可能地让小媛多休息一会儿。我母亲身体本身不好,曾经多次讲过不给我看孩子,却改 变了想法,决定五十六天后,也就是小媛上班后,孩子托付给我母亲。后来我父亲也退休了,就共同看大 了孩子到两岁多。也许是因为看孩子也许是身体本身就不行了,我母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   小媛的身体恢复得特别好,肚皮没有皱皱巴巴,依然如故,好象没有生过小孩子似的。最完美的还要 赞誉她的两个丰满的乳房,象袋子一样形成半球状,比生孩子前更结实富有弹性。她也更加注意打扮,一 套套的新衣服挂满了衣柜。当然有些衣服也是我给买的,超前意识非常强烈。在买衣服的观点上,我们俩 迥然不同,所以我要给她买衣服绝对不会带着她去的,可是买回来后,她的感觉就特别好,衣服和体,至 少能够多穿几年。她的另一个变化就是,爱到舞厅里跳舞,她的干弟弟在一家舞厅作音响工作。我开始有 些反感,但她每次都是不高兴,说我是小心眼。其实我不是守旧的人,我思想也是很开化的,但看到自己 新爱的人经常晚上有这样的活动,心里很不舒服。我不太会跳舞,也很少去那些地方,也许是我的性格所 致,不爱讲话,也不爱什么更多的娱乐活动,让人认为我这个人过于老成古板,缺乏朝气,又有人讲我清 高。   我记得很清楚,一九九二年初,我受公司指派去参加在厦门召开的中外合资企业产品展览会,我是主 要负责人。当时小媛对我讲坚持要与我同去,我最后是同意了。她和她的一个同事一起去的。在上飞机的 移动梯上,我和她都看到了她的干弟弟站在飞机下给她送行,一看就是骑自行车从北京西边到首都机场, 这不是一般的人可以做到的,更奇怪的是他能够在飞机下送人,我心里很不舒服,看到小媛只是向他点了 一下头,但是她的神色却是很不自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同年,我在一个浙江老板的驱动下,离开了中外合资公司,帮助他开发北京的业务,他是利用我的国 外的关系。但是业务开展的不很顺利,订单接过来后,他的生产安排有问题,造成许多的质量问题和其他 的事,几个月后他就提出北京办事处解散,我为了我自己的发展,在没有钱的情况下,我决定包下来,费 用我出,但订单可以放到他的南方工厂去做。在这种不成文的约定下,我开始努力地工作,晚上回家的时 间就没有那么固定了,而且有时就不回去。不管怎么讲我要将费用挣出来。我感到我是真正的下海了,真 正的儒商。   直接影响了我的感情世界的事情发展了。我通过一个中间人收了俄罗斯商人的一笔十三万元的定金做 低档的羽绒服,但我没有能够如期交货,俄罗斯客人对已经做出来衣服质量不满意,要求退回定金。我还 是没有经验,在中间人的说服下,我同意还佣金。可是我没有这笔钱,回家后就托小媛帮助想想办法,最 后小媛帮助我借到了钱,说好一个月内还,但我还了老毛子后,我自己等于背上了沉重的负担。已经做完 的货就是买不掉,拖到元旦,我才在我原来的老邻居的帮助下解脱了,但小媛对我产生很大的不满。   然而我和小媛的矛盾加剧。我回到家后,她不是不理我就是出去躲避,夫妻之间的那种事就根本不存 在,我生性不爱向人低头,一气之下我就睡上了办公室,这样一来更加剧了感情的恶化。坦率地剖析我自 己,我在情感扭曲的情况下,我在情感上喜欢上我的同事,她是跟我一个公司的,后我邀请她跟我一起干, 但是我从未有过非份之想;我在肉体上,接触了第二个女人,她是在饭店里卖淫的妓女。   一天晚上,我躺在办公室里,没有床铺,是用椅子临时搭起来的。突然电话铃声响了,把我从睡意中 唤醒,我伸手拿起电话,对方发颤的声音,使我无比惊讶。   “晓升,是你吗?我是小媛的干弟弟,咱们也很熟,我打电话的目的是,由于你老不回家,我姐经 常面对墙哭泣。如果你不想要她的话,我要娶她,我爱她,近乎发疯。我相信你的爱没有我爱得深。”他 说。   “你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喝酒了还是什么的。   “我爱她,她也爱我。可是有你在,她老是回避我。”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没有用的话?”   “因为我们都好了很久很久。”他自得地说。   我大脑嗡的一下,但另一个我要求我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   “她爱不爱你,不能你和我说了算。我回去听她的选择。”放下电话我就起身,打了个的士,直往家 里奔去,此时时间在午夜一点钟。   我心里很是镇定,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我。我打算好了,如果小媛选择了他,我会毫不犹豫地带 走我的儿子。我爱她,这是无疑的,之所以我下海,就是要让他们娘俩生活得好一些。不回家的原因也是 上面所谈到的。当然我不想解脱我自己应付的责任,由于我下海后,对家庭不象以前那样负责,造成相当 大的反差,还有就是我的性格问题,总是那么倔强,不会哄老婆,可是我好象很难改变什么似的。   车到家了,我小跑着回到家里。她和孩子都睡着了。我叫醒她,非常严肃地说:“你起来,说说你干 弟弟是怎么一回事?”   “他跟你说了?”她感到肯定是他干弟弟与我说了什么。   “对,他说的是事实吗?”我问她。   “是。”她低头小声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审问她。   “孩子出生前。”   “孩子是我的吗?”   “是。这一点你不需要担心。”   “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我爱着你们两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晓升,我是爱你的,你就是太古板,缺乏朝气。”   “关键是现在你选择谁?”   “我现在拿不定主意。”   “你要是选择他,我会把孩子带走,不会拖累你的。”   “别这么说,晓升,我心里真的不是滋味。我不知道我做了些什么。”   “我原来就怀疑你们之间的关系,你总是说我小心眼,特别是上次去厦门他竟然能够骑车大老远的到 机场送你,可想而知他对你的感情有多深。你回避我这么久,又有什么用呢?”   “不是我想回避你,我也不愿意离开你,所以我一直要跟他分手,但他就是要找你,我不让他找你, 不愿将事情搞得太大,我只要自己解决就行了。”   “现在看事情说开也是很及时的。”   “他怎么能这样呢!”   “我原来以为你责怪我下海后不经常回家,不能照顾孩子和家里的事,钱又不能给家里,还从家里将 攒的钱拿出来投入到订单中。事实上不是这样呀。”   “我承认我错了。”她抓住我的手哭了起来。   “不管怎样,为了这个家和我对你的爱,我还可以接受这个现实,你去自己选择吧。” 我走到床边,看了看熟睡的孩子,他已经五岁了。   “我走了,晚上你拿出你的决定。”我走了,天开始泛起鱼肚白。     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我还是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从那时起,我好象变了一个人,就对工作感 兴趣,整日就知道与国外联系,接订单,处理往返传真等等,把一切都置于脑后。   小媛的决定是不离婚,主动处理她和干弟弟的关系。   我又回家了,但内心世界总是非常复杂,面对现实,面对过去的爱和孩子,我接受了现实。然而她的 干弟弟却天天找她,天天在窗外哭诉衷肠,凄凉地叫着小媛的名字,大声喊着:“小媛,我爱你。”   一开始,我们不愿意给家里带来什么压力,就到我办公室里住,我们的感情在回升,在她干弟弟的骚 扰下变得如此牢固。她现在看到了谁有沉浮和修养。我们回避他,是让他的温度慢慢地降下来,年轻人的 过激之情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也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但他却不能让人理解,在办公室门外敲门, 我们不理他,他竟然气愤之下把饭店的门铃弄坏。早晨,我不得不报告了饭店的保安,把他抓住。可是我 也被饭店叫去讯问,我丝毫没有回避我们夫妻之间产生的婚外情。坦率地讲我的脸丢尽了。   回避看来不是办法,必须直接面对他。我们又回到家里去住,没有大的事,我们就不理他,可是他还 是在外大叫,借着我们住在一楼的便利,敲玻璃。小媛实在忍不住了,就冲出去,同他谈话,向他解释, 最后她父母都出来解释。我在里面怒火中烧,准备和我的小舅子冲出去打他一顿就行了,但小舅子却对我 说,   “干脆你打我几下算了。”   他不想动手,我非常失望。   我觉得那个男孩子肯定是脑子出了问题,打他一顿清醒下来就好了。在这个知识分子的家庭里,总是 想用理说服人,看来这是不行的。这个男孩又开始对我儿子打主意,每天等在接我儿子的路上,痴呆呆地, 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孩子给吓得直哭。把孩子送到我父亲家,他又奔到那里找小媛和孩子,我父亲拿着 一条棍子就冲出来,他害怕地走了。他又到小媛的单位闹,弄得她很是尴尬。   无奈之余,小媛彻底约他到家里认真地谈一下。小媛的父亲看着我,不让我冲出我们的房间。他们在 客厅谈话,她的母亲和她的另一个同事陪着她。他们达成了一致,最后那个小男孩要求什么,小媛她接受 了,我想冲出去,但她父亲紧紧地拉着我,我知道他们在我在的情况下还在接吻和拥抱,作为告别。我听 见她母亲说了声:“行了,不要再这样了。”她的声音有着一种乞求。   当晚,我们两个没有讲话,就这么躺着。我的复杂的心情又怎么能够对她讲呢?我戴了“绿帽子”, 在小说中读到的,现实中我都遇到了。我回忆着结婚前的幸福情景,我感到那时是多么纯真无邪,那好似 是真正的爱情,因为我们之间只有情。结婚后,爱情发生了质的变化,我个人认为就是从情爱转变成生活 中的爱,这种爱有着更多的责任感,非常现实,如果能够顺利地过渡,那么这个家庭就能够稳定。我没有 顺利地渡过,因为我太富有情感,太知识分子气,没有从浪漫主义中转变为现实主义。我多么想停留在理 想和浪漫的时间里。   我们的危险期过去了,面对的依然是现实的生活。小媛觉得愧疚于我,对我是倍加关心,在生活上对 我无微不至,她的爱使我感动,但我好象没有以前的感觉,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一心想的就是工作,既然 我已经下海了,就要干出个样子来。此时我的事业发生了变化。   郊区的一家服装厂在我的介绍下与美国的一家时装公司办起了中外合资公司,我被董事会推选为公司 总经理,把我从简单的服装贸易业务推到了服装生产加工、工厂管理的领域。这无疑对我是一个新的挑战。 我接受了,充分发挥我的才能,在广大员工的帮助下,我的事业非常顺利。公司初具规模,人员兴旺,我 在服装行业里晓有了名气。我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全身心都投入到公司业务之中,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的精力会这么大,到底是真的要发挥自己的才干还是逃避什么,我不敢也不愿进一步想下去。 11   公司在正常地运作,业务越来越忙,我努力接好每一个订单,监督每一个进出厂的集装箱,把企业看 成了是自己的,我希望我们的公司人财两旺。可是我的母亲却因身体不行病逝在小媛所在的医院里,看到 她老人家临终前的痛苦表情,我的心为之震撼不已,眼泪顺着脸夹不停地流下来。人生是多么短暂,所以 只有把有限的时间尽可能地投入到工作中去,这样做,到底是为我自己还是为别人和社会,我也是分不清, 我也不想分清。小媛里里外外地忙着,换衣服,用床单包好送太平间,又联系火葬厂。我们都默默地沉浸 在悲痛之中,但我在这其间也没有中断过工作。我以极大的毅力领导着工厂和公司。我非常感谢她对我母 亲的一片孝心。   两年多过去了,公司发展了,但我却没有挣到什么钱,当然也就无法谈及拿回家里多少钱。我应得的 钱全部放在公司的帐上滚动。随着国际和国内经济形势的低谷,公司的业务也开始出现问题,订单不大, 又难做,工人的工资出现拖欠的问题,面对这个问题,没有人帮助我,我苦苦地挣扎,每天面对的就是钱。 实际上,社会上各行各业都是这样的问题,但员工和董事会却不认为是这样,他们只是考虑眼前的利益。 我为之非常苦恼,又不愿意将工作上的烦心事在家里反映出来。我始终认为,男人在外的事不管多么麻烦, 但不能带给家里,家就是家,而不是别的,我辛苦一天,无穷的压力,回到家中就想能够轻松下来,没有 烦恼和压力。然而我在家里却没有找到这种家庭的舒适感。比如说,我越没有钱的时候,她非要买大件的 东西;一买东西就高兴;总是提钱的事等等。总之就是这样,无形的压力袭扰着我不能自拔,不知道是我 自己给自己加压还是来自家庭或外界。   工作上劳累过度和烦恼,使我在寻找新的安谧的乐土。这个时候,阿红以她那聪明和善良,撞开了我 的封闭的心,我发现我所追求的不是人的外表,而是她无暇的身躯和真诚的心。我们相爱了。但是我们很 清楚,我是有家室的,怎么才能摆平我和阿红和我和小媛之间的关系呢?阿红没有提出任何非份之想。我 们平静地面对现实,在我为工作心烦意乱的时候,是她给我理解和支持;在紧张的加班中,又是她冲在最 前面,从来没有怨言;在我们登山时,我们共同携手前进,站在那耸入云霄的山峰上,我们忘却了一切, 两颗心贴得是那么近。   一天晚上,董事会突然召开,作为外方的总经理,我面对其他董事的一致决定无可奈何,董事会决定 中方提前终止合资企业合同。我流落失所地从工厂里出来,回到北京的办公室,心里有说不出的愤懑和怨 恨,我想找个人说一说,但是我又不敢告诉小媛我的事。几次我拿起电话,又都给放下了。此时我的心境 是平静的,我只好去考虑我最困难的时候怎么办。阿红来电话,我告诉了她目前的情况,她虽然不懂的事 业上的风险,但是她爱我,所以就坚定地站在我一边,想方设法帮助我。我这时候已被某个债权人派人天 天跟着,甚至安排社会上的闲散人员(所谓黑道上)来我的办公室,威胁我,那时我就无法再回家了。事 发之后,小媛给我送过衣服,我告诉了她我的情况,同时她也看到了我身不由己的处境。她可能太不了解 我的事业,所以没有很大的反应,也许她认为我有钱,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在后面几个月中就没有了她 的音讯。我元旦和春节时回了家,但我没有得到家里的任何关心,特别是来自小媛的,给我的却是冷遇和 回避。我等于在春节的几天带着我儿子玩。我问她的父母,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对我不利的话,他们告诉 我没有。那为什么小媛就是不在一起吃饭,到了晚上就找借口出去,她从来就不打麻将,这年的春节,她 竟然到外面去打麻将。这种反常的行为,她的父母却没有察觉吗?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怀疑可能是有人告 诉了我和阿红的事。初五那天我回到我父亲那里,一见到他老人家,我就痛哭一阵,只有这个地方是我痛 哭的地方,也只有我父亲能够理解我的苦楚。从此我的心就彻底凉了,而且就再也没有回到小媛家里。可 是我却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当然不愿意由于我们的离异给孩子造成深深的伤害。我逃避我自己的家庭和自 己的感情世界。我一个人回到办公室里,躺在沙发上,心里酸楚得很,事业上的失意和感情的失落,是我 一晚上没有合眼,泪水涌不住地留下来,也许这样可以排解一下我内心的苦,排解我不能在外面或者当着 别人的面不能表露出来的痛苦。我坐在办公桌前,提笔给阿红写信,我知道这封信是不可能寄出去的,但 是我此时想到,如果阿红此时在我的身旁该多好呀。可是她回家过年了,而且带着身孕。   企业倒了,我身无分文地出来,一个堂堂的总经理一下子跌到有家不能回甚至我身上只有几块钱。别 人还认为我是总经理不可能在位期间不留一手,许多人扬言我把钱都弄到国外去了。真是天大的笑话,只 有阿红能够了解我,因为她从老家回来后跟我一起过起了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办公室的生活。这期间,我 被骗过,被毒打过,被威胁过,也同样跟着别人蹭饭吃。我的周围有好的朋友,坚信我能够走来,同时也 有很多人要看着我受苦。   我没有再回过小媛那里。我想孩子,现在才感觉到我是那么爱着他。   “六一”前夕,我在给儿子礼物的同时,写了封长信给小媛,在里面我提出我的感觉和痛苦,我决定 我们应该分手,理由不是我不爱她,而是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正由于它,将我们俩个 人分开,另外我也谈到,我觉得我面对的家里家外的压力,不论这种压力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都给我造成 极大的打击,我想到要躲开这样的压力,重新面对我的人生。或许我太自私,只是考虑到我自己的感情和 要求,可是我的这种要求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她可能要考虑很久,因为我们毕竟是十多年的夫妻,要说一 点感情都没有是不现实的说法。   我和小媛分居了很长时间。一天她给我打电话,约我最后谈一谈。那天我是坐公共汽车去的,选择了 一个离车站近的地方。我老远就看到她在约好的地方等着我,她显得有些苍老。我们在一家小饭馆里坐下 来,她点了几个菜。   “晓升,我觉得咱们的关系不能老这么拖下去。”她先开口。   看到她,我回想起以前的事,感激她对我的爱,我不由自主地眼睛潮湿了,紧接着泪水就扑满我的脸 颊,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晓升,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却平静地说,也许她以为我是要挽留住我们的婚姻。   “不是后悔,我是想,我们十几年的婚姻生活,如果说没有一点爱,这是假话。但我们走到现在,也 不仅仅是我的问题。”我说。   “主要还是你的问题。”   “随你怎么说吧。”   “我们就到法院去办离婚。这样不用惊动单位。”   “我到无所谓。”   “咱们之间要做个协议书,你再给我父亲打一个三万元的欠据,买房钱还差两万多,是我借的,你要 给我打个欠条。”   听到这里,我才发现我对她的认识得重新看待。从我的经验上看,她是不可能这样的。我好失望。其 实我早就有过想法,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耍赖的。   “你放心,欠条我都会打的。财产我全都不要,孩子归你,我自己生活飘泊不定,不能让孩子跟着我 受苦。”我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她可能没有料到我是这么坦荡,没有自己一点的私心。她呆了一会儿,对我说:“那谁起草起诉书?”   “你写起诉书。我把离婚协议书和欠条写好后交给你。”我有意让她写起诉书。   “孩子你一定要照顾好,不论你的生活怎样,我不希望亏待了孩子。”我特别强调一下,如果我儿子 有了后爸,那么生活肯定与现在不一样。   “这点你放心。我毕竟是他的母亲。孩子的生活费你一个月就按国家规定给三百吧。”她说。   “不,我给六百。”我这样说,再苦,我不愿亏待了孩子。   她的传呼机响了,我将我的手机交给她。她在门口,给一个人回了电话,言谈中我敢肯定是她现在的 男朋友。我望着她,她的神态有些高兴的样子,可是这种神态是我非常厌恶的。她打完电话,回到桌前。   “她对你好吗?”她这样问我,我当然知道她问的是谁。   我没有说话。   我们的最后的晚餐结束了,我们的婚姻也彻底破裂。虽然我自己想着会有这样一天的,但真正来到面 前,我有些不能接受。我坐在回去的电车上,心里一直想着小媛的话,我深深地感到我们之间的互相了解 程度竟然不如我周围的普通朋友,十几年的夫妻,她竟然不了解我的为人处事,我从不愿意坑害朋友,何 况是家人。她不让我写给她父亲的欠条我都会写的,因为那是我欠的。原因当然有原来的企业倒闭了,这 笔钱没有拿出来,董事会又把这个小的债务推给我。我一直处在低谷,所以没有来得及还掉这款。我认为 她有点太势力了。我穷,但我穷得有骨气。   其实,我内心也是很伤心的。好象自己做了一个梦。   回到我住的地方,我躺在阿红的身边,难过地哭了,这是真心真情的流露。   几天后,我收到法院的电话,通知我去开庭。好心的朋友借了我三百元钱,他知道我身上没有钱了。   我们又在法院里见面了。   “你们不需要调解吗?”法官对我们说。   “不需要。”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法官把我们的结婚证收起来,简单地问了一下家庭财产的问题,在法院是不能谈夫妻之间的债务的, 因为如果有债权和债务法院就无法下判决书,只有等你们协商好后再说。买房子的欠款就不能写在判决书 中。小媛提出来,但遭到法官的拒绝。我们就在屋里等待着判决书。半个小时后我们就走出了法院。十几 年的夫妻,在半个小时之内就结束了,手里拿着一纸判决书,我感到十分悲哀。但此刻我却非常地平静, 好象有一个大山被我搬走的感觉,失意归失意,可是我毕竟轻松了许多。 12   我的感情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不管他们是否理解我的感情纠纷,总之当我回忆了我的过去后,我的心 情也好了许多。   小于对我说:“我不能完全理解,但好象在电影和小说里一样。”   小黑很简单:“她不要你,又背叛过你,又有什么可以留恋呢?”   小何却对我说:“我能够理解你。”   小丁更加直截了当:“要是我就不结婚了,反正现在到处花钱就可以找到小姐。”   小蔡家住开放较早的城市,对此看得更淡。   我当然明白,当今社会是笑贫不笑娼,只要有钱,还怕找不到女人吗?但是那不是感情上的,因为一 个人最终还要找一个女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特别是在这个比较偏远的小城市。花钱买生理上的需要并 不是什么好事,图一时的痛快是可以的,但是想靠它作为一生的生理需要是不行的。我想起我的一个工厂 厂长对我讲述过这样的故事,就是他认识的一个人,竟然在外面找小姐找得发疯,但回到家是典型的模范 丈夫,又做饭又洗衣服。我无法做到这个人所做的事。还有人家小齐,他已经出去了,他的老婆和情人之 间处理得那么融洽,他在中间处理得那么好。我还是做不到。   我并不想在外面找女人,特别是认识阿红后,我就再也不能割舍这片真情,即便有逢场作戏的时候, 但我的心里总是念念不忘她。坦率地讲,我在生意场上,身不由己的事很多,也接触了一些歌厅小姐,但 那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寻求爱的真谛才是我的最终目的。我找到了,并跟她有了一个小小的精灵,可是我 却不能保护他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又写了信回去,但我贴的是六毛的邮票。李干部对我说,“你的信太长太多,这样李干部就无法给 你寄信了。”我也可能说得太多了,但愿这封信,阿红能够回信就好了。   我的信是这样写的:   “阿红,你好!   收到你的来信,我非常的激动,读着你的来信,我的泪水禁不住地往下流。在里面我最惦记的就是你 和孩子,你们为我受苦了。我还特别想念我的老父亲,我不愿意他为我在这个事情上过于伤心。希望我的 弟弟妹妹们生活上一切顺利。我的儿子,我更加想念他,我本来是要在他生日的时候带他去吃顿饭,现在 是彻底地错过去了。   律师来过了,我收到了你的衣服和钱,现在我被捕了,等待进一步的审查。所以,我想我可能很长时 间不能回来,如果家里的业务能够做起来,那我就非常高兴。尽最大可能不要让客人受到损失,还有就是 那家大公司,一定让他们做下去,这个香港的客人还是不错的。   你和孩子,如果住在北京有困难的话,可以选择便宜点的地方住,或者就回家,我不论什么时候出来, 我就直接奔到你的老家。我们在那里生活,躲开一切的烦恼。孩子怎么样了?我想他是非常懂事的,虽然 还小,但是每当我想起,我一回到家里时,他就欢天喜地叫我:“爸爸,爸爸。”两只小手在那里舞动着, 想跳又跳不起来,心里就非常激动,多么可爱的孩子呀。   来信,我看到,你们生活还好,我就放心很多。但愿办公室封了,你们还能继续做业务。   话不多写,以后常来信。                 此致     遥祝                 爱你的:晓升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五日”   我担心再往我原来的办公室寄信,会有问题,所以我将信寄到我弟弟家里,让他转给阿红。我贴的还 是六毛的邮票。   信写出去了,心里压力要好得多。   天气骤然冷了许多,大家每天都将被子盖着,不愿意下来。可是我没有被子,又不习惯他们的生活方 式,我只好坐在铺板上,一开风,我们干活儿的就冲出去干活儿。好在我的那双皮鞋还由我穿着,还可以 挡一挡风寒。有几天,都结冰了,手伸出来就感到非常冷,可这有什么办法呢!   号子里又进来一个,三十岁,人很老实,因偷窃工厂里的废铁让人给抓住的,而且不是现场抓住,是 他们夫妇俩在外打工回来后,被人举报,送到看守所,家里没有钱,问他那里去了,他说是赌掉了,家中 有一个儿子,在他岳父家看管。他进来的第一个问题也是吃不饱,只好跟家里要钱。张医生当晚巡视到窗 前,打听他的名字,我们才晃悟到他在看守所有认识的关系。   小丁又是老一套,“家住哪里?”   “住在Z镇。”他没有进来过,同样有着一种胆怯。   “搞过几个女的?”   “没有。只有老婆。”   “谁信呢?从不沾花惹草?”   “我就是好赌。”   “钱都赌掉了?”   “是的。”   “到后面坐着,小周,把监规给他背。”   “我不识字。”他赶紧说。   “不识字也得背。”小黑冷冷地说。他们正在一起玩牌九。   李军,就是新来的,一边坐在那里,一边又偷偷地向他们那里看。   这几天,以小黑和小何为首,几乎号子的人都参加赌博,没有别的,就是方便面,小蔡输得一塌糊涂, 家里来的那点钱全部买了方便面,又全部输掉,最后有方便面的人(除了我)就全部归在了小黑和小何的 铺板下。小蔡只好被冷遇了。   吃完晚饭,大家都觉得没有事情可做,小黑就提出建议:“从后面开始轮流唱歌。”   首当其冲的是李军,他赶紧求饶,“我真得不会唱。”   “先让黄满才唱,你不是经常去歌厅吗!”小丁说。   “对,黄满才唱。”小黑同意道。   “我不太会唱。”小黄磨蹭着。   “不会唱可不行。是挨打还是唱歌,你自己选择。”小黑说。   小黄无奈之余,就唱起了自己最拿手的任贤齐的歌。   “这里的女孩真奇怪……”   “不行,把那个孩子(方言是鞋子)拿起来当话筒。”小黑不满意地说。   小黄拿起靠在墙上的拖鞋,举在嘴边,“这里的女孩真奇怪,……”   “好。”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拍手称快。   “这里的女孩真奇怪,看过来,看过来,……”小黄大出洋象,逗得大家大笑。   “我唱一个,”小黑按捺不住,“北京姥,你爱听什么?”他征求我的意见。   “迟来的爱。”我脱口而出,确实我很喜欢这首歌。   “一段情要埋藏多少年,   一封信要迟来多少天,   两颗心要经过默默地煎熬,   为什么你还不能明白。   不愿忘记……”   小黑的嗓子还可以,至少可以提上去。这首歌是让人感到悲伤的,可我喜欢这些凄凉的爱情歌曲。对 于这些歌的喜欢,也许与我的生活经历有关,我原来也不会唱流行歌曲,现在会唱,也是在歌厅里听到别 人唱觉得特别好听,就随着卡拉OK唱起来,比如《迟来的爱》、《平聚》、《我悄悄地蒙上你的眼睛》等等。   电视开了,这几天正在连续播放《红岩》电视剧,我们都缩在被窝里看,有的就索性睡着了。有些人 用《红岩》里的英雄们连系到自己,但我持不同意见,我们是什么,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是犯人,而 电视剧里描写的是无产阶级的先锋。这是何等的区别呀。   天亮得晚了,后面人就要求听到武警的早操哨声后起来。饭没有任何的改变,越是到了冬季,哪里还 有鲜菜呢!天天的是腌菜,所以我只能靠小黑他们打的菜,还能有些油水。小黑天天盼望每周的两次打菜。   小何别出心裁,给女朋友叠千纸鹤。他不满足平时叠的数量,这一晚上一定要叠够一千个才罢休。他 先号召几个人帮忙,紧接着大家都在帮他,他对我说:“北京人,帮助我一把,你叠得快。”我帮助叠了一 部分。   “这样吧,北京人,帮我在纸鹤上写上‘ILOVEYOU’、‘HAPPYBIRTHDAY’等英文,你肯定英语 不错。”   我没有戴眼镜,晚上看起东西来非常费力,可是我还是帮助他写呀写呀。   我为小何的爱情而感动,在号子里,在这个非常现实的地方,却留存着这么感人的爱情篇。   我们每个人都在帮助叠,根据所裁纸张的大小来定,有的就大些,有的就小得很,小黑趴在铺板上帮 助小何画纸鹤的眼睛,我和小何就在纸鹤的空白处些上中文或英文的短语。我们在帮助小何,其实我们也 在默默地祝福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女朋友,希望她们都能够象纸鹤一样自由地飞翔,同时也代表我们希望 自由的心情。虽然在号子里,说自己无罪的少,大多数人还是犯了不同程度的违法犯罪行为,这一点谁也 无可否认,只不过大家希望尽快有一个结论,象小何和小于这样的就清楚了,不论你认为自己的罪行被判 得重与否。大家同样希望自由,希望能够与家人在一起,但犯了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去责怪谁呢?只 有怨恨自己。   纸鹤叠到晚上十点以后,再晚干部要说了,小何赶紧收拾起来。   第二天上午又清点一下数量,一千个纸鹤,也装了两大袋子,这是小何对女朋友的一片真挚的情,也 是我们大家对他们的真诚的祝愿。过两天他就又可以被接见,他反正可以破例的,家里只要来人,都可出 去见一面。他父亲与看守所的干部们关系非常好。   这几天,小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想出来一些花花事。今天,他又建议,号子里的人分成两组,在 铺上,各自把对方摔倒不能动为胜利。号子里除了我和小丁,全部都行动起来。小于身高力大,几个人都 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另一组总是用好几个人对付他。他们在铺板上翻滚,弄得铺板咚咚地响,被子都给弄 到地下。门的小窗口突然打开,值班干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大家一下子就停了下来,都坐在那里,不 敢说话。李军恰好站在门口,干部把他叫过去,“你们在干什么?”   李军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报告,我们就是随便玩一玩。”小何大声说。   “都躺下看电视。”干部看得很清楚,大家不说话,他也就不想再问下去。   我们赶紧铺被子,躺下。   干部走了,小丁就开始说小黑,不能老是出事,等等。不管小黑愿意不愿意听,我同意小丁的说法, 不能总是让干部说,毕竟他是号头。   事情虽小,李干部也没有追究责任,我们还是平静了一短时间。 13   小于被判了两年半,他接见时让家里托人留所搞外劳,李干部也希望他能够这样,所以他全部的心思 都放在了这上面。他与小何不同,他是郊县的,本身与本市的相比就差一些,另外从家庭经济能力上看, 这都是不可比的,小于家里没有什么钱,家里又是城市户口,没有土地,所以要想留在看守所对他来讲是 非常不容易的事。但他家里却是非常和睦的,坚决要想办法让他留所。   这天吃过早饭,大门的小窗口又打开了,送进来一张奖状和八个包子。这份礼物是给小于的,他获得 了本月的文明人犯,看守所里给发了八个包子。大家都非常高兴,都来吃他的包子。当然,小黑要分配的, 赶上吃就吃,赶不上就没有办法。我赶上了一个韭菜馅的包子,看到李军没有,我就分了他一半。天天吃 米饭,能够吃上一个面食包子,对我来讲是非常惬意的事。   “北京人,”小于坐在我的旁边,对我说:“出去之后我们一起做点什么?”   “可以呀,可做什么呢?”我赞同道。   “我很想包下我们家门口的水塘,养鱼卖鱼,再养几只肉狗。你知道狗肉在我们这里是非常走俏的, 春天养,到秋冬季就可以卖,而且还很挣钱。”他充满希望地说。   “没有问题,我想等你出来我们会合作的。”我肯定地说。   “我现在就想我家里人能够帮我留在看守所搞外劳。我也真是对不起我的母亲,她为我都操碎了心。” 他又说。   “你父母就你一个儿子吗?”我问道。   “是,家里家外都是我母亲忙来忙去,我父亲天天就是知道喝酒。”他心里沉甸甸地说。   “老人不易呀!”我自叹道,“那天,李干部说你留所差不多,是吗?”   “是,那天李干部跟我谈心时让我等着,基本可以留所。”小于有些激动。   “那就太好了。”我为他高兴。   下午,小于就又被接见,回来后,兴奋不已,口袋里还揣了三、四个苹果,小黑接过来,给了我一半, 后面的人是一人一片。小于讲,是他姐姐姐夫来的,告诉他已经托好人,就等着办手续。我们都为他高兴。 吃完晚饭,小何又兴师动众地让大家帮他数纸鹤,数得大家头晕脑涨。他点了又点,生怕弄错了数,   可见他对他女朋友的一片痴情。   我躺在被子里,用自己的体温刚好捂热,我跟小蔡睡在一个被子下。看着看着电视,我朦胧地睡着了。 突然,大门的小窗口打开,值班干部大声命令到:“于杰,收拾东西,马上送人。”我们被这声音弄醒,开 始关注小于,他赶紧起来,收拾好自己的被子和垫被(方言意思是褥子),从铺板下拿出自己的东西,其 实他是一个非常细致的人,虽然打算留所,但也简单地整理了自己的东西。然而,我发现他的神色有点发 呆,泪水不住地流下来,嘴里喃喃地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我知道,他的留所就差一丁点儿,那就是时 间,没有时间等你家里人将人托好再安排他的去向。   大门“哐”地打开,小于带着行李和失望走出去,我们都希望他好好地,平稳地度过农场的艰苦关。 他走了,我失去了一个好朋友,曾经最耐心帮助我、关心我的好朋友,我心里空荡荡的,而且还有些难受, 小于,等你出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我们会实现我们的小小的梦想。   这一晚上,大家都没有睡好觉。   两天之后,小丁他们这一批人,开始宣判,他穿戴得非常整齐,把我的那双皮鞋也穿去,为什么?其 实不为什么,就是希望让法官看得顺眼一些,可以获得所谓的恻隐之心,但是这次,小丁可没有得到宽大 处理,而是从严惩治。我们在号子里听到看守所的铁镣哗哗地响,估计是在看守所宣判的。   一会儿,大门开了,李干部站在门口,小丁脚下拖着镣。   “你收受一下东西,调到一号去。”李干部说。   “李干部,我还在十号吧,跟他们都熟,我也会跟小黑搞好关系的。”小丁乞求着。   “不行,一个号子里放两个戴镣的不方便。”李干部说话还算客气。   “那,好吧。”小丁无奈地说。   我们赶紧给他收拾东西,他是一个细心的人,平时也存下许多的衣物,小黑又给他拿了些方便面和榨 菜以及必要的生活必需品。小丁拿出笔来,让我们几个人把地址留下,他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但强忍着没 有流下来。他的脸色是那么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我们都知道他没有想到他会被判得这么重。但我们从李 干部的口中得知,他们的事情造成的负面影响很大,在社会上反映强烈。   他们是在第一被告的指使下集体重伤了被害人,他的后脑被打坏,但他却能开车行驶几十公里的路回 到家中,后来就送进医院,十天后死亡。周围的医生护士们看到被害人的头肿得象个南瓜那么大,死时的 情景不忍目睹,义愤填膺。谁是直接伤害人呢?他们没有承认,因此被重判五个死缓,一个无期,三个十 年以上,一个三年。小丁他万万想不道,他会走到这步田地,所以一下子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他仅仅打 了被害人一拳呀。他们没有钱,没有办法给被害家属经济上的补偿,否则也会好的许多。没有办法,小丁 就只有认命。其实他害了自己也害了他一直惦记的老父亲,他曾担心是否能够回来后见到他老人家。死缓, 就是意味着什么呢?就是改判的话,也要在监狱里服刑二年后,表现好改判十五到二十年有期徒刑。在看 守所里呆的时间还不算。   我帮助把被子送到一号,回到号子里,我反而久久不能平静,平时他对我也是很是关照,看我没有厚 袜子和换洗的外裤,就主动地拿平时他存下的衣服等给我穿,中午,有时他就让我同他睡在一个被窝里, 他的被子厚,非常保暖。平时,他主动不让我干重活脏活,事事想着我。我的眼睛也潮湿了。   “北京人,不要难过,这就叫做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小何劝慰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他只是看到我的情感的一面,另一面的情感则是股股的冷气向上冒,我觉得这个 地区的判罚比较重,不禁想起了我自己的案子,如果象这样判,我岂不糊里糊涂被判很重?老天爷,你得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地看看我,保佑我的平安。   我的皮鞋被小丁穿走了,自己只好穿号子留下的一双布底鞋,这是一双手工衲成的布鞋,一点儿沾不 得水,可我一直做有水的活儿,所以确实有些麻烦,有时换别人的胶底鞋,有时就全部给弄湿了,天气又 冷,冻得我的一双脚都起了冻疮,想用热水洗一下脚都不方便。我很珍视这双布鞋,这在城市里是再也找 不到的。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就是这双布鞋伴随我度过我以后的最艰苦的时光。   号子里一下子走了两个人,觉得空了许多。不久,李干部就从一号前后调来两个人,其中的一个大个 子,被判一年,家里正在帮他搞外劳,据他讲问题不大,因为他的一个亲戚在看守所工作。后面进来的是 小宫,他一米七二的个头,身材很魁梧,浑身上下都是强健的肌肉,他很懂得号子里的规矩,所以进来先 把手里的菜牌子交给小黑,把方便面之类的东西也交给了小黑。我们大家都没有讲话,看着进来的人。   小黑问他:“怎么进来的?”   小宫回答:“帮人追帐。”   “以前进来过么?”   “进来过,就在去年刚刚被劳动教养,我办的保外就医,你看我的眼睛受过伤,现在看不见。”小宫 说。   “不管怎么讲,不要老逼,否则你就调号子。”小黑严厉地说。   “我懂,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说的是实在的话。   他没有坐在后面而是在我的后边。他很少讲话,但从他的眼神我能够看出他是真正社会上混的人,有 许多道上的习惯和作风,不是那种诬赖。 14   号子里现在真正在小黑的管理之下,原来过去有小丁在,他有时在想法和做事上有些顾忌,现在不需 要了,他可以一人说了算。   小蔡的方便面都输的精光,就跟小黑借,他可能以为自己在十号也是老字号了,所以在做事上也就不 象以前那么有所谨慎。小黑同意借给他十包,小蔡肯定是不够的,早上吃稀饭,他要泡一包,下午打开水 时要泡一包,所以很快就吃得所剩无几。我们都知道他家里有些钱,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小黑就不高兴 了,对他讲:   “你老是借,什么时候能够还呢?”   “没问题,过两天我弟弟就来。”小蔡解释道。   “借东西要付利息的。”   “怎么付呢?”小蔡有点儿吃不准老大的意思。   “借一还三。”   “太高了。”   “可是号子就是这个规矩,你来了这么长时间都不知道吗!”小黑加重了语气。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真得不敢借了。”小蔡自觉上当。 我私下跟小蔡讲:“你跟我借几包多好。”   “我不好意思。”小蔡是这种态度。   下午开风,小周在洗碗时,小蔡发现小周的碗里全是肥皂水,就报告老大小黑,前面几个人过来,指 责小周半天,不知道小周是不想干洗碗还是什么,我们大家都是不满意的,万一吃出病来,到底是谁的责 任呢!小周低头不语。   晚上,就谁去洗碗的事,我们讨论了半天,我现在的工作是打开水叠毛巾,就是每天我要负责打开水, 和早上将毛巾叠得整整齐齐。这就是号子里的规矩。   小何已晋升老二,他说:“就让小蔡洗碗。”   “我不想洗。我都来了这么久了。”小蔡不同意。   “你怎么了,老逼是吧。”小何逼向他。小何刚刚满十八岁,所以火气正旺,加上他是独生子,父亲 又有公检法方面的关系,就一下子冲到小蔡的身边。 小蔡心里有些害怕,但表面还是很橫。   “你今天就不要盖别人的被子了,就睡你自己的。”小何气愤地说。   我们铺床时果然没有给他铺,我看到小蔡抱着自己的薄薄的被子什么话都不说,脸涨得通红。他毕竟 也是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怎么才能给他解围呢?我在想怎么办,得有一个办法既能够不使小蔡这么尴 尬,又使得小周洗不好碗的问题顺利解决。   “小黑,我来洗碗吧,反正我来得比小蔡晚。”我想好了,就这样说,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每 一个人,因为碗洗不干净是会闹出病的。   “那怎么行?”小黑说,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在号子里没有人会主动干受累的活儿。   “你就只当是为你吧。说好了,我们俩不论哪个先走,我就不洗碗了。”确切地讲,我感激小黑平时 对我的好,所以在没有合适人选的时候,我自然出来为他撑一把,不能让别人说笑话。别看我是知识分子, 但我有着那仗义劲儿,打架我不行,但在有些事情上,我还是可以帮助他的。   “你说到此,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就这么样吧。”小黑的困难解除了。   小蔡的围也解了,他又和别人挤在一起睡觉。   从此,我开始洗碗。早上吃完的碗收拾好后,待开风门时,端出去洗,恰似现在是寒冬时节,用冷水 洗碗特别得冷,手放到盆里,很快就麻木了。早上的比较好洗,因为没有油,但中午和晚上的碗,有时洗 起来就不好洗了,原因是我们打的菜,吃完后,碗上还有油,所以我必须先用手纸擦一遍,再用肥皂洗一 遍,用清水投两遍,还要用毛巾将碗里的水擦干。毛巾不能有肥皂味和油,故碗洗完后,还要将毛巾好好 地洗干净。他们都说我洗碗洗得很干净,其实我想小黑心里最为明白我是为他来洗的碗。   我别的什么也没有想,只想干好自己份内的事,每天有点儿事干,我还觉得时间过得快一些。否则我 天天思考我自己都不知道结果的问题和思念家里的人,就会感到时间仿佛在倒流,过得太慢。我平时在外 面已经习惯了忙忙碌碌的生活节拍,象现在这样天天无所世事的,从内心来讲是受不了的。   我寄的信,阿红也应该收到了,为什么她还不回信呢?提审也是好久没有提了,也不知道我的事公安 机关要怎么办。   元旦快到了,全世界的人们都在庆祝人类的新的世纪的开始,每天从电视里我们都在了解外面世界欢 欣鼓舞的情景,特别是北京为了新的世纪特地建造了一个中华世纪坛,全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准备着看一 看两千年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那一时刻的曙光。我们只能羡慕外面自由的人们和令人兴奋不已的大千世 界。小何讲我们是跨世纪的犯人。真是一点不假。我将在看守所里度过这新世纪的一刻。   我又想到阿红和孩子,他们娘俩就会在新的世纪曙光来临时离开我们原来租用的楼房,他们将去哪里 呢?我不知道,阿红还是有一定的独立生活能力的,我应该相信她的能力,可是如果没有钱,也不过是巧 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天上午,我又被提审出去。我随着干部到了”三八线”,立正喊了声:”报告。”   “走吧。”干部非常客气。   “晓升,向这边走。”干部指示我向平时提审的相反方向走去。   黑脸警官和欧阳警官两个人来的,他们在看守所所长的办公室里等着我。我现在已经被捕了,所以 见到他们也就不象以前那样紧张,那样高度警惕。看来他们不象要提审我,因为没有做笔录的意思。他 们坐在办公桌前,抽着香烟,还不时地向来往的看守所干部打招呼。   “坐下吧。”黑脸警官指了指他对面的沙发。   “谢谢。”我边说边坐下。在这里,不象提审室,不是那么冷,所以我也没有发抖。我穿着阿红托律 师带来的滑雪衫,脚踏那双布底的布鞋,头发还是没有来得及理掉,已经很长了,我的胡子也长得超过 一公分,这样的打扮自然要显得苍老一些。   “在里面过得还好吧?”黑脸警官面带笑容地问我。   “看您讲的话,在这里面能够好吗?”我没有领他的情,反问了他一句。事到如今,我也觉得不所谓 了,反正也是判刑,你反抗也没有用,就随他便吧。   “你的脸色不太好。”他又说。也许他想用这些家常话来缓和一下提审前的气氛,不愿意把我弄得过 分紧张罢了。   我没有说话。   ”嗯,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再给国外打个电话,催一下款项,我们怎么也找不着他。这是对你 的考验,有利于从轻处理你的罪行。快到元旦了,我想你也很想你的家人,早点解决问题,就可以早些 回家和他们团聚。”他说。   要是在过去,如果他这么说,我还会感激他的关心,现在我已经没有这样的心情了,在号子里,有 多少的案子被判得这么重,我的心都凉了。   “我个人认为,你们拿我逼国外商人付款,这种做法是不对的。我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能够让他付款。 我们只是中间介绍了外商与工厂签了合同,不应该定罪的。”我想借此与他们争执一下。   “你伙同外商诈骗国家的财产,这到底是什么行为。你想抵赖也是不行的。”欧阳警官这么严厉地说。   “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我同国外合伙诈骗,而且我们同工厂都有《佣金协议》,我怎么能够是犯罪呢?” 我反驳道。   “今天,我们不讨论这些,有没有罪我们也没有办法定。”黑脸警官接过来说。   “您说的很对,我到底有没有罪,只有法院说了算。如果法院判我有罪,我一方面上诉,一方面我会 认真地服从法院的判决。总之我会一直申诉下去的。”在号子里的生活,使我越来越感到在没有自由的情 况下是很难有自己的意志的,走到哪里都是绝对的服从。我也是一个有知识的人,不能在不懂法律的情况 下胡说八道,要有理有据与他们谈话。   “我们也希望你们无罪。”黑脸警官说。”但我们今天是让你给国外打个电话,再做一次努力。这表明你 的态度问题。”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同意了。其实国外付与不付钱,跟我没有任何的关系,我是从法律上这么认为的, 我只是讨论我的法律地位问题。   他们就在看守所里让我接通国外的客人ANDRY。他们平时都没有同国外打过任何的交道,所以电话线 还是特别向邮局申请的国际长话线路。好容易我拨通了国外客人的手机。   “喂,是ANDRY吗?”我大声地说,一方面要让他们听见,另一方面电话的声音很小。   “HELLO,是晓升吗?你好吗?他们没有打你吧。”对方说。   “还好,他们没有打我,现在是文明管理时代。喂,今天,公安局的人让我再给你打一个电话,看看 工厂的钱到底能不能解决,他们讲解决了钱的问题,就可以释放我们。喂,你先听我说,工厂是否跟你联 系过?你们是否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呢?”我在里面一点消息也没有。   “工厂就没有正常地打电话来解决这个问题,一会儿开价很高,一会儿又对我强烈指责,所以现在还 是没有达成任何的协议。”对方回答。   我一听到这里,就不想再说下去。   “ANDRY,我要告诉你,你们什么时候怎样解决问题,与我本身就没有关系。现在到这种地步,我会正 确对待的,相信我自己在哪里都会成为优秀的人,因为我不是社会上的垃圾。”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 也许这样可以派遣一下我的内心深处的恐惧感,也许可以让黑脸警官他们听一听我的心里话。   对方没有说话。   “ANDRY,我想你再跟警官说一下。”我放下电话让黑脸警官接过来。我的目的非常清楚,就是我不愿意 让公安局的人认为我没有讲实话,让他们直接讨论一下会好一些的。   “你好,唐先生,你看你能不能将款项付过来,如果可以,请能及时地付过来,晓升他们就可以出去, 都快到新年了,我想他们也是非常想回家的,但是他们的命运全部系在你的手里,我想这一点你应该非常 清楚。”他说得很是客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客气。 ANDRY说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可以看出他们又没有达成什么统一的意见。   黑脸警官放下电话,脸上带了点儿怒气,看来工厂与国外达不成协议将回直接影响我们的案子。虽然 我一直坚持付款与不付款与我的法律地位没有任何的关系,但是公安局的人还是把我们与之联系起来,言 外之意就是让你做牢,你又怎么办呢!   “我想顺便问一下,我们到底触及了刑法上的哪一条?”我看过小何带进来的新《刑法》,但在当时逮捕 令上写的是触及哪一条,我没有注意,想不起来了。   “二百六十六条。”欧阳警官说。   “谢谢。”我心里一震,这样我可以去查一下小何手里的新《刑法》,对照一下,看一看我自己到底能不 能靠上这一条。   “进去吧。”黑脸警官对我说。也许他早就有所准备,考虑到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也许他感到特别的失 望。   我回到了号子。   此时都要开中午饭了。我与小何打了一下招呼,希望能够借他的新《刑法》看一看,他同意了。吃完 饭,我借小何的书看了又看,就是觉得《刑法》所涉及的诈骗并不适应我,其原因就是我没有骗工厂的货 物,所以我心里稍微有了一些底儿,就知道应该怎样去跟公安局的人去争取我的无罪可能性。我反复思考 着,跟小黑要了笔和借了一张信纸,将自己对我的案子的认识写在上面,这样我可以经常看一下,不致于 在以后的提审中自己来回反复,我清楚公安局的人现在就在找我的口供中的失误来定罪。也许我想得严重 了,但在商场上这么多年,要求我必须把事情要想得复杂一些,以后如果事情办得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心 里就会轻松一些,否则心理上不能接受,产生很大的压力。这就是我为什么在最为困难的时候,就越发冷 静,冷静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能够做到这样。   号子里与小黑非常要好的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小孩最近几天总是跟小黑打闹,并闹急了好几次,我们都 没有放在心上,但小黑却想得很多,百般挑剔他,最后小黑主动与李干部讲让他调号子,他调走了,可是 到了一号没有两天他就给缓期执行回家了。小黑还振振有词,对我们讲那个小男孩多么忘恩负义,平时他 对他这么好,却在背地里讲他的坏话等等。我有点儿不解地想,难道小黑早就有想法让他走吗?后来小黑 和他的戏闹都是在激他的不满,是有意闹急吗?我真是解释不清楚小黑的性格,怎么是这样喜怒无常呢。 当时那个小男孩曾说过,出去后会来看小黑的,现在可就好了,好人做不了,却变为仇人了,肯定不会再 来看他。我不喜欢这样的做人原则。   元旦到了,我们也是憋着看电视,看一看电视里在每个时区看日出的情景,看一看我们的江总书记在 北京中华世纪坛的新千年贺词,外面的世界在日出的那一时刻沸腾了,大家都在欢呼跳跃,有的热烈地拥 抱。但是我们身处四面高墙内,看不到太阳升起的时刻,一切同平时一样,没有欢笑和歌声,而是沉静。 外面开始放鞭炮,这又给节日增添了欢乐的气氛,但在里面我们呆在冰冷的号子里,甚至没有改善伙食, 哪里有节日的气息呢?唯一能够让我们感到的就是干部们开始轮流休息,这几天就不会有提审和开庭的事 情。在这个小城市,元旦并不被大家所公认,这毕竟是阳历年。我们不希望过节,因为过节就是意味着我 们的案子都要因假期而延长,我们都希望尽快了结案情,能够早些得到结论,这和外面的人想法是不同的。   我躺在铺板上,边看电视边想我自己,每年元旦我都会到父亲家里吃顿饭,看一看他老人家。小时候, 我总是爱哭,所以我父亲就讨厌哭,就经常打我,我与他很少正面谈话,不敢跟他要求什么,事事都是他 说了算。这样也好,使我的独立生活能力增强了,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会焖米饭,十几岁的时候,我 就学会了蒸馒头、包子、烙饼、饺子等等,学会了洗衣服,关心照顾弟弟妹妹。现在想起来觉得他当时的 严厉管教对我来说是多么受益非浅。自从母亲去世后,他的脾气有了很大变化,老年的多疑心理反映得特 别大。所以我就特别对他老人家不放心。今年我只能在遥远的看收所遥祝家人生活愉快和幸福。 15   我又想起我的将近四十岁的经历,特别是在三十岁左右的时候总是不顺,倒霉透顶。就说我在银行时, 我在第二年就当了副科长,业务上也算精通了,但是却与正科长产生了小小的摩擦,这种摩擦是在平时的 工作中一点点地体现出来的,原因就我的观点同他不一致,可能总是想护着员工或者说好听一点是为员工 说话,但这样做就出现了所谓的“抗上”的言行,我在人事部的说服下,就只好到分行的国际金融研究所。 我就是这样一个万金油式的人物,不论走到哪里,我都能够胜任。在领导的关心下,我开始发表了我的文 章,成为了在研究室的中流砥柱。在一个副行长和几个同事的支持下,我潜心研究国际保理业务,试图将 这个国际上新的金融工具引入我国并付诸实践。我为此发表了我的有关这方面的理论和指导建议。在推广 试点中,我们到总行去向银行权威们解释,在分行我们对老一辈的银行家们的传统意识进行反驳。我们不 辞辛苦地到有关国外银行驻京办事处与国外的同僚们了解这项业务的最为实际的做法。   值得我怀念的就是我们的那位副行长坚决支持我们的开发热情,在困难的时候他鼓励我们战胜之。最 终,总行下文批准了我们的建议,并要求在北京做试点。我们欣喜若狂。接下来是最为实际的工作,可以 说这些具体的工作全部是我来完成的,因为跟我一起合作的两位同事也是刚刚接触这个业务,只能在有些 做法上提示一下我的想法。我反复推敲中国银行与国外保理公司如何签署具体的协议,中国银行如何与国 内的进出口公司签署国内的服务协议,这对我来说是一次严峻考验。   在这期间,我又与业务部的科长去香港参加了国际保理业务的研讨会。八十年代的香港,是很多大陆 人向往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可以买有指标的大件,即彩电、冰箱、照相机等等,如果买免税的国外进口货 还是便宜得多。在那里我们可以看到资本主义社会是个什么样子。坦率地讲我们太乡土气息,虽然我们来 自中国的首都,但是衣着穿戴还是显得非常的土里土气。我受过高等教育,对国外的情况有着理论上的了 解,所以处处我们都比较谨慎,不愿显出我们什么也不懂的样子。从那时起我开始用英语来与国外银行界 人士交谈。值得一提的是我们首次与韩国和台湾的人士接触,深刻感到韩国人对中国大陆来人的热情,他 们临别时都依依与我们拥抱话别;而台湾人士却显得拘谨,言谈话语和我们一样都非常想了解对方的情况 但说话又非常谨慎,毕竟那个时候我们两岸没有任何的接触。   我们成功的第一个保理协议是与德国的一家银行下属的保理公司签订的。我们经过反复讨论双方的有 关协议,最后确定下来。那天,我们还特地邀请了总行的领导和分行的领导们,把签字仪式搞得比较引人 瞩目,并发表在国内金融杂志上,这就成为我们在这个领域的开始。   然而,就在我醉心在这个领域,并希望努力开发这个业务时,我要求去业务部的努力遭到拒绝,业务 部门的领导害怕我这个人不好管理,就不同意让我回到业务部门。因此我只好下决心离开了中国银行北京 分行国际金融研究室。后来我得知,同我合作的两个同事,一个调走,另一个有机会给派到加拿大分行工 作四年。我又得知,中国银行北京分行率先成立了国际保理公司,而且全部的做法都是依照我的理论去做 的,那些从来没有接触过这项业务的人们竟然搞起了这项业务。   我从此离开了金融界,这个我曾经为之而奋斗的领域,搞起了对外贸易,而且搞的是服装。从对外贸 易知识本身我没有什么问题,摆在我面前的主要问题是如何尽快掌握服装的技术和贸易常用词汇,这样就 可以在对外谈判上立于不败之地。大家都想到合资企业去锻炼自己,同时又能挣到高工资。但是在合资企 业里也并不是象人们想象的那样,简单和单纯,只要你拼命地工作即可,其实这里的人际关系更加恶劣和 公开化。我有一次就是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让老板当着我们银行的信贷员的面给臭骂一顿,我的脸实在 有些挂不住,可是我还是忍住没有跟老板争辩,要是在银行的时候,我早就跳起来,至少我会扭头就走了。 此时此刻,我是打工的,我只有忍耐再忍耐。   经过我的努力,我的服装知识和技术素质有了很大的提高。我永远记住老板对我说的一句话:”晓升, 做什么事不要犹豫,在美国,年轻人是想起来什么就去做的,从来不犹豫。这就是所谓的勇敢精神。”我 每当面对一个事情犹豫不决时,我的脑海里总是想起她的这句话,在社会上必须要勇敢面对一切困难,做 事要是优柔寡断必将问题更多。   也许是我有自己的能力,所以也招致部门经理对我的嫉妒,当然我对他却没有什么想法。不知道是怎 么一回事,他就提出辞职,出口部的经理由我来接任。这是个主要做内销的公司,可是我们又要去搞外销, 在没有资金的情况下要为公司挣到钱,这的确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从我来讲,当然我希望我们部门也 能为公司挣到钱,而且越多越好,但是出口生意和内销不同,出口生意要有固定的客人,固定的渠道,要 花传真费用,要有寄样品的费用等等。公司老板认为我们部门的开销太大。后来我又在工装上下了一下功 夫,为公司挣了一些钱。我看到这家公司的出路非常乱,中方和外方总是争吵不休,公司上下人心不稳。 外方最后决定卖掉自己的股份,中方也没有办法继续经营,所以就一下子卖给了另一个外商。这个在北京 是第一家中外合资服装公司就夭折了,变成了独资的服装公司。这时候我离开了它。   一个浙江私人小老板,要在北京办一个办事处,他坚持让我来管理,每月给我一千元,我同意了,但 他不放心,财务却给了另外的一个人,造成一个互相监督的局面。我做业务,但没有实权,一切都要和另 外一个人商量,他又根本不懂服装业务。在合作期间,我们没有给厂家大的订单,浙江老板觉得在北京花 费很大,决定撤消办事处,在这种情况下,我决定自己搞,而且也有一、两个外商在同我做生意。我也很 生气,好容易发展起来的两个客人,全部由于浙江老板的质量问题给弄砸了,外商不愿意跟我做了。就在 我们艰苦地开发而且发展的情况下,我们迎来了机会,就是我在前面提到的机会,加拿大一个外商通过香 港一家公司购买男丝绸衬衫现货,正值现货价格是最低的时候,我的一个订单能够挣到五十万元以上。多 好的生意呀。可能我的命里就没有这个福命。   中间人看到了可观的利润,背着我将生意自己去做了,因为客人不是我自己的。我听说,香港来了位 小姐验货,并带着银行本票,但那几个人竟然不让她看货,安排她住的宾馆也是新开的,我不知道在哪里。 香港这家公司打来电话询问我情况,可是我没有办法联系上那位小姐,对我来讲这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后来我就被告到工商局,称我是非法经营,以及抢客人,等等一系列莫须有的罪名。我被动地被工商局叫 去,谈话,无奈之余,我也只好托人,最后托得正合适,问题没有闹大,我却被罚了六千元,总算过了这 一劫,没有挣到钱,自己却先吐了血。香港那家公司后来跟我做了一段时间的生意,由于那些人做的货质 量出现严重的问题,加拿大方面坚决索赔,造成香港这家公司的老板辞职,从此我也断掉了同这家公司的 合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接了俄罗斯客人的定单,做几千件羽绒服,我收了客人的定金,带着这十几 万的现金,我和北京一家工厂的人特地到安徽安庆市寻找厂家,但没有人能做下来。回到北京,我却面临 着交货临近的困扰。北京这家工厂做了一部分,但不是他们自己做的,其他的产品在浙江村做的。外商来 验货,我们把货全部堆到北京的那家工厂,但是验货不合格,外商坚持不再做下去,而是坚持要回给我的 定金,在这个时刻,没有人帮助我考虑应该怎么做,加上中间人是一个小姑娘,她声称被俄罗斯人扣押不 放,为此我只好同意把定金退给客人。一方面我想尽办法将现货卖掉,另一方面我只好求助我的前妻小媛 帮忙。结果我前妻帮助我度过难关,解决了俄罗斯客人的定金,但我自己却背上了债。   还款的日期到了,我拿什么来还呢?为此,我们夫妻之间矛盾加剧。同我一起长大的孩儿时代的邻居, 在这时候帮助了我,十几万元逐步还上了。我又想办法还我的这个邻居的。随着国家的经济改革的进一步 深化,已经不会象以前那样好做生意,我的邻居的款项也是临时挪用的,所以我没有别的好办法,只有努 力做生意还掉它。   生意面临严峻考验的时候,我的后院又起火,我的前妻小媛有了外遇,而且闹得乱七八糟,我真是顾 了东顾不了西。好在北京郊区一家工厂希望我介绍一个外商搞合资企业,正好我也有一个外商想要有一个 固定的工厂为他们做服装,所以就这样一拍即合,合资企业的手续都是我一手安排递上去让上级部门批准 的。工厂方面又坚持让我当总经理。盛情难却之下,我欣然接受了。我开始步入工厂,开辟新的领域。   我还了老邻居的款,同时走马上任服装公司的总经理。我首先考虑是压缩管理人员,对他们的工作和 工资都进行了重新的安排和分配,尽管我没有服装厂的管理经验,但是我懂服装,知道管理应该从什么地 方下手。经过一系列的组建,公司在现有基础上开业了,并成绩卓著,五个月时间,我们公司的销售额达 到八百多万,公司出现欣欣向荣的景象。我们合资的是工厂的一半,又于我们这一半定单多工作忙,从而 能够挣到钱,工厂另一半人员开始浮动,加上管理本身就存在着问题,所以董事长找到我,希望我将另一 半也接过来,从而让内部矛盾减弱,有利于企业的发展。我没有听周围同事的劝告,毅然接了过来。这就 要求我的订单要多,不能停。我充满希望地工作着,或者说是在忘我地工作着。但是这个企业本身是一个 半国营的大集体企业,本身残留着许多是是非非,平均主义思想非常严重,工厂领导不能真正去吃苦,而 是天天吃喝玩乐,不考虑工厂的管理和经营。我一个人用我单薄的双肩抗起这块坚石。   工厂加班,在付加班费的情况下,有的人给我告到《工人日报》,我只好找到报社阐述自己的理由, 才使我们的公司在正常的轨道上走下去。我母亲早上去世,我下午毅然赶到工厂监督装卸集装箱,工人们 不知道他们的总经理的母亲刚刚去世,可是董事长在知道后,并没有任何慰问,认为这是应该的,我心里 很不舒服。外商得知后,给了我几千元钱,我当时就给了加班加点干的工人。我同他们融合在一起,他们 支持了我,我同时用我的努力工作抱达他们对我的支持。坦率地讲,我爱他们。我为有这些那么好的工人 感到自豪。   第二年,公司的销售额达到两千万元,这是老厂从未达到的。可是,由于国家和国际经济形势的下滑, 我们公司的订单也相继有所下降,加上有几笔款我们没有收回钱来,所以我就越发感到累心了。首当其冲 的就是工人工资不能按月发放,上上下下开始有许多的闲言碎语,特别是没有董事会的任何支持,都在看 我的笑话,老厂的领导们总是一味地要钱,甚至搞所谓的合久必分和分久必合的把戏,弄得我没有办法专 心于经营,而是陷入到工厂内部的矛盾之中。其次就是由于国家银根的紧缩,各个单位都没有钱,所以一 时间向我追债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没有人能够帮助我去挡一下。   在这样的困难中,我坚持了两年。董事会突然召开,并在晚上一直等我从面料厂家赶回来。突然的严 肃的会议,使我没有琢磨中方在搞什么把戏。董事会突然提出,中方决定提前中止中外合资企业合同,原 因就是企业亏损。我明确了两点:   ”我认为,你们要是中止合同我没有能力反对你们的决定,但我作为董事之一,我保留我的个人意见, 我希望公司董事会要解决以下两个问题。第一,我认为董事会要将我在在职期间差工人们的两个月工资发 掉。第二个问题就是应付帐款问题,我觉得在我经营期间我没有在当地申请任何贷款,全部是靠我自己的 能力弄来的原料和辅料,债权人是不会干的。另外我要给我五天时间,我能够把未完的订单给发掉,在这 五天内,谁也不要对工人讲企业中止合同的事。”   董事会上的几个人同意了。我回到我的办公室,取走了我的东西后就自己驱车回到北京的办公室,我 突然觉得我的北京办公室保留得多么有价值,否则我就是无路可走,欲喊没有人应,欲哭没有人理的田地。 在这五天内,我没有再去管工厂的事,并私下交代了我的副总,让他帮助解决好目前的工作,有些私人的 欠帐要能够用东西抵的就抵一下,我最头痛的就是曾经帮助过我,同时又害了我的钱方的私人款,我们公 司在他那里佘面料达到帐面数字二百万元。我赶紧通知他去拉一些货,但是他没有同意,从此他把矛盾全 部转嫁给我,董事会的成员们也要把这个事情推到我的身上。我身无分文地出来,又怎么能够有能力承担 几百万的债务呢!   我此时此刻平静得出奇,面对一切困难和意想不到的事情,我都会冷静地处理。我先辞掉了北京办事 处的雇员,又从东北拉回一些货抵给那些小的债权人,因为我知道我还得从事这个行业,不能没有在这个 领域里的朋友。此时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家了,因为钱方每时每刻都派人看着我,我去我临时办的小车间, 他们也跟着去,来客人我也要在他们的陪同之下,总之使我无法正常地工作,外人见了都非常不理解。连 看着我的人都不好意思跟着我了。   我回绝一切与我有关的事情,但是董事会偏偏找我,说是工人工资还差十几万元,希望我拿出钱来支 付,我一口给回绝了,现在我自己连吃饭的钱都不知道从哪里去找呢,我怎么还能有钱付工人工资?再说 公司的停止是中方提出的,应该由他们想办法解决。无奈之余,我建议把我进的专用设备卖掉变成钱,给 工人发工资用,别到是以后连机器设备都没有了就更麻烦。他们照我的说法做了,首先解决了工人的工资 问题。但是债务问题则是越滚越大,达到了一千万元,当然这里面有许多的增值部分和中方的虚假部分, 这就形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   特别是钱方的款项,让他速起诉工厂,扣住一些设备和房子什么的,他就是不去,也没有能力去,天 天就是跟我干上了。在这种哭笑不得的尴尬中,我只好保持沉默,随他去折腾。一开始,我有些担心,也 有些害怕。坦率地讲,我是一个文弱书生,对所谓社会上的另一面看得很少,也不想去看。但是现在我就 不得不面对他们,面对他们的辱骂和皮肉之苦。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我也请了一些社会上的人,并且小有 名声,但为此我却付出惨重的代价,本来我就没有钱,却给了他五万元,说是借但拿不回来了,另外还另 支付了其他的几万元。无形的债务,使我都近乎麻痹,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能够还清这些本来不应该产生的 新债务。   我硬是从低谷里爬了上来,在朋友和客人的支持下,我很快就又有了大展鸿图的决心和信心。在我接 管我的朋友的公司后,我真正感到我是在为自己干,再累也觉得不累,因为这都是我自己的事,也是我充 分发挥自己特长的时候。我自己感到我现在真正成熟起来,不论是对业务还是对人的认识,都达到一定的 水平。我再也不象以前那样不考虑成本,只想保住客人,挣钱的日子在以后。现在我必须每一笔业务都要 计算到位,不能有任何的闪失。我的生意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好,每天忙来忙去,觉得非常开心。   就是这么不顺,我又栽在皖南这个小城市,遭受的经济损失比之以前更加厉害,因为我现在是私人公 司,所有债务全部要由我来清偿,我是法人,不论从什么方面讲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我的被捕是 不可抗力的,但我还要在这个领域里生存,我不能将生意上的伙伴全部丢掉。首先就Q公司的预付款将近 一百万元,如果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可能我就要承担这笔不是由于我造成的巨大债务问题。另外就是我 的客人肯定是要丢掉了,造成我签好的合同全部作废,我潜在的损失就更大了。 16   元旦过去了,一切还是没有变样。晚上不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生猪屠宰场里的猪的哀鸣每天晚上都 使我下半夜睡不着,我感到我们就象那些猪在等待着最终的判决,只不过我们没有发出那些惨叫,而是平 静地无声地等待。突然,我听到乌鸦的哇哇的叫声,这是多么难听,我感到今天将会发生什么不祥事情。   吃早饭的时候,我们看到有戴大沿帽的警官在窗道上走动,看守所的女护士也匆匆地往返,小黑对大 家说:”十一号的死刑犯要执行了。”   我们都肃立在那里,虽然我们与那个死刑犯素不相识,特别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是何许人也,但是 我们都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小黑和小何他们挤在大门处,透过边角的小缝隙向外张望着。一会儿,看守 所外就响起了警车和医护车的鸣叫,全体干部都在所里,过道里没有人说话,我们只是听到脚步声。隔壁 的铁门哐的一声被拉开,他们看到武警战士站在门口,死刑犯早就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穿戴整齐地拖 镣走出来,没有言语,我们只是听到铁镣磨地的声音。   小黑认识他,低声说:”祝好运吧。”   是啊,能说什么呢?没有一句话能够准确表达他的本意又不会伤害死刑犯。   “他太年轻了,而且他是第三被告。”小黑无不遗憾地说,”他们是抢劫集团,第一被告不够十八岁 ,被判无期徒刑,第二被告有立功表现,被判死缓,所以他只有去了,他长得很漂亮,非常帅的小伙子。”   “谁让他犯罪呢!”小何虽然年少,但心是非常平常的。   是啊,谁让他去犯罪呢!多起抢劫,并且持刀入室,造成社会上的不安定因素,他符合《刑法》的规 定,那么他就要服法,虽然他最大恶极,但是在他走上极刑时,我们心里都不免有些惋惜之情。人生是短 暂的,他没有珍惜自己的生命,所以就象流星一样一闪即过,没有给人们留下任何的印象,然而他的离去, 给他家里人造成的精神和经济上的损失是非常大的。   小何期待着他的女朋友来见他,他可以将那一千只千纸鹤交给她,表达他在里面对她的一片钟情。然 而他出去是带着千纸鹤出去的,回来时还是给带回来。他还不满十八岁,年轻轻的心就被这人世最难琢磨 的情字所困扰。他回来后闷闷不乐,动辄就发脾气。晚上他让小周一起做仰卧起坐,小周就有些犹豫,小 何上去就泼了小周一被子冷水,弄得小黑也没有办法。小周自认打不过小何,就坐在那里,心里已经气得 鼓鼓的,脸色憋得非常难看。我们包括小宫都没有讲话,因为平时小周都和小何睡在一个被窝里,为小何 捂暖被子。   第二天的上午,小何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写了信给他的女朋友,可是写到一半又写不下去了。 他是重感情的人,面对现在的情况他有些沉不住气。   “北京人,来给我算一算。”他平时不信我的这一套的。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我就爱安抚别人。   “没什么。”他不肯说。   “好吧,洗三遍牌。再随便抽出一张。”我慢慢地揣摩他的心事,希望能够帮助他消除心里的障碍,回 复到以前的那样。   小何照着我说的去做了。   我熟练地把牌发好,拉通了,抽出对,再让他在每一对上放一张牌,在一对三的上面,小何抽出的牌 是皮旦,我就对他讲,   ”看来你的女朋友对你有些三心二意,这样引起特别的注意。”我知道人的大多数的痛苦都是为了情, 所以我从这个”情”字下手。   “你怎么知道的?”他惊讶的说。   “这是牌反映出来的。”我假装神秘地说。   “再算一遍。”他说。   “好吧。反正也是玩一玩。”我尽可能轻描淡写。   一把牌下来,又是类似的结果。这次是一对六上面压的是皮旦。他的女朋友要走了,当然这只是牌上 这么反映。   “小何,这是真的吗?”我关心地问他。   “昨天,我的一个男朋友来见我,对我说我的女朋友跟别的男孩在一起,显得很亲密的样子。我不信, 让他再帮助我了解一下。她有很长时间没有来看我了。”他小声地说。   “她还在上学吗?”因为从年龄上看,他的女朋友应该是在上学才对。   “她刚刚毕业,在一家饭店里当服务员。”他回答道。   “那你不要伤心,也可能她临时有什么事情不能来看你。”我解释道。   “不会的。其实我对她早就讲过,如果能够等我,我非常感激她,如果她不愿等我,我也会任她去的, 可是我只是希望她能够对我说明白,不要这样不理我。”   “我很能够理解你的感情,我也是这样走过来的,然而我们都是在做牢,又有什么权利要求家里人必 须怎么样呢!他们不理解我们在里面想的是什么,在里面不仅仅是吃饭睡觉,我们要的更多的是家里人的 关心和理解,哪怕是几个字的话都会使我们心里压力好得多。所以我想她可能是不理解你。”   “不是的,我觉得是过去我照顾她的太多。上学的时候,我每天接送,她上班了,我还是每天接送, 风雨无阻,多少年了,从没有间断过。有几次,她病倒了,我就整日整夜地陪在她的身边,安慰和关心她。 可是后来我们就老是为一点小事争吵。她的脾气非常固执,必须要随着她的性子来。每次吵完嘴,我总是 跟她说好话,哄她,让她高兴和快乐。可是现在我在里面无法象以前那样,反差太大,她可能一时间没有 办法接受这个现实。”小何毕竟是中技毕业,有些文化,对感情也很痴。   “是不是对你的案子有什么其他想法?”   “我因重伤害被判六年,上诉下来我被减了半年。如果我能够留所,那么我就可以天天见到她,尽管 不能和她在一起,你也是知道的,搞外劳必须是住在看守所里。如果我被送到省会,我还可以减刑,加上 我父亲都托好了人,肯定会早日回来的。这些我都对她讲过了。”   “也许你太过于惯她了,女人被过于娇惯,就会出现问题,所以我以为你应当认真地想一想,看看怎 样对她说,过于依恋,女人看不起你,不依恋她,她又受不了。这就是女人。”我总是好象在总结似的说。   小何此时眼睛有些红,我知道他是非常难过的。   “别想那么多,给她再写封信。男人要振作起来。”我鼓励小何。   “那你帮助我写吧。”他求我。   “好吧,晚上我给你起草一个稿,你自己再抄一遍。”我的心理很高兴,因为我用我的真情使小何的情 绪平缓许多。   看到他那虽然有些成熟但还很稚嫩的样子,我不禁为之感动不已。我想起来,我的信已经寄出好长时 间了,为什么阿红还没有给我回信呢?也许还未收到,再等一等吧。也许我也受到小何感情的感染, 也多愁善感起来。   我在为小何的情书构思,想了许久,晚上,我就拿笔替他拟一个草稿。   “亲爱的陈艳,你好!   最近一段时间过得好吗?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我也突然变得神经质起来,以为你会永远地不来了,我 陷入感情的困境中不能自拔。我想的更多的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光,虽然我们有时为一点儿小事也挣来挣去, 但相信我,我把我的全部心血都集中在你的身上,我不愿意失去你,希望永远听到你那美丽的声音和看到 你那欢快的笑脸。   在里面,一个男人是非常脆弱的,尽管在艰苦的日子里我没有害怕过,也没有掉过泪水,但是在爱情 面前,我却甘愿作女人的俘虏,这也是现在情况下的男人最为软弱的地方。你长时间没有来,我的心就开 始波动,想起你时,我就心率加快,泪水就不自主地流下来。我开始想了很多很多,坦率地讲,我害怕你 的离开,但我深知我自己的情况,又怎么能要求你什么呢!我被判五年半,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时 间,相信我自己会提早出来和你团聚的,这就是我在里面唯一的想法。   我为你想过很多,过去我们总是依栖相处在一起,我每天都接送你,所以我的出事加上在看守所八、 九个月了,我想你的感受肯定会很深的,我感到孤单,你也是一样。所以我在想,如果你觉得等我是很不 幸的话,就忘掉我好了,相信我会挺得住的,因为我必须改变我的软弱的一面,在号子里,比我凄惨的有 的是,他们被判无期或死缓,家中还有孩子,等到他们出来时,孩子都得有我们现在的年龄这么大,这是 多么可悲呀。我会努力改造思想,争取早日减刑。   我的意思表达完了,希望你能够理解我此时此刻的想法。   再见。                   此致   祝!                   你的:何雷”   我放下手中的笔,情不自禁地回味了一下,好象我是在为自己写的情书。我递给小何:”看看怎么样, 反正你也有文化,可以改动改动。”   “谢谢你,北京人。”他非常激动地接过来。   小何认真地看着,我发现他的眼圈又红了。我的想法就是,虽然我们在坐牢,但不能自抱自弃,要有 骨气。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你一旦出事,就躲着你,不敢理你;有的家庭,就此离婚,女朋友远离。当 然我们也从人性上考虑外面的老婆和女朋友,她们不可能没有正常的性生活,所以我们在里面,她们在外 面,你并不清楚她们再做什么,只要她们不跟你离婚,这都是非常非常万幸的事,何况我们正值壮年。但 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在里面也就不能想那么多了,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愿她们能够幸福就足已了。 然而我们在里面,虽然有自卑的地方,但不可采取宿命的哲学,放弃自己的真正价值观和尊严。   小何重新抄了一遍,郑重其事地写好信封,将信折叠好放进去,其实象他们经常接见的是可以直接交 给家里人转告的或让干部通知家里人来取。我想这回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连续几天,小何都是在用牌算命,排解自己心中的郁闷。每每到关键的时候,他都要让我来再给他看 一下,到底他要算出什么呢?我看得出来,他期望的不是女朋友走了和跟别人了,而是要算女朋友不在牌 里出现,这样他就可以高兴一番。这仅仅是牌上的说法,并不等于是现实呀。小何呀小何,你可要保持 自己的情绪,不要过于相信牌的说法。   我在外面其实是不信命的,但随着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上的曲折,我也开始找人算命。就在去年的八月 份,我还到庙里拜了佛,有个老和尚看着要给我算命,我虔诚地跟着他来到他的卧室,这是个非常简陋的 居室,唯有一尊佛像放在供台上,佛像前点着一注香。他让我伸出左手,紧紧地握了一下,就开始说来, 从头至尾把我彻底地剖析,真是淋漓尽致,只是可惜他没有算到我会坐牢,这还是我特地问过他我还有什 么灾没有。另一个是他算我没有第二次的婚姻的命,我当时就告诉他我离婚了,他接过我的话说是对方有 了新欢我也就没有什么办法。我想起这件事就是说明连和尚都没有算出我的灾难。命运是什么?没有人知 道,我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我发现其实命运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自己的所作所为造成的,另一方面命运也是 一个人去争取的。很多人就是在奋斗的过程中创造了许多的机遇。当然象我这样走背字的人不多。   管它上帝和命运呢!人到了这种地方,上帝并没有看我一眼。一切不是还得靠自己吗!我们并不是有 特意功能的人,不可能想象会象神一样走进所谓的”四维空间”,我们面对铁门,什么都说不出来,无可奈 何。 17   小黑天天地好象无忧无虑,实际上他心中也同样藏着一段情。   这天,我们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谈起了他的感情史:   小黑自幼生活在本地农村,家境也还算过得去,虽然不是象别人能够那么致富,但毕竟自己盖起了自 己的房子,家里田间的活儿全部由父母帮助处理,而他自己就是到外面去打工挣钱,他学过木匠,所以在 石家庄打工时挣了一些钱。由于不习惯北方的干燥气候和风沙,就坚决回到家乡,从此无所世事,慢慢地 走到了现在的地步。   他的感情历史也是很有代表性。据他讲,他十五岁时就与同村的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姑娘有染,那个姑 娘对他特别的好,准备和他结婚,当然那时他们俩的年龄都不够法定结婚的年龄。不知是农村的孩子早熟 还是什么,所以过早地性生活和依恋,对小黑这样的未成年的孩子来说,考虑了很多,最后他还是拒绝了 她的爱,自己出去打工,逃避爱的现实,因为那个女孩的确比他大三岁。等他出去回来后,她已经嫁给他 人了,不过她每次回到娘家时总是要看一看小黑,甚至与他睡一晚上。她有了一个小孩,是个男孩,长得 很象小黑,那个女人也是说是他的孩子。小黑为之非常感动,但现在也就没有办法去认了。   此时小黑也认识了另一个姑娘,他们一见钟情,小黑爱她,谈到她时,不时地夸她的娇小的体态,饱 满的胸部,乌黑的头发,大大的眼睛,还有就是她的善良的心,不论他讲的是否是实话,但我为之而感动。 他们发生了那种关系,而且怀了孕。小黑是认真的,他们就匆匆地领了结婚证,不久孩子降生了,又是一 个男孩,小黑特别的高兴。在农村,只要有儿子,就好象有了传宗接代的法宝。小俩口此时都沉浸在生活 的喜悦之中。老婆也很能干,家务事全部给包下来,小黑回来,就给他倒水洗澡,脱下来的衣服全部当晚 洗完,做饭从来不让小黑插手,怕他在朋友面前丢面子,小黑感到很幸福。   也许人要是天天在享福,就会觉得乏味。小黑开始厌倦,天天在外面赌博,没有钱就帮助别人看场子, 收保护费。经常地出没在灯红酒绿的地方,他的心开始变化了,找小姐,成了他每天必须做的事。偶然有 一次,他在从茶座出来时碰上了他老婆的舅舅,这回他老婆总算知道了,就跟他大闹一场,最后小黑父亲 出面,狠狠地打了他一顿,总算事情过去了。但从此两个人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小黑回到家后就睡觉,他 老婆本身也不情愿在家里呆着,加上她也不太会农活儿。他老婆提出要到城市里来工作,她有一个亲戚开 了一个茶座,她准备去帮忙。孩子就交给了小黑他父母带。   在这个贫瘠的城市里,虽然比之以前有了发展,但外面世界的最为肮脏之一的色情服务很猖獗,政府 不敢管,因为财政的大部分收入都来自这些色情的茶座,一旦管理严,就有可能出现财政的入不敷出,事 实上已经有过这样的先例,小姐们一走,从银行里提走几个亿的资金,平时银行是可以运用这些钱的。在 这种环境的熏陶下,小黑他老婆也开始了变化,从此两个人的感情基础彻底崩裂,唯一有联系的就是靠他 们的儿子。小黑知道他老婆在外面也有了相好的,就到处去找她,跟着她,但几次都被她给甩掉了。她也 不回家了,除非要去看看他儿子。儿子没有错,所以小黑也是十分惦记他,千方百计不能让孩子受苦。   在社会上混,哪里有什么生活上的保证呢?他与他的伙伴们一起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他开始没有感到 会这么严重,后来到了看守所等到判刑后才发现自己做错了事,酿成自己后半生在监狱里度过,如果出来 后他的儿子都要快结婚了。缺少父母疼爱的儿子会是什么样呢?他会原谅他的父亲吗?这些都是小黑此时 此刻所想到的。   他们还没有离婚,但事实上已经跟离婚没有什么区别。   “儿子,我一定要,就是我不在,我也希望我的父母能够将他抚养成人,不能象我这样,一定要好好 学习,做一个有出息的人。”他无不感叹地说。   “你老婆来看过你吗?”我问。   “来过,但就一次。”他说,”其实我对她还是很有感情的,毕竟是我的结发夫妻,都是我自己做得 不好才出现了现在的问题,害了自己,也同样害了她和孩子。”   “不论怎样,你也应该在能够接见时面对面同她谈一下你们之间的问题。”小何在一旁插嘴道。   “我也是这样想,等她来时,我就要求离婚,因为我被判了死缓,几十后才能回来,所以很难说我会 是什么样,我不能拖累她。虽然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些问题,但是我们之间毕竟是夫妻一场。”小黑说。   “那你也写封信给她,给她一个自由就行了。”小何接着说。   “我也不会写信,连字都写不好,怎么办呢?”小黑抓耳挠腮地说。   “让北京人给你写就是了。”小何又说。   “我不能老替你们写情书,你们家里还不知道怎样认为呢!”我赶紧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太爱写 情书,也许我的遭遇太多的原因。   “我来帮你一起写。”小何开始酝酿文字。   “那好吧。”我只好接受下来。   说干就干,我们拿来笔和纸就开始写起来。   “你老婆叫什么?”我问小黑。   “你就写小兰就行了。”小黑回答我。   信就是这样写道:   “亲爱的小兰,你好!   我想了很久才决定给你写这封信,下笔的时候,我的手有些颤抖,有许多的话要对你讲,但不知如何 去说,总之各种各样的感情都集在一起,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的事想必你也知道,这样的判刑使我在几十年以后才能看到你,到那时我们全都老了,所以我越发 珍惜我们曾经有过的感情生活,我现在是那么的依恋,可是我却做错了事,真是悔恨终生。在我们那么好 的日子里,我却不积极进取,整日在社会上混,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如果重新让我来选择的话,我会 依然选择你,只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不管你我之间都做了些什么让对方不能原谅的事,但我自始至 终是爱你的,我现在依然要说我爱你。   我就要走了,就要步入监狱接受几十年的改造,我真诚地希望你平时能够经常看看孩子,虽然我们之 间可能会出现一些事,但孩子没有错,他还应该健康茁壮地成长。失去了父爱,他不能再失去母爱。所以 你要善待他,毕竟你是他的生母。在看守所近一年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都在想念着他,他才五岁,正是 需要父母关心的时候,我无法尽到做为父亲的责任,这仍然是我内心世界无法平静的,我只是期望着他今 后能够不恨我,这就足够了。   小兰,我到了现在的地步,已经没有什么更多的奢望。我们在我出事之前就分居,并且你也不经常回 家,虽然我不太情愿离婚,但现在也只能如此,我不可能拖累你一辈子,趁年轻找一个好人家,千万 不要找一个好吃懒做之徒,你应该享受幸福。   其他的事我已经拜托了我的父母大人,我想孩子他们也会照顾很好的。你单身一人这样比较合适,我 仅仅希望你能够多看看他,为他多花些时间。   我想好了,在我能够接见的时候,你务必要来一下,我有话要对你当面谈。   代问你家里人好,他们过去对我都非常好,希望他们能够生财有道,生活安康,我特地要感谢他们曾 经对我的帮助和好意。   信就写到这里。                 此致     祝!                   你的丈夫:小黑          这封信是我的好友代我写的,是我的真心话。”   我反复读给小黑听,他也觉得还有许多的话没有说,我解释道,   “就这样吧,写太多,就更不象你的口述了。”   “就这样,谢谢你,北京佬。”他带着乡音说。   每次写信,他都是在最后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上那句话,意思就是要证明信虽然是代写的,但是他的真 心话。   第二天,信发出去了。我想李干部可能都要为小黑的信所感动。   没有几天,他的老婆来看他,当然是看不到,李干部转告诉他,他老婆已经收到他的信,孩子也去看 过了,请他放心,又给他的大帐上放了五十元钱。小黑听后,心里非常激动。   他还收到他家里的来信,我给他念,从信中证实他老婆去看了孩子,还给他买了好多的新衣服,买了 一个儿童车。这也算尽到了母亲的一份情,毕竟是她的亲生骨肉。   “北京佬,如果我那时出来,你还能够认我吗?”小黑这样问我。   “当然啦,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回答他。但是我不知道在十五年以后我们都将变成是什么样呢?   “我想求你一个事?”他认真地说。   “说吧,有什么事就直截了当地说。”   “我出来后,想将我的一个肾卖了,如果能够卖十几万元钱,我就可以回来给我的儿子留下一笔钱。 我反正出来后是什么也没有了。”他还是这样说。   “你也没有必要这么悲观。”我劝他。“但是我记住你这件事,什么时候你找我来,我就会接待你的。 也许是在北京,也许我就不知道了。”我说的是实话。 18   天气越来越冷,我的手都长了冻疮,记得我只是小时候才得过,后来我父亲给我用辣椒煮开的水泡, 很快就好了,可现在到哪里去找辣椒开水呢!没有办法我只能等待它的自然痊愈。小何对我说,过了春节 后,冻疮就自然好了,没有什么事,但我担心的是化脓,这样在号子里就太不方便。   我的心情还是不很好,因为我一直没有家里的消息,到底阿红和孩子搬到哪里去住了呢?我不知道, 如果实在困难,我父亲会不会开开恩呢?他要是能够同意他们娘俩暂时住在家里也好啊!但我了解我的父 亲,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我又想起阿红说要搬到平房里住,那她会生炉子吗?这时我都想象到满屋子里 呛人的烟雾,她无奈之余急得直掉眼泪,如果我在就好了,我从小做过这些事,知道怎么去做。想到这里 我的心就揪起来。   小蔡出去见了他家里人为他请的律师,是安徽省会合肥的,顺便他弟弟也见了他,给了他三百元钱, 另外告诉他,他老婆生了个小女孩,他回来后也是很激动的样子。他对我说:   ”北京佬,我真是对不起家里人,特别是我老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要想得太多。”我只好劝劝他。   “麻烦你帮我写封信,你写得好,能够表达清楚我的意思。”他请求道。   “我口述,你写吧。”我知道他是能够写信的。   “那也行。”他说。   中午我就口述,他写,主要是谈到他自己的情况,在法律程序上已经到了哪里,让他老婆要好好地注 意身体,照顾好孩子,如有可能,寄来照片看一下,他真是感到非常惭愧,在这个人生最为重要的时刻, 没有呆在老婆身边,不能帮助她等等。洋洋撒撒就是一大片信纸。他交给李干部,请求他将信寄出去。   小蔡有钱了,小黑又对他好了,什么事都叫着他,打菜也给他吃,可是小蔡却在算计自己这点钱,除 去还掉的方便面,又在小黑的要求下买了十张菜牌子,剩余的钱他就不敢动了。号子有人向他借点钱开一 箱方便面,大概二十多元钱,他不同意,但又不直接说,弄得小何和小宫开始对他说了许多不客气的话, 意思就是小气。其实我清楚,浙江人就是这样,对什么事都要看是不是值得,如果我跟他借,肯定没有问 题。   铁门开了,我又被叫出去提审。   走进提审室,是黑脸警官和另外一个身穿皮夹克的人坐在那里。我的头给剃了,顺便把胡子也剃掉, 所以显得精神一些,也年轻许多。   “看你的情况,你在里面不错嘛,人变得年轻了。”黑脸警官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只不过是剃了头发而已。”我回敬了一句。   “你现在想得怎么样?”   “我没有什么可想的,因为我没有罪。”   “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你想抵赖也是不行的。”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法院判我有罪,我会毫不犹豫地一面上诉和申诉,一面认真地去下农场干活, 我不会有任何的想法的,也会做得很好的。”   “今天我也不想与你谈论什么,你认识他吗?”他指了指旁边坐着的人。   “不认识。”   “他是北京铁马有限公司的律师来向你了解一下情况。”他说。   “噢。你好。”我对那个律师说。   “我是铁马公司的律师,这是我的证件。”他递给我他的证件。   黑脸警官出去了。   “我今天来了解的有关在天津做的睡衣套订单的情况,因为工厂起诉了铁马公司,我们认为他们起诉 的金额太多,所以特地到这儿来向你取证。”   “没有问题。”   “那我们就开始。首先你是不是已经支付了工厂的面料钱呢?”   “是的,我已经支付齐。”我不知道发生什么,所以非常谨慎地回答。   “应该给工厂支付的是哪些费用呢?”   我想了一下说:”一个是加工费,一个是他代垫的费用,包括电脑绣花费和衣板钱,应该支付的就是 这点钱,其余的铁马公司要支付给我司才对。因为我为保证客人的正常出货,挪用了Q公司的面料款,铁 马公司结汇后就应该将多余的款项支付出来,这不是铁马公司的钱。”我非常直率地讲。   “好了,就谈到这里,你签个字按个手印。”他递给我笔录。   我看了看,签字按了手印。   “你要跟家里人联系吗?告诉一下你家的电话,我们可以给你家里人说一下。”律师偷偷地低声说。   “谢谢,我只是希望能给我家里打一个电话,让他们再给我寄点钱来。”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我看 到他小心谨慎地随便写在一个纸头上。   黑脸警官进来了,我就被送进了号子。   这回我又遇到北京人,但我没有激动,感到外面的情况非常复杂。铁马公司不付款,工厂肯定要起诉, 这一点来看,是铁马公司的不对,只是不能支付工厂那么多就是了。也许铁马公司是好意?随它便吧,我 在里面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如果工厂还在继续做下去,可以一面要钱,一面继续做订单。但愿他们 所做的是我所想的。   回到号子里,小蔡却不在了,小何抢着告诉我,他在李干部开门时,突然冲出去,要求有事要找李干 部谈,最后就调到一号去了,其实他到了一号,与小丁不和,也还是容易出问题。我不理解为什么他要突 然决定调号子,尽管他曾经跟我说起过,但我没有放在心上。我们俩的关系也是非常好的。   小黑其实心里也不是愿意小蔡走的,因为号子里没有几个人有钱的,就要出现号子里没有钱的情况, 正常的日用品就会受到影响。如果真到了那种水洗屁股的地步,那就是太惨了。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的 发生,别人都是那么说,我觉得这种情况很可怕。平时我到工厂去看货,最主要的就是看工厂的厕所怎么 样,卫生条件好,我就是比较满意。在号子里,就是要讲究卫生,讲究卫生的基础就是有必要的卫生用品, 如牙膏牙刷手纸等,所以当老大的是要考虑这个问题的。   小宫告诉我:”他不借方便面,我们就说他小气,我就是看不惯浙江人的那种作法。”   小何也说:”其实我们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他,看不惯就是了。”   说别的也没有用了,反正人已经走了。但愿他在一号能够好好的。   李干部把李军也调一号,也可能那里人少吧。李军不愿意去,但是不能违抗干部的命令呀,只好走了。 据讲没有几天,他就被释放回家。是他老婆托的人。   小何半开玩笑地对我说:”你看,借给他的方便面没有希望了吧。”   “咳,算了吧。”我说。虽然李军曾山盟海誓地对我说一定会还的,出去后还会来看我,送点儿腌菜给 我们,但出去后就没有消息了,在号子里就是这样,跟你借方便面和衣服,你就不要打着会还你,除非你 根本就不借。我仅仅是苦笑一下,就算我扶贫吧。所以小蔡不借的原因就在于此,一方面不了解对方,一 方面怕对方出去后根本就不还,你也没有办法找他,自己都没有自由呢!自认倒运就是。(方言)   进来的那个大个子,也被转到严管号(短刑犯的号子),不久就托人去干外劳。   号子里人少了,这天下午,又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当地的人,他一进来就跟我们每个人握手,没有人 与他握手。但是小宫却认识他,只是不是很熟而已。   “你是干什么进来的,是不是交通肇事。”小宫很肯定地说。他现在时间长了,也开始随便起来,小黑 还让他去打饭,一下子提到前面。   “对呀。”新来的说。   “你是不是让我去找人替你做牢?”小宫直截了当地问。   “噢,原来是你呀。”他恍然大悟。   “咱们还一起吃过一顿饭呢。”小宫又说。   “是。”   “其实交通肇事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关键是你无照驾驶撞死人,又让别人替你做牢,这就问题大了。” 小宫似乎非常了解他的案子。   “那天我也是糊里糊涂,路上有一个坑,在我发现时我就急打轮绕行,但对面来了一辆同我一样的东 风卡车,大车搓过去了,但谁知道后面紧跟着一辆两轮摩托车,一下子就给他撞倒,我赶紧下来把摩托车 驾驶员抬到路上,说是找车送医院,我就走了。那个人送医院后就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就托人替我 挡一挡,找一个有驾驶证的司机替我承担下来,这样我可以在外面托人再给他弄出来。没有想到我自己也 进来了。”他诉说着自己的事。   “来到号子,不比外面,虽然我们认识,但你也得从头干起,不要过高地想别的什么。”小宫忠告道。   “是,我不懂的事,请大家都关照一下。”他点头说。   “那你就去擦地吧。”小黑看小宫这么说就讲话了。   让小黄教他怎样做,他开始有些反感,就说:”我大仙在外面都是潇洒倜傥,在里面竟然擦起了地和 厕所,真是天大的笑话。”   “哈,你受委屈了,可是没有办法,大仙。”小何当仁不让。   “你必须从头做起,以后可以调的,该照顾的就得照顾的。”小宫在一边说,他的话里有话。   小黑没有讲话。   我们心里也有想法,大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他要是搞特殊化,谁会服气呢!   从此我们都叫他大仙。   小何冷冷地对待大仙,主要是看着大仙刚进来就是满不在乎的劲儿不顺眼。当天晚上就发生了”战斗”。 小黑和小宫他们正在玩牌,是所谓当地的打枪,大仙也给叫到一起玩,小何在一边指点小黑,可是评论的 话可是不好听。说到大仙时,大仙顶了嘴,我们都认为新来的不要与老的争吵,这是号子里的规矩,但是 大仙是个个性极强的人,坚决不干,牌也玩不下去了,开始大打出手。   我在旁边洗碗,看到这样的情景,赶紧劝阻他们。但是还是拦不住。小何冲上来,小周和小黄也冲了 上来,小宫拦住了后两个人,大仙一个扫荡腿把小何弄倒在铺板上,小何气死了,脸憋得通红,趁我们拦 住大仙时,冲上前来给大仙脸上一拳。这时候小黑发话了:   ”你们有完没完,再打我就告干部了。”   双方都不打了,总之在拉解之下,他们俩个打了个平手。小黑戴着镣又是号头,他最不希望出问题, 出了事他就完旦了,所以最后他还是出面制止了这场”战争”。   事情过去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紧张起来。 19   小何也开始变得有些奇怪起来,每天也不吃饭或少吃饭,大肆吃起了方便面,当然他花了不少钱买方 便面,但他毕竟和小黑混在一起,原来一天吃两包方便面,现在要五到六包,而且想什么时候吃就吃。小 周就负责给他办理这些事。小黑看在眼里,表面没有说什么。   更加紧张的是,小何与小黑在晚上就大陆和中国的问题各持己见,争论不休,值班干部多次到了窗前 训问。   “北京人,你有知识,你说说看,如果我说我是大陆的,你是台湾的,是不是证明你是中国的人?”小 何总是把我给挤在中间。   “北京佬,我说的是不能简单地说大陆,大陆并不是中国的概念。必须说我是中国人。”小黑也对我阐 明他的理由。   “在特定环境下,提出我是大陆的就是说我是从中国来的,不是从港澳台来的,也不是从海外来的。” 小何根本就不给小黑说话的余地。   “香港和澳门已经回到中国,所以他们也应该称我是中国人。不可能说我是大陆的。”小黑反驳道。   “你们别吵了,听我说一下。”我感到再这么下去,肯定回没完没了。”你们说的都不矛盾,只是概念的 偷换。”   “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小黑问我。   “中国人和大陆人,首先这两个概念上有些区别。第一,从广义上讲,大陆人的概念要大于中国人, 但是特指中国时,大陆人的概念就是小于中国人。第二,大陆人的起因是由于港澳台和旅居海外的华侨把 中国大陆的人称为大陆同胞或大陆人,因为他们在岛上,这样有所区别。”我解释道。   “你看到了吧,北京人的解释与我说的一致吧。”小何说。   “不管怎么解释,我认为说大陆人就代表中国人是不对的。”小黑就是不同意。   “你们吵什么,就你们十号问题多。”窗口出现值班干部的身影。   “报告,我们只是争论一点儿问题。”小何说。   “争论什么,睡觉。”干部说完,看到我们号子里不再争执了才走。   我们不再争执了,小黑的心里有了一道划痕。   我想起他们曾经就”本地”和”此地”的概念就争论过,小黑就是坚决认为这两个词的概念不同,本地人 是指土生土长的,此地人是外迁来的。小何就认为是一回事。当时小丁也在,没有人站在小黑一边,求助 于我,我也无法解释清楚,因为就没有什么办法解释,过去大家都习惯了,没有认真地区分这两个词的概 念。   早上的问题也表现出来。小黑作为老大是最后一个起来,而且要给他准备好洗脸水和牙膏。小何也要 求了同样的事,而且有时起来得更晚,衣服也全部让后面的人去洗,自己从来不动手。小黑的心里再次多 了道划痕。 有一天,小黑叫我和小宫在风场里谈话,别的人都不让进来。小黑低声地说: ”小何他做事太过份,什么事都自己做主,不同我进行商量。早上我都起来,他都不起来,方便面又 是随便吃,一点儿也不与我商量。看来我得跟李干部说一下。”   “他也就是独生子,被家里娇惯的,你不要介意。”我这么说。其实小何与我的关系也是不错的,所以 我没有办法在背后说他什么。         小宫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小黑诉说。 关风后,小何好象听到什么似的,对小黑展开了攻击: ”你有什么意见就直接对我讲,再说我并没有多吃多占别人的东西,都是我买的。”这是事实,他每月 要保持二百到三百的生活费,比起一般人来讲要强得多。号子里的东西和菜牌子都是我们俩来买的。   小黑不说话,但可以看到他气得够呛。李干部只要找他谈心,他肯定会讲的,这回小何肯定要调号子 了。   铁门打开了,果然李干部出现在门口,而且叫小黑出去。我们在里面静静地等待结果,小何也在收拾 东西,准备调号子。我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发生,大家又没有什么真正的利害冲突,何必要弄成这样的不 好结果呢!   铁门又开了,李干部让小黑收拾东西。我把刚刚买的也是我最后一点钱买的菜牌子丢给了小黑,他说 要退给我,但我没有要。这是一种巧合,七号里打架,管那个号子的干部没有办法调整了,就只好对李干 部商量,同十号调换一个,唯一的人选就是小黑,因为七号出来的是小黑的同案犯。他也是死缓。   “多多保重吧。”我只能这么说。事情太突然,不给人们一个反映的时间。   “小何你暂时管一下。”李干部说。   小何接替了老大的位置,他也应该做,因为在十号我是最老的,而从进看守所来讲,他在十号是最老 的。别的人是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我没有为难小何,继续洗着碗,因为他对我很好,我没有办法向他提出我的理由,事实上我是不应该 洗碗的。 从七号调来的小刘,个头不高,眼睛细小,但是在看守所呆得时间长了,长得比较结实,他也是爱穿 一套运动套装。他的脚镣比较起来小很多,所以号子里就没有别人那样的沉重的磨地的声音。他总是爱戴 个帽子,帽沿甩在后面。他跟小何呆过一个号子,所以都非常地熟,他来后就排在了第二位,在我前面。   “我谈心时看到过你几次,你还记得吗?那时你的头发很长。”小刘对我说。   “是的,我所以觉得面熟呢!”我也是这么说。“我同小黑关系也是不错的。”我想解释一下,我同小 黑的关系,希望同他也搞好关系。   “我同他并不熟悉。”他却这么回答。   “那为什么你们是同案呢?”我有些不解地问。   “我们是交叉作案。我才冤枉呢,我就是陪着他们去玩,喝完酒后,他们就去抢了别人的东西,我的 手里临时拿着他们的刀,就把我顶为第三被告,差一点就要掉头。我平时很少跟他们一起出去玩的。”他 也有他的烦恼。   “那你说怎么办呢?谁让你拿人家的刀呢!”小何了解他,所以这样说。   李干部又从一号调来一个年龄较大的经济犯,他姓兆,年龄在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体态非常胖。 我们都知道年龄大的人在号子里是非常受罪的,因为你要象年轻人一样地干活儿。小何无法给他安排工作, 想让他去洗碗替代我,但我看到他年龄比我大,就没有推给他干。让他叠毛巾,干些轻松的事。他浑身是 病,所以李干部天天也给他送要来。   大仙不知道怎么了,这几天尿不出尿来,小肚子涨得很大,最后疼痛难忍,我们只好大喊”报告。”干 部来看了看,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最后还是李干部叫来医生给他看了看,才给了三袋排石冲剂,总算排 出尿来,他的发黄的脸上又开始了往日的神采。   大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天天地大喊:”我想我的老婆。”听起来,这是很好笑的事,事实上对他来 讲的确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从他家里来说,他和他的老婆共有两个儿子,大的已经十三岁了,家里有 几亩田,他自己在外面买了一辆二手的东风140翻斗车,给别人跑运输,家里的经济来源全部要靠他自己, 本来是一个很好的家庭,也是他开始挣钱的时候,却出了这挡事,他真的不知道家里的人将如何地过,这 是他着急的第一点。第二个着急点是他在外面有一个情人,他们俩个非常相爱,他老婆曾经因嫉妒与他的 情人大打出手,他陷入非常尴尬的地步。出事的头一天晚上他就是在情人家里度过,第二天没有找给他开 车的司机就自己无照驾驶造成重大的交通肇事,后又东躲西躲,让人代替做牢,形成现在的局面。他想他 的情人。可是毕竟看守所要通知家里人而不是情人,所以尽管他十分想念情人,但是也只好什么事都要求 助结发妻子,什么被子,换洗的衣服等等,甚至包括必要的生活用钱,就只能让他老婆给送过来。   他来到号子里的最大问题就是吃不饱,别看他三十多岁,就好象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样。他的力量 是在号子里没有人敢抗衡的,就是小周和小黄两个人上来围攻他,也都被他一个一个地摔倒在地。小宫与 他靠把(方言:意思是铁哥们),所以在吃饭的时候就将自己吃不下的饭给他吃。大仙是个性格刚强,直 截了当的直肠子,你对他好,他就会以百分之二百地回报,我喜欢这样的性格。 他爱唱歌,但歌声总是那么凄凉,沉重。你可以听到他在唱着迟志强的《愁呀愁》: ”愁呀愁,愁就白了头,自从我与你分别后,   我就走进监狱的楼,眼泪呀止不住流,止不住往下流   三尺八的牌子我脖子上挂呀大街小巷把我游   手里呀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监狱里的生活是多么痛苦,一步一个窝心头   手里呀捧着窝窝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犯下的罪行是多么可耻啊叫我怎能抬起头   离开了亲人我失去自由,泪水化作苦水流   从今后无颜再见亲人面,心中增添无限忧愁”   这凄惋的歌声,不仅打动了大仙自己,而且也打动了我的内心。   “嗯,不错。”新调过来的老兆对大仙说。”你会唱《铁窗泪》吗?”   “我唱不好,歌词记不住。”大仙说。   “我来试试。在外面我也喜欢唱迟志强的歌。   铁门哪铁锁链   手扶着铁窗望外边外边的生活多美好哇   何日重返我的家园何日重返我的家园   条条锁链锁住我朋友啊听我唱支歌   歌声有悔也有恨伴随着歌声一起飞   伴随着歌声一起飞月儿啊弯弯照我心   儿在牢中想母亲悔恨未听娘的话呀   而今我成了狱中的人而今我成了狱中的人   月儿弯弯照娘心   儿在牢中细思寻不要只是悔和恨   洗心革面重做人洗心革面重做人   慈母眼中泪” ”好像前面还有几句话吧。”小宫突然说出了话,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应该是: 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失去自由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去亲人和朋友   我没有响亮的嗓音也不具有动人的歌喉   但我有一颗诚挚的心”他像背诗一样。   “我要抄下来。”大仙显然是被感动了。他真的用一张废纸记下歌词。   实际上,按规定是不允许大声唱歌的,但是号子里往往是这样,趁干部不在的时候就大声唱两下,发 泄一下自己心中的郁闷之感而已。 20   我一直没有家里的信和任何消息,真的不知道阿红和孩子怎么样了,我的父亲又怎么样了,因为我的 出事肯定没有告诉过他,他的年龄已经过了七十岁,身体最近又不是很好,万一他老人家经受不住打击, 我真是一辈子不得安生。   我的父亲出生在上海的一个贫苦家庭,从小就受尽了旧社会的苦日子,他随着我的奶奶要过饭,挨过 打,十几岁就在一家油漆行学手艺,受尽了非人的折磨。全国解放了,他毅然决然参加了解放军,从此他 认识了革命这个概念,他是一个苦出身,所以坚决拥护共产党和毛主席,党要求他走到哪里,他就走到哪 里,没有丝毫的怨言。在部队里,他学会了文化,懂得了许多的专业知识。他先在炮兵部队干了一段时间, 后来被要求调到伞兵,他的军衔是少尉。五十年代初,国家组建跳伞集训队,我父亲被抽掉到国家队,就 此离开了军旅生涯。在国家跳伞集训队,我父亲作为我国第一代的教练,培养了我国第一批跳伞世界冠军。 在五、六十年代,这支跳伞队,成绩卓著,特别是在原苏联老大哥面前显露头角,战绩赫赫,为祖国争到 了荣誉,博得了中央领导的好评,特别是当时任体委主任的贺龙元帅的好评。我就出生在我父亲工作的机 场,在那里我完成了我的孩啼时代。我母亲从上海来北京上大学,本来可以留在市里面工作,但是为了和 父亲的单位近一些,为了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她去了我父亲单位附近的农村当了一名教师,一个星期 才能回来一次。所以我和弟弟在上幼儿园之前,就让一个老大娘看我们,弟弟身体患有小儿麻痹症,因此 我好象被冷落一样,大家都在关心我的弟弟,好象没有人想着我。我一不高兴哭了,我父亲还要打我。我 父亲一直是非常严厉的人,这也许有着做教练的影响。   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我父亲他们是军队的待遇,没有什么特别苦的地方,但我母亲就不一样,每天 开始吃不饱,腿开始浮肿。好容易困难时期过去了,文化大革命又开始了。那时我还很小,但依然能够记 得当时的情景。晚上,突然外面就敲锣打鼓,我父亲就起来穿好衣服跑出去,参加游行,手里永远是拿着 一本红皮的毛主席语录,胸前戴着毛主席纪念章。革命运动席卷全中国,当然我父亲的跳伞俱乐部也不例 外,而且烈火越烧越旺,我父亲也被一时打倒为走资派。一天,我们小孩听说在批斗走资派,就去看个热 闹,我走到跟前才发现我父亲竟然戴着个大牌子站在台上接受批斗。我不太懂大人的事,可是我知道我父 亲肯定不是坏人。果然,我父亲还是能够像平常人一样回家,据说有人诬告他是追随贺龙的走资派,一查 我父亲出身贫寒,没有什么证据他站在贺龙的所谓修正主义路线上。我父亲是一个优秀的党员和干部,遇 到困难时他总是第一个冲到最前面,把享乐放在脑后。有一个被认为是叛徒的同事寻短见,我父亲首先冲 在前面,别人都不敢上前,他却给他进行抢救,使他免于一死,他还为他做思想工作,消除他的思想疙瘩, 鼓励他重新做人。   在文化大革命进入白热化的时候,我父亲把我和弟弟送到了幼儿园,一星期才回来一次。这样他可以 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由毛主席发动的举世瞩目的运动中。没有了训练,也没有了比赛,大家全都分成了对 立的两派,平时的同事甚至好友,现在反目为仇。我在幼儿园里,竟然听到旁边工厂内的枪声和高音喇叭 声。   父亲在我上小学前教我学写字,只有那时我才觉得父亲的亲情。正由于此,我在上学后就没有费什么 力气就一直是班里的前几名。这时我开始懂事了,知道了许多当时发生的事情。每天早上我们要进行早请 示,我们一排房的大人小孩要早上列队在毛主席像前,手中挥动着毛主席语录,大声说:”祝毛主席万寿 无疆万寿无疆!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晚上我父亲就让我在家里和他一起站在毛主席像前晚汇报。我父 亲对毛主席他老人家没有丝毫的别的想法,我想当时的年代里,像我父亲这样的人很多很多,并不是像现 在小说和影视中描写的有很多的思想,大家都是非常的幼稚。   然而,最终跳伞俱乐部解散了。我父亲又是起了带头人的作用。很多人不愿意走,我父亲只好听从领 导安排,率先离开这个曾让我父亲充分发挥自己能力的地方,我也离开了我的出生地。家里没有任何的家 具,床和桌子都是公家的,没有办法我父亲才向领导反映这个情况,留下了床和桌子。   告别了这个让我永世难忘的第一故乡,我们随着父亲来到了国家体委的摩托车俱乐部,显然我父亲是 外行,但这里也就是一年的情况下,又宣布解散,谁也不愿意去工厂,言外之意谁也不愿意离开国家体委。 我父亲作为一个党员,又一次决然地带头走了。这回跟上次不同,我们的家具没有就没有办法生活了。我 父亲决定买下那些旧的床和桌子,又添置了一些新的东西。   在那个新地方我们只是呆了一年就走了,当然现在回想起来,要是坚持不走,我们现在可能过得很好, 然而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一种人,对什么没有更多的想法,只要党让他干什么他就会拼命地干,从来就不回 头。我们随父亲来到了市里面,父亲给分配到汽车修理公司工作,后来又下到工厂,当了一个车间党支部 书记。我们住的房子只有十二平米,我和弟弟的床都给弄成上下的,我睡在上面,妹妹给送到公司的幼儿 园,每周才接一次,不是我去接就是父亲去接。母亲回不来,虽然写了多次的请调报告,领导就是不批, 没有办法,也只有每周回来。父亲来到了新的单位,工作的热情没有减弱,反而更高,他一方面努力学习 专业知识,一方面又要在车间里干活,下班后还要做工人的思想工作,进行家庭访问。他每天都是回来得 很晚,我们又不敢插门睡觉,怕他回来后喊不醒我们,就干脆在外面锁好后从窗户外爬进来,这样父亲回 来就可以自己开门了。我们在学习上没有让他操心,而且我们随着年纪的增大,开始自己学做许多的饭, 这样父亲回来也就可以吃我们做好的饭。   林彪的坐机坠毁在蒙古,我们感到非常的惊讶,天天高喊,祝愿他身体健康的林副主席竟然成为国家 和党的叛徒。但是我们没有过多地想什么,一切要听毛主席的话,他老人家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进入 七十年代,我们再也不用天天手捧毛主席语录,天天向毛主席像鞠躬。   我父亲虽然忙,但他对我们的生活细节还是非常关心的。学习肯定不用担心,因为我们的学习总是班 里的前几名,在生活上,我父亲看到我下部长出了令自己羞涩的阴毛,我当时还揪掉它,父亲很严肃地说: ”不能揪掉它,一是不卫生,另外人大了这都是很正常的事。”从此我就再也没有揪过。我开始发育了,性 这方面也开始成熟了,我是说身体的结构而不是对性本身。一天晚上,我还没有睡着,我就听见父母在说 那方面的悄悄话,我不敢再听下去,又想了解这方面的事,我听到床被父母压的响声,突然我自己也无法 控制自己,底下就湿了一片,这是我的成熟的标志,这也让我感到恐慌。   上中学的时候,我父亲单位考虑到我家里的困难,三个孩子,其中还有一个女孩都挤在一间十几平米 的房间里不方便,也确实小了一点,就给我们家分配了一个两间房的平房。这次我与父亲的想法产生了很 大的差别。父亲的意思让我转学,我吞吞吐吐地告诉他我不想转学,无奈父亲第一次对我让步,把他的自 行车让位给我,自己每天就去做公共汽车。我每天骑自行车上学和下学,风雨无阻。   一九七六年是全国人民不能忘记的一年,那年三个伟人相继去逝,年中又遇到百年不遇的特大地震灾 害,学校推迟开学时间,我们就只好跟随父亲到他的工厂里去,晚上就睡在汽车的帆布棚上,父亲因为离 不开工厂,他只有这样做。后来我们被送到母亲的农村中学,在那里我们没有了地震的担忧,原因很简单, 这里空旷无比,有的是空场让你躲避灾难。开学了,我们只好回到市里,我也想知道学校怎么样了,就骑 车奔到学校,我是班长,所以希望早点知道些情况,能够帮助老师处理一些问题。当年九月份,我们敬爱 的毛主席永世长辞了,我父亲悲痛欲绝,他没有离开工厂半步,领袖去逝,社会肯定会有不安定的因素, 所以他要在工厂值班,以防出乱。我们也在学校里参加了追悼会,又去毛主席纪念堂的工地去干了我们力 所能及的工作,表达我们对他老人家的哀思。举国哀悼,没有欢笑,没有更多的语言,我们包括我父亲都 在思考着中国的今后的道路,过去是毛主席率领中国人民走出了封建地主资本家的三座大山,建造了一个 新中国,可是他老人家去逝,中国又向何处去呢?   又是一个新闻,”四人帮”被打倒了,中国开始了一个新纪元。我父亲还是这样地工作着,母亲依然在 农村的学校里。在国家百废待兴的时候,我考上了大学,这无疑是我们家的高兴的事,临去上学时,父亲 召开了全家的会,跟我强调了以下的要求:   “第一,一定要好好地学习,努力进取。   第二,不要谈恋爱。”   母亲特地给我买了一块手表,这在当时是很贵的礼物。   值得高兴的事,我母亲的工作调动终于成功了,在农村学校里工作了近二十年的她终于回到了家中, 也被分配到父亲的公司里工作,从事行政工作,然而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原来是血压高,后来转为肝 炎和腹水。   国家又恢复了跳伞的工作,这对我父亲来讲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为了能够在晚年还能报孝国家,能 够将国家培训出来的人才再为国家效力,他向国家体委提出回去组建国家跳伞队。但是他的努力没有成功, 上面给了他两种选择:一是由于年龄问题不再回体委,二是回来可以,不能将爱人也带到体委,如果坚持, 可以到河南安阳组建跳伞学校,全家可以一起去。带着这两个问题,我父亲此刻开始犹豫,下不了决心, 又召开了家庭会议。这时我们大了,也有了自己的观点。我赞成父亲投入到自己心爱的工作上去,我反正 已经上了大学,可以不用考虑我的户口和居住问题。但母亲反对,因为父亲一个人在那边家里人不放心, 因为他工作起来总是那么忘我。另外父亲一走,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肯定要被收走,这第三是我母亲刚刚来 到汽车修理公司,父亲一走,她的工作肯定也要动摇。还有就是弟弟和妹妹都要母亲一人去管理,她难以 承受。考虑在三,父亲放弃了回国家体委的想法,虽然从情理上讲,上面这么做有它不合适的地方,有着 过去的所谓派性问题,有着所谓我父亲年龄大一些的借口,其实就是我父亲是现任领导的教练,面子问题 造成的错误倾向。我父亲的重操专业的热情从此再也没有了。   我父亲的工厂又给父亲分配了一套小三居,我们又一次搬家,但这次搬家是因为我们分配到好一些的 房子,跟父亲的事业没有任何的关系。几年后,母亲病退了,父亲在一年后也退休了。母亲病逝后,父亲 坚持一个人生活,我们提出给他续贤,他都给拒绝了,他爱我的母亲,不愿意忘掉她。但是我父亲的身体 却出现一些问题,有时会突然变得胸闷,甚至休克,我很害怕他老人家再出现什么以外,所以千叮咛万嘱 咐弟弟和弟妹要好好照顾他,不要让他生气。可是生活是复杂的也是琐碎的,怎么没有磕磕碰碰的事呢! 这就是我为什么非常担心父亲的原因。我的年龄大,也当了父亲,所以备加了解我父亲的苦衷和思想。 21   大仙的文化程度不是很高,但是他不像别的人,写信总是让别人代写,他却坚持自己写,那歪歪扭扭 的字和词不达意的信也颇有一番感情。   他给他老婆的信是这样写的:   “小萍,你好!   我想你也知道我在看售(守)所里,没有自由,更无法见到你和孩子们。我现在才赶(感)到我 做错了事,后会(悔)当初,我觉得我更对不起你,在外面我还经常让你生气,本来你在家里就是很兴(辛) 苦了,现在又是血(雪)上加双(霜)。你一定要教育好孩子,不要让他们学我去做牢,要好好学习。家 里的经济状况我也很了解,我这么一出事,整个的家庭负担全部要落在你的身上,我内心里很不是自(滋) 为(味)。要怪就怪我自己好了。   我在里面吃也吃不饱,如果你可以的话,能够给我带些换洗的衣服和钱,我要买些方便面吃。当然如 果没有,我也就不面(勉)强了。   我现在刚进来,还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如果非常严重,我就希望你能够考虑一下你自己,愿意 找一个好人家,就去找就是了,我会祝福你的。   我还是很想儿子们的。   再见。                 小喜”   看着他的信,我顿时感到一种悲哀,我为他们的感情感到悲伤,事实上都是大仙的问题,现在想起了 老婆,看到了老婆的重要性,为时已晚了。 ”我好想我的老婆呀。”大仙总是这样大喊一声。   “你为什么要提出让她找其他人呢?”我不解地问。“如果人家真的找了其他人,难道你心里能够接 受吗?”   “你放心,我了解我的老婆,她是爱我的。”大仙很有把握地说。   “那你的姘头呢?你不爱她了吗?”我问他。   “北京人,你不知道,我和她关系特别好。那次,她提出要和我结婚,我就回去与老婆商量,我老婆 开始同意了,后来突然又不同意,并且将我和我的姘头住的地方找到,与我的姘头打起来,我从中劝解, 我老婆又从外面拿了一个大石头,要向我的姘头打过来,我赶紧拦住她,又叫我的姘头赶紧走,可是她也 偏偏不走,弄得我非常狼狈。其实我老婆也是非常好的女人,她爱我,但是我从买车后经常在外面跑,所 以就开始去歌厅,找小姐,心也就野了,经常不回家,到最后我结识了我的姘头,就一见钟情,在外面租 房子住下来。你无法理解我们的爱有多么的热烈,告诉你,我们做完爱后,她总是端来一盆水,给我擦洗 干净。”他津津乐道地说着。   “她的床上工夫不错吧。”小宫接过来说。   “那还用说吗!嗨,这回我可算倒霉透顶,我的老婆在家里可就太痛苦了,我的姘头也要离开我了。” 他无不后悔莫及的样子。   “那有什么办法。我想还是你的老婆能够帮助你,老姘是为了钱,她不会等你的。”调过来的小刘说。   “我不相信,她们都爱我,会等我的。她们怎么还不来呀。”大仙就是大仙,对爱的表达方式总是那么 的直截了当。   几天后,大仙的老婆来信,简直是同出一辙。   “丈夫,你好!   你明白我为什么成(称)你叫丈夫,而不叫你小喜吗?我想你肯定还不清楚。你现在出事了,才想到 我,而在平时你都到哪里去了,我苦苦劝你,你总是不听。我现在兴(辛)苦地维持这个家,没有钱,我 想给孩子买一件新的衣服都没有。你害得我好苦啊。回到我们家里,父母姐妹都劝我同你离婚,趁年轻还 可以找到一个成(称)心如意的男人。我下不了这个决心,虽然在平时你做了许多对不起我的事。为了孩 子们,为了过去我们的感情,我要努力帮助你,希望你能够在里面好好反思。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在里面好 好地想一想。   家里的事你暂时不用草(操)心,我会照顾好孩子们的,你父母那里我也会照顾的,但是我实在没有 能力给你在里面的生活费。   你为什么不向那个女人去要呢!她拿走了你那么多的钱,我去要,她不给。                   妻子”   “你看到了吧,我老婆还是爱我的,我虽然对不起她,但是她还是会帮助我的。”大仙还是那么坚定的 认为。   “她是多么好的女人呀。你平时对她这么不好,但是她依然要尽一个妻子之责。”我非常感慨地说。   大仙就是有福气,上午他老婆来看他,下午他的老姘又来到看守所,并给他大帐上交了五十元钱和一 双自己钩的拖鞋、两双自己织的袜子。信里写得很好:   “小喜,你好!   当我听到你被抓到里面,我顿时泪流满面,痛不欲生。我想起了我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你对我的爱 和关心使我永远不能忘怀。收到你的信后,我赶紧过来,只是不能见到你,看信如见人吧。   你老婆找过我,也打了我,所以我只好躲起来,找了一个地方在工作。我们租的房子我也给退掉了。 你知道我平时就没有什么钱,所以这次来也只能给你这么点儿钱,请你不要抱怨。还有就是我送你鞋和袜 子,希望你在里面不会受冷。   小喜,你是我所爱的人,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情意的。                   你的小菊”   短短的几句话,我看到大仙也是眼睛潮湿了,姑娘的肺腑之言是多么感动人呀。然而现在对他大仙来 讲,就只能够是望洋兴叹。   人生就是这么悲哀,在外面时,总是体会不到亲情的温暖,老婆的过分的”管理”会使我们这些男人觉 得难以接受,有时还会有许多的逆反心理,总是偷偷摸摸地到外面去会情人,找小姐,全然不顾家里的老 婆在想什么。我难道不是同样的问题吗!越是在外面找女人,就越发花心,对家里的人不负责任,但是你 一旦出事,小姐们是不会为你再做什么的,她们要的是钱,没有感情的事情存在。虽然我讲的有些绝对, 但是大多数的时候是像我所讲的一样。   我们包括大仙在内是应该好好地思考一下。 22   小何当了老大,做事就变得非常严肃,这就是每一个当老大的所应该有的想法,他虽然年龄小,但对 号子里的事却了解得淋漓尽致,连三进宫的小宫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没有让他为难,而且非常支持他 的工作。   “其实我不想当老大,北京人,你知道我正在等待我父亲积极地为我搞留所外劳,万一号子里出点儿 事,我就惨了,看守所里就会告我一笔,我可就只能去合肥了。”他有时非常感慨地对我说知心的话。   我只能附和地说是。不过他对我还是非常照顾的,很多事情都让后面的人听我的安排,号子里打菜什 么的,他也尽可能地想着我,因为我是这样的人,不愿意同别人去抢吃的东西,这时候他总是说给我留一 些。但是我来到号子里是来受苦的,不是来享乐的,这一点我不同于其他的人的想法,大多数人都是认为 能享乐一天是一天,而我却与众不同,我有我的做人的原则和标准,上帝安排我到这里来,就是因为我在 外面该享乐的已经享乐到,就是没有尝到坐牢的痛苦了,所以在外面时曾经有的人希望我进去体验一下生 活,现在我可以说不用再要求我什么了,我也来到了这里,而且体验的生活比在北京这样的牢狱生活更苦。 我只有天天地拉牌,一个心思就是每天我的运气是否顺利,如果今天我通得多,我就心情好得多,如 果反之,我的情绪就是不高,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似的。哪怕是干部叫出去晒晒太阳,都算是吉利的征兆。 我基本上每周都能够得到李干部的青睐,比起有些人来说还是非常好的事。每次我出去,只是跟李干部讨 论一些法律上的问题,别的就没有什么话了,李干部总是问我: ”号子里的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我立即回答。   “如果有的话,就告诉李干部,我会去管理的。”他进一步说。   “真的没有。”我说。   “还有什么要跟李干部说的吗?”   “没有。”   “走吧。”他拿起钥匙走在前面。   我很清楚号子里的规矩,就是不要向干部打小报告,事实上很多人都在做这些事情,有的是泄私愤, 有的是脱口而出,有的人就是善于恭维,所以我们在号子说话都是非常谨慎小心的,不愿意让干部对自己 有不好的印象,特别是在判决之前,看守所的表现也是在法庭上站有一席之地的。其实小报告的概念应该 是什么,号子里的人是笼统地讲的,没有一个特别的界限。向干部汇报思想或者向干部讲一些号子里的真 实情况,也可以说是表现不好的情况,这本身是不用非议的,可是在目前的十号里开始出现否定一切的说 法,只要是向干部讲些什么,都给说成是打小报告,所以没有人再向干部说情况。然而干部是干什么的呢? 自然他不希望号子出事,影响自己的名誉和奖金,所以就是要了解号子里的事,以预防于未然。本身就是 在一种矛盾的情景之下。   这天,小何被李干部叫出去谈心,回来后他就对人就发脾气,说是有人在干部面前说了他的话,他觉 得纳闷的是怎么李干部这么了解号子里的情况。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特别庆幸的是有两个多星期没有叫我 出去了,所以我肯定是没有机会去说的,我也就肯定被他排除在外。其他的人会是谁呢?我们都在猜测着。   小周的案子审理得非常快,也许是他的案子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他没有托人,但却多次跟我说,他 家里在X市有亲戚,肯定能够帮上忙,我不能理解,连几十元钱都不能拿来,又怎么可能托人来办理他的 案子呢?托人是要花钱的。他没有托人,但是他案子进展得最快,他才来两个多月,就到了最后宣判的时 候了。他偷摩托车一辆,价值也就是四千多元,所以根本就不会判多重。小于偷了所谓八千多,被判了二 年半,所以小周一直拿他作比较,换言之,认为自己也就是二年的事。事实上,他出去宣判回来后,高兴 得不得了,因为他被判了一年半,他的同案被判了一年,肯定留所了。小周这时候开始考虑留所的问题, 但是家里人就是不来,他也几乎没有给家里写过信。他开始活跃起来,原本平时饿得要死,而没有人理睬 的他,开始随便起来,也不好好地干活了,嘴里总是唠叨不停,对这个不满,对那个有意见,老大要求做 什么也不象以前那么积极主动了。这就是被判刑之后,没有什么后顾之忧的原因。   令我们大家都难受的是,小周长了疥疮,他还嘴硬地辩解说是根本就不是,我过去看了看,说肯定是, 这样只好让他去跟干部要硫磺膏去擦,他擦了几天,疥疮开始结疤,但是却传染给了小何,因为他总是让 小周给他捂脚。另一个倒霉的是小宫,他也被传染上了。我也有些担心,幸好没有骚痒,也没有长什么疙 瘩。在号子里,一般我们在三个月后都会出现烂蛋(蛋囊湿疹),有的就是长起了疥疮,一旦号子里有人 得了这种病,就是传染得很厉害,一不小心就会传染到自己的身上。   天气越来越冷,看守所自元旦后换了新的所长,所以决定每周我们可以洗一次热水澡。这是今年的一 大改革,据小宫这样的几进宫的讲,这是看守所从未有过的事情。我们都很兴奋。外面天气冷,再洗冷水 澡,确实有些可怕,冻病了,看守所也得管,因此洗一下热水澡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发生。   这天,李干部应该下夜班,但都不让走。我们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听到看守所后面的 锅炉的声音,我们断定可能是要洗澡。   “准备洗澡。”李干部透过小窗口告诉我们。   “太好了。”我们都跳了起来。   “是从一号开始洗的,你们准备好等着。”李干部又说。“小刘,把你的镣打开。”他递进来扳子。   “是。”我们说。   我们开始抬铺板,拿出换洗的衣服。有的人甚至把衣服索性脱了等着喊出去。到九号了,我们都迫不 及待地脱掉衣服。要求是穿着裤头子(内裤)出去,不准带肥皂和洗发液,可是大家都还是拿了香皂,前 面的人甚至带了洗发液,这只能是偷着带进去。铁门打开了,我们全体几乎光着身子向看守所后面跑,浴 池外有一个干部拿了一个粗粗的不棍,大声喊着:”快,快!”棍子敲打着门。   洗澡是有时间的,我们匆忙脱净衣服,跑进充满水蒸气的浴池里,水还是很烫的,但是已经很脏了, 平时在外面我都很少泡浴池,所以我有些勉强地跳进去。我就是在池边泡了泡,没有擦肥皂,看着有疥疮 的几个人都在里面泡着,我好象浑身开始发痒,赶紧坐在了池边上。能洗到热水澡,这的确是一件不容易 的事,特别是在这个偏僻地区的看守所。但是我不敢多泡,如果在这么浑浊的水里,很容易生病的。我开 始焦急地等待干部在外面用棍子敲门。   “咚咚咚!快出来了。”干部在门外叫着。   我们赶紧出去,随便穿好衣服,另外号子里人都跑了进来。我穿得比较简单,很快就跑出去,往号子 里跑,拐角处,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干部,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晓升,怎么样,感慨很深吧。”   “这里就象是疗养院,度假村。”我有些半开玩笑地说。   “那欢迎你下次再来。”他挖苦地说。   我们跑回号子里,赶紧抢盆洗衣服,当然小何的衣服全部包给了小周,我不好意思让别人去洗,就把 衣服放在一边,等他们洗完后自己再洗。   这一段时间我也没有被提审,天天在号子里做着一成不变的事情,开风时就冲出去洗碗,我必须先用 清水过一遍,再用肥皂洗一遍,清水投两遍,然后再用另一块毛巾揩干碗,不能有水,之后我就去仔细地 洗洗碗的毛巾。在擦干碗时,小刘拖着镣看我的洗法擦法,最后他说:”能洗好碗,以后到农场后就不会 受苦,但你擦得太慢,应该这样,就可以加快速度。”他过来教我擦拭碗的办法,果然这样又快又干净。 以后我就这样去擦拭碗。   闲着没有事,我就借来他们带进来的小说和杂志看,我好久没有认真地看小说和杂志了。记得我最为 疯狂地看书是在大学里,当时我在中学是出类拔萃的学生,但到了大学,看到别的同学懂得那么多的知识, 所以就拼命地读世界名著,从那时起,我认识了雨果、巴尔扎克等等,许多大布头的书,我也坚持看完, 不管是否真正理解,总之一句话我看过了,法国和英国的文学作品,欧洲中世纪的宗教、建筑、绘画等等 也是我浏览的对象,甚至到剧场看芭蕾、听交响乐等等,就这样我才感到基本能够听懂我的同学们有时谈 论的内容。其实我自己也是很可悲的,虽然考上了大学,但只是浅薄的书本知识,对于过去、现代和未来, 懂得太少。我下海后,就是一门心思放在了生意上和周围的人际关系上,没有时间或者说不再想看这些方 面的书了,完全变成了一个非常现实的现实主义者。   “别看了,看完晚上就要跑马”小刘对我说。   “什么是跑马?”我有些不解地问。   “就是遗精。”小何在一旁解释道。   “我都这个年龄了,不比你们年轻的,来了这么多个月了,我才来了一次。”我解释我自己。确实我在 里面整个心思全部放在如何解决我的问题上,所以正常的生理现象都给扭曲了。   “我们每周都要一次到两次。”小刘说。   “没有结过婚的还好些,特别是没有接触过女人的人,可是结婚的,就对这方面非常想”我琢磨着男人 的心理。   “还是要看身体的情况而定。过勤,就说明身体有些问题,没有也是不正常的。”小宫也加入进来。   我突然想起,那次小蔡晚上爬起来,在厕所处擦半天,原来他就是跑马了,所以弄得有些拘谨的样子。   “你看的小说,是黄书,你没有感到不一样的感觉吗?”小刘指了指我的下部。   我没有说话。不过我很少看这样黄色的书。但是我的经历告诉我,我应该见到的早就见到了,仅仅对 于一个人来讲,我确实够了,高级的饭店住过,女人也接触了一些,能够看的也看过了。可是就人生来讲, 仅仅是这些是不够的,我需求的不是这些,是我自己的生活不是象现在这样,有时我想过,我奋斗的原因 是什么?过去,我表面是要挣钱,但是实际做的事不象是在挣钱,而是在无私奉献,为了别人而活着,而 忘我地工作。我工作起来,从来没有考虑我自己的利益,而是想到的是让大家满意,人们不会在我不在的 时候说我什么就是了。不过现在的社会,人们会认为你这样做是一个傻子的所为,甚至连傻子都不如,哪 里有人还在这样无私的工作呢?试想起来,我任总经理时,完全有条件让自己多挣到钱,而且还是合情合 理的,不违法的,但是我没有这样去做,企业倒闭时,我自己的钱在公司帐上就有三十多万,应该我自己 得到的,但是董事会完全否认这一合理的要求,称是企业亏损,你晓升经营的,你自己也要承担责任,我 是聘任的总经理,不拿工资,只拿提成,我没有及时提出才造成现在的境地。我身无分文,但是遭到许多 人的非议和猜测,他们都认为我有钱,而且有一大笔钱,包括我前妻都这样认为,干了这么多年,干嘛连 个房子都没有置上呢!干嘛有时连饭都吃不上呢!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我是从小受到家庭的熏陶和 毛泽东思想的影响,如果说,这不是好现象,那我就要说这个社会就会有问题,社会应该鼓励直擆追求人 生价值的人,而不是鼓励为私利而不顾一切的人。象孔繁森这样的现代优秀干部,象焦裕禄那样的过去优 秀干部,他们无私地奉献了一切,但没有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半点,如果我们的社会多些这样的人,社会才 会发展和进步。人人都要为别人着想一点,就不会存在如此之多的腐败贪污和犯罪。   或许受到黄色书籍的渲染,我晚上跑马了,记不起来我梦到的是谁,反正男人遗精时是没有想到自己 的老婆的,号子里结婚的人都是这么说。 23   春节慢慢地临近,我们的心也都开始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判完的,希望家里来人,这样可以跟家里 人要点钱在看守所里过年,象我们这样的,就只好给家里写信,请家里人送钱来或汇钱来,尤其我是这样, 因为我的家离这个地方太远。   看守所里的人也开始少起来,就决定将后面的号子除去女号子病号子外,全部合并到前面来,这个变 动使得这个小小的看守所混乱一番。我们十号也进来两个,一个就是小丁的同案,这下我提出不再洗碗了, 小何也同意。号子里的工作开始重新调整,我就去打开水。这是比较轻便的活。   “北京人,你去告诉他怎么洗碗。”小何指了指小丁的同案。   “好吧。”我回答。   小丁的同案就站在一边,甚至不看我在怎么洗,虽然他来看守所比我时间长,但是每个号子的规矩是 不一样的,你从别的号子里调过来,你就得适应新的环境,而不是摆老资格。   “你来洗吧。”我教完他,就站在一边看他是怎样洗。   他勉强地蹲在那里,慢条撕里地干着。   小宫突然说:”你看他的手上,全都是疥疮。”   我们这才看到他的手上全都是疥疮。   “不行,就别让他洗碗了。”小何只好这样决定。   洗碗换成了另一个调来的小四子。尽管他们都是怨声载道,那也没有办法,这就是规矩。小丁的同案 就只好去打冷水,因为他是老号子了,还是对他进行了照顾,否则完全可以让他们擦地。小何没有这么强 硬地要求。   早上我叫后面的人起来,小周和小黄都起来了,但是新调来的两个还无动于衷,我们大家都非常不满, 为什么他们可以不顾规矩呢!小何严厉地说了他们,他们也是点头称是。第二天,小四子不敢说什么话了, 也及时起来,但小丁的同案却是个问题,叫他,他也不起。小何和我们大家都非常不满意。   “叫你起来,为什么不起?”小何说。   “我们后面都是吃早饭后才起。我是老大,我就是这样。”小丁的同案这样说。   “后面是后面,你现在在前面,不要太老逼。”小何说。   小丁的同案勉强地一笑,他本身就不爱讲话。这次,他仅仅是站在一边,还给判了十三年,他提出上 诉。别人告他,打了人,法院就是依靠这一点来判的。我们同情他,但是他的所作所为令我们都太失望, 我本想以为小丁同我关系很好,我可以同他沟通一下,可是实际上我错了,他根本就不听别人的劝告。   上午开风门时,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小何和小宫等都决定让小丁的同案去擦地,他坚决不干,就是站 在那里看着小何,不说话。小宫脾气非常暴燥,上去就揪住他,两个人就打了起来,没有人劝解,连小刘 也要冲上去打,这时,大仙从风场跑进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打,小丁的同案急忙大喊:   ”报告,报告。”   也许是在号子里,声音没有这么大,外面值班的干部听不见。小丁的同案就跑到风场。小周假似劝架, 上去和大仙一起又打了他好几拳。   ”报告,报告。”他大声喊着。   “打就打你喊报告的。”小宫在一旁狠狠地说。   “吵什么,怎么回事。”值班干部终于听到了喊声,走到二层走廊。”谁在打人?”   “报告,他们打我。”小丁的同案赶紧说。   “报告,是他什么都不干,早上又不起来。”小何忙解释。   “那也不能打人呀。你们几个都冲墙跪着。”干部严厉地说。   小丁的同案、小何、小宫、大仙和小周跪在那里,面贴着墙。   “何雷,你是怎么回事,小小的年龄还想当号头,你怎么能管理好呢!”值班干部不客气地说,因为他 们都了解小何的背景,认识他父亲。   老兆站在风场里平静地向干部解释发生的事,他年龄比较大,另外他同干部们的关系是非常好的,有 的在外面就是很好,所以他进来后,干部都倍加照顾他,他身体有病,干部就每天要给他送药,谁都害怕 他的身体出问题。一般来讲,他一讲话,很多人是愿意听的。在号子里,从干部来讲对待经济犯是另眼对 待的。   值班干部没有再说什么,我们就都回到了号子里。一会儿铁门开了,把小丁的同案叫到了外面,决定 调号子,李干部没有在,值班干部就只好暂时让他去一号,可是一号里有小丁在,所以是不行的,尽管他 们已经判完。   铁门再次打开了,小丁拖着镣进来,一个号子里有两个戴镣的,实在是没有办法之举。我到是非常高 兴,又见到了小丁,我相信我们俩的感情还是可以的,谈不上靠把,但是我们都非常要好。   小丁进来,原来十号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我、小何、小黄和小周。其他的人有几个是从一号 调过来的,还有就是不认识小丁的新来的。我们都互相打了招呼,他看起来很是气愤,特别是他上唇留了 胡子,所以让人感到老了许多。   “怎么打我的同案了,他是一个很老实的人。”小丁这样说。   没有人同他说话,特别是打了他同案的人们。   “没有什么,就是他老是不愿意干活。”我从中解释道。   “他毕竟是老号子。”小丁又嘟囔道。   他也害怕与号子里的人将事情说僵,戴着镣又不方便,打架肯定不是别人的对手。   小何却说:”都怪他,没有他也就没有别的事发生,我还要留所呢!”也许他也预感到事情的重大及自 己的命运问题,”我当初就不应该当号头,这回可好了,事情弄大,直接有影响的就是我。我又没有打他。”   “我还没有怎么样,他先打我。”小宫反过来说话,当然小丁的同案确实也回打了小宫。   “打就打了,又怎么样?”大仙显得很不在乎的样子。   “嗨,大家就别说了,看看李干部来会是怎样处理吧,这回肯定要扣分和奖金的。”我看大家吵个没完, 就想转移一下思路。   晚上,我挨着小丁睡下,小刘应该睡我的位置,但是他不愿意两个戴镣的睡在一起,不知为什么小刘 对小丁非常冷淡。   “你现在怎么样?那天你走后,我看出你是很激动的。”我对小丁说。   “那天,我都蒙了,连续好几天都没有吃下饭。管他呢,坐牢就做吧,我也没有办法,只是苦了我的 老父亲,他又有病,我是老大,本该我来挣钱来养活他们的,现在我什么也管不了他老人家。”小丁小声 同我说。   “今天这事,我要说是你的同案不好,叫他干什么,他总是不干,早上还不起来,你知道前面人都起 来了,他还不起。”我直截了当地说,说的都是事实。   “噢,他是非常老实的,不爱说话。”小丁不好说什么,就这样开托地说。   “当然,可是他做得不好。”   “那他们也不应该打他呀,他来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可能让他去擦厕所呢!不过我最相信的就是你, 别的人我一个都不相信。”   “连小周都打了,他却在风场里当着你的面骂小何。”   “我很清楚每一个人的情况。”他只是简单地说。   白天的时候,小周一看小丁来了,就大献殷勤,帮助他擦镣,端水洗脚,等等。在风场里,还大骂小 何,向小丁诉说了许多不满小何的事,包括那次小何用冷水泼他。   早上,小周又给小何倒完洗脸水后,又给小丁端了一盆,弄得好多人都不感冒。   李干部上班了,我们都等待着他的处理决定,没有人敢大声说什么,他过来时,我们都在看他的脸色, 到底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呢!没有人知道。铁门打开了,首先将小丁调回一号,然后叫小何出去谈心。   “这回,李干部肯定会发火的。”小宫说。   “我们会向李干部陈述理由的。”老兆好象很公正地说。   “要是李干部找我出去谈心,我会说明事实的。”我也说,此时好象多么仗义似的。   小何回来了,老兆又被叫了出去。   “李干部态度怎么样?”小宫问小何。   “他非常不高兴,好象要发生什么事。”小何说,”我也是够倒霉的。”   老兆进来,门关上了,他大大的嗓门说个不停:”李干部很生气,都闹到会上,他说必须解决,否则 脸面就没有办法过。”他又对着小宫说:”我向李干部说了,问题主要出在小丁的同案,我们是迫不得已而 为之。”   但是,老兆解释半天,并没有说服李干部。铁门再次大开,小宫被严厉地叫了出去。李干部的脸色特 别地不好,非常严肃。   我们听到小宫在外面的大声叫喊,他没有挨打,却给戴上重镣,这是一种重量级的铁镣,戴上它,走 起路来都非常困难。   “你服不服?”李干部在门外严厉地问。   “不服。”小宫也是个硬汉子。   “你随便打人,还有什么可说的。”李干部脸气的通红地说。   “不是我的错。不信你可以问号子里的人。”小宫还在辩解。   他给几个外劳推了进来,李干部站在门口,开始训话,而我们都整齐地坐在铺板上,没有敢大声喘气。   “昨天出现这么大的事,几名打人的都要受到惩罚。伍喜(就是大仙)和周密你们两个去擦地和擦厕 所,何雷你干不了就不要干了,号子里由兆金银来管。以后你们要是想打架就跟李干部讲,我会让你们出 来打个痛快,不要在背地里打,丢我的脸。”   铁门关上了。   “老兆,我支持你当号头。”大仙突然说。也许平时他对小何有些意见。   我没有说话,坦率地讲,老兆当老大,很难让人服气,理由很简单,他来的时间太短,连  号子 里应该做哪些工作他还没有搞清楚呢,怎么能够当老大?如是说,谁都可以当老大了?如果大家不服气, 那么你这个老大又怎么能当好呢!   小何心里很不服气,他的确没有打人,但是他是号头,你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对老兆产生了一股 嫉妒情绪,不时地冷嘲热讽,背后对我谈论一下他对老兆的意见。   小宫就更加觉得不平衡,因为他是为小何这个号头而打的人,而小何却急力排除自己的责任,他戴了 镣,走动和睡觉都非常不方便。   “小宫,你就向李干部认头,写个保证书,我再跟他去说,肯定能够解决的。”老兆建议道。   “我看也没有那么简单,写个保证书,等于就是自己承认打人的错误。”我不满地说。   “可是这样僵持下去,还是小宫倒霉呀。”老兆又说。   我没有再说话,但我想好了,如果李干部让我出去,我就会直言不讳提出我的想法,帮助小宫开脱一 下,我想到就会去做的,何况我和小宫也投得来。   一晚上,小宫都没有办法入睡,我听到铁镣在重重地撞击着铺板。他戴的镣不象小刘他们的,没有办 法脱裤子睡觉,而小刘他们的是可以每天将简单的运动裤脱下来睡觉,早上再穿上。   第二天,我被叫出去谈心时,就将我想到的话全部向李干部讲了,我想他也觉得对小宫而言可能是个 错误的惩罚,但是杀鸡给猴看,小宫就是要倒霉的。老兆回来后就告诉了我们,小丁的同案在一号也是不 干事,弄得一片混乱,给他调到另一个号子,他还是这样,据说他原来也当过号头,所以想法太多就是了。 李干部肯定也就会知道这些,看到小丁的同案确实有些问题。不过事情已经闹大,就只能这样处理。   大仙和小周也只好干擦地和擦厕所的事,再不情愿也没有办法。 24   晚上睡觉时,我同老兆同盖一床被子。他一接任老大,前面的第一块铺板也给睡上了人,小刘就是如 此,就是要自己睡,因此就睡在了第一个,这是从规矩来讲是不行的。老兆他年龄大了,也不愿意去管那 些事,总是让人们随心所欲地去做事,所以号子里的管理越来越乱。   上午,老兆被李干部叫去谈心。也是奇怪,他一来到十号,李干部就总是叫他出去,他每次回来总是 眉飞色舞,大讲同李干部谈心时的所说和所为。   铁门打开,又从一号调来一个小伙子,这个小伙子在一号很受气,但到十号后却显得非常凶狠。他天 天就是叠纸鹤,而且是用方便面袋叠的,所以很是好看。他很有气力,长得也很结实。   “你是我叫李干部把你调过来的。”老兆对他说。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一切的变化。其实老兆是想调整十号的力量对比,把这个小伙子调过来, 当他的心腹,就是所谓的靠把。不过小伙子被判十个月,还有几个月就要出去了,而且他也在让父母为他 活动做外劳。   小黄已经四十多天,他问李干部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干部去打了电话,后来他就突然被叫出号子,并 且带着被子等,他劳动教养去了,年龄不满十八岁,他就可能去少年管教。这个傻瓜似的孩子就这样突然 离开,我们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小宫也被逮捕。逮捕证是从小窗口递进来,由他签的字。这是小宫非常希望的,因为他刚刚从劳动教 养处出来就出了事,如果继续劳动教养,他的年限就将累加起来,而逮捕后,性质就发生了变化,由劳动 教养变为劳动改造,将要被判刑,如果判刑,象他的这点事,最多也就一年半载,所以他算计自己的服刑 年限,觉得还是判刑比较合适。因此他的逮捕正好是他的愿望。   我一直就没有再提审,家里也没有消息,快过年了,我连一点钱都没有,看来我要过一个苦年。我写 的信也许阿红没有收到还是什么,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想起了我的孩子,我和前妻离婚后,我就没 有再经常看到我的孩子,只是在节假日的时候我回到我的父亲家看看他,有几次他不想让我走,又不直接 说出来,就是在那里哭,看到他哭,我也哭了起来,孩子有什么罪吗?没有,完全是由于我们上一代造成 的,这种感情的创伤也只能是孩子最为清楚。我知道我对不起孩子,没有尽到做父亲的义务和责任,所以 每到节日的时候,我就非常惦念着孩子,这种思念使我不能自拔。我决定给我儿子写封信,我想不论怎么 讲,我儿子也能看懂我的信的。我在春节前给我的孩子写了信。   “儿子,你好!   爸爸在遥远的地方给你写这封信,但是你根本就无法与爸爸联系,在春节到来之前,我首先祝你生活 愉快和学习的顺利,希望你能听妈妈的话,听外婆和外公的话,努力学习,做一个有知识和有志气的好孩 子。   回想过去,我对你的关心真是太不够了,这些又是无法用语言能够弥补的,我非常想念你,我要说我 是爱你的,不希望你受委屈,希望你总是高高兴兴地生活和学习。我不清楚我会怎样,但是我坚信我自己 是清白的。   在铁窗下,我永远思念你。   代我问候你的妈妈。代我问候你的外婆、外公和舅舅,我觉得有很多对不起他们的地方但又不可能简 单地在信中解释清楚,只好在以后再见面说了。                 此致     遥祝               爱你的爸爸:晓升”                        我是用名信片写的,这样李干部就更容易接受。我同样贴了六毛钱的邮票。我想名信片贴六毛钱的邮 票肯定是没有问题的。我交给了李干部,希望我儿子看完后能够理解爸爸的景况,并不是爸爸不想念你, 而是特殊的情况使我不能有任何的自由,没有办法和你一起过年,儿子你只好原谅我了。我的另一个意思 是变相告诉我的前妻和她父母,我出事了,不能及时给我应该给的钱,也请他们原谅我。坦率地讲,我很 是希望我儿子能够给我来封信,但是这个念头我很快又给打掉,因为他还小,是不会这样做的,也没有必 要这么做,在过去人的眼里,凡是做牢的人就是国家和党的敌人,就是低人一等,永远不能抬头,所以我 可以说现在不应该这样理解,在号子里的人是触及了国家的法律,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但是难道没有法 律弄错的时候吗?我们没有罪,不也被关压在号子里,我们不是社会上的残渣余孽,而是相反,是社会上 的精英,做牢这个词,我自己连想都没有想过,我为了体现自己的价值和发展自己的事业,并没有触及国 家的法律。孩子,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你的爸爸是好人不是坏人。   小周问及李干部什么时候能够让家里人接见,李干部答复他只能在春节以后了。这时他的姐姐给他送 来一百元钱,这可就高兴死了小周,不过也真是可怜的,已经这么长的时间,家里人才给了一点钱,最苦 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开大帐的时候,就看他了,不但买了方便面,还买了十张菜牌子,一下子他就排列 在了人们之上的感觉,头都是抬着的,说话都是那么劲头十足。我成了相反的,没有了钱,打的菜已经没 有人给我吃了,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去吃,揍合吃牢饭就行了,白饭加腌菜,没有一点的油水。虽然我还可 以吃方便面,小何觉得我在吃他们的似的。所以我在吃我应该吃的方便面时也总是能不吃就不吃,我没有 那样的劲头和厚厚的脸皮,不愿让别人说三道四。我的法语名字就叫”让”(翻译名),可能是老天的有 意安排,我就是这样的歉让,宁愿自己苦,也不愿自己什么都冲上前去吃。而小周就是另外一种人,有了 钱了,就拼命地抢着吃,生怕吃不着似的。不过他还是有些善良的心的,每次给小何和他自己泡方便面时 总是问我一下我是否吃。这一点我还要感谢他一番才对。   老兆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人,看到大家吃方便面时,他一开始总是不吃,”我在外面从来就不吃它,我 现在也不想吃。”   “那是你刚刚进来,过一段时间你自然就会吃的。”我就是这样过来的,所以应该有一定的说服力。   “谁在外面吃方便面呢!真是可笑。”小何连讽带挖苦地说。   “是啊,都说在外面不吃肥肉,到了这里见了肥肉就抢着吃。”小宫在一旁也说。   “我在外面最爱吃的就是花生米。”老兆好象没有听出来他们的语气。   他怎么同我的吃好是一样的呢?我在外面时,也是如此,所以从工厂里到我周围的朋友,都会在吃饭 时主动给我要炸花生米,这好象成了我的专利。   从一号调过来的小伙子姓邵,我们都叫他小邵。他首先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好感,总是对我说:”我们 俩靠把,我们是把子。”我都不知道如何答复。不过他的热情还是感动了我,我想我在目前的景况下,能 够有人帮助我,是我最大的荣幸。他来后,做出了另一个惊人的事,就是亲自出马画了个中国象棋和自做 了棋子,这样号子里就有了事可做。我的棋艺真是属于一般,记得我小时候总是同弟弟下,可是一输了, 我就非常生自己的气,有时竟然还哭了,但是只要是赢了,心情就好得无比,头也抬了起来。所以我在与 他们下棋时,总是告诫自己这仅仅是玩一玩,没有什么可以当真的,我还是棋艺差得许多,很快就输给了 老兆和小刘。特别是他们俩在下棋时也总是用那种口气说话,好象别人都不行似的,我没有说得更多,一 盘一盘的输,但我在总结经验,很快我能够战胜小刘了,对老兆,我还能在让我一个马的情况下,赢了他。   就在快到春节的时候,小徐浑身是土地进来,这个时候我们正在铺板上看电视,我剃了光头很冷,就 用防寒服的单帽子戴上挡风。小邵上去就要打新来的小徐,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突然大声说劝他们不 要打他了,小邵高高挥起的拳头放了下来。   来了新人,老兆应该问情况的,他没有问,只是在那里看着别人的行动,现在没有了行动,自然也就 只好由他发号施令,他简单地让他洗澡。数九寒天,但是号子里是干净的,小徐那么脏,就必须洗澡。他 脱掉衣服,站在厕所里,用一盆一盆的冷水从头向下浇,浑身颤抖不已,但是这是没有办法,进号子就要 服从号子里的规矩。   “为什么进来的?”小宫慢悠悠地说。   “偷电线。”小徐小声说。   “多大了?”   “三十四。”   “结婚了吗?”   “正要吃酒入洞房。”   “你真是个倒霉蛋,新婚燕尔,没有进洞房先进了班房。”小何说。   我也感到非常奇怪,这个只是在书本里看到的事怎么在现实生活中也体现出来!   “估计得判六年以上。”小何分析道,”盗窃电线不是以盗窃论处,而是以破坏电力设施罪来判的,三年 以上十年以下的处罚。”   “我怎么觉得不应该这样呢?他才偷了二千元的东西。”我说,我还是不很懂法律。   “我说的是对的,《刑法》中明确规定的。”小何又反驳道。   我们没有什么可以争执的,因为我本身对这种罪就是模棱两可。   来了新货,自然大仙和小周就解脱了苦海,小周已经判完了,也就没有再安排他干什么工作,只是让 他去洗洗前面几个人的毛巾,他愿意伺候小何的事。   春节快要到了,号子里的人也都开始燥动起来,天天计算着时间,什么时候就可以到了春节了,一方 面大家都比较想家,另一方面看守所肯定要改善伙食,其实大家想的更多的是在春节期间我们怎么过,所 以有钱的就买了许多的方便面,因为在春节时肯定要吃两顿饭,吃不饱饭的人就非常难受了,饿的时候就 可以用方便面充饥。有没有那么严重呢?没有人知道,只有象小宫这样的几进宫的人可以知道,他也曾经 体验到,可是每年情况都在发生变化,今年是什么样,谁也没有办法讲清楚。   李干部不知道怎么了,春节前还往十号调来一个老号子,他几乎走遍了看守所的号子,所以谁都认识, 而且表面上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感觉,他一进来,就和小何等几个人和伙,吃的东西都放在一起,他到底有 没有钱,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让他叠毛巾,他叠得非常认真,而且非常笔直整齐,确切地讲这是我进来 后第一次看到这样叠毛巾的。他跑了好几个号子,不用说对号子里的规矩了如指掌。吃饭时,他会主动蹲 在后面,但是打菜时,他就会冲到前面来,别人也没有办法讲。老兆更是不说。他叫小国。因重伤害被判 四年,正在等待下农场,但是他又说是等待民事庭的判决书。李干部也说是他很快就要走的,所以老兆没 有给他安排什么更多的工作,对他的要求也是非常少,好象任他去做什么的感觉。他是瘦高的个子,张得 也是比较黑,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是在社会上混的人,但是又没有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25   我对小国的到来没有什么好感,因为我担心将十号的仅有的好一点的东西都丢掉。象小国这样的人, 在社会上也是混混,在号子里又是几番轮换,对号子里的事情都非常地懂,也就是说有些滑头了。不过, 他的到来却使我了解了我的同案老邢的情况,这是我好久没有想过的,也没有机会见面的。   “你在三号呆过吗?”我听说他在三号呆过,就问他,想了解一下有关老邢的事。   “是啊,你是要问老邢吧,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在三号。”他很直率地说。   “他怎么样?”我问。   “他进来的时候,我们就是逗他,他晚上打呼噜,我就捏他的鼻子,不让他睡觉,他爱吐痰,我就打 他。后来,他有钱,每月他家里就给他寄一千元生活费,号头可就是高兴得很,后来他就不用干活了。他 刚进来的时候,穿着一套皮尔卡丹的西服,我们跟他要,他说放在了库房。他还说他是大学毕业,懂好几 门的外语,尤其是日语最好。后来干部对他特别好,给他买了两床新被子,还带他出去看病。你知道吗, 他请的律师是我们这里最为著名的,花了二千多元。”他津津有味地讲着。   “我怎么不知道他是大学毕业呢?在北京看守所的时候,他说自己是小学毕业呀!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门外语呢?”我非常不解地说,”他请的律师是当地的有名的律师吗?”我不敢相信小国说的话。   “是的,我知道这个律师,在我们这个地区打经济案子是非常有名的。”老兆说,”你还不知道呢, 这个律师同李干部的关系非常好。”   “噢。”我这时似乎明白了什么。当初在押解的路上我通过刑警告诉家里人请律师,没有考虑到老邢的 感受。   “律师是每个人请自己的,不是一个律师可以帮助所有的同案。”小何告诉我这方面的知识。这的确是 我没有考虑到的。   “北京人,我想你应该请当地的律师,不能请北京的,一方面太远,来一趟非常不方便,另一方面就 是当地律师同公检法的关系好,特别是我们这个小地方,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前接见你,告诉你应该怎么样 去做。费用也很低呀。大概在一千五百元左右。好一点的给得高一些。”老兆说。   “老邢可能是支付了二千多元。”小国知道内幕,所以他就这样告诉我。   这个老邢混得相当不错吗!   “他家里也来人了吗?”我又问小国。   “是的,他老婆特地来到这里,给他请律师,买了许多的东西。他老婆也算有些本事。”小国回答。 ”是吗?”我觉得他家里的条件是比我要强一些。我就不同了,别人老是认为我有钱,但是我其实是真 正的没有钱,因为我背负的债务太沉重了。这次我就是非常地难受,我没有能够照顾好家里的人,反而让 他们为我操心花钱,我现在也无法判断阿红手里到底有没有钱,真是害苦了她。   “老邢讲你很有钱,是个大款。”小国说。   “我怎么会是大款呢?”我苦笑地说,但是我也有一种自豪感,别人都说我有钱。   “我说,北京人,你还是请当地的律师为好,北京的律师肯定不成。”老兆建议我说。   “我现在没有办法再请了,先看看再说吧。”其实我当初请律师的意思就是要避免当地保护主义的影响, 害怕缺乏法律的公正性。但是北京的律师太遥远了,我希望咨询一下法律上的问题,特别是我做为一个中 间人,是否要触及《刑法》的问题,我是以企业,尽管我的公司不如别人的大,但我毕竟是一个公司的法 定代表人,我有权利处理公司内部的事务,我司和原告在发生业务时都有协议的,为什么我或我的公司要 负国外款项回不来的法律责任呢!   我还是继续写我自己认为在法律上值得讨论的观点,并且在不断增加我的思想。第一,我是代表公司 与原告工厂签的是佣金协议,原告在发货前支付我司一半佣金,另一半在结汇后支付。而且在佣金协议上 明确规定了我司的责任是合同与信用证不符我司要负责任,事实上是信用证和客人的质量检验证上的签字 不符;第二,我司,特别是我,在客人不付款的情况下,一直在协助原告工厂给国外客人打电话,找到解 决问题的办法,这个原告的副总经理一直在北京等待,他知道我在努力地工作。在这种情况下,要我或我 司承担法律责任是不合适的。第三,信用证上的拒付,并不是造成原告工厂直接损失的原因,而是工厂坚 持让客人找船公司,船公司又是私自将货施放给客人,这才是工厂的损失原因。所以工厂应该追究船公司 的责任,而不是中间人的责任。第四,原告工厂曾经给我司来过一封信,说我是这个格局的设计者,我当 时就跟工厂严厉地阐明了我的观点,工厂的老总向我道歉,但是后来我司又突然收到工厂的委托一家外贸 公司的所谓的法律意见书,没有签字盖章,要求我司支付这笔货款。我坚决反对,并且认真地回复了。也 许是工厂没有别的办法,所以采取了抓我们的办法,这是不符合法律的。   但是我还是有很多地方不能真正用法律的定义去解释,所以我迫切希望能跟家里人联系上,让他们给 我寄一些法律书籍来,我可以认真研究一下,在律师不能来的情况下,无疑看看法律书籍是我能够进一步 分析我的案子唯一渠道。我毕竟是大学毕业,看看法律书是没有问题的。   老兆也说要让家里人买新《刑法》的书,但是据说不是很容易买到,在北京,我想是很容易的事。他 说,让我帮助他读一下《刑法》,因为他不太识字,没有上过学。他的案子也是非常复杂,很难以用一两 句话可以说完的,因为他从小从江北要饭到了江南,吃不饱穿不暖,但是就是靠自己的努力和聪明,在江 南站住了脚跟,并在江南娶了媳妇,盖了房,并且在以后的时间里,他的第一笔生意赚的钱是倒了一车树, 靠这笔生意,他重新盖了房,买了一双新皮鞋。这是他在生意场上的第一笔收入,也是他不能忘记的。后 来他开始卖沙子,慢慢地他开始致富起来,这也是符合邓小平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思想,老兆就是这 个政策的最大的受益者。当然自己的努力和苦干才是他真正走向富裕的关键。在我国八十年代,北煤南调 的形式下,他又抓住机遇,开始倒卖煤炭,他成功了,有了很大资本,开始步入房地产的生意,但是国家 的经济形势也随着亚洲的金融危机开始变得萧条起来,所以他的生意也陷入到危机之中,他红极一时,并 且上了乡镇企业名人榜,出了书,成为了当地的名人,上上下下都认识他,但是面对客观的现实问题,他 也就是无可奈何,在一些的贷款的使用上是违规操作,有一百多万的贷款不能还上,另外公安部门查他的 原因是由于他躲了起来,以致他的上级部门被债权人用法律手段封了帐号,所以领导们才不干了,下令把 他从浙江抓回来,可是怎么给他定罪呢,只好查他的所剩无几的帐本,问题又出来了,就是代开增值税票, 这是他违章操作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是非常严重,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老兆到是非常坦然,他说:   ”我没有什么,大不了被判五到六年,我年龄大但是又有严重的病,我会办理保外就医的。”   他在法律上还是法盲。虽然现在存在着人际关系等等因素,但是法律在不断健全,它不是自家的什么 规定,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是不行的,还必须让每个环节过得去,再说保外就医也是非常复杂的法律程序, 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而且我们都在看守所看过《在押人员行为规范》,在里面明确规定保外就医是在法 院判后所处理的事。象老兆这样的情况,还没有逮捕,怎么能够考虑到那么遥远的事呢。   老兆对我很好,总是要照顾我似的,因为他毕竟不是社会上的混混,号子里的那些人都不听他的。号 子里不象在外面,每个人都是直截了当的,对你好就是好,说变可能在什么时候突然又变了,所以大家不 服气老兆,从态度上就是非常明显。我想老兆他比较老奸巨猾,不可能看不出来大家如何在对待他。一开 始他也和小何等合伙,但是后来,他看到年轻人们总是无休止地吃方便面,甚至连饭都不吃,他就觉得没 有办法合伙了,随后就开始分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老兆还是非常善良的,总是要给没有钱的人方便面呀 等等,这是前面绝对不能轻易做的事,容易造成后面的人觉得来到这个里面很是无所谓,没有一点苦的感 觉,号子里的人不可能用自己的钱去养没有钱的,因为在号子里没有钱的很多,你没有办法当救济院的老 板。老兆他来得晚,不了解这方面的事,好心是不可能在号子里混得好的。另外,他当了老大,没有一点 的狠劲,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谁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怎么行呢?当老大的头脑要清晰,而不是有意 地回避现实。我清楚,号子里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为了明哲保身,可以用头脑去跟这些人去周旋,但是千 万不可糊涂或者过分圆滑。   我还是我行我素,不和任何人发生什么争吵和矛盾,我清楚我是外地人,虽然来自我们的首都北京, 但是在他们的眼里我依然是外地的人,如果我是当地的,可能过得要好得多,至少不用干活了,然而现在 我比别人来得早,而且花钱也比别人花得多,但我还要干活。反正这样也好,我有些事做,就可以过得快 一些。我心态还是比较好的,总是那么平静,对那种蛮横无理的人,我就是敬而远之,对那些一失足成为 千古恨的,我愿意同他们交朋友,同他们谈心和聊天,他们也是有什么话都对我讲。   小徐就是一个,虽然他刚刚进来,还不懂号子里的规矩,但是我看得出来他的本质是不坏的,他不清 楚偷电线这个罪状将是有多大。   “北京人,你估计我的案子怎么样,判多少年?”他总是这样问我。   “我不太了解这个法律定义是什么,但是如果就是偷盗两千元钱,最多判一年的事,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劝解道。   “李干部也是这么说。”小徐说。   “不过看守所的干部对这方面也是估计,最终是法院来定案。”我说,”如果你担心的话,就只好让 家里人给你托托关系。”   “那我就写封信回去。”小徐。   “你进来时不是说你不识字吗?连《监规》都不认识吗?”我们的谈话让小刘听到了,他就问小徐。   小徐没有回答。   “你老婆怎么办?”我关心地问。   “我也不知道。”小徐回答。   “你们同过房吗?”我问他。   “没有。”他矢口否认。   “没有沾过女人?”   “真的没有。”   我看他是老实的样子,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领了结婚证了吗?”我继续问。   “领了,准备在年前办,新房都整理好了。那天我同我老婆去街上买东西,被派出所的叫走就一直没 有回去,我还被游街,我觉得我老婆肯定不愿意理我了。”他说,满脸的愁云。   “活该你倒霉吧。”我只好这样说。   “我看你吃不饱饭,就让家里人给你送点钱来。”我又说。   “我试着问要一下吧。我父亲对我特别好,但是家里没有钱。”小徐。   我心里为他感到难过,三十多岁好容易找到老婆,还是本地的,自己又出事,还不知道结果。真是可 悲呀! 26   今天,电视一大早就打开了,我们知道可能看守所领导有什么事要对所有在押人员讲。电视画面调来 调去,总算稳定下来,新任所长总算在正式的场合露面了。   “各位在押人员,   春节即将来临。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想你们也是这样的想法。你们在这里接受教育和改造,无疑是要 改邪归正,重新做人,重新回到亲人的怀抱。越是在这个时候你们就更应该痛定思过,时刻想到你的亲人 们正在焦急地等待你们,他们为了你们付出的心血更大。   为了体现政府和党对在押人员的关心,我们特别在节日期间进行一些安排,决定如下:   1)节日期间一切工作照旧。   2)对节日期间的伙食进行一些改善,即除夕、初一和初二,这三天每天两顿饭。   3)三天的具体伙食表如下:     除夕:上午鸡蛋炒韭菜、猪肉腌菜和酸菜肉丝,鸡蛋汤,米饭       下午熏干芹菜、红烧肉,白菜汤,米饭     初一:上午猪肉炖藕、肉烧豆腐和炒青菜,鸡蛋汤,米饭       下午猪肉腌菜、鸡蛋炒韭菜,白菜汤,米饭     初二:上午红烧肉、炒笋干和酸菜肉丝,鸡蛋汤,米饭       下午熏干芹菜、肉烧豆腐,白菜汤,米饭   4)初五开始开大帐。   希望各位在押人员能够在看守所里过一个愉快的春节,同时希望你们要遵守看守所的纪律,按照《监 规》的要求去做,服从管教干部的管理。如果发现有人在节日期间寻衅闹事,要对其从重处罚。   我的话完了。”   “哗......”一片鼓掌声,我们都非常高兴,平时吃不上什么肉之类的油性食物,这回可好了,在节 日期间我们可以吃个够,特别是对那些平时根本吃不上肉和吃不饱的人们,这真是一件大好事。   “在北京过年是什么样的?”小宫拖着沉重的镣问我。   “我们家因为在北京没有亲戚,所以过年时,我就到我父亲家里过大年三十。”我回答。的确我平时 就是这样,和我前妻在一起时,我们就一起到父亲家过大年三十,初一回到我岳父那里,初五我自己再回 到我父亲家看看。   “我们这边可热闹了,每天都是吃呀吃的,没完没了。”老兆说。   “北京现在不能放鞭炮,是吗?”小何问我。   “是的,不过在郊区还是可以的,很多城市里的人都去郊区指定的地方放鞭炮。”我告诉他们。因为他 们没有一个人来过北京。   “我们这里放鞭炮放得可多了,你晚上都不能睡觉。”小刘插嘴道。   “我从来不愿意过年,每年我就是在家里睡觉,从来不熬夜。”我说。下海以来,我总是把过节当成是 最好的休息时间,所以我就是睡觉来弥补平时缺的觉。父亲和弟弟妹妹们总是要熬夜,玩麻將和看电视。   “这回要在我们这里过年了,你可以听到那无休止的鞭炮声。”小宫说。   “是啊,没有办法,我竟然在这里度过春节,而且是两千年的春节。”我感叹地摇了摇头。   “任命吧,这就叫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小何总结了一下。   这对每个人来讲都是一样的。   李干部就小宫的问题,特地又找了老兆,结果在年前的洗澡时就势卸下镣,总算使得小宫解脱了,他 轻松了许多。我想在年前,能够解决小宫的问题,对他而言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小宫他没有多说话,但 是从他表现和言谈举止,可以看出他十分感谢老兆,特别是对李干部,他表示以后不可能再发生给李干部 带来任何的麻烦。这就是所谓的一报还一报,社会上混的人,有很多是这样的,这是正经在社会上混的人, 我比较愿意接受这样的人的友谊,但不是表面猖狂好吃懒惰之徒。   小何他们几个开始同老兆对着干,不听从他的管理,老兆索性就不管理,任事态发展,他确实不知道 号子里应该怎样去做,何况号子里除掉小徐,其他人都比老兆来得早,而且都是从擦地和擦厕所开始的。 他没有这个体验,听小丁讲在一号时他也擦地和擦厕所。   我问过老兆在一号的情况。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是在浙江给带回来的,公安的人全部都认识我, 但是我家的东西也是让他们抄了,特别是那些帐本和保险柜,当然有用的我已经全部烧毁。进来时,我擦 了一天的地,后来看守所指导员看到了,就要求让我干别的工作,我同指导员的弟弟非常熟,他吗我也认 识,熟人好办事呗。我确实不了解号子里的情况,可是李干部偏偏非让我干号头,我提出我不想干,他说 他只相信我,有什么事他帮我撑着。所以我在李干部面前,非常自由,他没有把我当成是犯人,说是跟我 交朋友,一切听我的。我可以指挥他的。”他的话让人感到一种轻浮和过高抬高自己。你都进了号子,又 怎么能够使你和干部平起平坐呢?   “还是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就行了。”小刘又插嘴。   我接触了老兆一短时间后就发现他是比较直率的人,但是他在社会上毕竟做生意做了这么长的时间, 什么样的人都接触过,所以在大话之余也觉得他也是一个可以交往的人,本质上来讲,他还是可以的。但 是我分析他之所以不被号子里的人所接受,那是他在外面接触过多上面的人,他知道怎么去对付上边的人, 知道怎样通过他们给自己行方便,但对最低层的人,他接触就不多了。对底层的人,要既有所谓仗义劲儿, 同时又要说话极为小心,敬而远之,不要让他们抓住自身的弱点,突然对你翻脸。   老兆在李干部面前什么都说,这也是引起号子里的人对他不满的原因,他可能是好心,告诉一下号子 里的人的思想动态,有利于干部掌握在押人员的心理状态,但是他所汇报的太细了,甚至包括小丁穿走了 我的皮鞋,我现在没有鞋穿,天气冷,我只好穿两双袜子。由于对小何的情况的汇报,造成号子里逐步关 系分化,小国、小周、小刘和小何四个人天天在一起混着吃,打完菜他们几个人分掉,老兆根本就没有办 法管理,心里肯定有很多想法和不满。另一大集团就是小宫和大仙,他们表面上无所谓的态度,但实际上 是不怕前面四个人的,只不过是目前他们两个都没有钱的原因,所以不愿意把事情搞的很僵,但是他们是 另一个阻碍小何等四人的势力。剩余的包括我本人,是属于中立派,观察他们的动态。老兆就显得非常孤 立。他说什么根本就没有人听,连小周都不给老大的他洗毛巾,这就真让人担心号子里情况,不知道又会 闹到什么地步。   晚上,为了睡觉的地方大小,小何含沙射影地骂了起来,老兆不说话,起因也是很简单,就是由于我 们号子里人多起来,我们的铺全部睡满,这个和过去是不一样的,过去是老大睡的位置必须让出第一块板 放衣服用,后面怎么挤就不管了,我刚进来的时候就是那么挤,但是老兆他不管这些,他也管不了这些人, 所以每个人都是随心所欲,睡都要睡得舒服和宽敞一点,因此就出现问题,几个人就是谁都不让,导致小 何的位置给铺得小了点。   “算了吧,我们挤一挤就是了。”我对老兆说,同时也是告诉小何要让着点儿就是了,但是小何根本 就不理会我说的话。   “老子在这里越混越没有位置了,要想让我走,就明确地告诉我。”他说。   没有人回答,听他骂就是了。   天气冷,挤着点儿应该暖和一些。所以没有将事情闹大。但是大家都觉得老大应该解决这个问题,可 是老兆作为老大就是不说话。我想他也是不愿意同他们闹翻就是了,毕竟他们都是一个城市里的,碍着面 子。   早上,老大起来了,但是小何等人就是后起,甚至等到早饭来了才起来,等于将号子里的规矩给破坏 了。如果试想,小何当号头时,别人要是都起得晚,他也是不高兴的。然而现在他们的做法就是要将老兆 一军,看看他怎么办,实际上老兆根本就是不管。他们可以这样,别的人又怎么说呢?大家也有了不满的 情绪。   中午和晚上打菜时,小国先是在后面蹲着等饭,饭一打完,他就到前面来挖菜,另外几个也是上来抢 着吃,老兆没有办法,只好要求各自打各自的菜,没有钱,你也就不用想了,我就是这样,没有了钱,不 知道怎样去做为好,只有不吃他们打的菜。   小何表面上还是对我比较客气,总是说他会带我吃,可是打的菜他就不再说给我吃了,也许是他没有 办法同他们几个交代,也许是忘记了还有我的存在。我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失望的感觉。当然我尽可能还 是想他对我的好处,我们毕竟还是朋友。   离春节就有几天时间了,看守所里给每个在大帐上有钱的人一袋点心。李干部还特地给老兆买了些苹 果和花生米。我只好远离他们,尽可能不看他们在吃东西。老兆还是主动给我吃一点点心和苹果,小何到 也没有说什么,也是让些东西给我吃,特别是让我感动的是大仙主动地给我他的那一份吃的东西,我知道 他是很困难的,可是他竟然能够给我吃的东西,我真是非常感激他。现在我才知道没有钱,你的地位就会 有很大的变化,好象大家都看不起我似的。不过吃了点桃酥和枝麻糖,觉得很香,平时我就喜欢吃这些东 西,所以在号子里吃这些东西,就更觉得好吃,但我不可能吃得很多,只是尝尝罢了。   快过年了,公检法部门都开始准备放假的事宜,没有提审,也没有开庭的,他们都说虽然在初八上班, 但开庭等工作都得在初十五以后,在大城市是不可能这样的。李干部是初八之前就不来上班了,节日期间 可能要由别人值班,初八以后我们就可以是正常谈心了。   腊月二十九,李干部特地打开大门,给号子里每人一到两支烟,我不抽,所以和老兆就蹲在门外,任 他们好好地享受一下,否则要等待好长时间才能够抽烟,可以接见的人们也只有在初十五以后才可以被家 里人接见。看到他们大口大口地抽着烟,我感到他们此刻可能会忘记一切,一时的飘飘然和幸福感。就好 象抽白粉的,见到烟就什么都不想了,抽饱了不想家。 27   每年的大年三十,我总是在这天的下午才回到家,因为同国外做生意,外国商人只是重视圣诞节而不 是中国的春节,他们都不休息,我也就没有办法了,只好跟到底,我就是这样的工作狂。可是现在我是在 平静中开始了春节,虽然大家都是说要在大年三十好好地唱一唱,玩一玩,闹个通宵达旦,但看守所一再 要求纪律问题,我想肯定大家不会太过分地闹的。   早上没有了早饭,我们都开始起得晚一些。我还是起得那么早,决心不要因节日而改变我的生活习惯, 我这样做就是处处要磨练自己的坚忍不拔的意志。   然而,外劳还是非常辛苦,早晨卖茶鸡蛋,一块钱一个。小国一下子从被窝里出来,拿来一个盆,就 向老兆要菜牌子,一张菜牌子可以买五个鸡蛋,但是老兆没有拿出来,既然已经分开了就没有必要跟他要 了,小国就只好向小何要,小何给他了,小周帐上还有些钱,就这样他们顺便就买了满满一盆的鸡蛋,我 们就是看着他们四个人吃,小宫有时抢几个吃,老兆称他不爱吃鸡蛋。小周感到很心疼,因为他的可怜的 一点儿钱没有必要都花在吃上,下到农场还要花钱的。   前几天,正好小于从农场给我们来了封信,他就讲到了下农场的时候,他身上只带了二十八元,到了 那里什么理发费、碗的费用等等,他反而欠着农场八元钱,后来他连写信的邮票都没有能够能力买,非常 地狼狈不堪。他在信中一再嘱咐我们要注意这个问题。另外他提及在农场并不是象人们想象的那样,要被 挨打,没有那么恐怖,但是要背监规,内容比看守所的多得多,所以这确实让他头疼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我跟小何要了几张邮票,给小于回了信,代表我们认识他的几个人问候他一番。   小宫是几进宫,又在农场干过,所以他把农场描写得非常可怕,什么动不动就会挨打挨骂,什么要贿 赂管教干部,什么在农场要经过军训关监规关和劳动关,特别是劳动关,你是新来的就必须多干,否则将 被打。照他的说法,在农场里是非常黑暗的,里面还有很多的待人接勿的事,处理不好是没有什么好结果 的。   两相对照我们到底相信谁呢?我更加相信小于信中所说的,时代在变化,农场自然也要变化,国家的 法律越来越严格,人应该享受的权力也会越来越好。看守所里不就与过去不一样了,管理上更加透明,而 且干部的奖金升迁都要看他管的号子质量怎样,经常有问题出现,肯定要影响他的奖金和升迁,所以现在 是干部管得越来越多,不是想他们说的那样,整月整月的不开铁门,也没有谈心一说,任你在号子里折腾, 只要不出事就算了。听他们讲就是在我们的十号,就有一次打死了一个人,所以整个看守所的领导到干部 都受到了惩罚,结果要彻底改变过去的局面,开始了谈心,每周让你出去散散心,了解一下你的心里状况, 便于干部掌握,对症下药。这就是所谓的文明管理时代。另外必须要指出的是现在的号子里的人触及法律 的各种各样,并不都是社会上的残渣余孽,还有很多的精英,因此再笼统地对待在押人员就显得不太合适。   大年三十的第一顿饭在十点才开,不过确实象看守所所长讲的,改善了伙食,饭菜打好后,大家就围 在一起吃,不是平时的那样蹲着吃饭,大家抢着吃肉,很香呀,吃不饱饭的人有点油水也就好许多。我没 有同他们去抢,只是等他们都抢完了我再去挖一点儿。我总是这样让,让人感觉我非常客气似的,在号子 谈什么客气呢,这是应该有我的一份的,可是我不习惯那种疯狂抢购的样子。也许是我自己清高的原因, 那就活该了,自己吃不好,就不要怪罪别的人。   晚上吃完饭,我们就要在号子里过除夕,一边看电视,一边磕瓜子,瓜子都是看守所无偿给的节日礼 物。我也想磕瓜子,但是看到他们都是急不可待的样子,我抑制住我的欲望,没有表现得那么露骨。   小四子,就是从后面号子里调过来的,由于爆吃,晚上就不停地上厕所,坦率地讲这是不容许的,但 是老兆没有说什么。我们都嘲笑他,好似没有吃过肉似的。   躺在铺板上我突然看不下去电视,自己蒙蒙笼笼地梦见阿红凄惨的样子,没有人来看她,我父亲又不 认她,她是那么地冷清,只有和孩子共度这难熬的除夕之夜。我感到非常愧对她,她跟着我到现在没有享 受过什么幸福和快乐,她还这么年轻,却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我的眼睛好象是发潮了,要不是号子里规 定,我真的要大哭一场,将自己的内心痛苦统统地发泄出来,这样可能会好受些。但是我们在号子里明确 规定,过年谁也不能伤心哭泣,让大家过一个好年,尽管在看守所里过年是一件痛苦的事,但是哭只能是 使每个人更加感到痛苦,何不忘掉一切,尽情地享受这不同情况下的过年。   午夜时分,电视关了,我们都在等待着外面世界的激烈的鞭炮声,也许是我们的期待太高了,没有听 到那连成一片的鞭炮声,他们告诉我这是由于我们处的位置比较偏的原因,可是在元旦时那炮竹声比现在 都强烈。我相信这仅仅是我的感觉。   我久久没有能够入睡,阿红的身影一直环绕着我,她是多么可爱而且又非常坚强的女人呀。我同阿红 认识是在我当那个中外合资的制衣公司总经理时,那时她和她的同学们刚刚从学校出来就来到了我们的企 业,学校是急于给她们找到工作,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分到我们的企业里当缝纫工,所学的专业根本 就不符,只有阿红她被学校推荐到办公室工作,我们当时要一个懂计算机操作的统计员,她学的正好是计 算机,就这样留在了办公室。她进步非常快,很快就能够独立工作,打字也是打得越来越快。她长得并不 是非常出众,高高的额头,细细的眼睛,结实健壮的身体,但是一脸纯真,充满了一种朴实的情调,她没 有抹口红,没有描眉画眼,更没有涂胭脂扑粉。她对谁都是那么热情,给人一个非常诚实的感觉。她高高 的个头,辩着长长的辫子,不禁让我想起了《小芳》那首歌,每当我听到这首歌时,我就想起了阿红,从 那时起,我开始注意她,但是我想她是没有发现我的这种感情的变化的。   有一天,她象平时一样来办公室看电视,就我们两个人,我们谈了许多感情方面的事,当然我不知道 怎么回事,更多地谈论我自己的感情经历,谈到我的痛苦和欢乐,特别是谈到我的爱人时,我痛苦地谈道 她同我结婚时就不是处女了,虽然当今社会不应该把这个问题当成是爱情的绊脚石,可是我是一个处男, 这种欲望和要求总是强烈地刺激着我,我希望能够找到一个真正的少女,同我一样不懂那种事的女人,让 我们共同编织我们的梦想。在阿红面前,我是惭愧的,因为我结了婚,还有了我的儿子,而她还是一个纯 情少女。从良心上讲我不愿意欺骗她的感情,况且她比我小那么多。然而我没有控制我自己的情感,冲动 地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她的脸唰得一下红了起来,但是她却没有反感,愣愣地看着我,也许她根本就没 有反应过来。   我们的关系就这样发展下去,但没有越雷池半步。终于有那么一天,我们从外地回来,在办公室里, 她洗完澡,我就愣愣地看着她,她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还是有那么一种冲动,抱着她,疯狂地接吻拥 抱,她是那么地温顺,没有丝毫的反抗,顺从地躺在我的怀里,我抚摸着她,慢慢地我不能自持自己,同 她结合了。我感到是那么的舒心和欢快,少女身体的芳香使我兴奋不已,我陶醉在她的温情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感情世界还是这么丰富,只是多了更多的实际内容,这一点同我初恋时的感情是极 为不同的,那时没有更多地想到性爱,而是情加情的爱。现在我是有些直截了当,没有太多的浪漫色彩, 或者说我所说的浪漫色彩是表现在现实中的。我爱上了她,每周我都坚持到工厂里去,原因有两个,一个 是开例会,另一个就是我要同她在一起。可是有一次,她没有在办公室等我,而是躲在宿舍里,我真是感 到一种空虚的感觉,开完会后就觉得非常无聊,下午我就回北京了。我知道她是故意回避我,觉得对不起 我妻子,不想破坏我的家庭,但是感情这种东西就是这样,越是断就越是断不掉。她和我都没有经得住爱 情的诱惑,最终还是走在一起。使我非常头脑发混的是她怀孕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让她到医院里 打掉。她回来后,独自一人回到宿舍,我没有勇气去看她,作为总经理,在工人面前不能发生这样的事, 否则传播开来是不利于我的形象的。阿红也是要顾及少女的面子的,就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我给她安慰, 但是不能在她痛苦的同时。   企业倒了,我离开了公司,但是我首先告诉她公司的情况,让她做个思想准备,我将是一无所有。她 显得非常平静,总是把事情看得很淡。我在另一个企业搞了一个车间,准备东山再起,但是我没有成功, 这个地方离原来的地方太近,那边的什么事情都能够反映到这里,所以工厂的老总就对我开始怀疑,因为 我当时没有钱交承包费,想是边做边给承包费。我最终失败了,首先是我聘的技术师傅突然全部离去,使 我深深地受到了打击,阿红只好支持我,自己边学边撑起了这个车间的管理。后来我们要送货到另一个工 厂去后整理,发货。可是这家工厂就是不同意放货,害得我只能是东找西找,在几个领导的互相踢皮球中, 我才送走货到另一家工厂,但是我从此就没有再回过这家工厂,我的面料等许多的东西就全部扔在工厂, 等于是我干了几个月的补偿罢了。阿红一直坚定地站在我的身边。   她又怀孕了,但是她坚持不去做掉,等到大了一些时,想做又来不及了,而且我们手里没有钱,也无 法让她去做掉孩子。她春节从老家回来后,就一直跟我在办公室里,白天黑夜陪伴着我。我当时是吃了上 顿没下顿,她是一点怨言都没有,有几次我们就是买一张烙饼的钱,没有钱买菜吃,就买一瓶酱豆腐就着 吃。我觉得非常对不起她,没有营养的生活怎么能够对她怀孕的身体有好处呢!此时我和我的妻子的关系 已经非常冷淡,我是快一年的时间没有回家了。   我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对什么事我也是非常负责任的,我以为作为一个男人就要这样,一定要对自己 做的事情负责任。我偷偷地让她去了她的同学那里,在那里将孩子生下来,然后送人就是了,反正她还小, 对于孩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我在北京准备着钱,使她不能在别人的眼里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快到临 产时,她的肚子还没有动静,医院里的医生们也有些着急,不是为别的,怕我不负责,把阿红一个人扔在 遥远的地方没有人管。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坚持在她生孩子的时候,我出现在她的身边。孩子出世了,我 虽然是结过婚的人,也有过孩子,但是要是让我从那么小就开始护理,我是从来没有的,也不知道怎么去 做。可是,孩子生下来是那么白白净净的,体重在八斤,身长也是很长,所以我突然没有勇气狠心将他送 人了,下定决心留下他,我想怎么也能抚养大这个不该来世的小生命。孩子拉出黑乎乎的象沥青一样的东 西,我有点不知所措,医生告诉我这是胎粪,我真的不知道,就用纸给他擦干净,又用温水洗一洗,当时 阿红躺在床上根本就没有办法动。我也考虑到我的现实的问题,如果我同我的妻子离婚的话,出于对我的 儿子一切都好的话,判给我的妻子比较好,因为我天天在外面奔波,怎么能够照顾好他呢!虽然我是那么 爱着他,但客观的现实迫使我不能选择将他留在我的身边。现在我又有了一个儿子,我心里好象也找到了 平衡感,因此我没有理由不抚养这第二个儿子成人。   好在阿红的奶水比较多,尽管平时没有吃什么好的补品,但是奶水很旺,至少孩子的吃的问题解决了。 由于阿红的刀口不能愈合,所以她等于是在医院里坐了月子,我没有一直在她的身边,因为我要去挣钱, 来养活我的阿红和孩子。在我的生意刚刚有些起色的时候,我把她们娘俩接回北京,没有住的地方,我就 让她们住在旅馆里。阿红没有任何的怨言,尽可能不麻烦我,自己带着孩子。孩子就是这样慢慢地长大, 他也是非常懂得大人们的艰辛似的,很少哭闹,而且非常招认喜欢,一天天地长大,开始会笑,依伢学语, 长得胖胖的,很是可爱。虽然我的生活感到累了许多,但是我的精神却是那么地满足。   当我的办公室决定降低成本搬到这个小旅馆时,我就在外面租了一间房,让阿红和孩子搬了过去。我 好象有了一个家,这是实际的家,但是法律上我知道是不合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和我的妻子彻底分 手,在法院进行了宣判,我什么也没有要就走了。我已经足够了,现在我至少有了一个赖以生存的家,离 开了住了一年多的办公室生活。   阿红总是那么地贤惠,不论我是有钱还是没有钱,她从来不说什么,有钱就过有钱的日子,没有钱就 苦着点儿,我们就是这样建立起了对生活和事业的信心。阿红总是告诉我,她依然怀念我们过去没有钱的 日子,我们共同吃一块大饼,没有菜,用咸菜就着,虽然那时我们是非常苦的,但我们俩的心是热的,互 相鼓励和支持,我也是在受到别人侮辱和打骂后,得到她的安抚,我躺在她的酥胸上,感到我的痛苦和气 愤全部化为无有。   我现在的感觉是我回到家中,我没有一点的压力,非常随便,可以尽情享受我的家庭的温暖。这才是 一个家的感觉,同我过去相比,我觉得过去我活得太累,回到家里也是太累的感觉,虽然她家所有的人都 对我非常好。我现在可以特别得放松,没有很多的拘束。   我和阿红的生活刚刚好起来,孩子也会简单地叫爸爸妈妈了,也会扶着东西行走了,我却出事了,突 然的出事,来不及同阿红见一面,告诉她应该继续做什么等等。她肯定要受苦,这是我的第一感觉,真正 是什么样,我不清楚,也没有办法问清楚。这就是我为什么痛苦的原因。   过年了,我不能不想起她,我在看守所是苦了一些,但是我毕竟到点就吃就睡,没有什么更多的办法, 即便有也无济于事,可是阿红在外面,她和孩子怎么生活呢?我父亲要是能够帮助一下,也是好事,但是 我问过他老人家多少次,他就是非常固执地否定我的想法,那么我不在的情况下,他更加不会理会阿红和 孩子。过年应该是一个欢乐的事,但是阿红和孩子肯定是非常寂寞,没有亲人来看她们。   我反复用扑克牌算我的命,为什么阿红没有任何的消息呢?是不是她顶不住生活上的压力离开了北京 呢?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会不会离开我呢?在里面总是胡思乱想。 28   在看守所过的年就是这样平静,本来要想好好唱歌和熬夜,但是看守所的规定依然如旧,到时间就要 吃饭和睡觉,年货都被小何他们抢吃一空,一大盆的鸡蛋也是他们四个人使劲的给吃光,我们都是看着他 们,老兆这时看到大家都不听他的,就索性不管了,而且还对大家说他不干了,号子里一片混乱,没有人 安排日常的生活工作,有的人多干,有的人就少干,搞得我们干活的意见一大堆,我老是说应该这样应该 那样,但是没有听我的劝告,一未地随心所欲。小宫看出问题,就对我说,不要管那么多,反正他们也不 听。我很清楚,小何他们的目的就是让老兆看一看应该怎样去做,他越是玩不转才好呢。不过我也同时看 到,我们大多数的干活的人还是非常认真的,比如大仙叠被子后,每天中午和早上都是非常认真地叠,只 不过是随心所欲了,没有将被子放到铺板底下,而是叠在铺板上,而且取消了整齐叠被子的事,这就同过 去有了很大的区别,所以新所长来了后,对我们号子里的被子问题提出了很多次意见,但是没有严格要求, 故也就这样混着。   我更加思念家里的人,特别是阿红和孩子,可是就是再写信,也得在正月十五以后了,之前是不用想 什么。   有个外劳又有了贼胆,给我们号子里扔了烟和打火机,老兆还是不管,但是在他们抽了几天后,他才 对小邵说明此事,并以朋友的身份将烟和打火机扔到厕所便池里。这是小邵的关系,所以小邵对老兆也存 在一定的想法。   三天的改善伙食后,在初三,我们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那样,一日三餐,但是没有肉了,只是腌菜, 号子里的人都没有钱了,主要就是在年前都给用光,正月十五后才能够接见和家里来人,所以年后的日子 对每个人来讲才是非常艰苦的,大家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不过象小何好在是储存了很多的方便面,还算过 得去,加上小刘、小周和小国都在吃。大仙就惨了一点,没有钱和方便面,所以只好忍着了,这也是没有 办法的事。小徐到是不错,家里送来了一点钱,但是开大帐时没有给他剩下什么钱,但是他可以填补一下 饥饿的痛苦。   小何和老兆的矛盾日益加剧,这天在老兆和小刘下象棋时,小何在一旁总是插嘴,说得老兆急了,老 兆怒火冲天地对小何说:“你不下棋,就不要说。”   “我愿意说,我说碍你什么了!”小何也是顶过去。   “当然碍我了,你要是下,我们就比试比试,我真的不信你能下过我。”老兆不高兴地说。   “你想让我下,我还不下呢!你不用说,你什么都行,在号子里没有用。”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我们一看到要闹大,就劝他们不要吵了,小宫也帮助老兆说了两句话,小何才不说了,都是碍着面子。   我也是给别人说上,不知道是有些人想什么还是想搞乱号子里的正常生活秩序,这天我们在开风时,   小徐偷偷地告诉我:   “有人让我不干活,挤你去擦地和擦厕所。”   我下意识地问:“谁呢?”   “是小刘,他告诉我现在是挤你的时候,反正也没有人管,踩在别人的肩上才能做人上人。”小徐简 单地告诉我小刘的话。   我明白很多,无非是我现在联系不上家里人,我现在没有钱,那天小宫在晚上睡觉时就同小刘吵起来, 实际上小刘当时就是对我而言,什么号子里对本地人不照顾,总是对我这个外地佬照顾,不让我干许多的 事等等。小宫是站在我的一边的,也对我说了号子里的状况,但是他说只要他们做得不过分就算了,如果 过分他会帮助我的。我来到这个号子已经很长时间了,该做的我都做了,对我提出这样和那样的要求为免 有些过分。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给李干部,但是想了又想,我就没有再说什么,时间会证明我晓升将会是什 么样的人。   李干部开始谈心,大家都非常的高兴,但是我没有什么兴奋劲儿,因为我也不会抽烟,可是别的人就 不一样了。老兆先出去的,我们猜想他肯定要同李干部提到他不干号头的事,但是我想他不会不干的,李 干部也是不会同意的。果然,李干部坚持让他干,他回来后也是这样说,好象干部的意思,而不是他的意 思。   我也被叫出去谈心,我问李干部,是否能够给我家里打个电话,为什么没有消息,李干部同意了并记 下了我家的电话号码。他还问号子里的情况,我怎么说呢,只好说没有什么事,号子里的人对我都还好, 就是小刘爱说一些,也许他们那里的人都是这样,象小黑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但是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李 干部肯定是不明白的。   小何回来后,就大骂有人打小报告,说了他的坏话,其他几个人就开始附和,先是证明自己从来不打 小报告,后来又推测是谁打的小报告,最后还是怀疑是老兆,为什么李干部什么都知道呢,肯定是他汇报 的,要不然不会这么详细。   可以接见了,我偷偷地委托小邵帮助我寄出了我的信给我的弟弟,让他转告阿红,信中谈得更多的是 我的思念之情,希望阿红和我弟弟都能够给我写封信,告诉我一下外面的情况,让我家里请的律师同公安 部门讨论一下我的案子,到底我是否有罪,反正这封信是让小邵托他家寄出的,所以我可以写很多我对案 子的想法。另外就是给我寄些钱来,我没有了钱。   巧得很,这天我也遇到了新鲜事。小窗口突然打开找我,我走到门前,看到是住看守所检察官,他问 我:“你是晓升吗?”   “是。”我赶紧回答。   “你的案子进展到什么地方了?”   “报告,我的案子还没有进检察院呢。”我正要反映我的情况。   “你是还有一同案在三号吗?”   “是的。”我回答。   小窗口关上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说明检察院要介入这件事了?还是什么其他的事?小何说就是进检察院 了,过两三天就要接律师委托书。小宫则分析,检察官问及此事对我是件有利的事,很有可能我被释放。 果然没有两天我就被叫去提审。   我进到提审室,看到的是检察院的人。 主提检察官说:“晓升,我院接到由公安部门提供的材料,在这个时候,你就可以请律师了。”   “我已经请了律师。是北京的。”我告诉他们,仿佛我很懂法律的意思。   “今天,我们是给你送律师委托书的,过两天我们再详细地提审你,今天我们作一个简单笔录。”他 继续说。   “可以。”我回答得非常简单扼要,进入到检察院了,我要对我的案子再进行陈述。   “你叫什么名字?”   “晓升。”   “年龄?”   “三十九岁。”过了年了,我的年龄也应该长了一岁了。   “家庭住址?”   我告诉了我身份证上的地址。   “学历?”   “大学本科。”   “因为什么罪名被逮捕的?”   “因为涉嫌诈骗被捕至今。”   “你怎么看待你的问题?”   “我不应该有罪,”我知道我应该陈述我的案子了,“我司同原告工厂签定了佣金协议,介绍了国外客 人同他们做了皮衣生意,但是客人提走了货没有付款,工厂认为是我的所为,这一点我有很大的疑异,不 是我们骗货不付款。”我的话停不下来了,好象找到了法律的救命草。   “但是工厂都让你给弄垮了,这总是事实吧。”检察官说。   “一个工厂的倒闭有很多种原因,简单地说是由于一笔生意就造成倒闭只能说明这家工厂有经营上的 问题。另外要是说我有罪,我想要求检察官提供法律证据。”我说。   “当然要有证据。”检察官说,“但是今天我们不用详细说,下次提审我们再谈。”   我们结束了谈话。   回到号子里,我有些激动,不论如何我的材料递到了检察院,就是说明我的案子在向前发展,而不是   停顿不前。号子里的人也都为我高兴。   “晓升,你的信。”李干部突然出现在窗道上。“还有你女朋友给你寄了钱,你要剩着点用,可能是她 给你寄了两次,寄错的这笔也收到了,我已经给你放在大帐上。另一笔款到后我再给你记在大帐,你放心 好了。”   “谢谢李干部。”我接到了信,这是我盼了两个多月的信,其实我自己曾经都不敢再想象同家里通上 信的可能性。 读着阿红的信,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热泪盈眶,但是我是激动的,没有让它掉下来。   “晓升,你好!   看到你的来信,可是我没有收到你的后来的信,一直以为你不能写很多的信,就没有给写。春节期间, 你肯定受苦了,我感到非常的抱歉。为什么我总是考虑不周呢?现在看到你的信,我就放心很多。 钱我汇了一个三百元,但是后来发现地址有问题,就又汇了一个三百元,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收到。请 来信告诉情况。   你所要的书,我将在北京给你看一看,这个你就放心吧。买到后我就给你寄去。   我们春节过得非常冷清,在北京的几个妹妹都回家过年去了,我感到非常伤心,但是有孩子在我们还 是过来了。从元旦后,我们就搬到了一间非常小的平房里,我希望以后你出来后你也会在这个地方住下去, 能够剩去不少的开销。房东对我和孩子都非常照顾,特别是对孩子,他们都非常喜欢他,他现在可以到处 跑,能够说很多的话了。我还在房东的帮助下,学会了蒸馒头和包子,我会很好地照顾孩子的。你就在里 面放心吧。   你弟弟来的时候,我问了以下你父亲的情况,他身体还可以,就是非常关心你的事情,到处打听人, 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可能解决问题。你的儿子收到了你的信,但是他外婆没有给他看,还听说她 到你家来问了你父亲这个情况,当时你弟弟一直没有告诉他老人家你的事,这下就不得不说了,反正也瞒 不过很长的时间。你儿子的学习很好,他在你父亲家里过的春节。   业务上的事,你就不用管了,顺其自然吧。你一出事,就能够看出很多人的真正的脸面。   不论如何,我和孩子会等你一辈子的。 再见。                 阿红”   大家都抢着看我的信,异口同声地称赞我的阿红。老兆他不识字,也让我给他读。听完后,他对我说:   “你老婆肯定走不了。”   “我只是感到对不起她和孩子。如果我真的判了十年我就不回去了,我有三个选择,第一就是上山当 和尚出家,第二到南方去打工,第三就是到大西北去,我想我的知识和才能会对国家有用的。”我说。   “你不要悲观,没有那么严重的。”老兆安慰我道。   “北京人,你要是判了刑,你就让你老婆到我们这里来住,又能便宜又离你近些,我家可以租给你一 套房子去住的。”小何对我说。   “谢谢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呢。”我说。 29   我又被提审,看来这个年一过,我的希望就来了。我所说的希望是我可以有机会同公检法进一步阐述 我的观点,解释我的事实。   又是检察院的提审。还是那个检察官。   “晓升,今天我们是正式提审。希望你要如实地谈你的情况。”他说。书记员作笔录。   “是的。”我还是这样说。   “你再谈一下案子的经过。”   我又从开始讲起我是怎样介绍这笔业务的,是怎样形成了目前的事实的,我们又是怎样被逮捕的等等, 我象背颂文章似的,因为我总是讲这件事的经过,都说了多少次了。   “你在公安部门的笔录中说要承担责任,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检察官到是一针见血。   “我首先是同原告工厂签定过佣金协议书,在那里面明确规定了,信用证上的内容如果与合同还有什 么不符的,我司要承担责任,事实上不是这方面的不符。我在对公安局的笔录上,他们也是说客人检验证 书上的签字与合同上的不符,我说是基本一致,如果说是由于这个签字的不符,我可以承担全部责任。但 是事实上不符的原因是由于客人检验证书的签字与银行的留底不符。”我辩解道。   “那么你看看这个传真,是不是就证明你同客人一起诈骗。”检察官递给我一张传真。   我看了看,心里确实咯噔一下,我怎么会写这样的传真呢。内容就是我曾经跟客人讨论过有关空运情 况下,客人检验证书如果出问题,货就可以提走的说法。   “这是你写的传真吗?”检察官看到我的脸色有了些变化就严肃地说。   “是的。”我没有回避地回答。   “这不就是说明你建议客人应该怎样做,不就是伙同他诈骗吗?”   “不是的,我记不清楚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这个传真,但是我敢肯定不是针对原告工厂的。”我不知 道怎么了,心里有点打鼓。   “你同原告工厂谈过使用空运了吗?”   “没有,一直是海运。”   “上面写的数量是同原告工厂的一样的吗?”   “不是,原告工厂是三千件,而我写的是六千件。”我回答。   “好了,今天就谈到这里。”检察官非常简单利索。   我心里忐忑不安地回到号子里,对我的这个传真我想了很多,但是最终我坚信我是没有罪的,单凭这 个传真不能说明我同客人合伙诈骗。我写下了这件事,反复用法律解释这个问题,并且希望律师来的时候 我可以咨询他。   我赶紧给阿红写了回信:   “阿红,你好!   收到你的来信,我非常激动,你知道吗?我总是觉得根本不会收到你的信了似的,这么长的时间,我 手里没有钱,可是这样更加能够锻炼我的性格和体魄,使我知道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我会怎样去做。   钱,我已经收到一笔,就是你写错地址的三百元,请放心。   我现在的情况是接到了检察院的法律委托书,意思就是我可以让律师来看我的材料,因为我想了解我 的案子的真正的证据是什么。并且我还有很多的法律问题要向律师咨询。所以律师来就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想听听律师的意见。   看到你和孩子过得还好,我的心里就放心许多,在里面我可以说我是无时无刻都在想念你,这种爱是 那么的强烈,使我自己不能自拔,我爱你,一直到永远。   如果可以的话,将孩子和你的照片寄给我,我将永远带在身边,我想我的孩子,非常想知道他长到多 大了,能够看到他的笑脸。我给另一个孩子的信的情况,我知道了,也许不给孩子看,可能是件好事,希 望他能够学习好,没有其他的顾虑和烦恼。 书买到后就及时寄给我。                 此致     遥祝!                     晓升”   信我交给了李干部,请他代寄出去。李干部看了看信,没有说什么。   我的大帐上有钱了,所以在开大帐时我自己开了菜牌子和方便面,还为号子里开了一袋手纸和牙膏。 我把菜牌子交给老兆,但是老兆不要,我只好自己留下,将日用品交给了老兆。我的想法很简单,那就 是我要是能够很随便地用这些日用品,自己就要开一些,这样才不被别人另眼看待。另外老兆虽然又管了 号子但是他并不积极地买这些日用品,小何他们又把着不给别人用,或者是不是很痛快地让别人用,老兆 的做法我是很不赞同的。   小宫过年后,家里来人给了他几十元钱,他都买了菜牌子,而且都放在我这里,等于我们俩和伙。小 何以为是我不跟他们和伙了,就对我也产生了意见,但是我对他的确是好的,我是他的朋友,就永远是朋 友,除非他有意伤害了我。   一天早上,外劳突然打开小窗口,问我们买不买茶鸡蛋,我问小宫和老兆要不要买,他们都说不要买 了。这时小国突然走到我的面前:“北京佬,向你借几张菜牌子。”   “我不能借。”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这样说。   “借几张菜牌子有什么了不起。”他自己说到。   我没有说话,我不认识你是谁,怎么可能随意借菜牌子呢!如果是小何借,我相信他的,同他又是好 朋友,就没有什么,但是小何没有说话,只是自己在那里找自己的菜牌子,后来他找到了,他们四个人又 买了茶鸡蛋。可是小何就开始在号子里大讲特讲一番,好象是我有愧于他,在我没有钱的时候是他照顾了 我,现在我有钱了但是都不跟他和伙。其实我不是那种算计钱的人,从来没有在钱上跟别人斤斤计较,我 想小何也是应该了解这一点的。不管他怎么说,我还是要向他说明我自己的观点的,不能因为这件事使我 们之间产生隔阂。   开风的时候,我私下对小何说:“小何,如果是你借菜牌子我就给你了,而且我给你菜牌子,你也不 要呀。”   “北京人,你是不是不愿意同我和伙。”小何说出了这样的话。   “不是这个意思,我现在还是象我这样做比较合适,你说不是吗?”我反问他,实际上我要告诉他, 那么多的人同他和伙,吃他的还在背地里骂他,怎么能够和伙呢。难道他自己没有一点的感觉吗?   小何没有说话。   现在看来小何在号子里的时间不会太长了,从老兆的想法就已经看出了一二三。老兆同李干部讲了小 何在号子里骂人,拉帮结伙等等,而且比较严重的就是老兆自那次同小何吵过后,就是对李干部说,在号 子里,有小何在,他就走,他在,小何就得走的说法。这样就比较严重了。   这天夜里,看守所突然地送人,小国被送走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年前就说他们在号子就是几 天的事,没有想到一下子拖了这么久,他还正在托人能不能搞外劳呢。他的梦彻底破灭了,非常狼狈地走 的,大帐上没有了钱,连他自己带来的打菜盆都忘了拿。   我们到是庆幸这样的混混走了,但是后来他到给我留下了一点好印象。但是我们没有什么深交。   小何开始觉得不是太妙,因为他们四人中,能够有点儿折腾的就是小国,他突然地走了,少了一个帮 助他捣乱的人,小周和小刘是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作为的。整个号子里都在看着事态的发展。小周家里送 了双新的胶鞋,小何就与他换着穿,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老兆把这个事告诉了李干部,因 此一场大战又开始了。小刘他没有过多的做什么,因为他自己毕竟是戴镣的,不能有很大的问题出来。但 是小何和小周俩个人却当仁不让,在号子里大吵大闹起来。   也许这就是老兆的一招,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向李干部要求调走小何。   第二天,我们都估计李干部要动真的了。我在和小何下象棋时对小何偷偷摸摸地说:“咱们都是朋友, 这是我的家里的地址,以后我们出去后可以保持联系。我估计你今天肯定要走了。”   小何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我的地址仔细地夹在他的一本书里,然后他就开始默默地收拾他的东西。   大铁门开了,李干部站在门前。   “何雷,调号子。”   “是。”小何早有了思想上的准备,就等待这个命令了。   他给调走了,但是没有再调回一号,而是调到了另外一个干部的号子里。他的父亲同看守所的干部关 系都是太好了,大家既不想得罪他什么,又对他的做法产生很大大的厌烦感,干部也是如此。   李干部把小周也叫了出去。等小周回来时,他也开始准备东西,调到一号去。我们都知道是他自己要 求的,因为没有了小何,他也害怕号子里的小宫和大仙打他,话说回来,他再呆下去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可是李干部坚持让他向小何要来他自己的新鞋。我们后来估计小周全部都说了,说了对小何的不满,他这 个人就是会这样做的。   一会儿,小窗口又打开了,李干部叫我,我赶紧到小窗口前,李干部问我:“这双皮鞋是你的吗?”   “是,啊,是我给小丁的。”我不知道怎么才好。   “是你的就是你的。”他就把皮鞋扔了进来。   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兆也许是出于对我的关心,让李干部跟小丁去要的,从我的内心来讲,我 现在没有鞋穿,有一双皮鞋是多么的重要,但是我是给小丁的,所以我又觉得十分不好,不要以为我这个 人不懂事理。老兆啊老兆,你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大的难题。希望小丁不会埋怨我。 30   号子里一下子安静许多。又进来一个新人,他是抢劫,问他为什么要去抢劫呢?他就是简单地说是闹 着玩。可是这个闹着玩恐怕是玩大了,我们都非常清楚抢劫在新《刑法》中的严重性。我们让他给家里写 封信,他就是不写,也不跟家里要钱,看到他的样子,我们都叫他和尚。   小徐解脱了,有人来擦地和擦厕所,就安排他去洗碗。小邵终于办好了外劳手续,离开了十号,其实 我们都认为他没有什么必要再花钱搞外劳了,因为他还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回家了。不论怎么说我要 感谢他,是他帮助了我。小宫自己将毛巾挂在第二位,我们没有人敢说什么,老兆也没有说。   我自上次检察院提审后,我就一直等待他们再来提审,我可以阐明我的观点,从而解释清楚那个传真 的背景,与本案无关,也不过是理论上的探讨,听与不听,全部由客人自己来决定,我不能强迫他,我只 是拿我的佣金。   我又被叫出去提审,我的心情很好,因为我可以跟检察官把话讲清楚。但是提审我的不是检察院的, 而是公安局的黑脸警官。   “坐下吧。”他对我说。   “谢谢。”我依然是这样有教养地说。   “最近怎么样,生活得还好吧。”他接着说。   “在这里边能好什么!”我反问了一句。真是不进来不知道里面的滋味。   “国外客人唐先生经常打电话过来,他同意付款,表达了想帮助你的愿望。”他把外面的情况告诉了 我一下。   我为之一笑,我认为他是不可能这么轻松地付款的,如果真能够支付,我也有出头之日,但是我又想, 如果付款也会造成负面的影响,因为把我押在看守所,外商就付款,那不就正好是说明我同国外客人有着 一种特殊的关系吗。我心里很是乱。   “我们今天来,是给你送达北京法院的一个起诉书。具体内容你就自己看吧。”他递给我需要签字的 表,然后交给我法院寄来的起诉书。   “谢谢。”我说。   拿了起诉书后,我就被送回了号子里。   我仔细地看了起诉书,知道了怎么回事。   北京的一家所谓有名牌产品授权的时装公司委托我做了将近六千件的大童夹克,但是我突然出事了, 没有办法处理生产和发货事宜,我希望是他们带款发货,因为我已经在了里面,不能再做什么有风险的生 意。估计工厂也是这样去做的,否则这家公司不会起诉我的,并且把工厂作为第二被告。起诉书上没有任 何的标的,只有三点诉讼请求:1,要求我司退还定金五万元;2,要求退还全部电脑绣花和印花片和全部 他们提供的辅料和标识;3,要求销毁其它未经授权及伪劣商品。这是不可能的,这家公司无非是将我们 的产品全部毁掉,造成我们的极大损失,因为我们投资要比他们的投资大得多。   我在中午,写了信给北京的法院:   “尊敬的法官,   我是晓升,是第一被告的法人代表,一切业务都是我经手的,所以我想谈一下我对这个案子的意见, 以便法院参考。   1, 我在去年十月份突然因涉嫌经济诈骗被公安局逮捕,至今押在X市看守所里。我的业务全部停止, 这是不可抗拒力,我也是没有办法。   2, 由于我被关押在看守所,无法出庭,望法院能够谅解。   3, 这个业务是我一人经手的,我司的投资大大高于原告的投资金额,在我出事后,工厂(第二被告) 要求带款提货也是无可非议的。但是正由于原告投资非常少,要求销毁产品是不能接受的。已经 做在衣服上的部分辅料和标识也是无法拆掉。我建议法院要求原告买断这些产品即可,不符合要 求的我们可以修。   4, 原告在起诉书上指责我司没有告诉他们在哪里加工的,这纯属本末倒置,因为我们首先是带着他 们公司的主管到工厂去看,投产后他们公司还派人监督质量,并且我还提供了几十件的大样,他 们并没有提出质量的问题。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所以原告的指责是不符合事实真相的。   5, 我们投资大于原告,怎么能说我司是诈骗呢!   希望法院根据事实公正地解决此事。                 此致 敬礼                 北京吉丝制衣有限责任公司                   法人代表晓升”   我又提笔给我的加工厂写了封信,地址我记不清楚,所以我就是摸索着写的地址,不知道老牛是否能 够收到。   “牛厂长,你好!   在看守所已经五个月了,我没有给你写信,因为我记不清楚你厂的地址,再说号子里又不可能寄很多 的信,所以我的消息就是迟来了。   我刚刚收到北京法院的起诉书,原告所告的内容我已经写信给法院,阐述了我的看法,这个案子是有 争议的,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是可以解决的。   我在里面很好,目前没有什么大的事情,案子现在已经到了检察院,但是我相信我是没有罪的,我想 国家的法律制度在健全,那么对我的事也会有一个公正的解决方案的。   我最为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那里的生产,不要因为我被捕而一切停下来,香港黄先生的生意是比较好的, 也是很稳定,付款能力也不错,我希望你能同他配合好,这样即便我不在,工厂也会有一个可靠的直接客 人。   我后面投入的资金是Q总公司的,这你也是知道的,我希望你也能够和这家公司配合好,保质保量地 通过他们走,因为配额他们都买好了。   另外请转告我对黄先生的歉意,由于我的事造成他很多的麻烦,但愿一切顺利吧。   再次祝你一切顺利。                 此致 遥祝                     晓升”   我把这两封信都交给了李干部,请求他给发出去,李干部看了看内容,没有说别的什么。   我天天地盼着北京的律师能够来,这样我可以咨询一下我的案子,到底会到什么地步。我自己所想的 毕竟不是法律上解释的,律师要是能够来,我就可以用法律去分析我的案子。律师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可 以看一看我的案子材料,通过我的案卷可以清楚知道检察院将以什么罪向法院提起公诉,我至今没有看到 一个能够令我折服的证据。到底阿红同律师是怎么商量的,什么时候可以来呢?我真是焦急得很。   老兆对我说:“你看,要是当地的律师就好了,可以随时来接见你,你有什么问题就可以及时向律师 反应。”   “是啊,但是现在为时已晚。”我也是非常失望我的律师工作。   “我要是被提审时,帮你问一问你的事。”他好心地说。   “谢谢。”但是我是不愿意这样做的,要是干部知道了对我的影响是不好的。   不过老兆还是非常有本事,刚一逮捕,就有自己的律师的接见。他回来后,就告诉我,我的同案请的 律师同他的律师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我们的案子看来要进法院,要打到法院。我的心非常安静了,那么 说我必须要等待到法院了,完成整个的法律程序。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我可以在法庭上陈述我的案子和理 由,会大声地向法官讲我的问题所在,我是无辜的,应该有理由提出我的异议。   号子又进了新人。是常州人,瘦高的个子,进来时疲惫不堪的样子,但是眼神是非常狡猾。他是在公 共汽车上耍美元(实际上是卢布)骗取乘客的钱财,愚昧的人才会上当受骗。他还吸毒。但是我看比较轻 就是了,不象我在北京时,号子里吸毒的,都是要躺在铺板上,浑身发冷,打磕睡。他看起来还可以。不 过他进来没有逃过号子里人的重拳,但是小宫没有打他。他是非常坚强的,那重拳打在身上,他没有哼一 声。从他的言行举止就可以看出他是多次进宫的,所以他对号子里的情况是非常了解的,只不过是这里不 是他的家乡。他老婆是本地人,这一点使他有了幸运之神的保护,否则对待外地人就将是非常残酷的方法。   他老婆听说他进了看守所的大门,就跑到送了新的被子和衣服,小宫借此挑了几件名牌的衣服,但是 他对他说:“这是你愿意的是不是。”   新来的点头说:“是。”   我们就叫他小常好了。   小常干事是非常麻利的,头脑也是非常聪明。老兆看到他进来,就首先分了他的卫生大帐,因为他的 大帐上有点钱,所以看守所给的第一次东西就很多。无奈小常也是吃不饱的人,所以只好同老兆那里拿。 他一天要吃五袋方便面,简直是吓死人。他的话也是很多的,我都觉得他有点精神兴奋症。   大仙也被捕了,另外他也拿到了《交通肇事认定书》。在上面明确了他的问题出在两点:一个是无照 驾驶;另一个是事故责任全部由他承担。当然在这里面没有涉及到他让人代做牢的问题。大仙的情绪变得 有些弥盲,不知所措的感觉。我们就是分析他的案情,安慰他。我建议他应该谈一下他的观点,提出自己 的不同的意见,要求交通大队重新认定。在他的同意下,我帮助他写了重新认定书,简单地承认无照驾驶 的错误,但对于是否要全部承担责任问题,提出一点疑问,要求重新认定。理由就是死者也是没有戴头盔, 首先也是违章驾驶两轮摩托车,而且他的行驶路线在马路的中间偏逆行的位置。大仙将这这份认定书交给 了李干部。   我又收到了阿红的信,在信中她讲到我的朋友小汤也从看守所出来了,说是要来看我,阿红就将准备 好的东西托他带过来。我非常高兴,这样我能够很快有了些衣服,另外我可以读到法律的书了。我应该用 我自己的能力去读法律的书籍,进一步了解法律,反正在里面也没有什么事。   一个关心我的干部,在开风门时问我的情况,他说我在里面太可惜了,应该向检察院反映当时在抓我 时的情况。我非常感谢他的提示,但是这有用吗?检察院会听我的申诉吗?的确我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被抓走的,抓后再找证据来定罪。   他却说:“怎么能没有用呢?”   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31   这几天我显得很“忙”,这不是又被提审了。我想要是检察院的我就可以将我考虑的事情和申诉都告 诉给检察官,不用管他愿意不愿意听。   但是我见到的不是检察院的检察官,而是公安局的黑脸警官,他的旁边还坐着两了不象是本地的人。 我反正不认识。   “坐下吧。”黑脸警官说。   “谢谢。”我坐下。   “今天是北京D公安局的来提审你,是因为你又诈骗北京一家公司的钱。”黑脸警官严肃地说。他看 了一下北京来的公安警官,意思是可以提审了。   我没有激动也没有任何的急躁,我早就想过这样的事会迟早发生的。   “我们是北京D公安局经济刑警队的,我们接到Q公司的报案,特此来提审你,调查有关情况,你 要如实讲。”北京来的警官说话非常客气,没有一点提审的味道,到象是在聊天。   “是的。”我一下子明白了,最终没有按我的意愿去做。   “姓名?”他边问边记录。   “晓升。”我非常平静地回答。   “年龄?”   “三十九岁。”   “家庭住址?”   我还是把身份证上的地址告诉了警官。   “政治面目?”   “群众。”这个提问区别于X市的公安局。   “婚姻状况?”   “离异。”   “为什么被抓到看守所?”   “涉嫌诈骗。”   “什么时候被抓的?”   我又是重复我的被捕经过。   “你同Q公司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我突然被X市公安部局抓走,正常的业务全部停止状态,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但是我的确收了 Q公司的定金八十多万元,还没有来得及做完发货。”   “详细地说一下情况。Q公司给过你几次定金?”   “两次,一次是九月份十一万余款,是用于童装生产的,我把原料和辅料基本已经买好送到了工厂, 就等待客人再确认一下另一个面料就可以投产了。另外一笔是七十多万元,用于在天津生产的睡衣套的订 单,我们签定了三个月的。”   “这笔钱你用在什么地方了?”   “这是我的错误,我一部分投到了北京铁马公司的最后一个月的定单中,因为他们公司迟迟不结汇, 造成我司的资金出现严重的空缺,但是我们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没有想到我突然被抓走了。”我非常客 观地说。   “那另一部分用到哪里去了?”   “另一部分是我的投资错误,我看到工厂一时接不上活,就接了另一家公司的活,投入了十几万元钱。” 我解释道。   “我们都掌握了你的资金去向,你看我们都查了银行和有关单位,并且我们也调查了当事人,所以你 不要掩盖什么。”他给我看了看有关的材料。   “我讲的全部是事实。”我坚信我讲的是事实,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我没有做 错什么呀。   黑脸警官看到没有什么事,就出去了,北京的警官就闲聊了几句:“在这里怎么样?”   “跟北京没有办法比。”   “天天吃什么?”   “米饭,没有油水。”   “看来你在里面受苦了。”   虽然他们表现出同情的意思,但是我还是非常警惕。   “我们非常想给你押解回去,但是这边的事没有完,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的,等这边的案子了结后,我 们再带你回北京。”他说得很平缓。   我感到非常失望,有一种我被断送的感觉。从这里出去再进北京的看守所,这到好了,我要在看守所 里度过我的后半生,难道真的会是这样的结果吗?   “你有什么要给你家里说的吗?我们可以转告他们。”   “没有什么。”但是我的话又不是非常坚决。   “你他妈的不要这样犹豫不决的,想就是想告诉,不想就是不想,别那么多的废话。”另一个警官一 直没有说话,这时他站起来说了不客气的话。   我没有再说话,坦率地讲我不能因为我的事连累家里的人。   回到号子里,我的心情反而无法平静下来,想了许多。觉得自己坚定地做一个普通的人,诚实的个体 商人,却落到这样的地步,为什么经济纠纷都给定成是经济犯罪呢!我真的有些想不通。难道国家的法律 就是这样的不公正吗?   我收到了我的好友小汤的信,他的信很简单,但是话语里暗含着告诉我要坚强地挺住,不要思路混乱, 否则前后矛盾的口供是不利于我的案情的。我非常了解这一点。另外他告诉我他不能来了,要看一看情况 再说。我知道他手头很紧,不可能拿出钱来的。   我赶紧给他回了封信,信上我一再强调他不用来,因为来也是看不到我,也不可能同公安局的人见面, 现在我的案子已经到了检察院。我还感谢他对我的支持和鼓励,相信我是会挺住的,还是那句话,别人能 够挺住的,我也是可以的。   我顺便给北京铁马公司的老易写了封信,说了我的情况,并且谈了他们公司欠我的款项,希望他们公 司能够认真处理,这笔款是Q公司的,不是我的。我希望他能够回封信,但是我一直没有收到。   让小徐擦板子吧,他还觉得别人老是指责他,就自己坚持继续擦地和擦厕所,我刚来的时候也有这种 想法,觉得擦地和擦厕所虽然脏一些,但可以干完后不用再干别的活,也不会有人总是指责你。别人是不 会这么想的,因为擦地和擦厕所是没有人愿意干的。   小常到是非常幸运的人,没有干几天擦地和擦厕所的活儿就又干擦板子,轻松了许多。所谓擦板子就 是每天要上午和下午对整个的铺板擦拭一番,吃饭前和吃饭后都要擦板子的,当然要是能够做好这项工作 也不是件好做的事。不过他是没有问题的。他的到来,也带来了他的家乡的看守所的情况及一段顺口溜, 但是那只不过是过去的时代所表现的问题:   “一进牢房心惊肉跳;   二话不讲全身搜到;   三餐牢饭顿顿不饱;   四面围墙外加岗哨;   五湖四海齐来报到;   六亲好友接见不到;   吃(七)烟喝酒全部戒掉;   八个大字天天对照;   久(九)经沙场不屈不挠;   实(十)在不行上山改造。”   小常还教给大家有关用扑克牌来耍的把戏,我看老兆练得非常带劲。   中午时分,号子又进来了一个新人,一进来,眉头就是皱得非常厉害,一句话都不讲,任凭大家打他, 骂他,但是就是倔强地一言不发。小常开始高兴起来,他可以享受一下欺负人的感觉。小刘又捉弄他,让 他开汽车,新来的就作出开车的姿势,开到哪里了,他还要口里说一声,最后开到了看守所。他是为什么 进来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搞清楚。但是明确地讲他是持菜刀到受害人家里将受害人砍倒在地,原因就是因 为受害人介绍了云南的一个女人给他当老婆,也没有领结婚证,就算结婚,两个月后,老婆突然失踪,他 去找受害人让他帮助找一下,因为那个女人是从受害人的岳父家的村子里买来的,他花了近两万元。他们 这个地方确实存在着买老婆的陋俗。他三十多岁了,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妻子。那也不能因为老婆跑了就 去砍人呀,真是糊涂透顶。   小宫左眼在外面打架时给别人打坏,看不见东西,过去他去过北京看过病,但是要换视网膜就得排队, 几年以后才能够轮上他,但眼病慢慢牵涉到右眼,加上他还是整夜的看书和吃辣椒,所以这几天眼睛开始 疼痛起来。他在晚上总是不停地叫骂,坐立不安。我们也是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任凭他大声地骂就是了。 虽然影响我们大家的睡觉,但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北京Q公司的报案,使我对现行的法律产生了很大的疑问。另一方面对我的内心打击非常之大,我对 自己出去的信心越来越低,我的生意之路肯定要彻底断送,官司如此之多和残酷,使我无法承受这种压力。 晃忽之间,天开始亮的,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   经过一夜的思考,我也是看透,反正都是坐牢,在这里和在北京也没有什么区别,虽然我心里总是产 生某种恐惧感,但是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呀。   小宫的眼睛问题总算得到李干部的重视,并带他出去看病,他回来后声称要开刀动手术,否则右眼也 有可能视力越来越差,最终失明。他也是害怕的,所以也是同意了,只有这条路可走。他其实能够写信, 却让我给他家里写了封信,跟家里要些钱,准备动手术。他屡教不改,造成他父亲对他彻底失望,根本就 不会管他,他的父亲也是公安出身,又管过劳改队,所以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走到这样的地步,第一次 家里管了,让他保外就医出来,花了很多的钱,但是这次家里人肯定就不管了。可是孩子毕竟都是母亲的 肉,再大也是牵着母亲的心。希望他家里人能够给他送来点钱吧。   我收到了工厂牛厂长的回信,心里非常高兴,我仔细读着来信,反复揣摩着外面发生的事情:   “晓升经理,你好!   首先能够收到你的信我非常的激动,你出事后,我一直夜不成寐,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帮助你,不知 道你处能不能收到钱,我可以给你寄些生活费用。在工厂里,工人们也是非常惦记你,可是我们只是说你 出国了,要一年半载的才能回来。现在大家非常齐心,决心要做好订单。   香港黄先生年前在工厂这里住了两个来月,我们一直陪着他,他是你的客人,我们一定要保质保量做 好每一个订单,让你的客人满意。我们目前已经做了许多的活,小孩的服装也全部出货了。我想客人应该 满意了,但是我觉得黄先生还是有点小气,这一点比不上你。   你的家里我们也去过了,不行的话,就叫你老婆到我们这里来住算了,等你出来就可以在我们这里努 力发展自己。如果你同意,我就可以把她们娘俩接过来。   我一直坚信你没有问题的,总会有结果的。因为你是一个好人,不可能是罪犯。以后该帮助的就帮助, 不该帮助的就不要管了,自己做好生意就行了。   信就写到这里,希望你要坚强一些。                   此致 敬礼                     好友:牛”   他比我长几岁,多少像个大哥似的关心我。我很高兴,恐慌的心境稍微平静很多。但愿象他信中所说, 我就可以放心了,客人对我的处境的理解是最为重要的。我真的没有想很多,只要客人没有什么损失我也 就非常知足了,因为我万一能够出来就可以继续同他做生意,另外我的思想里就是存在着哥们义气的想法, 我感到我不欠客人的就是了。 32   一大早,干部就让外劳将新的监规贴在旧的上面,这就是新的法律概念的开始。   “      监规   为了保证看守所的安全和监管工作有秩序地进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的有关规定, 特制定本监规,在押人员必须严格遵守。   一,服从管理教育,认真执行《在押人员行为规范》,不准抗拒阻碍看守民警和武警执行公务;   二,如实交代自己的问题,主动检举、揭发他人犯罪,不准串通案情,不准用暗语谈话,不准互相策 划对抗审讯审判;   三,遵守作息时间,保持监室秩序良好,不准喧哗,吵闹,不准打架斗殴,不准在监室内唱歌、跳舞、 吸烟或赌博;   四,认真学习,自觉接受改造,不准拉帮结伙,不准散步反动污秽言论,不准传带信件和携带、制作、 隐藏违禁物品;   五,不准教唆他人犯罪,不准欺压、凌辱和殴打他人,不准强占、窃取他人食品和财物;   六,遵守劳动纪律,爱护公共财物,不准损坏监所设施,不准刻划地面、铺板、墙壁、门窗;   七,讲究卫生,保持监室整洁,不准乱写乱画,不准乱放衣物和用品;   八,互相监督,发现违犯监规或企图逃跑、自杀、行凶等活动,要立即报告,不准隐瞒、袒护和包庇。   违犯以上规定者,视情节轻重,将分别给予训诫、责令反省、加带戒具或采取其他强制措施;构成犯 罪者,将并案依法从严惩处;制止破坏监规行为有立功表现者,将酌情依法从宽处理。                     安徽省公安厅                   2000年3月20日”   新的监规出台后,我发现了下列的变化,首先是我们在看守所的人在被判之前都不能看成是犯人,而 是在押人员或者是所谓的人犯,另外就是没有了阶级对立的字眼。这已经说明了国家和政府在法律建设上 的进步,同时在所谓的人权方面也有所进步。虽然我们这个国家在法律上还有许多不健全的地方,也存在 许多地方保护主义的色彩,但是我国的法律制度在不断地完善,这是有目共睹的,这也是说什么也改变不 了的事实。   新的所长很多次都说了我们号子,就是在静坐时间没有背监规,而是在玩牌和聊天,要背什么呢?现 在只能是背新的监规,但是我们是老号子,是不是就不用背了呢?说法就是不一样。也不知道在看守所抽 查监规时将是分别背呢还是必须统一地背新的呢,如果在现在的情况下背不出新的来,是不是就会造成管 号子的干部还要扣钱呢?不管怎么讲,每个号子必须要背得非常熟练,哪怕是旧的监规。新来的肯定要背 新的监规。   今天是星期一,也是我不能忘记的时间。老兆的律师来接见他,回来后,他告诉我说,我的同案老邢 正在看守所办理取保候审的手续,马上就要走了,我开始并不相信,他走的时候应该同我打一声招呼的, 虽然我后来认为他肯定恨我,但我们毕竟是在一起被抓过来的,在整个看守所里就只有我们俩是北京人。 可惜的是他没有来同我打招呼就走了。我的心咯噔一下,心里猜不透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在看守所的这么 多月,给我的感觉就是不要对任何人和事寄予太好的和太高的奢望。我还是往坏里想的很多。这只能说明 老邢被认为没有什么事,而我就有可能无休止地等待下去。好的一面也是存在的,就是我们的法律地位有 了比较明确的说明。那么公安局关押我的唯一的理由就是压我向国外客人要钱。这样我我就知道应该怎样 做了,只有做好一切的准备,应付一切可能对我的挑战。   下午李干部找我谈心,还没有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口,另一个干部就大声地喊我,“晓升,你知道吗? 老邢已经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按兵不动呢?”他是管老邢号子的干部。   我听出他是高兴地将这个消息告诉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问李干部:“老邢真的走了吗?”我在明知故问。   “是的,取保候审一年。”他回答。   “为什么他能够走呢?”我问。   “是因为他的身体问题。”李干部平静地说   “取保候审还要有年限吗?”我不太懂法律上的事。   “这是非常正常的,所谓在一年之内公安局要随时能够找到你,你在一年之内也不能出现新的刑事犯 罪。最近,有提审吗?”他把话题转了。   “没有,提审的一次是北京的公安局来人,Q公司也起诉了。”我无奈地叹气。   “这就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同情我,但是从法律地位关系来讲,他不应该这样。   “我能不能也办一下取保候审呢?”我问。   “我帮你问一下。”他说。   我们互相都等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愿说什么话,所以总是被动让李干部问。   “最近号子里怎么样?”他继续聊天。   “还好。”我回答。   “没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如果有的话,李干部会去说他们的。”   “谢谢。”我真的非常感激他,他没有用任何的大道理来教育人,而是通过谈心,聊天似的就解决了 我们的思想上的疙瘩,把想不通的问题一下子就化为乌有,心情也就好多了。   我回到了号子,老兆对我说:“我听我的律师讲,老邢是无罪释放的。”   小宫接着说:“咳,什么取保候审,就是无罪释放,因为没有什么好的理由,罪证也是不足的。这样 的事很多。我想你没有什么大的事,就是判刑也不会很长时间。”   他也许是在关心我。   中午,李干部又给我送来阿红的信,她说给我买了两双布鞋和衣服,因为天气一天天地暖和起来,特 别是南方,气温会提高得比北方早一些。她还说,我的朋友小汤可能就不来看我了,但是他帮助我买了法 律书籍,她准备将这些东西一同寄给我。可是遗憾的是她还是没有提到律师什么时候能够来的事。她这次 没有寄她自己的像片,却把我的孩子的过去的照片寄了过来。   看到我的孩子的照片,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胖胖的,个子也是很大,甜甜的笑容,让人感到非常的 可爱。我仿佛听到了他的稚嫩的喊声,我一回到家里时,他那挥动的小手。我还仿佛看到他熟睡时的均匀 的鼾声。   他们都抢着看我孩子的照片,纷纷议论说我的孩子好胖,又结实。我小心地收藏好照片,突然我有一 种说不出的感情,这种思念的情感在过去或者说在外面我是没有感到过的,那就是我的父爱,这种感情在 平时是不明显的,也没有感触那么深。   年前从后面号子里转过来的小四子,家里离看守所非常近,他告诉我说,在高处都能看到他家的房子, 但是家里人就是不给他送钱来,所以他面临非常苦恼的地步,平时又吃不饱,但是他自己总是说大话,借 了我五张菜牌子,说是肯定能够还,我对此看得非常淡,因为我借过好多人方便面,说是要还的,其实出 去后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他也是不可能来看我和还我的菜牌子的。我借他菜牌子就没有想过要他还给我。 小宫认为我不应该借给他,让我催他还我菜牌子。我非常严肃地同他讲了。小四子从此在号子里就很难抬 起头,后来就跟老兆套近乎,什么借点儿方便面,老兆竟然给他开了一箱,又和老兆讲,他出去后去买老 兆的楼房等等,我们都觉得不可能,可是老兆却不然,觉得他还可以,挺好的。   最近老兆也是的,总是在李干部面前把号子里的事说得详详细细,弄得号子里的人开始对老兆产生很 大的反感,加上他总是吹嘘自己在外面是多么的红极一时,进到号子里也是他想到的,对他也没有什么可 怕的。他来到十号后,确实存在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李干部经常来我们号子叫老兆出去,甚至有时没有 什么事都叫他出去,同他聊一聊天,让他晒晒太阳。我们在里面想出去都出不去,为什么他就能够没有什 么事都能出去呢?我们都没有办法解释这个事。这就是关系户。   和尚还是一言不发,也不同家里人联系,我们在他进来后,告诉他现在的新《刑法》对抢劫判得非常 重,他抢劫两起,肯定就是在三到十年之间。他在风场里说了什么要是能够逃跑就好了的话,也让老兆告 诉了李干部,所以李干部对他有些看法。我们都怀疑他不是仅抢劫两次,但是他矢口否认。老兆也是套他 的话。   新来的持刀杀人犯,总是愁眉苦脸,也是遭到号子里的人的辱骂和殴打,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有时都直不起身子,他是一个老实人,我们称他为老茂。我反复开导他,让他不要想得太多。可是他还 是不说话。一天中午,没有让他睡觉,因为新来的,要背会监规,但是他却突然肚子疼,要上厕所,小宫 是坚决反对的,他就是在那里蹲着,哭了出来,本来心里就觉得不平衡,到看守所里来又遭到这样的待遇, 确实让他非常痛苦。一天晚上看电视新闻,看到政府提出严厉打击拐买人口的违法行为,我们又开始议论 起来他的事。第二天,他家里人又来看守所,告诉他受害人跑了,伤也是不重的。这时候我看到他显然好 象看到什么希望似的,脸上才泛起了笑容。我开始也是认为这对于他来讲也许是件好事,但仔细一想他的 案子不能说成是拐卖人口,而是介绍对象,虽然有所谓的买卖婚姻成分,但是还不能认为是拐卖人口。我 把我的理解同他说了,他又沉没不言,天天就是傻呆呆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他是真正的老实人。   小徐被逮捕了。他的岳母特地来看守所看他,这就让他放心了许多,至少他认为他的老婆不会走掉的, 特别是收到他老婆的照片后,他心情定下许多。有什么办法呢?再没有钱,也不能去偷电线呀。他同我的 关系非常好,他有什么痛苦的事也能同我说。   大仙的重新认定的请求书,李干部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交给交通队。他老婆又来信对他给老姘写信的事 一清二楚,对他极为不满,来信的字里行间表现了一个过去受过丈夫的气,现在又要为丈夫承担起家庭的 重任,这对她来讲确实非常不易。大仙现在明白了,可是为时已晚,他不知道将等待他的是什么残酷的刑 罚。   小宫得了疥疮,每天擦硫磺膏,他的眼病也不时地发作,痛苦的叫喊,搞得号子里也是非常不安宁。 他的家里还没有送钱来。   老兆也传染上了疥疮,开始是小的红点,痒痒,他也开始从外面让家里人送来皮康王,但是不起太大 的作用,就换成看守所里的硫磺膏。   我正好同他睡一个被子,他睡觉又不是非常老实,总是翻来覆去,又是鼾声大作。我害怕自己也要传 上疥疮,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我现在还没有被传染上。   现在的小刘已经没有了过去的劲头,对我也是非常客气,尽管老兆没有安排什么,我主动地给开一些 方便面,带他吃,我不会计较过去他是那样对待我的。可是他同小宫产生了磨擦,无非就是小刘的那张坏 嘴。   “你在那个时候紧紧地站在小何那边,同样是看不起我们,对外地人你也是心里有着恶毒的想法,但 是我们现在对你怎么样呢?”小宫总是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使得小刘都挂不住脸面。   “好好,我不跟你去争什么。”小刘只好退缩了。   刚来的小常,是当地人算计的对象,首先是他的衣服被小宫换着穿了,另外就是把他的大帐上的钱给 用得非常狠,来了五百元钱,被老兆他们就开去三箱方便面,几十袋的榨菜和酱,其余的都开成菜牌子。 他表面没有说什么,可是我看得出来他的心里肯定另有想法,无奈他也太能吃了,所以就算是放在老兆那 里,也不够他拿的。他吃得胖了,不像刚来时的那个样子又黄又瘦。他的脾气也大了,同小徐就打了一架, 不过没有闹得很大,可还是被李干部看到,对待谁是主要负责的人,老兆也是憋不住,都给说了出去。弄 得号子里又是很有意见。   老兆这一段时间提审很勤,他回来后告诉我老邢是交了二万元的押金后取保候审的,公安局的人还说 他交代得比较彻底,而我交代的不彻底。另外他们让老兆不要受我的骗,不要跟我在一起。其实老兆对我 的看法是正确的,我是老实的,不是什么坏人。   小四子无法在号子里呆下去,就只好调到一号,在剃头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他也在剃头。   我把头又剃了,这样比较好,洗头也比较方便。我不知怎么就习惯了剃光头。 33   不知道为什么,李干部把原来七号的死刑犯和另外一个老头安排在十号,一下子十号快成了老年人的 号子。虽然我们号子里有死缓的,但是毕竟不是死刑犯。这个六十多岁的人,看上去还是比较有气质,也 许就是南方人的特点吧。他满脸的皱纹,但是并不是很黑,一双忧郁的眼神,让人感到一种压抑感。死刑 犯是戴脚镣和手铐的,生活起居非常不方便,别的人都可以在风场洗澡,但是他就只能等一段时间,向干 部提出请求后,由干部拿来扳手和钥匙给打开才可以一时轻松一下。他总是唠叨不停,见着谁都去诉说自 己是无意的,自己多么的后悔呀,等等。有时,我们大家只好劝导他。   小宫说:“你年纪也大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天天地伤心没有用。人家年轻的就走的,也没有像你 一样呀,那他们不更加后悔吗?”   小刘本身同他关过一个号子:“老头,像我这样的不更加难受,我的一辈子不都交给了监狱,你有什 么可以痛苦的。”   我也是说:“现在后悔莫及也好,伤心也好,事情都发生了,我建议你只好认命,就说你努力让法院 改判,也要定为死缓,不论怎么讲,你都要一辈子在监狱了,所以说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想出来同家 里人见面,看来是不太可能的。”   老兆只是让他不要多想了,想也不起作用。   然而,老头还是经常地哭泣,有时连晚上都不睡觉,坐在那里哭。我们不知道怎样说他呢?只是平时 在吃饭上照顾他,别看他年龄大了,但是很是能吃。我们也是尽可能将打来的菜给他吃,特别是用小常的 钱,以他的名义买了许多苹果和其他的吃的东西,其实我们也就一起吃。老头没有钱,家里人也没有什么 钱,他非常想让家里人来一下,但是家里人就是不来,弄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陪着他来的老薛已经被判六年,听他讲,他是持刀强奸一老妇人,被告进来的,但是他自己说是他同 那个老妇人过去就认识,而且有人还给他们俩作媒,问题是他在干完后,那个老妇人向他索要一千元钱, 他没有,就被告到公安局。为什么持刀呢?他说他平时就是带了把砍刀,防身用的。他是鳏夫,老伴早就 过世,自己辛苦地将孩子都养大成人,没有再续贤,现在孩子都大了,自己想要找一个老伴能够安度晚年, 却突然被人告到公安局。他没有文化,也不知道怎么样同公安局的警察解释清楚自己的情况,糊里糊涂地 就被判刑。很快他就要下农场,我帮助他写了封家信,让他家里人来看看他,准备一些下农场的衣服等等。 我同他讲,一定要准备点儿钱,这样免去在农场里的尴尬局面。他没有钱。但是人是老实人。一谈到这件 事,他就是泪流满面,我清楚他是非常后悔,法盲造成自己终生的难堪。   老兆一直帮助我分析我现在的情况,建议我能够在当地请律师,我为了能够了解我的案情,了解我到 底是有什么罪证,决定同意他的建议,但是我是想和李干部再谈一谈。老兆将我的想法同李干部讲了,所 以我一直在等待李干部叫我出去谈心,我可以讲我所要说的话。既然老邢能够做取保候审,那么我也是应 该能够做的,他无非找的是当地的律师,律师的各个方面的关系都很好,如果我在当地再请一个律师,就 可以迈出关系的这个门榼,我必须立即写信给阿红,让她再给我汇几千元钱来,我在当地请律师,北京的 律师可以对付我在北京Q公司的案子中。老邢走了,证明一点,就是我们的案子停留在中间人的位置上, 仅仅从这一点来看,还是非常好的事,但是从另一方面讲,又是坏事,我可以永远被关押在里面。等了一 天,李干部还是没有同我谈心。我晚上就给阿红和我父亲写了信。 在给阿红的信中,我写道:   “阿红,你好!   来信我已经收到,特别是孩子的照片,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觉得自己愧对于孩子,没有给孩子带 来关爱。现在只能用我的心去祝福他成长,无忧无虑。   我所要的书籍是非常重要的,我希望你能尽快地寄给我。   另外,我希望你能够速寄几千元钱给我,我想在当地再请一个律师,通过他(她)我可以更多地了解 我的案情。也有利于我怎样应付一级一级的提审和提出我的意见。我很清楚目前我不可能依赖谁,只有靠 我自己在每一个阶段申诉我的理由。   北京的律师,就跟他们讲,可以负责我的Q公司的案子,不要来X市,省去好多差旅费。请能理解 我的想法。   我爱你和孩子,希望自己能够早日出来,工作挣钱养活你们。   写到这里。 再见。                 此致 遥祝!                       晓升”   我顺便又给我的父亲写了封短信:   “爸爸,您好!   在里面,首先我祝愿您的身体健康。   我觉得我自己这一辈子太苦也是太不顺利,总是磕磕碰碰地,让您也经常担心,实际上我非常不落忍, 这次在里面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出来,所以我心里非常惦念的就是两件事,一就是您老人家的身体,千 万不要因为我的事而出问题,要好好地生活下去;二就是我衷心希望您老人家能够接纳阿红和孩子,她们 娘俩为我吃尽了苦,孩子也毕竟是我的孩子,也是您的孙子,所以我愿意看到您的看法有所改变,如果我 有招一日能够出来,我首先要做的就是同阿红结婚,她是一个好姑娘。   我很想念您,我的父亲。 再见。                 此致     遥祝!                     晓升”   我反复又看了几遍我的信,才装在信封里,明天我可以交给李干部。   第二天,李干部真的让我出去谈心,我把两封信交给了他,请他帮忙寄出去,另外就谈到了我想在当 地请律师的意见,他同意了,但是他想了好久,突然对我说,可以请一下张律师,是个女的,在律师界也 算是可以的。他的爱人也在公检法部门,这样可以了解一下我的情况。但是李干部非常严肃地说:   “律师只是帮助你咨询有关的法律问题,但是是不能帮助你串通案情的,这是我国对律师的规定。” 我确实也是非常慎重,一方面我希望有可能通过律师突破关系网,另一方面我也是担心会产生一些副 作用,就是公检法也是通过律师了解我的想法。总之我是非常高兴的。   “那应该是多少钱呢?”我问李干部。   “大概两到三千元吧。”他说。“具体的,你要直接同他商量,我不能参与你们的协商。”   “谢谢。”我非常感谢他,按照他的意思,当初我要是就请当地的律师,可能就取保候审了。   回到号子里,我把我情况跟老兆讲了讲。   “费用嘛,你就卡在一千五就可以了。”他说,他的律师费就差不多是这个数。   “多一点儿也不怕,我就是希望能够请求律师的接见,问一些法律上的问题。”我说。   看守所新设置了中转号,把将要下农场的管在一起,以便安排走的时候不至于影响我们。老薛就是首 先去中转号的人。我默默地为他准备了香皂和卫生纸,交给他,这是号子里的规矩,每个下农场的或去监 狱的,我们都给他们准备好一些必要的日常用品,尽管他们可能没有钱。老薛非常感动地哭了,面对他的 泪水莹莹的样子,我心里产生了一种怜惜之感,等他出来时,他要六十岁了。我默默地祝福他。   老兆从李干部那里了解到,小何最终没有能够留在看守所,他到省会少管所去了。我不知道我们什么 时候还能见面,但是他那动情的神态和骄横的举止给我留下深深的印象。小丁他们也是一同送到监狱里去 的,尽管他们比小黑小刘他们判得晚,但是先下去了,因为他们里面没有死刑犯。   小刘他们就只有等到他们的同案有了结果后才要下监狱,要知道他们死缓在看守所里呆得时间再长也 是不能算刑期的,而是在监狱里两年以后才可以考虑是减刑的问题,一般只要你不出现新的问题都会减刑 的。 34   老薛走了,死刑犯老头没有人照顾,老兆也不管小徐愿不愿意,以他是老头的同乡就安排他为他服务, 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李干部说。李干部的目的是明确的,就是号子里不能出问题,但是小徐并不表示愿 意这样做,所以就是对老头进行敷衍一下。老头让他帮助给家里写封信,可小徐写得又不能满足老头的意 愿,小徐找到我,求我给写一下。我首先了解了老头的想法,之后我就开始起草这封信,坦率地讲我的心 里也是非常沉重的。   他是写给四儿子的,没有直接写给老婆,原因就是他老婆也是不识字。   “儿子,你好!   首先代我问全家好,我一个人在里面只好祝愿你们能够生活得幸福和美满。   自从我进来到现在,心里非常的痛恨我自己,我不敢想象我当时的心里状态,为什么我要将玉秀砍成 重伤致死呢?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解释我自己的行为。总之我自己好后悔呀。本来是一个多么好的家庭, 我又那么爱着我的孙女们,我是用什么也是洗刷不掉我的内心的痛苦和负罪感。   既然已经如此,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当然希望我的儿子们能够来看我,能够为我多找找一些 关系,来使我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但是我知道没有我在,你们也是很难找到什么关系,再说家里没有钱, 我怎么好让你们为我已经宣判死刑的人再多花更多的钱呢?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你们要好好地照顾好你们的妈妈,她年龄大了,不要让她再操心田里的事,能够带一带老二的孩子就 行了,也算是帮我对儿媳死亡的怅晦,我对我内心的谴责已经到了极点。对孩子要好好地善待,她们还小, 一定小心不要掉到家门口的沟里。   我的女儿在我进来后,就非常的伤心,在生产坐月子时都没有好好的过,家里又没有钱,我当时坚持 她嫁给那个男人,实际上他没有钱,让我的女儿受苦了。   我在里面正在等待高院的最终的复审,前途谈不上,到底怎么样,我也是没有办法估算到,爸爸走到 这种地步也是自己的应有的惩罚。   我就是希望家里人能够来看看我,尽管看不到我,但我知道你们来了,就心满意足了。另外可能的话, 给我带点家里做的米糕,我很想吃吃家里人做的东西。如果有些钱给我送过来就更好了,我在世的时间不 多了,希望能够吃饱一点。实在没有钱,家里还有一个大车,可以给它卖掉,换些钱来。 信就写在这里,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此致 祝                     你们的爸爸。”   信写完了,我的眼睛也湿润了,不敢想象这样的现实,这么一个老实的从来没有走出过家门的老头, 由于自己的一时的糊涂就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后果。我让小徐抄写一遍,但是他就是不肯。没有办法就按我 的初稿交给了李干部。   写好了信,他完全可以轻松许多,可是我看到老头还是那么沉重,动辄就哭,特别是夜间他的哭声使 我们非常害怕,担心他会想不开自杀。如果在号子出现自杀的现象,我们大家都会受到牵连,所以我们都 是严肃地说老头,不要哭了,不要弄得大家都没有办法睡觉和让别人跟着伤心。   我的案子,是萦绕我内心的严重的问题,我写给家里的信,也不知道收到没有,律师费什么时候能够 汇出。这天我在这边请的律师终于出现了,我非常激动,好象找到了救命的稻草。   “坐吧。”张律师说。   她是一年轻的女人,白净的脸,典型的南方妇女,身材还是非常苗条的。她戴个眼镜,但是没有丝毫 的笑容,也许是她见的案子太多了的缘故。   我坐下来。   “我先简单地问一下你的情况。”她说,随便拿出了信纸。   “好吧。”我有些激动地说。   “叫什么名字?”她开始提问。   “晓升。”   “年龄?”   “三十九岁。”   “因为什么罪被抓进来的?”   “涉嫌诈骗罪。”   “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的想法是我是处在一个中间人的位置,为什么要定我们有罪。我的同案已经取保候审回到北京, 我能不能也办理呢?”我急切地问。   “国家一直三令五申要求公安局不要介入经济纠纷的,特别是企业之间的经济纠纷,象你的问题比较 复杂,我可以帮助你问一下,但是我只能是收到你的律师费后才能帮助你去查看你的案宗。”她是简单地 回答。   “那好吧。”我说。   回到号子里,我才突然想到我还没有同我的律师讨论我的律师费用问题。下次再说吧。现在的关键就 是我要等到阿红寄来的律师费。   小宫接到了律师委托书。证明他进入了检查院。他估计是两年以里的判刑,如果是在两年以上,他就 准备上诉。请不请律师呢?他扣墙同同案商量,同案请了律师,他考虑了许久,最终决定就算了,听天由 命。他多少了解法律,知道自己不可能判得很重。   大仙的案子也是非常快,也进入了检察院。但是他的罪名就不是简单的无照驾驶撞死人的问题,牵扯 到了他让人代替坐牢的问题。大仙感到更加的迷茫。   惟独老兆的案子比较复杂,逮捕后就一直在提审,但是无非就是查过去的帐和增值税发票。他的律师 到是不错,可以随时跟公安局打一个招呼就可以来接见他,并且是老兆可以让他来,随叫随到,我好羡慕 他这一点,如果我能够这样,我可以解决多少法律上的疑问呀,也会使我的思路更加清晰,看问题更加准 确。   这天,电视又在白天打开,我们接受了一堂严肃的政治教育。指导员反复地强调在看守所里一定要严 厉打击牢头狱霸的问题,并且介绍了在另一个号子里的死刑犯在宣判后,写了名为:“悔恨人生”的文章, 在当地报纸上发表。指导员希望所有的在押人员都要认真反思,努力重新做人,力争早日出来同家人团聚。 他的话是非常重恳的,我们虽然对有些问题还持有偏见的拒绝,但是大家还是听进去了。   “小刘,你还不写写你自己的经历,到外面去发表一下。”我开玩笑地说。   “开玩笑,我才没有这个想法呢。要写,老头应该写一写,你就给他写吧。”他的话转得还挺快。   “写就写,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我说。其实我真的要写。   我不假思索地写出来:   “    切莫因小失大       -----一个死刑犯的忏悔   四月的季节,春意盎然,大地披上了绿装,鲜花盛开,气温暖洋洋的。我的家人们可能正在准备着插 秧前的工作,开始新的一年的奋斗,渴望着今年的年景,渴望着丰收。然而我却不能享受户外的美好的生 活,不得不身戴枷锁,整日坐在高墙内冰冷的硬铺板上。晚上我只能和衣而睡,“哗哗”的脚镣声,声声 刺痛我这颗年迈的心,同时也唤起我自己的深刻反思。痛苦与悔恨交织在一起,我经常手托毛巾擦去扑簌 簌的泪水。这泪水是苦涩的,它又是我对自己人生悔悟的最好见证。我想念我的亲人们呀!每天夜晚,他 们的每一张可爱可亲的脸就会浮现在我的面前,年迈但身体还算硬朗的老伴,老实本份的儿子和闺女,幼 稚活泼可爱的孙子孙女们,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家庭呀,却因我的一口气给葬送了。   我出生在一九三七年,从小就经历了战争的苦难。解放后,我们依靠中国共产党的英明领导和国家的 政策开始走上致富的道路。在那集体社队的年月,我拼命去干活,尽管有极左思潮的影响,我家里谈不上 富裕,但还能够维持。特别是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后,分田到户,充分调动了我们每一个农民的积极性, 我的儿子们也一边务农,一边搞起了副业,有的在外打工,生活一日日地好起来,家里和睦相处,我从来 没有同儿子们红过脸。我是一个勤俭务农的农民,没有出过远门,一辈子就想将自家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左右邻舍对我都非常好,特别是我的哥哥还在抗美援朝时为国捐躯。可是就在那个可怕的傍晚,我将这个 家破坏了。我的二儿媳玉秀因脾气不好,为了家庭的小事,对我们老俩口动辄就吵,甚至砸坏家里的东西, 我们分家已经很久,所以我就与她挣执起来。我曾经为此多次找过村干部解决该问题,也找过她的亲戚家 来调解,但是都无济于事。也许是为了老辈子人的尊严,我在争执后顺手拿起门旁的铁锹向儿媳砍去,又 在头脑发热的情况下跑进屋里拿来菜刀向她砍去,我又自己喝下农药,准备一死了之,但是我经抢救脱险, 被送进了看守所,开始了牢狱之苦,等待法院的判决,而我的儿媳却永远不能醒过来了,身边留下了他的 丈夫和两个幼小的孩子。她其实是一个直性子的女人,干事又非常地麻利,好干净,过去对我们老人也是 很好的。后悔呀!今年,在人们迎接新的世纪来临时,我被判极刑。   人生六十载,我有过平静安谧的生活,有过全家十几口人欢聚的时刻,作为一家之长,我盼望着家兴 财旺,丰衣足食,我没有更高的要求,正由于我终日沉醉在这种足不出户的日子里,没有到过大城市看看 外面世界的变化,面对家庭的纠纷,没有采取克制的态度,心襟不开阔,所以造成这样的后果,我深刻认 识到我犯了严重的罪行,这个结果是用后悔的泪水无法挽回的。不懂法律,又是我走到这个地步的另一个 结论,虽然人人都清楚,杀人是要犯罪的,但伤害家人也同样是要犯罪的。我不识字,可是在干部的教导 下,也学懂了法律上的许多的知识。现在是法制社会,不懂法律是行不通的。   痛恨思过,我渴望着生活,但我也不能逃避法律的惩罚,我只想在弥留之际,乞求家人的原谅,是我 害了他们,告诫高墙外的每个人和每个家庭,要以我为鉴,家和才能万事兴。我还要劝导每个家长,要大 肚开怀,心存症结要及时自我排遣和找他人倾诉,积怨成疾,就会自酿苦果,人是要争一口气,但争的这 口气,不是自尊心和脸面的容光,而要在外面竞争,致富生活,为国贡献。   我不知道这篇肺腑之言是否能够发表,如果能够发表,我会非常感谢关心和帮助我的人们的,祝愿他 们一切顺利,合家欢乐。”   我的稿写完了,我的眼睛又潮湿了。小徐看了看,虽然他不是看得非常明白,但是一再称好。我重新 抄好一边,交给老头,在他有机会谈心时交给李干部。我想李干部也是会感动的。 35   户外的天气越来越暖和,我们都换上了衬衣,整个一个冬天我都是坚持洗冷水澡,别看我很清瘦,但 是我没有什么病,连感冒之类的小病,我也是一抗就过去了,不得已的情况下向李干部要点感冒药,不过 看守所里不会进好的药的,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国家拨下来的钱就这么多,必须要节省节省再节省。   小宫的母亲给他送来了八百元钱,他就等待看守所给他安排手术的时间,这些天来,他的眼睛的疼痛 加剧,大声的叫骂,晚上来回地走动,另外他也是想引起干部的重视,李干部说必须要通过所长批准的。 但是所长好象是在等待什么似的总是没有安排手术的时间。   大仙早就因为小四子的事就同老兆大吵起来,因为老兆说他也是多吃别人的等等,平时大仙确实多吃 着一碗饭,但是没有让干部知道,老兆这么一说,使得大仙面子上丢掉了,就把多余的碗给踩坏了,大声 地同老兆吵起来。也许是积怨太深吧,加上小宫又是大仙的把子,老兆就建议李干部把大仙调到了一号。 号子里的人对此非常反感。老兆在号子里的威信下滑得非常厉害,连和尚也对他非常反感。   夜里,号子里进了新人,一个年轻人,里面衣服穿得很少,披着一个蓝色大衣。我们仔细一问是本市 的人,十九岁,抢劫和吃老把子。号子里的人对他重捶一番后,洗澡。之后就开始问话。他也是不了解抢 劫是多么重的罪刑,他大概说是抢了三到四起,而且是伙同交叉作案,这次进来了十个人,但是他是最大 的,其余的不满十八岁,这就是更家严重了,所以经过我们的分析后,他开始害怕,希望家里人能够来帮 助一下,他同小何都认识,也是独生子,家里生活条件非常好,家里安排他正式的工作,他嫌远就不去了, 觉得抢一下来钱快,其实他家里并不缺钱。   一早,小常就叫他起来,现在他到是成了号子里的打手,我们就叫新来的小宁吧。   “新货,早上去叫一下李大妈买早点。”小常学足了当地的习惯。   “还得给我买一条香烟。”小刘还没有起来就在被窝里说。   新来的小宁就到风门处大声地叫,还不能让干部听到。也许这是最为好过的关吧。要是照小宫和小常 讲,过去号子里过的关可严格了,什么金鸡独立(解释:单脚独立站在铺板上,手要扶到过道的墙上), 八仙过海(解释:采用各种姿势来让号子里的人取闹),什么看电视(解释:在厕所里头顶在便池里可用 冷水浇,这叫黑白的电视;如果是用尿就叫彩色电视)等等,不管怎么样,现在是文明许多,无非就是进 来遭到每个人的重拳。   我们一开始不知道小宁是有后台的,直到早上李干部叫他和老兆一同出去谈心时,老兆回来才说的:   “小宁跟李干部对面的干部非常熟,跟他家是邻居。他父亲是车管所的,我过去经常同他打交道,也 许我还认识呢。”他又是这样摆开老资格。   正由于此,我们开始对小宁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没有过分地严格要求他,刚一来就坐在铺板上面玩牌, 这在我进来时都是不可以的。   这个月,我也被评为文明人犯,所以我很高兴,尽管我也清楚李干部是征求了老兆的意见的,老兆也 这么说是他推荐给李干部的。我想这一点对我来讲是件好事,我可以在法庭上表明我在看守所的表现是好 的。包子送了进来,我们又都疯抢完,我只是吃了一个果酱包。   老兆最近开始宣布自己不再同别人玩打枪(打牌的名称),他反正也是在玩的过程中输急了,觉得别 人都在对付他似的。后来他就开始拉牌,然后又是宣布不再拉牌了。现在变成到处找走之旁和宝盖旁的字, 我们也是帮助他找,他认为这样自己可以学会许多的字,他象一个小学生,努力学习文化。给家里写信, 原来是我帮助他,现在他边写边学,能够简单地写信了。他非常得意,有些沾沾自喜起来。   他同我大谈朱子的《增广贤文》,我开始不知道这里指的朱子是不是朱熹,他说不是,但到底是谁, 他也说不清楚。他能够背颂很多条里面的古人警世名言。他对我说:   “晓升,我到时候让我家里人将我的这本书送给你。”   “行啊。”我没有推辞。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增广贤文》,就是清代的一位名人,为教育孩子和家里人,而把古代一直流传 下来的名言名句收集在一起。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人行必有我师”、“少年不努力, 老大图伤悲”等等。他到是背得滚瓜烂熟,不打磕巴。他不识字,能够背成这样,可见他的功夫是用到家了。   “小徐,你看,我的信都比你写得好了。你们还是上过学的,怎么差到这种地步呢!”他有时就是这 样说着别人不爱听的话。   “你有本事,我们哪里行呀!”小徐回敬了他一句。   老兆对我很好,也是非常直率,还将他家的全家照送给我做留念。他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一给我介绍:   “这个是我的老婆,她比我还高,过去是郭凤莲式的铁姑娘,地里的活都不用我操心。她非常能干, 就是不识字,没有文化。在关键的时候还是没有主心股,还得让我做主。她对家务和做饭不行,就是愿意 自己在外面做点儿什么,哪怕是体力活儿都可以。现在年龄大了,身体也有些病。我们从来不吵架的。   这个是我的女儿,高中毕业了,但是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她的字写得很好,也是非常懂事。   那个个子高的是我的大儿子,毕业后我就让他学厨师,现在合肥。   小个子的是我的小儿子,我坚持让他读书,不能让他象我这样不识字。现在社会上多么乱呀,你看这 么多的年轻人都在学坏,我不希望他也走上这样的路。”   他显得很自豪。   “你在外面经商,难道没有小姘吗?”我问他。   “没有,我很少到外面去的。”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非常地牵强,看来他没有讲实话。   后来他的女儿来了信,就证明了一点,就是老兆和他老婆之间过去也是经常地吵,并不是象他所说的 那样互敬如宾。   中午的时候,我们听到好象是李干部在擦油,啪啪的板子声,使得我们非常好奇,想知道到底是怎么 回事。   一会儿,铁门打开了,从一号调过来一个人,李干部站在门口严厉地说:   “双喜,你一定要在十号好好地反思,再出现打人和戏弄他人的事,我就要上报看守所。你到这里来 擦地和擦厕所。晓升,你帮助他写一个检讨书。”   “是”我回答。   “是,李干部。”双喜苦笑着说。   铁门关上了。   “你是怎么一回事?”小宫问。   “你看,我的屁股给打成这样。”他拖下裤子,我们都看到他的屁股上都青了。“号子里有一个人打小 报告,说我虐待新货,其实我没有整人,所以就挨李干部打了后就调到这里,说是暂时的,看我的表现而 定。”   双喜也是一个打架不要命的人,动不动就是打架,他是在打架时,别人好几个人将他打倒在地,可是 人家却告他把一个人的肠子打破裂。他有很多的理由说自己没有打坏那人的肠子,但是人家出了法医鉴定 书,所以他只好在看守所里等待结果了。他还没有拿到律师委托书。   小宁也是非常幸运地让他擦板子,就算是对关系户的照顾吧。但是看来他到很老练,不向家里要钱和 东西,尽可能不谈他的家里人。他的父亲对他可真是伤心到极点,自己身体有病,所以就不愿意管他了。 每次都是他的母亲托看守所的干部给他上一百元的大帐,控制他的花销,让他吃吃苦。没有过几天,他就 受不了了,吃不饱不说,主要是方便面接不上,总是断挡,还在玩牌中输了好几箱,全部都让小宫赢去了。 他挺不住,就只好给家里写信,请求家里给自己些钱,自己知道了在牢的苦是什么滋味等等。   双喜也是三十来岁的人,但是不识字。我只好给他写了一份检讨书,给他念一遍后,给了他,让他交 给李干部就是。   我晚上还是睡不着,总是想着我的案子的情况,希望阿红的钱能到,我在当地请的律师能够来接见我, 告诉我一些我的案子的有关详细情况。但是我几次托李干部给打个电话,他总是同意了,但是没有什么消 息。律师没有来。近一段时间,我对我的未来一直拿不定主意,如果出去,我将能够干些什么呢?有时我 非常悲观和自卑,好象自己一事无成之感,不想再做什么生意了,有时有觉得不做生意,我又能怎么样求 得自己的发展和生活呢?矛盾的心理一直在徘徊着。平时,我对他们也是半开玩笑地说:   “如果我被判十年,等我出去后就到九华山去当和尚,反正到那个时候我的老父亲可能已经谢世,我 老婆(我是指阿红)也会离我而去的,我在这个世上只有在虚无缥缈之中生活了,陈世对我来讲已没有任 何的意思和意义。如果很快能够出去,我到是可以考虑怎么办的问题,无非是继续干下去,另一个就是到 广州和上海去打工,现在国家正在开发大西北,到那里求得自己的生存和发展也是可以的。”   “我要是出去后,就去大西北看一看去,也许有什么机会。”老兆说,“北京人,我们一起去吧。”   “我还不知道我能不能赶上呢!”我悻悻地说。   “别失望,不过共产党一直是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你要是真的没有问题,也 不会抓你的。”小刘在一旁说。我搞不清楚他是希望我出去还是希望我被判重刑,总觉得他的话里有话, 酸溜溜的。   我没有说下去,本身我对自己的命运就是把握不住。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觉得我自己还是有一 定的能力的,毕竟在金融和贸易之间我与过很深的研究,在服装方面也是非常专业。我突然悟出我自己在 银行奋斗、在合资企业里奋斗、在老总的位置上拼搏和自己开公司,虽然好象是我是简单地为了挣到钱, 但是有一点是一致的就是我在为我的人生价值在奋斗不息,我希望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够充分体现我的人生 价值。也许我的思想非常不符合现代商品经济时代的要求,书生气太浓厚,可是我是怎么也摆脱不掉我的 这个思想。人活在世上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许我的经历就是证明了一切。记得在银行的时候,我 前妻医院里的大夫就断言,由于我患了奥抗阳性,属于乙肝携带者,说我在三四年内就有可能不行了,但 是我现在还是坚持下来,历经了这么多的挫折,我的身体反而更加健康,不去想它,事情到正常了,否则 我自己天天面临着药物的折磨,越来越觉得问题大。   户外的天气日渐暖和起来,我们盖着被子都觉得热,甚至吊扇也开始转动起来。我们在里面本身还好 一些,号子里阴气太重,可是看到干部们都穿着衬衣,还热得出汗呢。最近几天,我们从电视里看到,北 京地区连续好多次的沙尘暴,这种天气现象,他们是不知道的,从来没有见过,我就给他们解释实际的情 况是什么样的。   “我们就是难在北京生活。风沙太大。”老兆说,“我这一辈子是不会去北京的,除非北京人你邀请我 去玩。”   “当然可以呀。其实北京变化是非常大的,毕竟她是北京不是别的什么城市。很有现代化的气息,我 到觉得同其他国家没有什么区别。”我说。我是北京出生的,我对北京的变化是亲眼目睹的。   “以后我要是去北京,你可不要忘记我们。”小宫说。也许他是真心的话,我们毕竟是朋友了。   “你们这里的天气最为可怕的就是梅雨和洪水。”我开始问他们。   老兆抢着告诉我,他年龄大,对当地的人文地理也是比较了解的,“梅雨天里,家里的东西都要长毛 的,天天下雨,没有干的时候,这是六月份的时候。“   “洪水更是可怕,去年的洪水一下子将这个城市都给淹没了,好在看守所是在山上,否则就要出事了。” 小宫也告诉我。   “如果看守所真的发洪水,我们就可以抗洪救灾,也许我们还能够减刑呢!”我真是这样想,现在天 天等待,有劲也使不上。   “我也是这样想的,恨不能去当炮灰,跟台湾去打一场战争,死了就死了,活下来我也就不用服刑了。” 小刘也是颇为同感地说。   这些话当然都是闲淡之言,但是反映了我们的内心的想法。   我还是等待,天天盼着阿红的信和律师费,这样我就有可能同律师见面,了解我的案子的进展情况。   老兆又提审回来,他高兴地说:“我一进去,公安局的警官们就主动伸出手和我握手,说我的案子很 快就要结案了,我可能再呆个把月就可以回家了。”   我没有说话,内心却好似被重击了一下。 36   老头还是天天地叙说自己的苦处,哭泣自己的不幸,感叹家里人没有人能够来看他一下。我帮助他又 写了一封家信,但是内容同第一封的没有什么出入。   他的闺女总算来了,给他带来一双胶鞋和一双布鞋。还附带了一封短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是还是 能够看懂。   “爸爸,你好!   不要怪我们不能及时来看你,我们家里真是连车费都没有,现在家里都在准备田间的事,没有现钱。 请你能够原谅。   上次,大姑来到家里,我们讲了你的事情,全家人就大哭一场。事到如今,家里也是没有办法,又没 有钱,根本托不起人。只好等待法院的最后的结果了。   我们无法恨你,因为你毕竟是我们的父亲。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老奶(方言:妈妈的意思。)的, 二哥的事我们也会帮助的,既然已经如此,我们只好顺其自然。   没有什么可送给你的,这两双鞋,你就收下,该换的要换一换。   我们想念你。但是你的罪又是不可饶恕的。                   你的女儿”   我读着信的时候,老头已经嘤嘤地哭出声来,手里的毛巾都湿透了。   “你看到了吧,不要再要求家里什么了,家里人已经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我劝他。   “我晓得。我晓得。”他边哭边说。   “你看看我儿子的照片,其实我心里也是非常苦的,我也非常想念他们呀!”我又说。 他看着我儿子的照片,哭得更加厉害了。   如果我被判无期徒刑,还不如象他一样死了算,因为他毕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儿孙都全了,而我还 正是当年,还有自己的事业,我这个年龄也正是奋斗拼搏的时候。   李干部轮班休息后,找老兆谈心,他回来后带回了阿红的信。信中说,北京的律师分析了我的情况, 认为两案一定会并案的,到底定在什么地方,还没有结论。阿红就问我请律师是否有必要。书已经寄了过 来。她鼓励我一定要坚强,不要有什么其他的想法,颓废是没有用的。她等我的信,明确一下到底是否在 当地请律师。我立即回信,告诉她,在这边请律师,我可以同律师认真地谈论我的案情,我不能象傻子一 样地等待,应该有的放矢的准备我在法庭上应该陈述的东西。   李干部开始谈心,我在谈得差不多时,就请求李干部帮助我寄信,他顺便就叫我出去谈一谈。谈到我 的案子的时候,我提出了我的想法。但是李干部却泼了我一脸冷水:   “晓升,你现在思想里有些问题,首先要从你的内心里要解决你到底有没有罪的问题,不扭转这个概 念,就没有办法往前考虑问题。既然你已经被捕,就说明公检法认为你有罪,你自己承认不承认是没有用 的。其次,你可以听听律师的意见,如果律师认为你没有罪,你可以在法院上陈述你没有罪的理由,如果 律师也认为你有罪,那么你就得朝着减轻罪责的角度去谈。”   我认真地听,没有人曾经这样客观地说我。我希望李干部能够帮助我给律师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接 见我,谈谈对我的案子的看法。他说他可以帮助给律师打个电话,另外还要讨论一下律师费的问题。   我又同他讨论了老邢取保候审的问题,他解释道:   “他取保候审一年,意味着一年之内不能出问题。再说,如果开庭时他还要来的,判刑的话,还要重 新进看守所,而且重新计算服刑的年限。所以你不出去,到是合适的,案子总要有一个结果。”   “原来是这样。我的法律书什么的,我能够收到吗?”我又问。   “可以的。”李干部肯定地说。   下午,李干部告诉我律师后天来,这段时间不来的原因就是律师费没有到的缘故。   然而到了规定的时间,张律师还是因为有事不能来接见我。我只好等待。   小徐今天外提,就是到看守所外面,也不知道什么事,弄得他好长时间不回来,有人说他可能被释放 了,我认为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曾经被外提过,我知道怎么回事。果然不出所料,他晚上十点的时候才回 来。他不在的时候,小刘也好老兆也好,说了许多小徐这不行那不行的话,我很是反感,我不愿意在背地 里议论人。可是当他回来后,身上揣了几个肉包子,小刘等又都冲上去抢着吃,我以为这样太不尽情理了。   小徐坐在我的身边,叙述着这一天的经过。他今天是公安局带他到现场认定他在什么地方绞的电线, 每一处都照了像。他的岳母一步一步地给公安局的人磕头,恳求他们在定罪时要轻一些。他家里的人也都 哭了。公安局的人都说,他只要在看守所里老老实实,表现好,就可以适当地考虑他的罪行。中午,小徐 同他们一起吃的饭。晚上还带回了几个包子。   “你认定的电线肯定是村里自己架设的农用线吗?”我问他。   “是的。”他回答。   “你和证人都认定你绞的时候是没有带电呢?”我继续问。   “是的。”他还是简单地回答。   “这样就可能会轻一些,因为不是国家的主要电力设施。另外是在农闲的时候,没有通电,这样就没 有构成损失。”我是这样分析。   “我听他们讲,现在偷电线的太多,会不会拿我当个典型?”他不安地问。   “别想那么多,再托家里找一找人,在法院那里判得轻一些。”我劝他。   大家吃完包子,就又躺下了,我知道小徐肯定是睡不着的。   第二天,老茂给逮捕了。   老兆的律师又来接见他,说是公安局给他的在押时间又沿长了。下个月中是最后的期限,看看到那时 他是否有可能出去或继续在押。我没有看好他的结果。   开大帐的时候,我给死刑犯老头开了一箱方便面,因为我看到老兆也并没有主动说给开,我这样做了, 老兆说应该同他商量一下,他会想办法给他们戴镣的安排合适的生活用品的。可是平时是小徐照顾老头, 本身小徐自己就不宽裕,不可能老是让他带老头吃的。看来这确实是个问题,摆在我们每一个人的面前。   老茂家里来人,给他放了五十元钱,开大帐的时候小宫就要求他全部开掉,我说一下,应该照顾他一 下了,毕竟他这是第二次来钱了,我给了他十包面,其余的放到了老兆的地方。我觉得不要欺负老实的人, 越是老实就越是吃他的,也是不太合适,而且他也是吃不饱的人之一。   我又收到我的朋友小汤的来信,信中反复强调要我一定要以平静的心态来对待周围发生的一切,不要 慌张。为此,李干部还在谈心时问我,这个朋友是谁。我说是我的朋友。他也就没有说什么。对于业务上 的事,我只是简单地告诉他,一切等我出来再说,我知道我的那些关系认定的就是我,不是他,我不在的 情况下,他可能很难插足进去。我顺便给牛厂长又写了封信,告诉他一定要将业务做好,不要出现问题。   晚上,老兆坚持让我看电视,平时我不戴眼睛,就只能是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对于人物形象,我无法 看清楚。老兆的意思是今天晚上在社会经纬栏目里播放采访刚刚被宁夏回族自治区公安机关抓捕的北京显 赫一时的点子公司何洋,他收取了别人的广告费但是却没有了下文,故受害人到公安局报案。何洋不是非 常服气。老兆的意思是看一看何洋的案子是不是同我的有些相象。但是我认为是不一样的,关键的一点就 是我没有骗工厂的货,没有一点欺骗的含义。所以我不能成为诈骗犯罪。   张律师终于来了,干部告诉我是律师接见,我就有一种非常兴奋的感觉。我走进提审室。   “你好!”我走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等我。   “你好!”她也是简单地说。   “我的案子的情况怎么样?”我急切地问。   “你的案子已从检察院推回到公安局,要求补充侦察,理由是证据不足。”她脸上没有任何高兴的表 现,也不是不好,总之非常平静。   “那真是太好了。”我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我正在帮你问一下,是否能够给你办取保候审。但是你的律师费没有到,按规定我不能为你联系公 安局。”她说。   “律师费应该是多少呢?”我问她。开始讨论费用问题,肯定要讨价还价的。   “你们北京是多少钱?”她反问我。   “我真的不知道,因为北京的律师是我家里人请的,我不知道是多少钱。”我如实地说。我想起来他 们告诉我的情况,就直截了当地说,“我支付两千五百元就是了,你看行不行?”   “你的案子退回公安局,那么这个费用还算可以。”她满意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我的钱这几天就到了,然后你就找李干部,让他从我的大帐上拿出来就是。”我说。   “那好吧。”她回答。   “另外,我想通过你转告公安局的人,我不会起诉公安局的,尽管我因此损失惨重。怨怨何时了呢? 我在里面知道了一切,就不想再拉别的人进来。”我的这番话是针对老兆告诉我公安局的人对于释放我持 有很大的意见。那天老兆回来,告诉我,公安局的警官说,如果放了晓升,那么黑脸警官就要进来。我不 明白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   “工厂和公安局就是要逼国外客人付款。”她说。   “如果公安局要我退佣金,我是可以考虑的。”我还在说自己的想法。   “他们要的是全部货款,你能给吗?”张律师这样反问我。   “当然不能,不是我拿的货,为什么我要付他们的钱。”我说。   “那就可以了,明白就行。”她在告诫我。   我非常高兴地回到了号子里,跟他们一说,大家都说我可能要出去,但是还要呆上几个月,等待第二 次检察院的退案。 37   李干部突然叫我出去一下,说是我家里到了包裹,他让我自己打开。   我一看全部是法律书籍和英文书,法律书太有用了,但是英文书不是我所要的。   “你自己将书编个号,不要弄丢和弄坏了。”李干部关心地告诫我。   “是的。”我说,“啊,对了,张律师来了,她说我的案子从检察院里退了回来,您看这是好事吗?”   “也许是好事,证明你的证据不足。”李干部同意我的观点。   我把法律书带回了号子,把其他的书就暂时存放在李干部的办公室里。   这些书对我来讲太有用了,我好象又有了精神上的食粮,决心要好好地读一下法律方面的书,靠自己 的能力来用法律的概念解释我的案子。号子里的人也是非常高兴,因为他们也可以通过看书了解自己的问 题出现在哪里。我把书编了号,就开始了学习。过去自己总是觉得法律这个东西离自己太遥远,也是非常 枯燥,所以没有认真地学习过,只是肤浅的认识。到了看守所后才觉得自己现在的法律意识非常淡漠,缺 乏法律知识。现在,在里面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认真地啃一下枯燥的法律文集和条例。   我最为关心的就是我国的新《刑法》,因为国家指定的这个法律是要求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遵守的,不 仅仅是普通的老百姓,不仅被统治者要遵守,统治者本身也要遵守,这就是法制社会,否则社会就要落伍。 美国和西方国家一直同中国讨论的就是我国的法律体制和人权机制不是很健全,尽管这比起以前要好得 多,但是离发达国家的法律制度还是有一定的距离的,简单就是我国是从一个传统的封建家长式的国家一 下走入社会主义的,过去的人大于法的问题在现在还存在,我们不能责怪现行的领导者,因为领导者们也 许比老百姓更加开通,现在的问题就是老百姓自己没有跳出过去封建意识的怪圈。所以我们必须高度评价 鲁迅先生的伟业,因为是他首先提出了中国人的劣根,这种阿Q的自我满足和虚荣心,不敢面对现实,当 面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的传统。 国家有法不依,就不能将国家引向前进的道路。   我认真地读着新《刑法》,我发现了我过去的法律意识上存在着几个误区。首先是触及刑事犯罪可以 是个人也可以是企业,所以以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企业行为,我是以公司同原告工厂签定的合同,这里不 是谈论我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而是说尽管我是以公司面目出现,同样也可以被认定为犯罪。我作为企业 的法人自然而然地就要承担责任的问题。其次,我澄清了经济诈骗是不存在死刑的,所以尽管我想到最终 的死,但是从法律角度看是不可能的。第三,我认真地看了公安局的刑警告诉我所触及的法律条文,即二 百六十六条,《刑法》上是这样写的:“诈骗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 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 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本 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从这里面就非常清楚地看到诈骗的概念是什么,我的法律地位是中间人的范 畴,因为我没有同国外客人合伙诈骗,货也是被国外客人提走,我只是收取佣金,而且还没有收到。   小徐让我给他看一看《刑法》上是怎样解释他的罪行的,“第一百一十八条破坏电力、燃气或者其 他易燃易爆设备,危害公共安全,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他的罪责只能 诓在这一条比较合适,因为他只是绞的是农用线,不是国家的大型电力设施。他只能在三年和十年之内考 虑问题了,想办法尽可能地少判几年。他的新婚老婆还在等待他。他非常清楚,如果时间很长的话,将是 很为不利的,他的老婆就肯定是要离开他的,这无疑是他现在最大的心病。   双喜拿到律师委托书后,我对他讲:“你的律师委托书上给你定的罪是重伤害,并不是照你所说的是 普通打架。”   “我找过医生,当时给他诊断的是自己碰撞破裂,不是打的,可能是他在推板车时造成的。”他解释 道。   “但是你的罪名是重伤害。”我说。   “我必须同检察院解释我的情况。”他说。   “你同老茂犯了同样的问题,当时在提审时必须要认真看自己的笔录,不识字要让对方给你读后,才 可以签字,象你已经签字按了手印,再翻口供是不合适的,虽然你可以去说,但是会使检察院的检察官反 感。”我说。   “我们都不识字,总是想笔录能有什么用,让签字就签吧。”他无奈地说。   “那你看看我的案子适合哪一条?”他恳请地说。   “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犯前款罪,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 成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我给他年了一 遍,“你这回就非常明白了吧。”   “怎么会这么严重呢?”他对自己的案子没有认真地考虑过,只是认为自己的案子不是什么了不起的 事,不就是打架吗?但是从法律上就不是这样简单地解释了。   对于老茂来讲就更加严重,因为他也是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笔录,每次定的所谓涉嫌的罪名是故意杀 人,而不是伤害。现在就看他砍的那个人的情况,如果是非常严重的情况,那么他的问题就大了,如果受 害人的伤不重,就可以减轻一下罪。他的案子进展也是很快的,也是进了检察院,果然定罪在《刑法》的 第二百三十二条。该条规定:“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他的起诉书上写的是受害人是轻伤,所以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档次。他 心里不是很服气,觉得自己没有砍他多重。我帮助他写了一个状子,告诉他在法庭上时交给法官,因为他 自己讲话都讲不清楚。也就算是自我辩护吧。应该说他当时没有故意杀人的动机,只能定为故意伤害为准。 可惜的是他过去的口供和笔录都是故意杀人未遂。   小徐决定请律师,他也是想让李干部帮助他请一个,正在这时,他父亲来了,告诉他家里给他请了律 师,是托的亲戚。而且他请的律师正好是我请的张律师,他的心里似乎踏实很多。他的目标就是争取在四 年和五年之间,因为他计算过,超过这个时间,他老婆肯定就不会等他了,他也没有办法让人家等他呀。   老茂的想法就更加激进,总是想这次是肯定没有救了,如果判十年,他回来时父母已经过世,他回来 后依然会报复受害人的,但是我知道等到他出来时,这样的报复心理早就没有了,就跟我现在一样,报复 能够挽回什么损失吗?不可能,只能是增加问题的严重性。我劝他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事到如今一定要把 事情想清楚,把世间的事想得淡一些。   我也在帮助老兆寻找法律上的立足点,但是都不太合适。公安局给他定的是代开增值税票。如果按已 经查出来的金额看,可能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条款,他说如果是的话,他就非常知足。坦率地讲,经济 案件是存在非常复杂的解释的,每个问题都牵扯到一些经营上的方式方法问题的,老兆的问题就是这样的, 说是问题,那么很多问题都是事。   小常自然是劳教的,但是按照他的话讲在他们老家,就是罚款出去的事。事实上他们在交通工具上诈 骗钱财,造成的影响非常不好,所以当地舆论对此反响强烈。他来了四十多天了,应该有个结果了。但是 还是没有动静。   “我以为你要是被逮捕到好了,判不了几个月的时间。但是劳教的话,至少要一年半载的。”小宫一 直帮助他分析。   “耐心等待吧。”我这样说。 38   我又认真读了《刑事诉讼法》,这里更加明确了公检法的权利范围,也了解了我们自己应该享有的法 律权利。   我们在没有宣判之前都必须是在押人员或者是人犯,不能是罪犯,有没有罪只有法院说了算,别的人 是不能说是谁有罪,怀疑归怀疑,但是不能以罪犯论处。这也就是黑脸警官总是说我是涉嫌的原因。   在时间上,公检法应该有时间约束的。公安局只能是刑拘,一般是一个月,特殊情况可以延长一个星 期,象我们经济案件,一般都要在三十七天左右逮捕,不能超过这个期限,我是三十五天逮捕的。逮捕是 由检察院批捕的,公安局是没有逮捕的权利的,它是执行机关。逮捕后,一般案件的侦查期限不超过两个 月,案情复杂的不超过三个月,对于《刑事诉讼法》中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的四种复杂案件经省级检察院 批准或者决定,可再延长二个月,对可能判处十年有期徒刑以上刑罚的,经省级人民检察院批准或者决定, 可再延长二个月;对人民检察院决定需要补充侦查的案件,应当在一个月以内补充侦查完毕,补充侦查以 二次为限;检察机关对审查起诉的案件不得超过一个半月;一审、二审法院审理公诉案件,各自不超过一 个半月;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的四种重大复杂案件,经省级高级人民法院批准或者决定,可各再延长一个 月;如果检察院提出需补充侦查,应在一个月以内补充侦查完毕。对于我的案子,我现在是出在补充侦查 的阶段,现在算起来,公安局的补充时间也是快到了,补充完毕必须要在规定时间交到检察院,如果证据 再不足,我就必须被释放。我在靠自己的情况下,只能用国家赋予我的法律权利去等待和辩论。   另外在《刑事诉讼法》也明确了定罪是要重证据的,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是不能抓人的,而我的情况是 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凭借原告工厂的报案就到北京来抓我们,虽然是通过北京市公安局的同意并且还 有当地公安局和派出所的协助下抓的我们,但是我相信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所以也要仔细查找我的文件, 特别是我同国外客人的往来传真,希望从这里面找到我同国外客人合伙诈骗的罪证。事实上我只是做生意 而已,不可能有什么伙同国外客人诈骗的问题。   对于律师的职责范围,我也有了清楚的了解,言外就是我只能向律师咨询有关的法律问题,律师不可 能会为你做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虽然规定了律师可以为你进行辩护,但也必须是基于法律认定之后的辩 护,这一点同国外的律师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一直想让律师帮助我辩护我无罪的可能性,这是非常可笑和 幼稚的。在中国,律师的工作是如何减少法院判的时间年限,而不是向着无罪的方面去辩护。这也就是很 多人认为请律师没有什么用的原因,之所以请的原因就是帮助自己从法律上来解释一下,如果律师同公检 法的关系好一点,可以说一下,恳请法院判得轻一些。   看了这两本书后,我基本上对我国的法律有了一些比较明确的认识,对自己的案件应该如何地发展也 比较清楚了。这就是说,虽然自己身处看守所里,但是头脑要非常清楚,否则自己就是糊里糊图地被判了 罪,不知道自己的方向。象老茂、双喜,甚至包括小徐和老兆,都是在在法盲的情况下走到这里来的。   我的朋友小汤给我买的书除了《刑法》和《刑事诉讼法》外,还有几本新出来的法律知识书了理论上 的探讨。他是为我买的,所以重点是经济纠纷和经济犯罪的区别到底在什么方面,如何解释这个误区,是 非常关键的。我反复看着,努力寻找有关对我的案子的理论解释答案,这样我就可以在法庭上出示这些理 论证据,请求法院对我的案子有一个公正的裁决。我想象着我在法庭是那么慷慨激昂,一条条地陈述我的 事实,揭露原告工厂的卑劣手段,我似乎看到法官和人民陪审团都在认真地倾听我的陈词。最终的结果我 就不敢想了。   其实经济纠纷和经济犯罪的唯一区别就是前者是在特定情况下产生的问题而不能履约,但是后者则是 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欺诈的含义。综观我的法律地位,国外客人提出货物长毛了,那么作为原告工厂应该采 取什么样的对策,而不是怀疑一切,我是中间人,我同原告工厂均存在着经济合同的关系,而且在合同中 对双方的责权利都讲得非常清楚,原告职责我同国外客人合伙诈骗的确是不对的。接受公检法的审查,我 到也不怕,但是由于他们这样的突然抓我,造成我本身经济上的损失太大了,这一点两黑脸警官也不得不 承认这是一个不可隐藏的事实。我反复研究我的法律地位问题,最终我可以说我的法律地位仅仅局限在经 济合同中的居间合同范畴。   我自己看了居间合同的受托人的权利和义务,得出的结论是我或我们公司没有经济上的和法律上的责 任,理由很简单,我介绍国外客人和原告工厂直接签定了合同,而且客人也是按照这个合同向原告工厂开 出了不可撤消的信用证,当然信用证上的条款有一定的风险,那么在开证银行因客人造成的不符点拒付后, 应该要求船公司不能释放货权给客人,由于船公司是受客人的委托,所以才造成现在的损失。但是不能跟 居间人产生法律纠纷,我们公司同原告工厂之间的合同才是我们之间产生纠纷后解决的依据。居间人在买 卖双方签定合同后就失去了法律上的作用,对以后的付款问题不再参与。如果存在现在的国外客人不付款 的情况下,居间人显然也是不要付法律责任的。   明确了这种法律关系,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尽管可能在我的案子上还会产生许多我意想不到的因素, 但是我肯定在法律上的位置是明确的,除非有人就是想治我,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我同样看了有关的外贸领域的案例,但是没有与我的请况的一样的,其原因也是很简单,中间人是不 可能涉及买卖双方之间的合同纠纷的。   老兆问我:“找到了同你的案子一样的案例了吗?”   我回答:“没有。”   他又说:“这就是说明你的案子是不成立的。我要是在外面就好了,肯定会帮助你的,无非就是要花 点钱。”   这一点我是相信的,从他的目前的情况看,他的关系还是非常强硬的,可是我就是缺乏这方面的能力, 总是对公检法机关的人回避,躲得远远的,但是在社会上做生意必须要与他们交朋友,才可能轻松的过去。 不过现在的社会,虽然还是非常看重钱和关系,但是已经不是非这两种事能够解决问题的,不错,是存在 着用几百万捞死刑犯的命,存在着花钱解决问题的事,不过象老兆这样的,不也要坐牢吗?象小何那样的 情况,不也要去少管所吗?所以社会在发展,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不搞好这方面的关系,人际关系还是非 常重要的。   总结自己这几年事业上的不顺利,关键是自己没有在关系上下功夫,仅仅凭着一腔热血是不够的,自 己不善于在关系方面下功夫,奇怪的事在自己周围也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在这方面为自己下功夫。真可谓鱼 找鱼,虾找虾。我是这样的人,我所认识的人也是这样的人们。   小宫在“五一”节前就开庭了,其结果还要等到和议庭讨论后再作决定,他感觉判不了多长时间。他 的同案请了律师,但是律师在法庭上就是说犯罪事实清楚,请法庭考虑到他的表现从轻处理。他回来后庆 幸自己没有花这笔钱。   号子里没有进新的人,所以老兆也是不太管理,风场上的地好久没有擦了,别的号子都是天天都刷, 我同老兆将了好几次,才安排刷一次。而且是小徐和老茂帮助下完成的。   “五一”前一天加餐,是黄豆炖肉,以后就又是油菜,直到我们都吃到了油菜杆,没有办法再吃下去 了,才换成海带,没有一点的油水,不过我们已经很是知足了,因为这比腌菜要好吃得多。可是到了“五 一”这一天,我们却吃上了咸菜。可能是外劳也没有做饭,或者不想做什么饭了。   我的家里还是没有消息,不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给我父亲写了那封信后,阿红会不会到我 父亲家里过节呢?我发现我在里面想得实在是多。   中午,又听到李干部在擦板子,几十板下去了,问被打的人服不服,后面我们就听不到了。不一会儿, 我们号子的大铁门开了,李干部从一号又调来一个人,他看上去非常油头滑脑,两只小眼睛总是在那里转, 衣着非常简单,他来了快一个月了,是偷工厂里的废铁给抓进来的。他就是在一号里偷吃榨菜而被号子里 的人强迫吃了一袋辣酱,所以李干部知道后就擦了那个人的油,把他调到了我们的号子里。   在号子里偷吃东西是到哪里都会遭到别人的痛打的,所以他来到十号并不能说他可以随便。小宫首先 就给他上了一堂课,严厉地告诉他:   “来到这里,给你吃的,你才能吃,如果发现你在偷东西吃,我们同样还会整你的,但是不会给李干 部找麻烦就是了。我们也不可能被擦油。听明白吗?”   “明白。”他回答。   我估计他也要知道什么了才对,偷东西本身就是让人感到不高兴的,而且让人非常痛恨。我记得在北 京的时候,号子里有一个小孩偷吃馒头,我们就一个个地打他,老大又不让他吃饭,直到他饿得不成,向 老大求饶,才罢休。那种情景,我也觉得可怜,但是在号子里是实际的,不是福利院,所以没有人会对你 怜悯的。   这天我到是意外地收到我弟弟的来信,说是律师费已经寄出了,一下子我的心轻松了许多,但是我的 心里还有一种不安,就是为什么阿红没有来信说这件事呢?如果是阿红寄的钱,我就没有更多的想法了, 但是偏偏是弟弟告诉我的,我不愿意是我父亲或者我的弟弟给我汇钱,这样我就非常不忍心了。 39   节日过了,漫长的节日使我们又是等待。   律师费收到了,我委托李干部通知一下张律师来拿律师费,李干部一会儿过来对我说张律师在后天过 来拿。   老兆再次被提审,回来后,他又告诉了我有关公安局方面怎样对待我的事。他说,他们是这样解释的, 我的案子还要从零开始,这本身不是一个案子的问题,而是谁坐牢的问题。我要是被释放,就会让黑脸警 官坐牢,原因就是我的损失巨大,他们支付不起。我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不会告他们的,除非把我搞 得太惨。通过这一点我也能看出,我自己的事是非常清楚的,他们越是担心我会告他们,就说明我的问题 是没有的。愿意查我的其他事,就去查就是了,我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给我查个底掉倒才好呢。不管怎 样讲,我认为谁都不要违反国家制定的《刑事诉讼法》,谁违反,谁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晚上,和尚因为小徐铺被子的问题同他打了起来,当时我都睡着了,没有看到他们在干什么,听了他 们的叙述后,我认为肯定是和尚的不对。小徐坚持在李干部谈心是告诉李干部这件事。老兆没有说什么。 小宫同样没有说什么。可是小徐一直给小宫洗衣服,应该是要对和尚提出警告的。和尚的举止我是能够理 解的,他反正快开庭了,所以就在思想上没有了负担,因为他的罪行已经确定。我们看了他的公诉书,他 实际上成了第一被告,原因就是他的同案把他给卖了,他的同案有所谓的立功表现,就是抓和尚时,是他 带着公安局的人去的。这是什么同案。我们都这样嘲笑他。他肯定会比他的同案判得重。从《刑法》上的 规定,他们两次抢劫,刑期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果然和尚被李干部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这是非常奇怪的是老兆和小常也发生了矛盾,老兆可能总是说小常多吃多占,其实小常来的钱全部开 成了方便面和其他的什么,反而这一段时间老兆也开始吃起方便面,和他以前所说的完全不一样,他没有 怎么再花自己的钱。这就引起别人的反感。   我今天突然地被叫出去提审,我以为是律师来机接见,但是值班的干部告诉我不是律师接见。我走进 提审室。天气暖和了,到了里面也不会再瑟瑟发抖。   “坐下吧。”黑脸警官提审我,而且在他的身边还坐着两个人,似乎熟悉又不认识。   “谢谢。”我坐下。   “看来你的气色是不错的。在里面的表现也是很好,获得了一次文明人犯。现在在号子里你是老二, 二号人物了。”他对我说,还是告诉那两个人。   “您讲得不准确。我是获得了文明人犯的奖状,但是我不是二号人物。”我解释了一下。   “你现在想通了吗?到底你的罪行在什么地方?”黑脸警官问我。   “我没有罪,这就是我所考虑的。我的法律地位仅仅是居间人,我不应该承担买卖双方发生的争执和 纠纷。”我现在看了一些法律上的书,找到了自己的法律地位,所以对他说的话就是非常切入要害。“我现 在的案子已经被检察院退回,现在计算起来,应该到期了。《刑事诉讼法》规定是补充侦查一个月,现在 都一个半月了。”   “你不懂,补充侦查可以延长一个月。”黑脸警官不急不慢得回答。   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我考虑是要在法庭上见分晓,而不是对他们挣来挣去。   “你看看,你认识他吗?”黑脸警官问我。   我仔细看了看,“我不认识。”   其中一个人半笑着问我:“你再好好看以下。”   我又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我是山东烟台的。”他说。   “啊,我想一想,你就是我们一起吃过一次饭的那个老总吧。”   “是的,看来你的记忆是非常好的。”   “实在对不起,我确实没有想起来。”   “没有关系。我们是了解一下当初你们到我们那里做皮衣业务,有没有答应给哪个厂长好处的事?”   “我真的不知道。因为当时我不是吉丝公司的法人代表。”   “你怎么看待我们的事?”   “你们的事,货权在你们手里,客人货也没有提到,所以我不认为这是诈骗的行为。”   “可是我们也拿不到货呀。”   “那我就不知道了,客人曾经告诉我,他的买主把他告了。”   “他的买主是他自己还是真的有这个买主?”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他告诉那家公司是他的买主。”   其实烟台的业务是好几年前的事,而且同现在的事完全不同。为什么他们要来到这里找我呢?仅仅是   询问我当时给谁送过礼吗?如果X市公安局想通过这个事情找我的罪证,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我回到了号子,对刚才的事,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我请的律师果然到了。第一,我想委托他了解一下我在公安局的情况,第二,我讲了昨天提 审的事,是否他们要提出跟这个案子无关的新问题。张律师的解释非常简单,就是,现在的案子已经到了 检察院,就必须是补充这个案子的证据,而不是找其他的罪证来判刑。她也认为不能无休止地关押,时间 是不允许的。她讲她已经同公安局的人说了,希望他们能够尽快解决此事,没有罪就要及时释放,否则造 成的负面影响太大。同律师的谈话,我是非常满意的。她从看守所取走了我的律师费。   坦率地讲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刑事诉讼法》明确规定是补充侦查一个月,为什么黑脸警官说可以再延 长一个月呢?这也许是国家内部的规定还是什么,律师在这方面也没有做更加详细的说明和进一步的解 释。   双喜认识从一号调来的人,并且不断地调他,这个人看起来也是非常的傻里傻气的,也可能是装出来 的样子。一个多月的时间,家里没有给他送过一分钱,这在我到号子来后,第一次看到这么穷的人。他没 有父母,平时就是和哥哥一家住在一起,整日的无所事事,嫂子就非常反感,至少他应该去干些什么,可 是他选择了偷东西。进来后,家里人给送过被子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他说他写过信,但那只是对我们随便 说说而已,我们清楚这样的人,他就是没有人管他,不管他是否有自尊心。进来时,总是要上厕所,也许 是在一号吃的酱太多的缘故,不停地便泌。当然他是不可能在号子里大便的,可是他又挺不住,手里没有 手纸,没有办法他只好将大便拉到了自己的裤子上,白天开风时到风场上去洗。一、两天后,他才止住大 便。但是他在号子里是永远抬不起头来。双喜让他玩牌,他总是输,所以额头上被他们弹满了包。后来他 到是也聪明起来,知道了大家都在调弄他,他就坚决不玩了。他的到来,使双喜的擦地和擦厕所的惩罚结 束了。   天气热了起来,洗澡就变得比较勤起来。讲究干净是好事,但是向小常那样一天就洗三四次。老兆又 没有统一地开一些香皂什么的,就是靠我前几天开的香皂,这是不经用的,我就随便地说了声让大家注意 不要太浪费,本身就没有几块香皂了。   小宫对我说他反正用得少,由于身上长了疥疮,他很少用香皂洗。   这时老兆却说就是小常洗得次数多,小常在旁边听到了,就开始发起了进攻,很显然是将这一段的积 怨发泄出来。老兆也是不让步,两个人几是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突然老兆竟然扑过来要打小常,我们 在一旁劝阻。老兆以为当地的会帮助当地的,所以出言都是比较冲,可是小常毕竟是几进宫,他知道应该 怎样去做,犯起混来,别人拦也拦不住。   老兆将这个事情告诉了李干部,要求他严惩小常。下午果然给小常擦油和戴重镣,小常不服气,惩罚 了,依然不服气,他拖着沉重的铁镣进来,脸通红。进来后,我们正在问情况,他又突然戴着铁镣跳到铺 板上重重地打了老兆一拳。随即老兆大喊“报告”,李干部赶紧来了,老兆歪倒在被子上气急败坏地指着 小常说:   “报告李干部,他打我,我现在头疼得很,我要求严惩他,给他判死刑。”其实谁能够判他死刑呢? 不是别人,只能是法院。象他这样的事是不可能被判死刑的,就连判刑都够不上。   “你怎么样?打得重不重?”李干部问老兆。   “我要求去医院检查。”老兆还是倒在被子上,一只手捂着头。   李干部立即先调小常到了一号。   然后又叫老兆出去,到看守所医务室检查一下后,把他又送了回来。   中午,老兆不肯吃饭,也可能是生气吧,可是他却在安排我们号子的事情,他反复对我说,他不能跟 我在一起了,他一定要调号子。他调号子就调号子吧,还考虑很多的事,什么应该调几个人过去为好了等 等。   “北京人,你愿意跟我去别的号子吗?”他很关心地问我。   “我不想调号子。”的确我在这里已经很熟了,到别的号子我还要重新开始,我不能跟老兆他比较, 他是当地人,看守所的关系又好,而我呢,只不过是北京来的,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那我就带一个老头过去,我担心我走了,别人就不会照顾他了。”他说,“老头,愿意跟我走吗?” 他的话很是奇怪,难道别人离开他就要受苦吗?   “我随便。”老头只好这样回答。   “我建议李干部将小徐也一同调过去。小徐,你同意吗?”他又问小徐。也许小徐也是他关心的对象。 小徐看了看我,摇了摇头。尽管他同和尚打了架,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也调号子。 我看到老兆有点没趣,也许我的话对他是个失望。   第二天,李干部找老兆谈心,他把号子里的情况全说了,什么小宫和小宁用扑克牌赌博啦,什么小宁 不注意节省啦,双喜是怎样调新人了等等,言外之意,他不想在十号呆下去了。他又推荐小宫当号头,分 析我如果当的话,可能太软弱,小宫比较强硬一些。回来后他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北京人,这回我就不能跟你同盖一床被子了,我如果是释放我可以给你一床被子用。”我想他说的 是真话。   平时小宫就不买老兆的帐,别人在下边蹲着吃饭,小宫就在铺板上,打菜时,都是小宫分给他认为应 该给的人,老兆根本就不敢说什么,所以从老兆的内心来讲也是对小宫有意见,只是不好直截了当的说就 是了。   前几天,老头在洗澡后,李干部没有将他的手铐锁紧,可以打开一只手,我们也是出于好心,让老头 轻松一下,特别是晚上睡觉时方便一些,但是这个事也被老兆告诉了李干部,其实是老兆他同意暂时这样 的。实际上我们虽然出于好心,但晚上老头总是哭,我们都害怕他寻短见。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都要承 担责任的。我反复同老兆说了好几次,他没有说什么,却把功劳落在自己的身上。   看来李干部也是为难了,他希望自己管得号子不出问题,可是却屡屡出问题,甚至连号头都呆不下去 了。老兆坚持不当号头了,所以他只能是调号子,并且是带着老头走的。小常又拖着沉重的铁镣回来了。 李干部找小宫谈心,让他当号头,但是他拒绝了,建议由我来当,所以我又被叫了出去。   “号子里的情况你都非常了解,你认为是什么问题?”李干部问我。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问题,就是大家不太服气老兆就是了。”我把事情说得非常简单,好象这些不算 是什么事似的。   “那么老兆走了,你就将号子里的事管起来吧。”他说。   “那好吧,我会尽可能不让李干部操心的。”我没有推辞。   “小的事,你就自己做主,如果你实在管不住的情况下,可以跟我说,我再管。”李干部的这番话还 是很有道理的,不知道当初老兆当号头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说的。   “这点您就放心吧。”我相信我的能力和在号子里的威信。 40   我当了号头,小徐老茂和双喜都非常高兴。小宫也是非常支持我,谁也不准不听我的话。李干部在宣 布我为号头时,特别地加了一句话,就是让小宫帮助我,意思就是托我一下,害怕我玩不转号子里的事。 不过我有信心的原因就是我的人缘还是不错的,另外就是我的大帐上有钱,而其他人没有了钱,或者是紧 紧巴巴的。现在的社会就是这样,甚至在号子里都是如此,有钱就可以享受,就可以指挥别人。   接管这个号头的首要的问题就是我们目前号子里没有了更多的储存食品和生活用品,我只好开了几箱 方便面和必要的生活用品,象手纸和牙膏之类的东西。天气热了,用香皂的机会更多了,白天开风的时候 洗澡,晚上吃完饭后也要洗,总之香皂用得非常的快。我的宗旨就是号子里不能断了生活用品,绝对不能 出现水洗屁股的时候。   今天我收到了阿红的来信,我才了解了汇钱的过程,原来她从我弟弟那里收到信之前就给我汇律师费, 这确实让我感动,因为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总是那样一点就通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心心相应吧。她告诉我 她给国外客人ANDRY打通了一次电话,结果是他坚持不付款,看来我的最后的努力是应该告结束了。我 做了我自己应该做的事。如果付款,可能公安局会放我或者证明我自己同国外客人串通,现在好了,他拒 绝付款,那么就意味着我自己是无法控制国外客人的,所以押我向国外客人要钱是不对的。到底应该怎样 看待这个问题呢?我没有办法解释我自己的想法。国外不付款,从自己良心上过不去;国外付款,对自己 的前程就更加迷离。   老兆和老头走了。小常又给调了回来。号子里就剩下十个人,矛盾暂时不存在了,所以人们感到非常 的轻松。这种平静被晚上来的两个新人给打破。一个是学生,本来可以考大学的,看上去人也是非常的老 实,身材不高,很瘦,白白净净的脸,总是胆怯的样子。我们没有打他。他是因涉嫌抢劫被抓进来的,十 八岁。但是对另一个就是采取的另一种方法,就是拳打脚踢。原因很简单就是他是强奸犯,号子里最为讨 厌的就是强奸犯,让人看不起。   小宫情绪最为亢奋,一边说一边打,“我们最恨强奸犯,现在女人非常好找到,为什么要去强奸;再 说你自己没有姐妹吗?为什么要去糟蹋别人呢?”他越说越来气,最后还是狠狠地给了他几拳。   我很明白他也是人,应该得到尊重,不应该是这样的待遇,可是没有办法,号子里对强奸犯的看法就 是这样低。不管怎么样,我都得重新安排工作。可是就在我安排工作的时候,我们号子里小常和从一号调 过来的就调到了中转号子里。所以号子里突然又降到十人。   晚上,小宫非得拉着我也去学习一下他们经常玩的打枪,我说我只能是学习一下,的确我不愿意赌博。 可是就是这次让值班的李干部发现了,问我们是不是在赌博,我们都齐口说不是,但是李干部根本就不信, 后来我们估计就是老兆当初告诉李干部的。否则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赌博呢?一说到这里,小宫和小宁都 开始对老兆的小汇报产生很大的反感,特别是小宁跟家里要钱,却让干部臭说一顿,弄得自己非常没有面 子,他们这种关系户就是这样,好象都认识,让家里人都知道在里面也是没有学好,不更加伤父母的心了 吗!小宫也说,老兆并不是没有赌过,为什么自己将自己当成是圣人呢!   谈心的时候,李干部总是叫着我和小宫一起出去,表面是为了节约时间吧。自从老兆走后,我们号子 的谈心又变成了以前的那个样子,李干部也是很少再来问津什么,我们都是这么说李干部是:有事不谈心, 下雨不谈心,刮风不谈心,天冷不谈心,心情不好不谈心。不过,确实是这么回事。   李干部对我们说:“晓升,你以后不要让他们打新来的,也不要赌博,否则让领导知道了,我李干部 就要挨罚款的。”   “是。”我们是这么回答,只能说我们尽可能地去做吧。   强奸犯的胸部可能是被打的通红,李干部也是非常明白在号子里对强奸犯的看法,所以特别关注他, 发现他的胸部是通红的,就质问我们号子里的所有的人。但是强奸犯自己早就同李干部讲了号子里有人打 他。这一下我们对强奸犯的看法就非常不好,对他所做的工作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我知道他的内心是很 痛苦的,或者说是带着一种仇恨。另外就让他背监规,他就是不能按照规定的时间背会,这就又遭到小宫 的一顿数落。   强奸犯本身也是一个很有血性的小伙子,他说自己没有想到受害人的家里会报案,因为他同受害人正 在交朋友,女方家里反对这门婚姻,就让她拒绝了他,但是他们毕竟是交了这么长的时间,由于女孩拒绝 他的交朋友的要求,所以他就要求她同意跟他干那种事,据这个小伙子讲,女孩当时是没有反对的。家里 人在给女孩洗衣服时发现了血迹斑斑的内裤,女孩说出了事情的真实经过,遂家里人就报案,并将他抓获。 我们翻了一下《刑法》,他的案子也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案子。他只好三十多岁后回来了。我们安排他 擦地擦厕所。   另一个学生,他是不懂法所造成的,他同别人一起到外面去吃饭,喝了点酒就开始向一些学生索要钱 财,最近这一段时间这个地区抢学生的钱的案件不断发生,造成很坏的影响。他们这一批也是拘了很多的 人。我们为他可惜,特别是我,因为我是大学毕业,有知识,知道知识对一个人来讲是多么的重要。他完 全有条件可以努力学习考大学的。据他讲他的家里条件是非常好的,就这么一个男孩。姐姐们都上了大学。 我们安排他洗碗。幸亏他是给安排了洗碗,因为副所长在值班时就到我们的窗前问了情况,要我们好好地 对待他,他是他老战友的孩子。   和尚已经判了,我想让他到前面打菜,但是小宫却让小宁到前面打菜。老茂就没有安排什么活儿干, 主要就是让他负责洗衣服和毛巾等等伺侯人的活儿。我的想法,这样我可以带他吃些方便面,要不然他总 是吃不饱。   小徐最近就没有再被提审,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案子竟然比老茂的拖得时间长,老茂都进了检察院,而 他还在公安局。他一直想让张律师过来,咨询一下有关的法律定义,看看能否从轻处理。我希望他能够少 判几年,这样他可以继续编织自己的小家庭,他的年龄大了,能够娶到当地的老婆却属不易的事。   小宁逮捕了,他自己越来越意识到自己问题的严重性,在他们的一伙中他可能会被定为头号,这样就 对他十分不利的,看看小刘就可以看到自己,他的心境非常的不好,想托人吧,他父亲给气得够呛,不愿 意管他,但是毕竟他是独苗,他的家里还是给他请了律师,是他母亲的同学,就是老邢请的著名律师,这 回小宁就可以轻松了一些。   小宫他们听候宣判,其结果他非常满意,因为他仅仅给判了一年,他回来后非常高兴,眼睛病也觉得 好了许多,动不动手术的事就给放到了脑后,新来的所长和李干部都可以松了口气,要不然他就是在号子 里大喊大叫,看守所不得安宁,我们也没有办法睡觉。坦率地讲,他的眼病还是需要立即治疗的,否则影 响了另一只眼睛就问题大了,年纪轻轻地就要失去双眼,这样不是太残酷了吗!   我的身上也起了红点,起初我以为是什么小疙瘩,有些痒痒,我就每天洗澡,不愿意让人知道我得了 疥疮,特别是不愿意让跟我睡在一起的小刘知道此事。天天洗澡,还是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反而更加严重 了,我只好跟小徐要了点硫磺膏擦,结果好了许多。但是没有非常彻底地好,看守所里硫磺膏也没有了, 我们得了这种病的人就非常难受。我仔细看了看书,在看守所里,时间一长就容易得这样的病,这是一种 传染病,不注意就会使整个号子里的人得这种病。   另外一种就是性病,传染性也是非常强的。双喜就没有逃脱这种病的厄运。由于在外面,他就不太注 意,经常和小姐上床,也不带避孕套,所以到看守所后就复发了,开始就是在龟头上有溃疡似的疮,他每 天都在晒太阳,也是无济于事。在他越来越难受的情况下,小宫就坚持他报告李干部,李干部叫医务室的 医生来看了一下,说是湿疹,但是后来又认为可能是尖锐湿疣,这个病是在性病中最为轻的一种。看守所 考虑到这个情况,就统一请来医院的医生来治病,用激光烧死病原。双喜被叫出去了,回来后他的鸡巴肿 大,龟头象一个大大的陀螺,我们都在笑他,小宫他们又在躲着他,睡觉时要留一道缝儿,真是又好笑又 让人担心。   李干部也说双喜在外面没有干好事,否则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他老婆来,都没有办法去说。双 喜这一段时间并没有看重自己的病,更主要的是想让家里人给请个律师,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案子应该是有 争议的,不应该是重伤害,应该定为轻伤害为宜。但是他家里来人说没有必要请律师,也没有钱去请。当 然,最终是法院来宣判你到底有没有罪,谁说半天都没有用。   和尚被判七年半,而他的同案比他少了一年,这就是所谓的立功表现。我们都认为是他的同案找了关 系。和尚也只好苦笑一番。 41   今天号子里又进了一个新人。李干部正好当班,进来时,李干部对我们说:   “不要打他,他是许干部的同学。”   我们都没有说话,新来的进来时,额头上还贴着创可贴,身材一般,但是长得很结实。   “报告,能给我一直烟吗?”他抬头问着李干部。   我们都笑了,在这里面怎么可能抽烟呢?他怎么就比别的来人更加新鲜呢?   李干部笑了笑,走了。   “你怎么能这样问呢?号子里是不允许吃烟的。”小宫严厉和嘲笑地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新来的赶紧说。   然而,更加奇怪地是,他到前面看看,问大家:“大门能够开吗?”   “你头脑是不是有病?”小刘不可气地说。   “我只是问一问,我只是问一问。”他有是这样唠唠叨叨地说。   “我能在里面大便吗?”他又提出新的问题。   “你在开玩笑吧?”小宁也生气地说。   “你不要认为你有关系就可以什么事都不懂,就可以随便地问来问去。这么大人了,到这里面一定要   说话得体,否则我们也会不客气的。”小宫严厉地说。   “到前面来,这是老大。”小宫又接着说。   他不知所措地过来,我开始问话:   “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打架,我用刀子把对方扎了,但是我这纯粹是打架。”他解释道。   “既然进来,你就必须服从号子里的规矩。首先是背监规。工作吗,你就擦板子吧。”考虑到他是关 系户,我没有更换擦地擦厕所的人。   晚上就是这么挤着睡下了。   第二天,给他开了卫生大帐,我按照规矩给了他十包方便面,两袋酱。但是他好象饿疯了似的,拼命 地吃,一点也不知道节省,吃完了十包面,后又跟我要,我非常为难,小宫非常不客气地对我说,   “把东西都给他,看他吃完了怎么办?”   我还想留着点东西,不控制他,是不行的。可是看到新来的举止,我们又都感到没有办法,遇到这样 的人,要是没有关系,我们的拳头早就上去了,哪还能有他这样说话的权利呀。   我们把他开的东西全部给了他,几天的功夫,他的吃的东西就没有了。我们就看着他饿着。   “能给我一点菜吃吗?”他又问出了奇怪的问题。   “你没有打菜,没有权利吃的。”我回了他一句。   他不说话了。   开风时,正好许干部过来,新来的竟然叫起了许干部的乳名,我们又是议论一番。但是许干部倒是象 没有事似的,向他了解了具体的情况。   也许号子里还是有人向李干部打报告,他找小宫和小宁谈完心后,就在大门口对我们号子痛斥一顿:   “我听说,你们在里面对新来的人过关,平时还赌博打架,这些必须立即停止,特别是双喜,你要是 再打架和调弄新来的,就给你上报看守所。”   我不知道他今天怎么这样义愤填膺,双喜这一段时间还算可以,没有再调弄新来的人和打架。过关是 我们在做的,但不是对所有的人。   李干部找我谈心后,我对他讲,让他帮助我到一号去要回我的书和向他们借一根针。由于老兆不怎么 管理号子里的事,针也不知道是谁给弄丢了。记得老头手里好象有一根针,我就想向他借一下。李干部让 我自己去要。在一号的小窗口,我看到了老兆、大仙和小蔡。我顺利地借到了针和要回了我的书。   “北京人,这是《增广贤文》,你拿去作个纪念吧。”老兆从里面递出那本书。   “谢谢你,老兆。”我没有多说什么。   小蔡的案子同我的一样,也给检察院退回公安局审理,但是他本来是检察院给抓起来的,怎么会退回 公安局呢?这是有点让人想不通。听说他老婆出月子后来了好几趟看他。他又请了当地的律师,也是李干 部帮助请的,和小宁及老邢的是一个人。   谈心时我没有承认号子里有过关和调弄新来的人的现象,应该不出事就是对李干部的最大的帮助,老 是炸号子是非常不好的,干部的脸面也保不住,所以我一直是坚持号子里不出现什么出阁的问题就是。   我对新来的已经是非常厌倦了,就是仗着有关系就可以随心所欲,这是坚决不行的。我有一种奇怪的 想法,觉得他在看守所里根本就长不了。所以在又来两个新人后,我就不让他干活了,小宫他们都说我这 样做不合适,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希望我的突发的想法成为现实,如果他最近走不了,也建议李干部 让他调到许干部的号子里就是,让他看看别的号子是怎样过的。下午,他提审回来后,就说自己可能要取 保候审。小宫也认为这是可能的,就是在公安局的调节下私了此事。果然没有几天,他就走了,但是还在 李干部那里告了我一状,说是我让号子里的人过关,让每一个人都打新来的三拳。   我又收到小汤的来信,信中提到他给铁马公司的易经理打电话,后者根本不同他谈论什么事,这就证 明他对我持有成见,而且他一直同香港的黄先生在做生意。因此我就非常明白了,我给他写了信,他根本 就不回答的原因。我对他怎么样,上天可以作证,我努力帮助他完成任务,就是在帮助他,他的利润指标 的大部分都是我给创造的,要不是他们公司在业务上对我不重视,预付资金总是不及时和不够,结汇后又 压我的款,我是不会找另外的Q公司的。   我给工厂的牛厂长的第二封信,不知道他收到没有,我是想让他解释清楚一些问题的,可是他一直没 有回答。如果在他那里的业务是Q公司走的,那就还是正确的,但是如果不是,那我就要出现严重的问题 的。这也许就是Q公司报案的原因吧。   号子里又进来两个新人。其中一个受到了隔壁号子来“电话”给小宫让他关照一下,但是我们也已经 打完他了。   我以为过关不是目的,其原因就是要让新来的重视里面的规矩方圆,才不可能出现许多的问题,对干 部也是比较好,当然我们所谓的过关已经不是原来意义上的过关,过去是有意地去整人,有许多是侮辱人 格的问题,而现代意义的过关就是要让每一个进来的,要知道到这里面来,要自觉地接受号子里的规矩, 大家都在有秩序地在里面生活,尽可能地避免没有必要产生的问题和炸号子。不知道我这种歪理是否能够 成立。来到这里的人也都是社会上的另一面的出类拔萃的所谓聪明人,他们也是不服气的,当个号头要是 能够把他们管好是件不容易的事。老兆的失败就表现在他根本就是放纵了人的个性。   号子的关系来自两个方面,一个是来自官道,就是想小宁等等,还有就是来自黑道的,就是说在外面 社会上就认识或间接地认识,那么在里面就首先免于皮肉之苦,其他的人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只能是看老 大的人品而定。我不愿意打人和调人,但是有些时候有的人确实是非常的令人气愤。   李干部找小宫、小刘和和尚谈心,回来后,和尚就走了,到中转号子,等待着随时去下农场。   大家的心情都不是太好,关键是不知道自己将是被判几年,特别是小徐、双喜和老茂,他们明摆着是 在焦急等待自己的命运的安排。   我一直请李干部给我打个电话给律师,请他来接见我一次,我想问问,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我的补充侦查时间应该到了,但是为什么还没有一个动静呢?我希望有一个结果,哪怕是判刑也是一个结 果,而不是这样地午休止地等待。下周就是两个月了,补充侦查时间怎么也应该到了。李干部只是说,让 我好好地耐心等待,时间问题不要过于追究。我表面是同意了,但是我心里却认为是应该说一下了。   开大帐时,别人都没有钱,我只好开了几箱方便面和菜牌子,小宫劝我不要开了,反正没有钱,靠我 一个人也养活不起整个号子里的人,饿就饿着吧,没有什么办法。我当然明白这一点,但是我这样做的原 因就是我们必须让大家看到我作为号头是有钱的,同别的人不一样。特别是我一直带着小刘吃,让他感到 我没有一点儿对他的偏见。我依然我行我素,依照我的诚心做事。   老茂的父亲来看他,说没有钱给他请律师,这是老茂早就想到的,所以他没有产生很大的震动。无可 奈何花落去,随天由命吧。什么民事附带,什么要求他赔受害人七千元钱,全部抛向了一边。到这个时候, 他到是想开了。   小宫判后应该调到严管号子里,但是最近短刑犯太多,李干部就说,让小宫暂时在十号,希望他不要 出什么事。然而号子里开始产生了对小宫不满的情绪,巴不得他能调走,他就是仗着自己的厉害就是对谁 都进行欺负,而且说话非常难听,动不动还动用拳头。毕竟他是几进宫的人,要说怎样调新来的和他看不 上的,他还是有一套的。我极力压制号子里的这种情绪,不愿意号子里出现什么波动。   看守所发给双喜一点儿高锰酸钾,用来对他的那个患了尖锐湿疣的部位进行消毒,要不然肿得太大了, 令人可怕。   小徐的检察院的起诉书也到了,过了好几天才看到。起诉书上列举了他偷盗的次数和数量,他平时没 有说真话,他偷了十多次,钱数没有问题,没有多少钱,这就说明了他的案子的严重性。他的情绪也一下 子低了许多。我不知道怎样来劝导他。   五月底的一天早上,原来管老邢的那个干部值班时,对我说:   “晓升,你想不想回家呀?”   “当然想了。”我没有犹豫地说。   “你可能很快就要回家了,这回你可要高兴了。”他半开玩笑地说。   “您真会开玩笑。”我当然不相信他说的话。   “老邢来电话,他还想到这里投资呢。他可是恨透你了。”他接着说。   “我也是没有办法。”我能说什么呢。   不过他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是非常高兴的。上午就给阿红和我的儿子写了封信,现在新的规定,不能 用信纸写信了,我们都只好用明信片,我委托李干部帮我寄出去。心里好象又了却了一当子事。我给我的 孩子的信是为了庆祝六一儿童节,预祝节日快乐,好好学习,听家里人的话,记住一点,他的爸爸不论在 什么地方不论他是怎样,都会用全部的身心去爱他的。   那个学生收到他的表妹的来信后,痛苦地哭了,那封信是不长的,但是却反映了一个少女的纯真的想 法和情感。当他们读到,她的学校就在看守所的对面,每天她都要隔着窗户,向里面张望,希望能够看到 他,但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因为她根本就看不到里面。她说他是她认识的男孩子中最为坚强的,他应该 坚强地走下去,早日能够回到大家的身旁。   就不用说他了,连我都为之感动万分,也许就是老天的保佑,他果然被释放了,是学校作保出去的。 42   六月一日,我上午突然被提审,而且没有到提审室,反而到了所长和指导员的办公室。   “坐下吧。”黑脸警官坐在沙发上对我说。   “谢谢。”我回答。   “听说你在里面表现很不错,还当了号头。”他开始先表扬我几句。   “承蒙李干部的信任。”我能说什么呢。   “你是愿意在这里坐牢还是在北京坐牢?”他问我这个问题。   “我随便。”的确我是随便的,这里我也混开了,到北京当然更加好一些。   “你现在应该知道你所犯的罪是什么了?”   “不知道,我看过法律方面的书,我的法律地位仅仅在居间合同中。我没有什么问题。如果非得说有 问题,就请法院最后定论好了,我早就说过,只要法院判我有罪,我就会认真地去服刑。”   “我当然理解你的想法,但是你的问题是不容否认的。”   “那么,我想请问什么是诈骗?”我反问他。   “诈骗的意思就是采用欺骗的手段获取别人的财产。”他解释道。   “您解释得非常对,那么我没有获取别人的财产。”我针锋相对,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这么大火,就 想说出来。   “今天,我想让你再与唐先生联系一下。”   “我都在里面这么长时间了,我怎么能够联系上他呢。说不定他的电话早就换了呢。”我说的是实话。   “我们同唐先生已经有了一份协议,他同意支付给我们十三万美元,以此了结你的事。十万给工厂,   另外三万元给我们作为你的取保候审的押金。”   “他能够给吗?”我对此非常不相信。“他是什么时候同你们签的合同?”   “四月份。”   “那么我是五月份让我爱人给他打的电话,他答复说不付款。”   “好了,不谈论这些,我希望现在你给他打个电话。”   “这个没有问题。”我回答。   接好电话线,我打了半天,就是没有通,他们不信,我就让他们自己拨一下,看看怎么样。最后是没 有接通。   “那就算了吧。”黑脸警官无可奈何地说。   我们又在沙发上坐下。   “我们决定让你回北京坐牢,希望你以后不要帮助国外客人诈骗了。”他其实早就有了准备。   此时我到是感到不对劲了,也没有反驳他的话。   “你就去准备一下,今天或者明天就启程。”他接着说。   在回号子的路上,恰好是李干部值班,我跟他讲了我的情况。并且,希望他能够同张律师联系一下, 我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要送我回到北京吗?这里的事情是了结了吗?我开始疑惑不解。 李干部答应我马上跟张律师联系上。   号子里的人都为我高兴,猜测为什么要给我送回北京,他们将怎样给我送回北京。   “这里面肯定是有问题的,一般是不可能这边的公安局给送过去的。”小宫分析道。   “北京人,就要走了,我觉得失去了一个好老大。”双喜对我说。   “北京人,我真的舍不得你走,你一走,我好象就心里没有底了似的。”小徐更加感到遗憾。   确实小徐和老茂都舍不得我走,我在这里可以帮助他们,不愿意让他们这样的老实人受苦。他们一边 帮助我收拾东西一边又感叹有可能见不到我了,我劝他们不要难过,我会来看他们的,如果可以的话,我 会给他们写信的。小徐拿出自己的一条旧的秋裤,拆开后给我缝了一个布袋,我把我的准备坐牢的衣服全 部放了进去,另外把书也都装好,将菜牌子交给小宫保管。看着我的东西,我忽然产生了一种不该依恋的 感觉,毕竟七个月的时间,我刚刚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熟悉了这厚厚的铺板,熟悉了平时的每件事情,但 是这里毕竟是看守所不是外面的家里和办公室。我将离开这里,到北京去继续我的坐牢,命运如何,我并 不清楚。但是那里毕竟是我的家乡,我能够很容易地听到家里的消息,也许家里人会托人设法帮助我。   中午,我更加不想睡觉,脑子里既是空荡荡的,又好象塞满了东西,象一团乱麻,无法理清楚。   李干部过来告诉我,张律师说在明天下午才能来,对此我感到很是失望,等她来的时候,我可能早就 走了。李干部看出我的心思,他说,我今晚不会走。我多么想同律师见个面,可是总是这么不凑巧。这里 的案子不了结,最终还将是后患。   李干部又过来告诉我,张律师同公安局的人联系了一下,说是我是被押解到北京的,并且是北京来人 接我的。她还说我在这里的案子到此结束了,就算是了结。   李干部第三次跑过来,将我在大帐上的三百多元钱转交给我。看来我真的要走了。   李干部第四次跑过来,说我要立即押解到北京,马上走。 我走了,事情太急了,我都没有来得及同号子里的人话别,也没有将我的地址抄写给小徐和老茂他们。 我匆匆地提着东西走出号子,又到李干部的办公室将我存放在那里的书取出来,装好。   “李干部,我能够到一号跟老兆和小蔡打个招呼,告别以下吗?”我向李干部要求道,毕竟他们对我 都是不错的。   “嗯,”他基本同意,但突然他又对我说:“算了吧,我到时候转告他们就是。”   我没有坚持我的想法,随着他走到值班室办手续。这时我才看到,我的周围都围满了人,有看守所的 所长和副所长,有黑脸警官,还有一个是上次来提审过我的北京的警官。他向我笑了笑。   “在这个上面签字按一个手印。”李干部填好从看守所释放的表,让我在底下签字。   我被戴上手铐,随着北京警官走到外面院子里停的车前,乘车一直奔向当地的公安局,黑脸警官一直 陪着。   天是阴沉沉的,不时下着雨。离开了,这个曾经让我心惊肉跳的地方,离开那些可悲又可爱的人们, 我祝他们能够好运在身,今后能够痛改前非。我更加感到从此就离开了教育我的李干部,虽然我没有跟他 更多地谈论我自己的事情,但是他是相信我的,他是那么无私地帮助我,用他的那颗火热的心温暖着我的 心扉,他是平凡的,但是他又是伟大的,因为在他的周围有着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也有着悔恨无比的泪水, 他总是报着那么平常的心态教育我们,使我们深挖犯罪的根源和危害程度,要求我们能够改邪归正,重新 做人。我走了,我只是要说,我谢谢您,李干部! 43   来到了黑脸警官的办公室,我看到了Q公司的小孔。我真的不知道讲什么好,只好是内心里说了声:   “对不起!这种情况不是我愿意发生的。”我看到他几次想要同我争执几句,但是都被北京警官给挡了回 去。   “晓升,你坐下吧。”北京警官对我说。   “谢谢。”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在这里宣布你因合同诈骗被刑拘。请签字吧。”他递给我刑拘证。   “我这怎么是诈骗呢!”但是我还是签了字,我非常坦然,更加相信我能够解释清楚我的事,我肯定 不是在诈骗,纯粹是由于我突然被抓和办公室突然被封,造成了我正在生产的货全部出现停止状态。   “我们还是做一下简单的笔录。”北京警官说。   “好吧。”我没有任何反映地说。   “姓名?”   “晓升。”   “年龄?”   “三十九岁。”   “政治面目?”   “群众。”   “家庭住址?”   我将身份证上的地址说了一遍。   “有没有前科?”   “这次算不算?”我问他。   “当然算了。”   “涉嫌诈骗于去年逮捕并在今年到了检察院,四月份被退回公安局。”   “好了,就简单地到这里,详细的情况到北京后再提审。”他放下笔。   我能说什么呢?如果象我这样的正常的业务出现的问题也叫做诈骗的话,那么真是无法分清出经济纠 纷和犯罪了。   “我们一起吃点饭吧,走吧,一起去。”北京警官对黑脸警官说。   我们就这样又去吃了晚饭,七个月来第一次喝了点儿啤酒。   “在里面,吃的是什么?”北京警官问我。   “是米饭,同北京不一样。”我回答,“在里面吃不着肉,当然有钱就好一些。”   “那就多吃点儿肉吧。”他给我捡过来。   我的一只手被铐在椅子上,所以不太方便。   我感到非常的拘束,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也许是有些自卑的感觉,宁愿自己在一边吃碗米饭或面条。   简单地吃完饭,我们又回到黑脸警官的办公室,离火车开的时间还早,北京警官就建议我们几个打拱 猪。这纯粹是北京的玩法,我感到非常的熟悉和亲切。离开北京的时间真是太长了,我好象都变了一个人 似的。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一行坐上黑脸警官的车,到了火车站。天空下起了雨,难道老天也在为我感到悲 哀吗?   我的大小包动西也是不少。   上车后,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由列车长帮助调换了四个硬卧,我是在押人员,所以不管我是否有心 要逃跑,他们都是分别二十四小时看着我,我上了中铺,手依然被铐在床拦上。   列车急速行驶着,这回是从南方向北京的方向而去。我蒙蒙笼笼地闭着眼,想极力地休息一下,但是 我却睡不着。白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使我都没有来得及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就上了北去的火车。我感到 我的心都处在麻木的状态,没有任何的感觉。去北京怎么办呢?我不清楚,虽然我是从北京看守所出来的, 但是那毕竟是行政拘留号子,现在我要去的是刑拘号子,肯定是不一样的,我同样也要等待着号子里的新 的考验。但是现在的我,对号子里的事情了解了很多,我知道怎样来应付可能发生的事。我身上还有几百 元钱,这就可能是我的救命稻草。另外我也同样做好了思想上的准备,不可能把在北京的时候想象得太好。   对于Q公司的事,我相信我自己肯定能够解释清楚的,他们的资金的确是用在业务上,我没有为自己 的贪图享受而花费掉他们的钱,而且他们如果继续出货的话,完全可能不会出现更多的问题的。现在的结 论是他们没有出货,但是为什么工厂牛厂长还在说货全部出了呢?通过谁出的货呢?货款又到哪里去了 呢?这些都是问题,我在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睡衣套的定单是显而易见的,天津工厂肯定是起诉了 北京铁马公司,他仅仅是针对后者不付款呢,还是另外有什么别的问题?如果Q公司继续同工厂做就肯定 是没有问题的。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们没有同工厂直接做呢?   列车还在急驶着,外面的灯火一晃就过去了,而且晃过去的速度是那么的快。我的命运也是如此,人 在向前奔跑,但是我的过去的事就一点一点地作为历史,这个历史让我去思考和回味。我的未来是什么, 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去面对,一定要认真地对待一切即将发生的事情。要回北 京了,我没有任何的兴奋的地方,相信我的脸色也还是非常忧郁阴沉。   “别想那么多,事情归事情,出了事也是没有办法的。”北京警官对我说。   这时天已经亮了。   “口袋里还装着这么多的书干吗?”他继续问我。   “我买的法律上的书。”我回答。   “看来是有备而来呀,我就最感兴趣探讨的人。”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你把我们公司可弄惨了。”小孔这时对我说。   “我只能说是对不起你们公司,也是对不起你。”我还是那句话,这些都不是我意愿。   “你看一看,这个清单里是不是都是你的东西?”北京警官递给我一个X市公安局扣押我的办公室和 家里东西的清单。   “这里面好象还差我的传真机、手机、BP机和打字机。”我非常认真地这么说。   “可是你看我们已经签字了,你追究就没有什么意义。”他是这样回答我。   我能够说什么,我反正到北京也要继续坐牢,也不知道我的未来是什么,就没有在说什么,因为我过 于较真,对我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又躺着,想着,然而我的结论却是这样的,连我自己都不敢想象我自己为什么要有这么一个结论: 我的一生就跟做梦似的,但是梦和现实之间又差在什么地方呢,其实梦就是现实,现实也就是我的梦, 关键是我怎么能够如梦初醒。   新的一天就在火车上开始,眼前的困难也将是困难重重,一个强有力的声音告诉我,晓升,勇敢一些, 走到哪里都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出类拔萃的人。         班者的话   我是一个时代的幸运人,也是这个时代的破落者。在我最为困难的时候,我开始思考我的过去、现 在和未来,我非常清楚做梦对一个人来讲是一件好事,只有追随自己的梦幻,才可能求得现实的存在。我 没有很高的文采,也从未想过我可以出书,但是十几年来憋在我心里的话,我总是想说出来,让人们以我 的亲身经历为鉴,因为我希望看到社会的繁荣,国家的昌盛,法律制度的健全,只有这样中国才有可能步 入世界的前列,这个让我们平生都感到骄傲的祖国,我们才会更加地爱戴她。   我亲身经历了我的整个的经济纠纷,也是非常想让人们了解一下我所经历的倒霉的事。但是我没有通 过正面去描写,而是透过一个在看守所的在押人员的眼睛看一看我们国家的法律制度的变化,了解一下我 们国家的在押人员的生活,最终得出下列的结论,就是法律制度和人权制度的完善,是我国的一大进步, 这同西方所指责的有很大的区别。   在我的小说中,我最为感动的就是每个人都是有感情的,他们虽然成为罪犯,但是他们的感情世界是 非常丰富的。我就是想从人文主义的角度看待在押人员的内心的悔恨和痛改前非的愿望和决心。在这里, 我还是要说,希望所有在押人员能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要认真地改邪归正,要知道任何一个社会都 需要的有良好修养和文明的人。   我必须还要说,那么多工作在司法战线上的人们,他们付出的艰辛和汗水,是平时没有人能够理解的。 我就是通过在押人员的眼睛看到他们是那么平凡,但是又是那么认真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他们没有惊天 动地的壮举,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但却留给我们的印象是那么完美,他们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小说中,我还要反映的就是在法律界需要认真研究和讨论的一些问题和争议,到底我们应该怎样断 定经济纠纷和经济犯罪的界限,逐步搞清楚两者之间的浑浊点。   小说中我所描述的人和事,可能会有同现实生活中的人和事雷同,但我希望读者不要误解,这些都是 虚构的,不应该侵害个人的利益。                   此致       祝                   作者;晓升                 2000年10月9日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