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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鹏举专栏]

艺术的终结

陈鹏举 chenpengju@famehal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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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天,听“世纪大讲坛”,一位听众提出了《蒙娜丽莎》到底为什么笑的问题,主讲人引用了前人的一句话:“神秘是科学的开始,同时是艺术的终结。”就是说,达•芬奇画出了蒙娜丽莎的笑,已足够了,为什么笑,是读者的问题,或者说读者没必要去问这个问题。《蒙娜丽莎》是经典,它的经典,就在于这幅画表达了“神秘是艺术的终结”这个经典的命题。其实艺术的美永远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首先是因为艺术家本身总是沉湎于感觉,而不汲汲于理念。刘心武写文章,说他在梦中得到了佳句“江湖夜雨十年灯”,文坛一时哗然,因为这句诗是宋人黄庭坚的,刘心武公开剽窃,有些无耻了。只是回头一想,刘心武有必要计较这句诗的创作权吗?刘心武在之前早就已经是刘心武了。同样的例子其实也有许多。譬如刘海粟。前几天在京华万荷堂,黄永玉说,当年海老在他的画作上题了“映日荷花别样红”,也说是他自己的句子,还有沈从文,有天在友人处见到一幅字,远远看去,大加称赞,说是明代人的字,好极,走近一看,不觉一惊,原来是沈从文自己的字。黄永玉还说,沈从文当年给几位朋友写字,一共写了好几幅,上款却都写了一个朋友的名字。一边的黄永厚,说黄永玉当年给一个名叫“刘涛”的人写字,上款是“三寿”,还记得齐白石当年给钱君刻了个名章,为“君缶”,钱君说字刻错了,齐白石说两字通用,其实哪里能通啊。这一类是艺术家的笔误了,可这种笔误,其实很美,不然,我们哪来这么多的名人典故呢。上述的“江湖夜雨十年灯”,不时被后人认为己出,说明这句子还活着,不时提起,更会有美从中流出来,至于谁写出来的,好像不是最重要的了。

艺术的终结,还在于艺术本身的不可阐述性,谢稚柳是唐宋晋元书画的大鉴赏家了,可是谢稚柳没有写过一本指导鉴赏的书。不是他本人有什么困惑疑团不能解开,只是鉴赏更多的时候,还是凭着感觉,或者凭感觉是第一位的,鉴赏的种种原由,讲到底只是气息二字了。就是谢稚柳一直说的,真的东西自己会讲话,会说它是好东西。书画不开口,怎么感觉到它讲话了呢?就是气息,就是它传递给你的气息了。气息不能复制,不能摹仿,可惜气息甚至不能阐述,因之,写一部书,千言万语,最后无法阐述的就是气息二字,而没有了有关“气息”的精确阐述,这书就没有了终结艺术的价值。还有明清家具,说起来就是木结构好,可你弄清了木结构,就算读懂了明清家具了吗?一开始你甚至一定以为是这样,可等你弄懂了一些以后,又会觉得这是哪门子事,怎么可以这样读的呵。美的艺术给人们的意象,永远是通感。譬如说,董其昌的字甜,赵孟兆页的字媚,某某好字,是出自于公孙大娘舞剑器,是看过了鹅的缘故,还有屋漏痕,折股钗,有的就是不好说,就是那样,用比喻,讲通感,而比喻永远跛足,通感只是感觉。真是没法子,艺术只能这样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这样的不清不明,就是艺术了。

艺术的终结的美,还在于读它的人不愿就此终结。譬如那幅《蒙娜丽莎》,几百年来多少人在说,多少人在猜,这说,这猜,就是美生存的空间,就是艺术存在的理由。还有就是艺术大于思维,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感觉,竟然都被艺术包涵进去了。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却没有到过岳阳楼,可读者把《岳阳楼记》读真切了,并不要求范仲淹深入生活。李白写《清平调》三首,献给杨贵妃的,读者还是非常喜欢“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句子,因为这句子,除了杨贵妃,天下美好的东西都能承受得起。至于李商隐的无题诗,历来为读者所偏爱,却是因为大家读出了自己喜欢的滋味了。还譬如瓷器,朋友说,这太美了,从中他读出了“万物皆器”的道理,这让我一时间感觉到了莫名其妙,而我说看了瓷器,总觉得是中国人的模样,端正、大方,温良恭俭让,朋友说,这话虚了,他也成了丈二和尚。艺术真像是满园的花木,枯荣好像相同,可他们的姿色,丰采,永远是各个不同,而这各个不同,却总是愉悦了各个的人,还有各个情境中的人。对一种花木的不同感觉,对一种花木各个情怀中的不同感觉,都是艺术给予人类的美妙感觉,这种美妙,真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辛弃疾写过“妙处难与君说”的妙句,现在读来,明白它正是“神秘是艺术的终结”的诗化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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