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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鹏举专栏]

在边城读沈从文

陈鹏举 chenpengju@famehal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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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到湘西,在沱江边,随黄永玉去扫沈从文的墓。他的墓碑是一团被风雨琢磨过许多年份的巨石,那天天有些雨,黄永玉手扶着巨石,眼角边流下了热泪。那天,沱江的水,就像沈从文所描写的那样,豆绿色的,缓缓流走。一个写书的人,一个把家乡写进了书的乡里人,静静地睡在那里了。从他的墓走下一行石阶,拐弯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黄永玉的手迹: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黄永玉的字,是唐人写经的一路,清峻浸透在古拙里,而刻在碑上的字,慷慨淋漓。沈从文是他的表叔,而碑上的话,一定不是一个亲人私下的感慨,这是被沈从文称作边城的家乡人对自己的优秀人物的共同感慨。因为是他,让家乡走进了天下人的心里,走进了世界的心里。

第二次去湘西,在车上读着沈从文的《边城》,这五六万字的人间绝笔,讲述着写它的人的生命,也讲述了养育这个生命的一方水土。沈从文和巴金两人在一个大桌子的两边,写着他们的文字,巴金写得很快,而沈从文写得极慢,这五六万字的《边城》据说之后改了上百遍。一个写书的人需要留下多少东西,才算是留下了自己,留下了自己的心呢?很多时候,写的人和读的人都会困惑,或者说,都感觉有一个明白的见识,那就是著作等身。可沈从文一定不觉得这样,因为他几乎和《边城》同名。细读这部书,渐渐明白,这哪里只是寥寥数万言,它是一部大书呵,这书的每一个字都经历了推敲,这书讲到的天文地理,人情世故,都在细微处站立得干干净净。譬如江水的颜色,分出了春夏秋冬。再譬如那鸟声,野莺可以啼啭,杜鹃就不能说啼啭了,再有黄鸟,是隔一段时间,叫上一声,还有花草,虎耳草贴着石头成长,风吹的时候,应该不会摇曳。《边城》写了什么,写了一个老人,一个女孩,一条小狗,还有一条船,简单接近真理,简单也接近真实,而简单不容易,也因为简单几乎只是接近了沈从文。黄永玉说,《边城》如果拍电影,应该注意三点:一是应该把彩色处理成无色的感觉,二是镜头移动应该贴着水平线,还有一个是音乐应该简约,要有远远传来的感觉。我想这应该也是沈从文的感觉了,这感觉在他的书中已被淡淡地养育了许多年,可惜,这感觉,对我们而言,总是那么远远地,不能接近。

什么是湘西呢?湘西人说,湘西在沈从文的书里明明白白。三年里两次到湘西,到凤凰,古城的深巷、水边,记得很多的是书摊,书摊布满的是有关沈从文的书,湘西会因为沈从文而永远不失美丽,吊脚楼、沙湾、虹桥,还有茶峒、白塔、沱江,五竿留宿墨,一篙下洞庭。所有的缤纷的印象,都因为沈从文而不失美丽。一个人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一个写书的人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大概七十年前,黄永玉见到沈从文,当时黄的名字是“永裕”,沈从文说,你这个名字像布店的名字,后来黄永裕自己改成了“黄永玉”,五十年了,湘西人说湘西在沈从文的书里,也在黄永玉的画里了。三十多年前,沈从文和黄永玉不便相呼,两人有机会擦肩而过时,沈从文对他说了三个字,“要从容。”这三个字,简单,简单到人人都会感觉听明白了什么而能说这三个字的人,他能做成的事,一定会显示出人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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