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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鹏举专栏]

人本草木

陈鹏举 chenpengju@famehal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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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草木,我是看着“人非草木,岂能无情”这句话,不以为然,而杜撰出来的。之所以不以为然,是因为我曾经和一代名中医张建明在昏昏灯火中闲聊那些可以治病的草木,沉香、琥珀、藏红花、合欢、枸杞、石菖蒲、龙胆草,等等等等,那些美丽的名字,那么神奇的医案,发现人与草木其实是一致的:中国文化的三大瑰宝,不外是中国书画、中国京剧和中医。三大瑰宝的奥秘,就是一个情字。我们中国人最多的就是这情字,我们中国人的心目中,这草木也都是因为一个情字才那么生机勃勃,那些晴红烟绿的,谁能说草木无情呢?它们那么独立地站立,又是那么欣欣向荣地连成一片,它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它们每一个又都是安安静静、清清朗朗。它们看上去默默无言,其实内心也是热热闹闹的,要不然,他们怎能为着人间的一个愿望,人间的一个祈求,抱成一团,让生命停止枯槁,让思想继续闪光呢?黄永玉倾情于他养着的狗,他对我说,狗比人好,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富贵还是贫穷,狗不会背叛。他老人家经历了太多的事,他的话即使过激,也是满怀仁慈。张建明也说人本草木,他是在说:人能像草木那样就更好了,因为草木无言,为了世界,为了人类,他们默默地捐出自己的性命,这世上有多少人能这样做呢?

还有一句话:“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粗看着有些消极,其实却是大实话,是有一点精神的话。看上去消极,是因为这话原意是看不上草木的,感叹人生无味了,就说同草木一样了。这是说的人的无味,和草木是没有关系的,草木是有精神的,草木的精神就是宽宽大大的心怀,难以言喻的境界。张建明现在是名传天下了,他病看得好,有两种状况,可以佐证。哪两种呢?一是自己看了病了,还都让自己的至亲好友去看,二是他的名声近来被媒体说得很多,而就是那些媒体中的人,自己都在请他看。在所有的医道无法救治的时候,中国人想起自己的中医,这是天经地义,也是很有自尊的感觉。在许多年里,无名的人,无关系、背景的人,在世人共同眼里是草芥,也就是“草木一秋”中的草木。可总有许许多多的那么一天,人们发现这草木其实是有心怀,有境界的,正是这样的草草木木,展开着我们这个时代的美好,净化着我们这个时代的滚滚红尘。人是要有精神的,这精神就是草木的精神,就是这种安安静静、清清朗朗的精神。我在黄山的云海之中,我在庐山的锦绣谷里,曾经一个人伫立很久,在那里,清楚地感觉到那里的草草木木都是真切的生命。我一直以为这是梦,其实真的不是。因为我同样看到张建明,这个被大家认为真能起死回生的人,深夜里一个人在月光下哭泣。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同样是一个生命的经历,同样是一个生命的美丽完成。

人本草木,最有意味的阐述,应该是唐代诗人张九龄写的“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了。张九龄直说草木是有心情的,委婉地表达自以为是的人们,不要去轻拂草木之心。这诗是《唐诗三百首》的开卷之诗,可见唐诗在开卷的时候,内中的骨力和心气十分超脱。自认为是草木之辈的张建明,其实可以用“知母、寄生、远志、当归”四味草药来描述,他是母亲一手带大的,在这个世界上母亲是他生命的支点,他的生命站立起来,就因为他心中有母亲。他的所有的宠辱成败,都只向他母亲倾诉,他的药房,也用了他母亲的名字,称作“永珍堂”。寸草之心,要报三春之晖,谈何容易,又有几人在那里谈呵。寄生,是他明白生命的来由,生命的去路,他的病人程雷说怕死,他笑了,说程雷是个人了,因为人都珍惜生命,人在内心里其实都希望自己的生命不要虚度,他还建议程雷,将来主持一个“笑谈人生”的节目,因为已经在生死的边缘中踉跄走过,谈一谈人生,可以让所有人开怀一笑。他是有远大志向的人。中医在今天,看上去有些萧条。其实张仲景的一本薄薄的《伤寒论》,千百年来,这世上谁人能抵呢?他自觉是为中医活着,他的心愿是要站在张仲景的身边,让中医在今天、在以后,都具有醒目的中国文化的光芒。再有就是当归了。毛泽东在1949年最后一个月份访问了苏联,和斯大林谈到“视死如归”这个中国人的词组;中国通赞德林也翻译不了这个“归”字。毛泽东随即解释说这“归”字就是“回到原来的状态”。这话说得真是好。人生在世,走一大圈,其实就是回到原来的状态,也就是本真的状态,高尚纯粹的状态。到了这个状态,也就是到了这个境界,所有的机巧都显出:狼狈。人真能像草木一样站立着,互相映照、守护,这就是很好的人文状态了。张建明,一个人行走着,他内心希望回到张仲景那里去,我想他就是那些草木,就在这样的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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