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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大都市资讯]
龚天秀,我要活着出去 ![]()
用王涛的话来形容“我妈没有信仰,她最相信的就是她自己。” 离龚天秀被救出来已经15天了,她从绵阳404医院转到了重庆第三军医大学大坪医院,情况趋于稳定,住进ICU病房,只是由于肾功能还未完全恢复,在卸载那些痛苦的回忆时,她不再选择默默地流泪,对死去丈夫的怀念也转化成为一种平静之下的暗礁,仅仅是表面不露痕迹。 王涛一直守候在母亲身旁,从地震发生后第三天开始,从看见龚天秀被救,到绵阳,到现在--工作单位华润集团给他放了长假,领导也轮番前来探望,他需要忙着服待病床上的母亲,接待纷至踏来的媒体,十几天内瘦了十几斤,还得学会偶尔忍耐母亲的脾气,“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了解妈妈是个这么勇敢坚强的人。” 46岁的龚天秀身高只有1米55,体重94斤,由于风湿病、心脏病,她并不从事体育锻练,就连打乒乓球,也是远在中学时代的事情。 --那些在报刊、杂志上被冠以坚强的词,被标榜,或是顶礼膜拜的对象,仿佛不应该是这样。 更何况她还天生的胆小,从结婚之后开始,所有的同事、朋友都知道,如果她一个人在家,多半不敢睡觉,双胞胎的姐姐龚天琼则说“小时候她过山路,都一定要拿着根棍刨开草丛,确定里面没蛇才走。” --却正是她,创造了一个生命的奇迹。 …… …… 当龚天秀从巨痛和恐惧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地震后的第二天了,身旁的老公身体早已变硬变冷,她自己一个人。 隔着黑暗的瓦砾堆,楼上的邻居刘华清也悄无声息--从第一天开始,她就一直在力劝龚天秀“不要叫了,节省点体力吧,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等死吧!” 龚天秀的回应是“要死你死吧!我绝不!!” 这并不是龚天秀第一次面临死亡的绝境:92年的时候,她在北川县城下面一个镇的农行里面做主任,有天来了一个劫匪,拿着火药枪,对准了柜台的小伙子,龚天秀就对小伙子使了个眼色,银行的柜台下面有备有鸡蛋壳,里面包着石灰--就是为应急而准备的,心领神会的小伙子拿起来就扔过去,龚天秀马上跳起来往后门跑,没想到鸡蛋壳只是砸中了玻璃反弹了回去,惹急了的劫匪对着龚天秀就是一枪,当时龚天秀心里还想说,别人都说中第一枪其实不痛,只是流血,她边跑边用手摸了一下背--没流血!没打中!接着跑! “人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只要你想,最后都可以达到目标!” 龚天秀绝不会认命,她的词典里面根本没这两个字。 ……压在横梁下的脚已经麻木了,她的嗓子因为头天的喊叫变得哑而无声,像一片干涸得挤不出一点水分的土地,她咬着牙,摸到了一块砖头,使劲砸右小腿,砸一次,晕过去一次,直到小腿被砸烂了,开始流血,然后她就把这只腿顶在老公的背上,血顺着流下来,她用嘴接着喝。 “喝了血,我才又有了力气喊。” 靠着喝完血的力气,龚天秀在里面,喊了整整一天,终于被农行行长江山听到了。 还是出不来。 因为余震,砖头和小石头还在不断地砸下来,麻木过去之后,腿开始痛,骨头早被压断了,她不断地砸,不断地晕劂 ,黑暗、肉体之痛、失去老公的怯痛--人生的黑洞以无以复加的形式压在她身上。 “我知道老公没了,我不想这个孩子没了爹又没了妈,老公临死前说过,王家就这么一个还比较出息的孩子,让我一定活着出去,要带好他,作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一秒钟仿佛熬成一年的光阴,龚天秀摸索着,上面震掉一块,她就摸着捡开一块--这是第三天了,陕西消防总队的人也在外面使力,把一些小的墙渣搬走后,露出了一个小洞,大家却仍然不敢太使力,因为随时都会有塌方的危险。 龚天秀想出去。 一个消防战士伸了只手进来,又找来了一个锯子,洞大小递不进来,战士在那边,龚天秀在这边,两人一起使力把压在脚上面的木头锯掉,龚天秀这时才发现,被压得麻木的脚,皮肉都长到了木头上。 “我早就开始在想,脚没了怎么办?出事之前我是个特别喜欢开着车四处跑的人,以后开不了车了啊!!但后来又想,就算脚没了,我还有健康的大脑,我还可以有思维!这就够了!” 从丈夫死去的那一刻,龚天秀就想清楚了,无论如何都要出去,哪怕失去一只脚! 战士又找来了一块锯皮,不可能有麻药,龚天秀摸着黑,她摸好位置,用锯皮对准脚,暗黑的废墟之中,堆积的瓦砾之中,她听到自己的皮肉崩析瓦解的声音,一点的,一滴的……把皮肉锯断,筋还连着,于是使又问外面的人要来剪刀。 其实此时龚天秀的儿子王涛已经从成都赶回北川,一直守在废墟附近。只是农行的行长江山不让王涛吱声,担心龚天秀会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疼痛而自杀身亡。 “他(江山)担心我妈妈一知道我在外面,心愿完成就会自杀,”王涛回忆说“我妈妈后来说,自杀??怎么可能!!我费了这么大的劲要出去,不可能最后一刻放弃!!” 王涛说,当时消防官兵让他去找工具。他以为母亲是要把压住的衣服剪掉。军医已经赶到,却没来得及跟里面交待过任何止血的事宜,没有人知道里面情况如何。 “后来他们递给我一把剪刀。前前后后弄了半个小时,终于把右小腿弄掉了。爬过一段距离后,战士就把我拉了出来。” 龚天秀出来了,带着她被剪断后的右脚,和清醒的理智,她看到了儿子、和废墟之外光线的世界,她镇定地说出再次晕劂之后的最后一句话:“我要喝水。” ……就像北川最后残余的表情,平淡而没有笑容。龚天秀躺在病床上,右膝以下被齐齐截断,露出来的左手臂还有脖子上,能看出一些已然结痂的擦伤、砸伤。她无数次地面对电视镜头或是平面媒体,思维清晰富有条理,惟一只是对自己被冠上的“坚强”愧不敢当“我想,换成任何一个人,想活命,都会像我这样!” 她还是怕自己一个人,双胞胎姐姐龚天琼一直照料着她,发脾气的时候,她也像从前在家里一样是个“娇女人”,只不过娇惯和宠着她的对象换成了儿子,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地与众不同,她只是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属于外面世界的空气。 更多的时候,那些心底的暗礁会露出水面,她无限悔意地回忆起死去的丈夫,为了帮她拿件衣服护住头,差半步就能逃进洗手间,她总是记得丈夫对她的照顾,对她的细心,对她所有的点点滴滴,包括在临终前的所有言语。 她一直在说,为了对得起丈夫,为了这个娃,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即使在病房住了这多天,依旧能够在她脸上找到爱美的痕迹,纹过的眉毛柔顺美丽,她常常会因为身体记忆对脚的怀念而疼痛,即使在医学上解释这痛远远不及那种断骨之痛,像她这样外向的女子也倍加珍惜身体的每一部分“当我妈妈被救起来的时候,医生一检查, 除了被她自己剪断的右脚,左脚也一点反应没有,医生就说了句危险,恐怕左脚也得截断,我妈当时早晕过去了,不知道怎么听到这句话,居然用尽全身力气让左脚稍微动了一下……”儿子王涛回忆说。 灾难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生活仍然要继续,龚天秀的身体在时不时的疼痛之中缓慢地恢复着,她还是像从前一样,用孱弱的身体暴烈地与外界抗争着,每当脚痛来袭之时,如果不是儿子王涛拦着,她会尝试用健康的左脚去蹬着右腿,怒喝一声:“看我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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