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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武:感悟篮球人生的悲与喜 2001-3-13

记者:易小荷 cocoeee@msn.com
中国体育报 2001年3月13日

北京的冬夜,天气冷得出奇,透过餐厅的落地大玻璃望出去,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远远的,郑武走了过来,他高大的身影,人群之中分外惹眼,我对他挥手示意,他的微笑,在夜空下,竟有些像一抹晴朗的亮色。

  我有些庆幸与郑武——浙江万马男篮俱乐部球员,国家男篮前锋的采访安排在这个地方,四周热闹而又喧哗的人群衬托得冬夜里的这个餐厅充满了暖暖的气息。  清香的热茶,使人感到神怡,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嗓音低沉、神色有些凝重,而他所有曲折的经历,让我感到记忆深刻。

  篮球游戏与生命之缘

  童年的郑武,在父亲的影响下,开始接触篮球,那时的他只是觉得“这是个好玩的游戏,小时候的自己整天都喜欢拿着一个硕大的篮球,拍来拍去地玩”。没料到,从这个游戏开始,注定了他此生此世和篮球解不开的缘,从少年体校到青年队、再到国家队、再到出征奥运,二十年以来,每一步,都充满着苦与乐,直到现在,他都依然坦言“这是一条十分坎坷的路”,上千次上万次重复的训练、上千次上万次的跌倒再爬起来,滴不完的汗水、受不完的苦累,人生的起起伏伏、得得失失,一切却从来未曾在他的心中唤起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只是因为“篮球带给我太多太多的欢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讲叙起来曾经的过往,所有的细节都历历在目,一幕幕像是电影,在他的脑海中来来回回地放映:“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能记得自己生命中最辉煌的岁月,到现在为止,我都仍不愿意将它定义为所谓的‘年轻的时候’,因为直到现在,我都并不认为自己‘老’了。不过,那个时候,应该算是自己最难忘的年代,也就是所谓我最‘辉煌’的时期吧。”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忍不住地笑了。

  1991年入选国家队,1993年获得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第三名、亚锦赛冠军;1994年世界锦标赛第八、亚运会冠军;1995年亚锦赛冠军;1996年奥运会第八……这些个辉煌的成绩是他走过的足迹,也是他人生的一个个永不磨灭的印记。

  但是对郑武而言,生命中的遗憾与无奈,说起来应该算是在悉尼奥运会上,因为中国队对法国队的失利,错失了进入前八的机会“那次我们本来准备得蛮好的,而且应该是历史上团体实力最好的一次,那场球真是太可惜了!”讲到这段历史的时候,他的语气有点轻描淡写,对于今天的他来讲,过去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沧海桑田、翻过的一页页旧篇章。

  难言的伤痛与生命奇迹

  今日的云淡风轻,来自于血与泪的磨砺,郑武的历史,是一本曾经写满了绝望与奋斗的书。没有人知道,本年度再次征战CBA,对于郑武来说,就是一场生命的奇迹。  有人说过,选择了做运动员,也就选择了与伤痛终身相伴。对于郑武而言,体会伤痛的滋味尤甚。多少年来,伤痛一直与他左右相伴。

  1996年11月参加完奥运后,郑武的右膝关节前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破碎。杭州医学界的权威人士当时已经断言:当运动员已经不可能,如果执意要打下去,后半辈子只能扶着拐杖走路了。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郑武觉得自己就像在做着一场噩梦,此时此刻的他,没有哭泣,仿佛有一种执着的声音在耳边讲“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都会百分之百地去努力!”

  1997年11月,郑武在北京动了手术。医生从他腿上取下一根膑腱韧带,为他修复了膝关节交叉韧带。手术做得很成功,但郑武要重返赛场,还要付出艰辛的努力。此时郑武已经30岁了,这对大多数中国球员来说,已是退役的年龄。他的孩子也已满周岁,但作为浙江男篮历史上唯一一名国手,郑武还想在篮坛上继续拚搏。手术后一个半月,郑武便开始恢复性训练。拄着拐杖走路、慢跑、游泳,郑武差不多花了一年时间,才在体能上有所恢复,并开始随队训练。

  由于右膝已5次严重受伤,又动了大手术,这在心理上对郑武影响很大。激烈对抗中郑武总有些担心他的右膝关节是否会再受伤。这便影响了郑武技术的发挥。为了过好心理关,郑武训练更刻苦了,因为他知道,只有进一步恢复自己体能和技术,才能增添自信心,逐步消除受伤的阴影。通过努力,他恢复得不错,并准备代表浙江队参加1998至1999年全国甲A联赛,他以为“自己终于已经闯过了人生的又一险滩了。”  可是没有料到,厄运才刚开始,1998年7月,一场飞来的横祸,将他推入了命运的深渊:他在穿过马路时,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撞了出去。

  “当那辆车开过来撞着我的那一刹,我只觉得自己在天上飞了很久很久,应该说,这种感觉非常难忘,一辈子都会记得。等我清醒过来,突然发现左脚处血流如注,左脚跟削掉了一大块肉,踝关节处的皮全都磨掉了,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实在是很吓人。后来医生给我做了植皮手术,在床上整整躺了两个月。”喝着茶的他,叙述到这里的时候,似乎陷入了一种沉思。他并不是个很善于表达自己感觉和情绪的人,一再用“难忘”这个词,试图来概括自己所有的感受。

  此时的他,语气甚是平淡,目光却仿佛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而那双握杯子的手,一直都那样紧紧地握着,握着。

  “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于人生,我有了许多的感悟,当时我住的那个病房,下面就是太平间,身边的病床上,每天都有人死去。”他又陷入了新的沉默之中,这种沉默,好像一下就将这个身高将近两米的男人,压得像座静寂的大山。    直面死亡与珍爱生活

  面对如此残酷的命运,郑武的词典中,只有“坚强”两个字在苦苦支持着他。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也许我的性格中天生就有着这种东西,越是困难,就越是要站起来,我是绝不向命运屈服的。一个人活在世上,就应当具备战胜厄运的勇气。否则,厄运一来,你可能就倒下了,埋怨命运不公,永远只是弱者的行为。”他的眼神是那样地坚定,就像那样坚定地站在篮球队伍中他,这种眼神也不由地让人想起本赛季以来他依旧的雄风和逼人的英气。 

  “有人说,只有当一个人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过去的时候,那才说明他已经成熟了。”也许意识到了气氛的过于沉重,他又笑着说。

  于是我们都笑了,这种突然的笑依旧掩饰不住我们心中对于生与死问题的唏嘘。  曾经是那么近地直面死亡,对于郑武而言,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了,经历过种种的他,大彻大悟,从此看淡了一切的得失。所有事情,他依然尽力地去拼,只是不再像以往那般太过执着,他认为“只要尽力了,结果倒是其次了。”而经历过了人生的大喜大悲,郑武尤其珍惜每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生命对每个人来讲,只有一次,希望自己有一天回首往事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虚度岁月,而我现在所能做到的,也就是好好珍惜!”  

  生长在杭州的郑武,眉清目秀,说话轻声细语,和球场上的郑武判若两人。没事时,他就坐在家里看电视。身高1米97的大汉,如同武侠小说中的江南侠士一般,宁静安详;一旦出手,才知有惊人之技。这令人想起古语所说的“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他有温柔的妻子和一个已经上幼儿园可爱的儿子。谈起他的家庭,郑武充满了柔情。“这么多年以来四处征战、奔波,就没能顾得上家”。而在最痛苦绝望的时候,仍旧是贤慧的妻子默默地支撑起了郑武心里的一片天“除了感谢,别的好多话都讲不出口”,所以一向讷言的他觉得在赛场上的拼搏,也许才是对妻子、对这个家庭最好的回报。

  郑武今年已经33岁了,但他还没有考虑退役的问题。面对记者的追问,郑武表示,只要还跑得动,就一直打下去,实在打不动再说。

  茶越喝越有味道,厚重的夜幕下,他的眼神依旧清亮“不管怎样,我还是应该感谢生活的,如果不是以前经历的这么多,我又怎么能够体会到今天得到的这么多,又怎么能够珍惜今天的这一切呢?”他微笑着,用几句话,诠释了自己所有的感悟。

  郑武其实并不是个很能侃的人,许多话都是寥寥几句、匆匆数语,但每句话都沉甸甸的,就像重金属,敲打着这个平静的夜,也敲打着记者不平静的心。

  出门的时候,风特别的大,夜色之中,他紧紧地裹紧了自己的大衣,这个时候的他,除了颀长的身影,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匆匆赶路的行人。

中国体育报 易小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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