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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生活不能没有颤抖
莫常红 于 October 16, 1999 at 00:33:54:
  希腊神话中,“有着一切天赋的女人”潘多拉双手捧着一种赠礼
来了——一只巨大的密闭的匣子。她刚刚走到普罗米修斯的兄弟厄庇
墨透斯那里,就突然掀开盖子,于是,一大群的灾害,迅速地散布在
地上。1999年是俄国伟大诗人普希金200周年诞辰。崇拜他的后人举办
各种纪念活动,告慰不死的灵魂。然而,一小册《普希金秘密日记》,
不啻于潘多拉的魔匣,它的出版掀起了轩然大波。

  1830年,亚历山大·普希金完成了《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最后
两章。诗体小说中的“多余人”贵族青年奥涅金拒绝了达吉雅娜的爱
情,在决斗中杀死了挚友连斯基。1831年,现实中的普希金和娜塔丽
娅结婚。1837年,诗人和丹特士决斗,可惜他没能存活下来。巨星殒
落于决斗,诗人的死亡方式颇令世人扼腕长叹,事件的始末也勾起了
掌故家的兴味。后来,一部用密码写成的日记被发现。1996年,美国
的出版者迈克尔·佩尔茨曼评说《亚历山大·普希金1836-1837秘密
日记》说该书“揭示了普希金生活中未为人所知的细节,显示出他是
19世纪俄国的‘唐璜’”。

  日记是私人写作,似乎可以去除面具,还一个赤裸的真我。对这
种文体,中国的鲁迅心存疑虑,告诫人们不要轻易上当,像书信和日
记之类的东西未必是人体的素描,谁能保准没有套上乳罩裤头呢。
《普希金秘密日记》袒露得出乎意料的大胆,他一丝不挂了,几乎要
羞得参观人们赶紧把眼睛挪往他处。文中披露: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
让妓女爱上我;我向娜塔丽娅、阿莎(妻姐)建议三人一同上床;我
同怀上丹特士的孩子的卡特琳(妻姐)继续通奸……

  难怪人们惊愕,继而热烈地争论。圣坛上的英雄从神圣的光环中
隐身,从偶像的宝座中逊位。无瑕疵的完美难道真是人类一厢情愿的
善良愿望?面对土崩瓦解的神灵,人们或许可以把《日记》的真伪,
是写真还是亵渎留待普希金研究专家和文学史家去进一步证实或证伪。
我们更大多数的人应该捡拾起五彩的碎片,理智地认识自身的复杂本
性和不可掩饰的弱点,借此思索人类永远摆脱不了的生存的尴尬。

  人是精神的圣灵,不要忘了亦是物质的动物。精神的满足不能替
代面包的缺乏,面对诱惑,欲望的肉体往往会背叛高尚的道德。人是
什么?在蠢蠢欲动的肉体和有意识的自我的二元处境中备受煎熬的人;
无疑是半动物半符号的存在。蒙田说过:万物之灵的人类雄踞世界宝
座,低头发现坐在自己的屁股之上。诞生于屎尿之间的人只要一思索,
就会陷入荒诞的困境:美丽,升华的和神性的东西,常常和各种动物
性功能与需求纠缠不清。

  具有敏感心灵的诗人,更深切地体验灵魂和肉体的割裂,他们心
中,雅各和上帝在搏斗。有些诗人禁锢自己,在痛苦中沉水卧轨;另
一些诗人却倚仗横溢的才华,去嗅去占有去寻花惹草,尽管不甚雅观
地涎着口水。通过一次次新奇的体验,他们艺术地掌握世界,用激发
而兴的灵感,弹唱出令人销魂的情歌。在《日记》中,普希金这样评
价和他交往17年之久的克恩:我同克恩只谈论简单的事情,因为她很
愚蠢。然而这不妨碍诗人餍足她的身体后,会满噙泪水,多情地吟咏:
忽然你又出现了/我死寂的魂灵顿时苏醒,你——/有如一闪即逝的
幻梦/有纯洁美丽的心灵/心儿啊又变得欢快激荡/因为它里面一切
又重新复活了/有了神明的启迪,有了灵感/有了生活,有了眼泪,
也有了爱情。

  这是普希金在《日记》中坚持的一贯论调:婚姻摧毁激情。早于
他的婚姻,他过着放荡不羁的单身生活,恶魔是什么时候入驻他的心
胸的?1823年他写了一首《恶魔》,刻摹了位居天地之中的人类遭受
诱惑:那时候,所有的日常生活/对我是那么新鲜/……那时候,净
化了的感情/自由,爱情和光荣/还有充满灵气的艺术/都曾使我血
液沸腾/……这时候好像有个可恶的精灵/神秘地将我相迎/……他
把美好看作空幻/他蔑视所有的灵感/他不相信爱情,不相信自由/
他把人生看成逢场作戏/在寥阔的大自然中/他对一切都不愿致以善
意。

  曾经沧海难为水。《日记》中普希金为自己追逐女人、喜新厌旧
辩护:“诗人的生活不能没有颤抖。”翻译成当今中国流行的话语:
玩的就是心跳。

  普希金是分裂的吗?与其这样说,不如重新反省人类的双重自身。

  海德格尔说:“人在大地上诗意地栖居。”只是,生活不是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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