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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革命>>
少君 于 July 01, 2000 at 07:11:53:
  当天色黑下来时,纽约下城VILLAGE一带异常热闹。这里是年轻人最
集中的地方,也是纽约最有情调的地方。虽然经济不景气,但是学生、
艺术家还有那些HIPPY们,为这里带来了繁荣景象。马路两旁穿梭过往着
人群,商店、餐馆生意兴隆,路旁的小酒巴,不时传出情绪激昂的尖叫
声、调笑声。我按门牌号找到她的家,旧式的老公寓,楼梯很窄,房租
据说还不便宜。我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个台湾著名现代画家的状况,台北的
<<典藏>>杂志想独家采访他,但似乎很难与他联络上,于是我只好找到他
的女朋友……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儿?或是在哪个女人的被窝里?我究竟算
不算他的女朋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们认识纯属偶然,四年前,我出国
时,一位朋友托我带出几幅画,要我帮他卖掉。可是他哪里知道,在纽约
有多少来自台湾、大陆、中国的画家,因为推销不出去自己的画而另谋出
路。两年中,一幅画也没卖掉,它们倒是跟着我搬了七次家。两年后,在
纽约混事的一位同学告诉我,他的朋友想收集一批画,于是,我找到他的
家。

  当他打开门时,我们都认出了对方,大家以前在台北的画廊经常见面
,并约会过,上过几此床?我记不清了,在台北,前卫画家在性生活上更
前卫,男女都一样。他比从前稳重、深沉了,但也显得落寞和惆怅。粗衣
布裤,不修边幅,倒比过去顺眼。我把幻灯片交给他,他说想收集一些画
,卖回台湾去,因为从去年开始,在台湾,现代画炒得很厉害,不少人发
了财。看了幻灯片后,他对其中的两张还感兴趣,但当时他对我本人似乎
更感性趣…………。

  走出公寓,我使劲吸了口气,他那狭小的空间让我感到胸闷。我没想
到他的变化这么大,仅仅几年的时间,所有的风流、轻浮、傲慢都已远无
踪、去无影了……

  第一次见到他,是我在文化大学读大四的时候,在我当时临时工作的
位于忠孝东路四段的八大画廊。女老板是位典型的女强人,而他的丈夫,
倒是跟着妻子干革命并承担起所有家务的“妻管严”。我曾经在他们家里
借住过一个月(我家在花莲),后来又在他们的画廊工作。当时,他们请了
几位年青的画家,用绒毛制作和临摹名画。这种画廊在全台湾只有三个,
两个在北市,据说竞争很激烈。有一天,老板夫妇说他们要出去一下,如
果有位叫碧云的女人来,让她在这里等着,并一再叮嘱我,设法留她到下
午三点,然后让她走。我在人家住久了,从来不多问别人的事,所以一口
答应下来。尽管我凭直觉感到这其中必有奥妙。
午饭后,那个叫碧云来了,身后跟着他,当时,他的名字叫尼克。碧
云将近四十岁。干瘦、精明的样子,像许多台南女人一样,长得不好看,
嗓音很哑,有点像男人。在她身后的他年青、潇洒,穿一件长长的黑色风
衣,更显得高大挺拔。他说一口纯正而流利的台湾话,使我分不清他是外
省人和本省人。我带他们到办公室去,说老板夫妇要晚一点回来。他们望
着办公室发愣,这是老板为他太太特意设计的,豪华、古典。黑亮的地板
上还铺着一整张金钱豹皮。尼克突然用国语说了句:“漂亮!”这时,我
才知道他是外省人。我向他们介绍这个画廊,介绍在画廊工作的几位画家
,带他们走了五个工作间及材料库,最后回到办公室。显然,那个叫碧云
有些不高兴,说:“我们说好要一点半钟来的”。我一再地道歉,说老板
夫妇一定是出去遇到塞车或什么事情脱不开身了,否则会打电话回来的。
我故意和尼克交谈起来,但是他不愿意多谈,我注意到他的国语多少有点
北方口音,这让我很吃惊,开始我以为他来自高雄或台南。因为台北的男
士的头发大多杂乱无章,而我从小就有一种想修理别人脑袋的欲望,所以
特别留心。他的头发是经过认真修整的。我问他是外省人,他点点头,说
老家是东北。我仔细打量他一眼,想从他身上找出外省人的影子,却让我
失望。他身着欧洲名牌CALVIN KLEIN毛衣及长裤,身上散发出具有原野气
息的高级香水味,这些与画家身份实在不相称。大约到了三点钟,我开始
“打发”他们了,先是说对不起,然后又说是否可以改变个时间等等,当
时,她非常生气的样子,当然我也很难受,没话找话,还要强做镇定地微
笑,真是憋气!最后,他们走了。

  他们走后,我大叫着跑回画廊,总算放松下来了。一下子坐到老板的
高背椅上,那种感觉挺舒服!画家们七嘴八舌地在大厅议论着:“瞧他那
副德行,象个巴儿狗。”“巴儿狗也不错,既不愁吃又不愁喝。你想当巴
儿狗还当不成呢。”“我要当狗也要找个漂亮点的女人去当,决不跟这样
的丑婆出街丢人。”我出去问他们:“你们认识他?”一位画家拉长腔道:
“当然了,谁不知道这没骨气的杂种,他的故事可以写小说,精彩着呢!”
“喂,你们在讲什么?”我始终没听明白。“讲他和那个老女人呀,…
…”我明白了
,尼克是那女人的情人,或者可以说是个受宠的随身仆人。

  那次见面之后,他打过几次电话到画廊,问我能否说服我的两位朋友
到碧云的画廊去工作,而且我也可以去,她可以付给更高的工资。大概我
当时很孤独,也许是刚出校门还太嫩,或许因为他当时在画坛已小有名气,
禁不住他频频地约会,我被他给泡上了,而且居然相信他说他跟那女人没关
系的话当然,我也没有告诉那两个画家关于转画廊的事,因为他们都是我
的朋友,我是他们介绍来的,怎么可以再介绍他们走。而且,我相信我老
板会比那个丑女人更好地对待这两位画家。但始终我也不知道那天他们去
画廊以及老板夫妇避开到底是为什么。

  后来他突然失踪了,我虽然很气,但由于我和他仅仅是两厢情愿的性关
系,加上又很快有了新的男朋友,也就把他淡忘了……

  那次在纽约重逢后,由于卖画的事情,我们又见过几次面。在这期间
,我也听他断断续续述说了他在美国的生活情景:

  他是通过女友的帮助才来到美国,到纽约第二天他就去打工了。在开
始的第一学期,他白天去街头画像,晚上读书,课余还到酒吧调酒。为了
替自己和女友攒够学费,放假时,又玩命干了三个多月。开学前,女友拿
着钱跑了,没留下一个字。他身心受到强烈打击,书也不读了。不久,他
原在台北画画的那个画廊老板也来到纽约,就是那个叫碧云的老女人这个
画廊老板虽说婚姻并不幸福,但是在事业上颇有建树,还有统一集团做后
台大老板,她更是雄心勃勃。可是没有人理解她为什么会喜欢上他,甚至
为了他而追到纽约

  总之,所有的一切都出乎他自己和其他人的意料。很快,碧云让他搬
进自己在六十三街的公寓,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也许是过去的生活太
苦了,当他搬进碧云的豪华公寓时,他就决心不再搬出去。为了成为这里
的主人,他绞尽脑汁地逗她开心。他发现她很孤独,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每天除了工作就是抽烟、喝酒。所以,他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小心翼翼地
照顾她。他的朋友圈中都传说他是在林森北路的牛郎店认识碧云的,并且
自愿卖身给这个老女人,一个月五千元工资。反正,各种各样难听的传闻
最后都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感到很难受,觉得大家非常瞧不起他。

  一个人太自卑往往会导致过分自傲,尤其当他周围的人都离去的时候
。他就是这样转变的。他为了能留住几个朋友,把碧云给他的钱大方地用
于请客吃饭,可是人们吃了他的,还继续骂他,这使他伤心不已。从此,
他断绝了同所有中国人的来往,包括他最好的朋友他甚至不再讲中文了。
无论从生活方式还是穿着打扮,他完全变了样,变得让人感觉他不是中国
人,也许这正是他的目的。他的画也越来越先锋,抽象得连他都无法解释
通过碧云在台北的人脉,他的画在台湾十分畅销但是,他还是没有成为公
寓的主人,而这才是他真正的梦想。

  经过几番折腾和他的转手交易,我终于把画卖掉。我们在一个清静的
餐馆吃了次晚餐。几次交往,使他变得有些开朗。他告诉我他最近回学校
读书了,课余,他在几家古董店临摹油画,收入不错。我们谈起画廊的主
人,自然免不了会扯到她。我试探性地问他:“你有听过‘性革命一次成
功’这句话吗?”,他不解地看着我,我犹豫一下后,壮着胆说下去:“是
一句话,留学生用来形容一种婚姻的结局。……你曾经有过的梦想。”他
半知半解地想想,说:“没关系,你说出来好了。”我说:“就是指通过
性关系而同时得到身份、金钱和家庭。因为没有爱情,所以称为‘性革命
’。这不是你过去向往的吗?”我真担心伤到他,赶紧又了句:“对不起。
”没想到,他大笑起来,说道:“难怪你嫁不出去,是因为你的嘴太刻薄
,吓跑了男朋友,果真如此。”我知道他要以攻为守了,笑着说:“是这
样吗?假如……假如不是他们太软弱,也跟我一样刻薄,怎么会吓跑呢?”
他思索一会儿,感慨地说:“是呵,有的男人很软弱,却偏要表现出坚强
,自卑却偏要假装成高傲。没有更好的方式使自己的形象显得高大时,就
只好逃掉。其实,没有顾虑、没有伪装地生活是多么幸福。”

  他谈起了和碧云在一起的日子:

  “……性革命一次成功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的,这一点,很多人都不清
楚。有时,太过追求梦想,反而使自己变得很STUPID。我和碧云在一起,
我一心只想结婚,而这个要求,我是无法说出来的,因为,我连她是不是
喜欢我都不知道,她从未说过。我感觉出她根本不是为了要婚姻才和我在
一起,而是要一个人在她的身边。她了解我为了什么跟她在一起,而我却
不了解她,这很可怕。所以,我永远都是被动的,掌握不住自己的命运。”

  我打断他的话:“她给了你那么多,难道这不是喜欢?”
“假如说,养着我就是喜欢,那未免有点太简单,也许,她喜欢用供
养男人来安慰自己,或者满足自己的某种心态。我也确实难以了解到她的
用意。我是很感激她所给予我的,但是,她太约束我,我所有的衣食住行
,都是她一手管理,甚至连内衣内裤,也要她指定牌子才行。在这方面,
她从不吝啬。因为她有个怪癖,她喜欢看男人穿得抢眼,如果我穿的不是
她喜欢的风格,再贵的衣服,她都会丢进垃圾桶。只要是我用的,她都会
给的,可是我不舒服,因为我要迎合她。她是不会为了我而迁就自己、改
变自己的,而我必须要这么做。她凭感觉需要我,而我因目的才需要她。”

  我想起那次在台北八大画廊的事,在那不久,我辞去了画廊的工作。
由于功课和工作繁忙,和老板一家的来往也减少了。他告诉我碧云原来在
那家画廊中有一半股份,后来全部撤走,自己开业,并且雇用心细手巧、
基本功扎实的画家和八大画廊竞争。我老板听说碧云有一个很大的订单,
单缺人手,因此决定与碧云的画廊合作一笔生意,是将仿名画挂毯出口日
本。这笔生意很大,双方相当感兴趣。那天定好下午在画廊见面商定签
约之事,可是老板夫妇躲开了。当晚,我老板告诉碧云说不准备合作了。
她才发觉不妙,马上打电话给日本方面,那边说,下午已经与八大画廊
签了约。碧云深感自己上了当,愤怒不已,才让他打电话给我,想挖我
老板的墙脚,把两个将才搬走。并让他把我给搞到手,以便了解八大画廊
的生意情况,伺机报复…………。

  餐馆的灯比较暗,更显得他的脸苍白。我听完他的坦白,不禁一脸苦
笑我捡了甜点上的一颗樱桃丢进酒杯,轻轻晃着,樱桃在杯中上下翻动
。为了不再提我与他的事,我寻找着问题,继续问他:“为什么后来离开
碧云呢?”

  这个问题可能太敏感,他想了许久才回答我:“长期伪装自己,精
神承受不了。对我来说‘性革命’不会成功,而我也付出了代价。当一
个人从幻想中解脱出来,就不想再继续浪费时光了。所以,我要走。她
说我可以住在她另外的公寓里,如果我愿意。我谢绝了,我要重新起步
,怎么可能还带着沉重的包袱?”他很激动,半天无语,一口气喝光了
一杯冰水。“我们从小接受国民党的教育,学会了‘为了光复大陆而当
兵’;‘为了党国而歌唱’。无论什么事情都要有个原因,有个为什么。
假如找不到原因,不是神经病就是共匪。到了自由国度,这种观念还是
去除不掉。总是太多的目的和为什么,太少的自我意识和感觉。结果处
处碰壁,毁了自己。”

  他的话使我想起十几年前的事,有一次,我不高兴,把家里的一只
波斯猫从二楼阳台扔到了楼下,被邻居看到,并告诉了我母亲。那只猫
是她的心肝宝贝,母亲自然不会放过我,她一手抱着猫,一手掐着腰,
质问我:“……你竟然欺负不会讲话的猫,到底为什么让你不高兴?”
我流着泪,跺着脚,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怎么知道,我要知道为什么
不就好了吗?”“啪”——母亲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神经病!”。不过
,从此母亲知道她有这么个“神经病”的女儿,也就不再多问“为什么
”了。我感到很幸运: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尤其是在美国,我更多的是
用“不知道为什么”来解释生活中的悲、愁、欢、乐,而没有像他那样
清楚“为什么”。

  “后来,你有去看她吗?”我很同情那个为了他而留在美国的老女人
。“去过两次,她变得很神经质。在我离开不久,纽约的画廊生意竞争
更激烈了,而她是个好强的人,她不肯认输,但是她无法使自己平静下
来,心情越急躁,她就越控制不了局面。最后,原本挺不住的一些小画
廊,靠着沉稳的经营步骤和精细制作,赢得了一宗宗大笔生意,并且挖
走了她那里唯一的中国画家。那个人是碧云画廊的顶梁柱,他的离去,
对她的画廊来说是致命的一击。终于,这个投资几百万,才开张三年的画
廊倒闭了。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搬回台湾之前,我把她送我的十五
万元钱还给了她。这不是我需要的。我对她说,我找到了我该走的路,
还给她这笔钱再上路,更轻松些。”
“那你的生活要比原来苦多了。能承受吗?”我知道大多数人来美国
的生活都是越过越好,但还是为他有些担心。“当然,开始不习惯,不
过,我认为这样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吧。屈辱都承受了,这又算什
么呢?”

  其实,在纽约,甚至在美国有许多些和他一样为“性革命”而付出
代价、希望却落空的人,男的女的都有。如果我有机会,我也会做,起码
不用住在这破公寓栖身

   后来他又失踪了,有人说他在纽约读不下去书了,又搞上了一个旧
金山画廊的女老板;也有人说他回台北了,有人在东区的“风流一代“牛
郎夜总会见过他;还有人说他去大陆了,在上海的一家女人俱乐部任经理
……,总之,台北画廊继续卖他的画,而他也继续卖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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