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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红
高建群 于 July 16, 2000 at 20:08:55:
一吻悲喜三十年

  八岁红是某市晋剧团的当家花旦,在晋陵一带颇有名气。她长着一双忽噜忽
噜的大眼睛,两片粉腮,活像蒲松龄《聊斋》里专迷男人的狐狸精。她善走台步,
一双穿缎鞋的小脚举重若轻,步步莲花,令观众为之倾倒。黄河两岸的老百姓曾
有一句话,叫“宁肯不喝两口西风酒,也要看八岁红几步走”!

  八岁红8岁上唱红,这以后,古戏新戏,文戏武戏,样样行。不过大家认为
她演得最好的角色,还是《红灯记》。在《红灯记》中,八岁红演的是李铁梅。
记得当时破四旧,没有年画可卖,于是印刷部门将八岁红演铁梅的定妆照,印成
年画,许多人家中,都贴过这画。

  如今八岁红已年过六旬,退休在家。

  八岁红在家闲着无事,于是想到要利用余热,办一个少年戏剧学习班。

  办班需要启动资金,八岁红于是四处化缘,希望能够筹到这笔资金。一番下
来,腿没少跑,脸色没少看,资金一分也没筹到。

  八岁红的孙女是个大学生,她心疼奶奶,劝八岁红不要跑,她说她有现代手
段。她要在互联网上发消息。

  那互联网上的消息这样写着:八岁红欲振兴地方剧种,举办少年戏剧学习班。
万事齐备,只缺资金。盼有识之士解囊相助,云云。

  消息在互联网上发出后,不几日,八岁红正在家中闲坐,突然有人敲门。门
开处,进来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老板进来,先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八岁红看了一阵。
一辈子没有害羞过的八岁红,面对这男人的注视,竟有些害羞,脸像小姑娘一样
地红了。

  男人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了目光。

  男人说明了他的来意,说他正是看了互联网上的消息,为赞助少年戏剧学习
班的事来的。

  听说是赞助商,八岁红自然喜出望外,接待也就更为殷勤一些。

  男人细致地询问了办班的情况,最后从腋下的黑皮包取出一堆钱来。

  男人将钱在桌上码好,对八岁红说,这是10万,这10万元算第一批赞助,
余下的20万,陆续到位。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瞅着眼前的这一摞百元大票,八岁红简直像做梦一样,
她拿起一沓钱来,戴上老花眼镜去看。那男人见了,笑一笑,有些居高临下,但
又极为友善地说:不是假钱,你放心。

  一桩让八岁红千难万难的事情,就这样轻轻易易解决了,这事确实有些奇怪。
八岁红问那人的名字,那人笑一笑:不必问了,普通老百姓一个。又问他的公司,
那人又说,这是他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因此就不必问他公司的名字了。

  “那你一定是一个狂热的晋剧迷了吧?”八岁红这样问。谁知那人又摇了摇
头,说他过去喜欢美声唱法,现在喜欢流行歌曲,对于晋剧,他从来就没有产生
过兴趣。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谁也不会钱多得拿来打水漂。你来赞助,一定有你的
道理,如果你说不出个张道李胡子来,这钱我就不能收”八岁红说完,真的将钱
又推到那男人的跟前。

  “真的要我说明原因吗?世界上有些秘密本来就不该说,不过你既然要我说,
那我就说吧!不过我有个要求,在我说之前,你得先把这钱收起来”

  看着八岁红挪着依然轻盈的碎步,将钱搬到柜子里了,那人才开始说话。

  “我曾经为你坐过牢,从20岁到30岁,人生最美好的一段年华。你不要
惊异,你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因为这纯粹是我个人的事。”

  来人继续用一种徐缓的语调追忆说:“那是30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是一个
工厂的青年工人。还记得你扮演李铁梅的那张剧照吗?我们集体宿舍的墙壁上,
就贴着这么一张。

  “那时你多么年轻呀”来人瞅了一眼眼前老态龙钟的八岁红,叹息一声,继
续说:“我们宿舍的8个小伙子都喜欢你,崇拜你,而最喜欢你的是我。我那时
做了一件傻事,这事让我现在想起来都脸红。”

  来人停顿了一下,又瞅了八岁红一眼,继续说:“每天上班时,我都是最后
一个离开宿舍。最后离开的原因是为了和你告别。而那告别仪式是亲吻一下你的
嘴唇———当然是张贴画上的嘴唇。

  “这事后来被同室的人告发了。那嘴唇经过成年累月的亲吻,颜色已经褪去,
因此很容易被人怀疑。最后一次亲吻的时候,门被推开,我被当场拿获。后来,
被以流氓罪而判刑。”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故事。如果不是来人这样说出,八岁红即使有再丰富的想
象力,也不会想到世上竟然发生过这样的故事。此刻她感到自己的嘴唇也有些发
烫,于是赶紧害羞地用手捂祝

  八岁红收下了那人的赞助费。随后“八岁红艺校”就红红火火地办起来了。
八岁红又恢复了青春活力,大家说她又年轻起来。而后来,那人答应过的20万
元赞助,也分两批到了学校的帐上。

  那天在告别时,曾经发生过一件事。八岁红将那人送到了门庭,握手告别时,
她突然有一个愿望,就是给那人一个吻。那男人似乎有同样的想法,四目相对,
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迟疑地、试探着走近对方,接着四片嘴唇胶着在了一起。

  那长长的甜蜜的一吻让八岁红刻骨铭心。直到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八岁红
才从梦中惊醒,她将来人一把推开,说:“我孙女回来了,你快走吧”然后,扑
在床上,哭了。
(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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