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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恒:别给欲望找个借口
记者 于 July 24, 2000 at 02:25:30:
  刘恒: 著名作家,代表作小说《黑的雪》、《虚证》、《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狗日的粮食》等,电影剧本《本命年》、《菊豆》、《秋菊打官司》、
《红玫瑰白玫瑰》等。

  记:电视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播出之后有很好的反响,主人公张
大民的生活虽然很艰辛,但他的爱情和婚姻都非常幸福,作为这个人物的创作
者,你认为他得到幸福的原因是什么?

  人最重要的品质是善良,我一直在作品里直接或间接地表达这个观念。值
得信赖的爱情一定以人品好为前提。女人给自己选丈夫人品要放在第一位。一
个女孩子爱上了白马王子,但是她只对白马王子好,对身边的亲人却不好,这
份爱情同样值得怀疑。夫妻之间共同生活要相互关心,多替对方着想,双方的
善良程度决定了生活中的表现。

  我常常打这个比喻,夫妻关系是两个人一起爬山,谁有了闪失扶一把。爬
山是为了到达山顶,可能能爬到山顶达到目的,也可能爬不到山顶失败了,但
下山更应该相互搀扶着。女人走不动了男人要背着她下山。

  记:男人在家庭和社会中的角色决定了他们似乎比女人有更多的责任,他
们的压力是不是很大?

  应该是很大,特别是到了成熟期的男人,男人应该三十而立,而他觉得自
己应立而未立,就会产生很失败的感觉。这种感觉造成了一批很抑郁,很烦躁
,甚至很疯狂,很沉沦的男人。

  人最终要归于静止,男人到了四十几岁会对死亡产生极大的恐惧感,这种
感觉驱使有些人转变了自己坚持的人生观。这是很多成功的男人在情感上出现
变化的原因。

  绝大部分男人到四十多岁变得很平静,很中庸,很宽容,随遇而安,能力
不是很强,没有什么成就。物质生活不高,但是日子过得挺好。我一直认为过
度的物质对生活没什么用。有两个馒头,丈夫让给老婆孩子吃,妻子让给丈夫
吃,日子也能踏踏实实地过下去。

  记:幸福是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我经常怀疑人生是否有真正的幸福可言
,比如有一天那个分到馒头的妻子觉得自己应该有个汉堡包,哪怕是一瞬间,
这个幸福就不成立了。

  我相信人生有相对的幸福,只有面临死亡的时候任何幸福才都不再纯粹。
但是死亡是一种绝对,因此生活里的挫折都应该能够忍受,你爱的人不爱你,
但是你们还活着,仅仅是有点儿痛苦而已。即使非常痛苦也应该能够拯救自己

  人生的很多痛苦源于追求完美,那样生活里的任何一点欠缺都会让自己沮
丧,怎么承受得了?你首先要承认自己是不完美的,凭什么要求别人完美。我
一直只求自己的缺点别人能够忍受就行了。

  记:《廊桥遗梦》的故事感动了很多人,它所描述的爱情是完美的吗?

  它把露水爱情神圣化了,掩盖了里面具体的生理上和情感上的需要。两个
人在短暂的时间里做出那么肯定的判断未免太草率了。

  小说这样处理爱情某种意义上是非常虚伪,一厢情愿的,它把生活本来的
颜色用洗涤灵洗过,把细菌和肮脏的东西都去掉了。两个人完全有可能是纯粹
的生理需要,没什么必要美化它。生理上是可以控制的,它决定人的道德水准
,生理第一是人为自己的欲望找的一个美丽的借口。

  记:难道生活里只有柴米油盐的爱情,没有浪漫的爱情吗?

  浪漫是爱情的调味品但不是必需品,浪漫的爱情肯定是有的。我看过这样
的故事,一位美国老人的妻子死了很多年,他每天坚持到墓地上献一束花,在
那里坐一会儿。几十年来风雨无阻。他可能是担心妻子孤独,也可能是自己感
到孤独,但为了天天陪伴妻子他做了极大的付出,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和生活。
从心理上诊断他是进入了某种偏执的状态,但它是一种象征,一种为爱情忘我
的象征,这种感情非常美好。

  在生活里感情的事还要靠缘分,它是一种宿命的机遇,因为任何考察,都
没有用途,你对事物的观察非常准确也没有什么用,只能等待。

  记:一批新生代女作家受到了大家的关注,你对她们的作品有什么看法?
对她们用脸炒作自己的作品,用身体和行为写作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她们的作品很不错,她们的行为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坚持自己的生
活观。但是我也不排斥别人的生活观。她们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通过艺术手
段展示自己的个性,这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她们有自己的痛苦,因为对理想生
活状态的向往,才选择了现在的做法。我和她们生活态度和艺术观点可能完全
背道而驰,但我很欣赏她们的才华和展示才华的方式。

  美丽的东西总是让人愉悦的,它符合大众的审美习惯,有张美丽的脸确实
可以占一些便宜,但我想用脸来炒作,各个方面考虑的都是商业价值。

  采访思绪:我一直认为写作可以用现实的生命去实现,也可以用内心去实
现。但这个世界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听刘恒谈话和我对刘恒小说的印象相差很
远,其实刘恒的小说本身也相差很远,比如《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和《伏
羲伏羲》(改编为电影《菊豆》)。这使我觉得一个人的小说也许和他的生活
没有什么关系,即使幸福着也可以写作,可以探索生命的痛苦。采访完刘恒我
觉得街上的阳光很温暖,受到了接受某种平凡生活的鼓励,我发现幸福其实完
全可以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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