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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英雄之周星驰版
文摘 于 August 12, 2000 at 12:12:00:

  周星驰在《大话西游》的最后对着远去的至尊宝(孙悟空)说:他好像一
条狗啊!4年后,他又在《喜剧之王》中撕心裂肺地重复:我是个演员。静下
来想想,不由得心酸,在他带给我们多年欢笑之后,我突然感到难过,却又找
不到借口。

  撇开周星驰影片层出不穷的笑料细节,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充满了后现代主
义气质的解构性极强的风格影片。从这一点上说,我个人以为周星驰是香港不
世出的杰出喜剧演员,尽管他看上去是那么低级、愚蠢和没文化,但他却无可
争议地与周润发、成龙一起铸就了香港电影巅峰期的辉煌。也许正是由于他影
片的坚决彻底的俗和痞,才使之长久得不到公正对待,好像凡喜欢周星驰的,
便无可救药地跌入了庸俗和没文化的深渊。

  我喜欢周星驰,喜欢他在影片中对一切崇高无节制的酣畅淋漓的解构。在
他的世界中,所有的所有,无论是柔肠百转的爱情悲剧,还是侠肝义胆的传世
英雄,无论是环环相套的本位体制,还是早有定论的经典文本,都被他无一例
外地充满童心地在笑嘻嘻中拿回了原位,作为他彻底平民主义出发点。在经过
他的一番庸俗化理解和天马行空般的夸张演绎过程后,哪里还会有我们意识中
的作为多年教育结果的崇高、伟大、悲壮和历史,他将一切附加的外在的面具
、地位、财富统统抛开,真实还原人的本来面目,于是英雄、文化、爱情、体
制和传统便在一次次笑声中被消解至无影无踪。看看那个自私胆小却真诚的山
贼至尊宝,你会觉得吴承恩的孙悟空太简单,太没有缘由和不合情理,而那个
下流好色被自己风流声名所累的唐伯虎形象则极其鲜明地将中国的传统爱情模
式“才子佳人”解构得体无完肤。那个比包公事迹还伟大还壮烈的白面包青天
开始也不过是个一出门便遭到烂白菜帮子和臭鸡蛋袭击的小贪官,而他借以为
民昭雪的契机却是在妓院里抢到的一条“龙内裤”,这不登大雅之堂的设计却
是多么反讽啊,他颠覆的几乎是千百年来中国人根深蒂固的青天意识。

  周星驰不相信任何权威和名义上的道德,这个小顽童一样的人物肆无忌惮
地在人们疏于防范的笑着的意识边缘挤出一条缝隙,并毫不留情地将那么多高
高在上闪闪发光的人物拉下马来。那个被金庸赋予深沉历史笔墨的文化悲剧人
物陈近南在他那却成了一个贪财的意识低级的谋利者,那个大智大慧的济公也
只是个爱看黄色画报偷吃哮天犬偷看女儿洗澡的谪仙,而那风流勇敢所向无敌
的男人经典“007”也变成了一个卖猪肉的召妓还赖账的被弃特工,连那高科
技武器的招牌也成了一把切肉的菜刀,这些看似胡闹的笑料其实比我们许多文
人整本整本的术语集成或高声叫喊来反对体制和话语霸权的方式要直接痛快得
多,也有益有效得多。

  而且,周星驰在解构英雄和文化的同时也树立起自己的英雄形象――玩世
不恭、自私贪财,胆小软弱,具有一切平民的弱点,但同时却又善良真诚、宽
厚执著充满人道主义精神,而且还是坚决的反体制英雄。你可以从济公身上感
受到那种舍身救人的殉道冲动,尽管他贪吃好色;从武状元苏乞儿中你还可以
看到温馨质朴的父子亲情,尽管他们俩愚昧而无知;看《九品芝麻官》时,你
要知道他抛弃了一切忍辱装疯是在为他人昭雪,尽管他曾因贪财靠诡辩赢得不
少缺德官司;就是真的包公也不曾像白面包青天那样为了百姓的冤屈而抛家舍
命流落妓院这般惨过,仔细想想,周星驰式的英雄才更感人、更真切,因为这
些和我们一样有许多缺点的人,从未想过做救世英雄,他们的英雄事迹大多源
于良心和人道。同样他们也出于一种本能的平民意识而去毫不犹豫地反对体制
,立足民间立场,彻底地弃绝官本位,因为他们毫无欲求,毫无野心,就像白
面包青天那样不畏权贵拼死一搏最后放弃一切荣华,又做回了平民,就像苏乞
儿般为女人去逐官却又在能做大时甘心做他的乞丐头儿,而在《审死官》中,
周星驰那面对一群点头哈腰的官僚毫不掩饰地嘲讽:官哪,官哪,哈――哈―
―哈,简直痛快淋漓得直入肝肠肺腑,爽得让人想痛哭流泪。我太喜欢这时的
周星驰了,他全身都充满着颠覆千百年来中国人“学而优则仕”这农民根本的
浪漫主义冲动,同时他又以儿童式的天真将一套套冠冕堂皇的传统变成了一个
个一捅就破的谎言,我以为,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何况又有谁规定过英雄就必须正襟危坐呢?一脸沉重那是冷兵器或现代主
义时期的代表形象,他们是那个时代的映射,太多责任,太多道义,太多担负
人类的思考使他们不由自主地将自己放在真理后面那个形而上的位置,于是就
有了舍身取义,慷慨赴死和十年磨剑。而今天,在这个后现代社会里连英雄主
义本身都成了一种生活方式或生存策略,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指责周星驰的喜剧
荒唐和没有逻辑呢?实际上,他只不过是在这个没有逻辑的世界里使本已荒唐
的现实变得更加没有逻辑,我们应该感谢周星驰,因为在真实生活中的荒谬往
往只能带给我们泪水或“城堡”式的痛苦,而他却以此给了我们欢笑。

  这得益于他影片中强烈的后现代主义风格,无拘无束的电影手段,天马行
空般的想象力和令人捧腹的喜剧表演。当然,这和导演有直接关系,事实上,
周星驰最精彩的影片也多是与大导演合作的,如《审死官》《济公》是杜琪峰
的作品,而《武状元苏乞儿》则是陈嘉上之作,像《整蛊专家》《百变星君》
《鹿鼎记》等均出自于搞笑和商业片大家王晶之手,在这种合作中,有一点我
们是可以肯定的,不是周星驰改变戏路,而是导演们在努力适应他,因而影片
在整合和丰富无厘头喜剧形式的同时,也加深并强化了影片的内涵。而反过来
,没有束缚毫不拘谨的电影形式又将影片的思想和形象推向极致。你能想到在
《唐伯虎点秋香》中,周星驰会与那个看着端庄的相国夫人在大打出手之余还
抽空做了一个毒药广告吗?这匪夷所思的设计突然将观众从情节中拉出去,给
人一种震惊,全无来由,转眼又继续开打,尽管莫名其妙但又极其可笑,这是
典型后现代主义风格,哪有什么规矩,只有效果和惊喜。而尤其令我赞叹的是
周星驰和编导们的放松,自然的心态,这种回归本质的游戏状态本身就比张艺
谋的故作深沉高出一筹。再加上周星驰那令人叫绝的表演,使这种影片成了一
剂开心良药。

  我经常纳闷,为什么周星驰那张难说丑俊的脸总会让人捧腹大笑,而且他
越严肃,观众笑得越厉害,真的没办法,这副傻傻的样子几乎就成了招笑的形
象解释。这当然要归功于他的表演。周星驰的表演似乎没什么源头,看不出他
明显学习某个前辈的痕迹,所以我宁愿相信他是一种本色表演,与吉姆?凯瑞
一样,他们都是极难得的天才型喜剧演员。

  有时我能感到周星驰身上的某种纯真本质,因而,他才会在影片中驾轻就
熟、如鱼得水。而且从周星驰的经历也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勤奋努力,不断提高
演技的人,如他设计的那几声怪异的一听就知是他一听就想笑的嚎啕大笑,还
有那个表现惊讶的耸肩斜跃的经典动作,都已成了他人争相模仿的表演技巧,
而他自己却带着一脸坏笑逐步淡出,进入了编导行列。

  今天看来插科打诨毫无逻辑的无厘头风格其实只是表面。因为电影毕竟还
是一种工业,它需要消费和票房,有几个人能一年到头只看欧洲那沉重复杂说
教式的人性影片?而当我们抛开这份表面及时行乐式的笑料直面周星驰那真诚
的电影态度时,我们会发现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误会:一个杰出的反文化反英雄
的温和叛逆,竟然在十余年的时间里被当成了小丑,这不止是周星驰的悲哀,
我以为,也是我们的悲哀。

  这时我好像又听到他执著地说:我是一个演员!声音坚定而伤感,我心头
发酸,不觉泪盈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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