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 蒂娜-布朗:“当代最伟大的杂志编辑”的宿命
经济观察报 于 February 20, 2002 at 02:16:26:
  2002年1月18日,蒂娜·布朗,这个被美国权威新闻学杂志《哥伦比亚新闻评论》推为当代最伟大的杂志编辑的47岁的女人,浑身颤抖着向手下人宣布了《清谈》月刊的倒闭。

  早在1993年,《新闻周刊》就将她列入影响美国文化的100位精英。蒂娜·布朗,这个名字已经成为杂志、才华与名利场的代名词,她代表了一位女性在大众传播领域可能达到的最高成就。而蒂娜·布朗本人的性格亦可能是这个时代最令人憧憬与唾弃的矛盾体。一些人
不停地吹捧她,认为她改变了美国文化特征;而另一些则充满了谩骂:这个女人无耻地败坏了我们的阅读习惯,让我们越来越低俗。

  然而《清谈》杂志的停刊,也将蒂娜·布朗办一本亏一本的“声名”推到了顶峰,让人们忽略了每本杂志曾在她的手里焕发的生机。退一步说,即使这本杂志能够苟活下去,布朗也不再会有当年的好名声,因为她已经史无前例地丧失了编辑的独立性。

  《闲谈》并非等闲之谈

  当她还是牛津大学的学生时,伦敦《泰晤士报》就已将她评选为“最有希望的女记者”。但是,她在念书一事上总是出现问题,先后被三所私立寄宿学校劝退。面对着大为光火的女校长,蒂娜的父亲却反唇相讥:“这么有天赋的孩子你们都教育不好,一定自惭形秽吧。”

  如果当时的女校长们对蒂娜父亲的嘲弄尚不以为然的话,当她们得知这个执拗不安分的姑娘在刚满25岁时就受聘为英国有300年历史的老牌杂志《闲谈》(TALTER)主编时,至少不会太自在。

  不过,对于蒂娜·布郎本人而言,接手这本杂志为她带来的荣誉并未大过随之而来的压力。《闲谈》虽然有名,但已近无实,发行量只有1万份,早已沦落为一本阴郁沉闷、枯燥乏味的贵族行事历。时值查尔斯王子新娶平民王妃戴安娜,这是一件事关英国王室的天大故事。布朗及时抓住这一契机,一下子把《闲谈》升格为伦敦社交论坛的急先锋,出尽了风头,将其奇迹般地变成了一本生动、刺激、专门报道明星名流生活方式,以及玩世不恭的社交性评论的多样化杂志,发行量跃升至4万份。蒂娜·布朗的声誉一朝鹊起,跻身能使杂志起死回生的荣耀编辑排行榜。布朗对此的解释是:“当初我刚把它接过来的时候,《闲谈》就像呆头呆脑枯燥乏味的灰姑娘,我给她规定了饮食,给她穿上了名牌衣饰,送她到美容院化妆做脸,也给她介绍过坏朋友,然后她快乐地嫁给了孔德·纳斯特。”事实上这也的确是一桩好婚姻。

  蒂娜·布朗所说的孔德·纳斯特(CondéNast)是当时美国最大的媒体集团,麾下拥有三十多家报纸、四十余本杂志。其掌门人士毅·纽豪斯是美国最富有的媒体大亨,也可以说是美国权力最大的平民。1982年,纽豪斯买下了《闲谈》杂志。

  《名利场》上名利双赢

  《名利场》(VANITY FAIR)创刊于1913年,当初的定位是专供有钱人阅览的奢侈刊物。20年代和30年代初,几乎美国文艺界每一位知名人士都与其有过关联。但好景不长,30年代经济大恐慌时期,《名利场》难逃厄运,被迫停刊。80年代,业主士毅·纽豪期决定复刊《名利场》,虽然光是开办费他就斥资1500万美元,又进行了大规模的市场调查,但新闻界对复刊号的反应简直糟糕透顶,恶评如潮。到了1984年7月,《名利场》的广告只剩下14页。

  蒂娜·布朗在《闲谈》杂志只手挽狂澜的出色表现,令纽豪斯倾心不已,向她发出了召唤。蒂娜·布朗开出的条件是自己的工作绝对不能受到干预,一向专权的纽豪斯也只能默许。

  接掌《名利场》总编辑大权之后,31岁的蒂娜·布朗精心挑选组成了美国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人事阵容。她挥舞着纽豪斯的尚方宝剑,遣散了一批“前朝”不胜任的职员,随后自己披挂上阵。能言善道同时又风情万种的蒂娜·布朗开始接受一系列的媒体访问,推销自己和她的杂志,这两个形象很快合二为一。趁纽豪斯仍在慷慨之际,蒂娜·布朗开始网罗纽约最好的杂志作家,签下前所未有的优厚合约,其中有好几位得到六位数的报酬——几乎是当时大多数杂志稿酬的2倍。即使是忍痛割爱的稿件,也要支付相当不错的“退稿费”。她深信,假若想得到她想要的有关富豪名流引人入胜的报道,就必须付出最高稿酬给最优秀的作者,让他们能够周旋于上流社交圈。

  蒂娜的先见之明终于得到了验证。1985年6月号的《名利场》,以里根夫妇相拥跳狐步为封面故事,头条标题是“里根随爵士起舞”,引起全国媒体的极大关注,小报专栏大肆捧场,里根的敌人破口大骂。这期杂志在报摊上抢手之至,使得杂志由亏转盈,起死回生。

  紧接着,在8月号上,蒂娜放上了一篇用侦探小说的手法写成的新闻报道,故事情节包括名人、金钱、性和谋杀,这篇文章的写作手法,成为今后《名利场》杂志的典型风格。

  布朗提高了杂志在高水准读者群中的知名度,也增加了广告客户的好感。精巧的图片配上小说体的深入报道,图文并茂地介绍明星名流的生活方式,内容清新且出人意料,使读者觉得每期都能在《名利场》上找出一些超乎想象的新东西。最为惊世骇俗的大概要数《名利场》用女星戴米·摩尔怀孕裸照做封面,算得上是蒂娜·布朗“风险最大的成就”。

  1985年夏秋之际,《纽约时报》正式宣布蒂娜·布朗反败为胜,成功地扭转了《名利场》的方向,佳评此起彼落,蒂娜成为纽约全城最大的光采,文坛上一颗夺目的明星。

  《名利场》的发行量不断上涨,由原来的22万份,冲到90年代初期的100万份,每期广告通常维持在100页以上,苛评日渐减少,赞誉愈来愈多,并连续两年名列美国最畅销杂志排行榜。

  1992年美国新闻界中地位崇高的“全国杂志奖”颁发时,《名利场》囊括7个奖项。布朗在庆功宴会上说:“当我们的竞争者不得不坐下来仔细阅读我们杂志的时候,他们必须承认我们的内容果然不同凡响。”

  《纽约客》难做客

  说到《纽约客》不能不提到威廉·肖恩,他是继这本杂志的创始人哈罗德·罗斯之后的第二任主编。自1951年就任以来,几代作家都对肖恩敬爱有加,他对自己的职务热诚无比,每天工作15个小时。他休假的地方即是自己家中的书桌前。他编稿熟练,笔力千钧,令作者心服口服。在他的主持下,《纽约客》不仅成为一本优秀的清流杂志,而且是美国生活方式中的一股道德力量。但肖恩过于强调杂志的深入新闻报道,在某种程度上导致杂志的内容过于严肃、枯燥。

  1985年对《纽约客》觊觎已久的纽豪斯终于实现了收购这本杂志的计划,引起了美国媒体界的轰动。肖恩表示绝不向纽豪斯低头,拒绝原则上的任何妥协。他说:“《纽约客》的商业经营的所有权或可易手,但是《纽约客》的基本构想——《纽约客》的传统、《纽约客》的精神——从来不曾为任何人拥有过。它是不能被买卖的。它存在于许多作家、艺术家、编辑和编辑助理们的心底深处。他们为了文学、新闻、美学、道德原则的共同理想,而结合在一起工作。”

  肖恩被逼去职之后,纽豪斯指定的继任者葛特里布由于在上任伊始惨遭全体同仁的联手抵制,行止如履薄冰,全无创意,致使《纽约客》这一令美国人骄傲的文化瑰宝,虽受人仰慕,但少有人读,濒临灭绝的险境。而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蒂娜·布娜自然成为了无计可施的纽豪斯最后的王牌。

  明眼的蒂娜·布朗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纽约客》的症结所在:读者年龄已经老化到无法争取以年轻人为对象的广告。“葛特里布编的《纽约客》读起来有如一本连载的论文集,而不像一本杂志。”

  但是,蒂娜·布朗在《名利场》获得的好名头对她就任《纽约客》的主编非但毫无裨益,反而雪上加霜。在肖恩死党的心里,她是孔德·纳斯特产品的样板,她奉命调来,是对杂志严谨正派立场的最后致命一击。《华盛顿邮报》记者问到工作人员的反应,一名《纽约客》作者说,大家听到布朗的任命,反应犹如听到某人猝死一般——震惊、绝望、茫然。

  而蒂娜·布朗,正如奥斯卡·王尔德,惟一一件比遭人议论更坏的事情就是没人议论。不管腹诽如何纷纭,她偏要在这座尘封的文学圣殿上动土。

  蒂娜·布朗使出的第一招就是她在《名利场》时驾轻就熟的杀手锏——将自己首先作为杂志的卖点。在《纽约客》的直邮订阅卡片上,写着这样的文字:“每期仅仅三毛二,《纽约客》带给你最好的漫画、幽默、小说、报道,还有蒂娜·布朗——美国一流的最佳杂志总编辑。”出身孔德·纳斯特集团和英国新闻界,布朗很习惯把自己当成商品一样向广告客户推销。

  但是蒂娜深知这本杂志的精髓所在,更了解它源远流长的好名头来自何处。《纽约客》精美绝伦的文学品质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篡改的。蒂娜不但维持住了大批她从《名利场》带过来的优秀作家,还刻意网罗了一批包括普利策得主的新闻高手。最突出的手笔是她不计前嫌,聘用曾大量撰文指斥新《纽约客》品质走向堕落的《新共和》编辑赫兹伯格担任高级主编之一。

  为了给这本日暮西山的老杂志注入生机,蒂娜在头几期里引进新作家的新作品,不断推出或取悦或激怒读者的故事。不仅文字内容如此,还有艾福顿令人叫绝的摄影作品,及更辛辣犀利的卡通与插图。在内容取材上,她虽时常玩弄一些噱头,但不可否认,杂志上也刊出了大量卓越的新闻性深入报道。小说量虽有减少,但位置永远保留。布朗曾发表过一次正式的声明:“和论文、报道、评论与漫画一样,小说曾经是、也将永远是《纽约客》身体和灵魂最重要的组成单元。”

  布朗的《纽约客》现在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引起新闻界的一些批评,或上流社会人士聚会的谈资。1993年,当她任总编辑1年之后,《纽约客》兴奋地宣布她的成功,经她整顿改革之后的杂志吸引了更年轻、更富裕的读者,广告收入跃升了17%,每期发行65万份。

  但表面上数字的荣耀并不能证明财政上的成功。业界一直传说像蒂娜这般在市场和公关上动用如此大的手笔(一次,为了在英国举行一个活动,她竟然不惜从纽约空运60把椅子过来),只会加剧亏损。《纽约时报》最先发难,认为蒂娜·布朗营造的只是成功的假象。“对于纽豪斯这样的亿万富翁而言,辉煌的外表形象可能比真正的盈利更加重要。”

  给蒂娜·布朗带来致命一击的是1998年《财富》杂志发表了一篇揭底文章。文章声称,自纽豪斯收购《纽约客》以来,总计亏损了1亿7千5百万美元,其中半数应由蒂娜·布朗负责。这位总编辑编辑了一本美国媒体史上最昂贵的杂志。但不管代价如何高昂,正是她让这本苟延残喘的精英杂志重新焕发了6年的青春,说她对它有救命之恩并不为过。

  不知离开《纽约客》,蒂娜·布朗是否会有些黯然神伤,但是这位曾获得过14次美国杂志奖的明星编辑的魅力不可抵挡,她立即找到了另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

  《清谈》日谈日清

  1998年的春天,迪斯尼旗下的米拉麦克斯影业(Miramax)的董事会联合主席哈维·韦恩斯坦激动地谈论着自己的想法。他告诉蒂娜·布朗,她可以有机会编辑一份全新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杂志,除了偶尔需要用杂志的一小部分版面来照顾米拉麦克斯的电影外,她再也用不着像在《名利场》、《纽约客》那样整日忙于考虑维持或者延续什么东西。布朗听罢便毫不犹豫地跳了过去。

  但是,在花掉了5千万美元的投资后,蒂娜在2002年1月18日下午的内部会上带着发抖的身子宣布坚持了2年半的《清谈》杂志的“暂停出版”,但她仍坚持认为办刊思路没有一点错误。

  有些媒体同行认为,这本杂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今天的命运。首先,一个电影公司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内容来支撑一本新创的杂志?其次,美国报摊上的综合性月刊已然多如牛毛,这么一本新杂志又怎么挤得进去?

  米拉麦克斯掏钱办《清谈》,是因为他们希望这本杂志会成为一个产生新电影构思的源泉,但至今5千万美元已经砸了进去,却没有得到什么效果,蒂娜·布朗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米拉麦克斯的这方面需要。评论家指出,这本杂志的吸引力从来没有做到蒂娜·布朗当年在《名利场》和《纽约客》时做到的程度。米拉麦克斯从没在杂志上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同时读者们对蒂娜·布朗也不满意。米拉麦克斯的男女明星们经常出入于《清谈》的封面,这让曾经支持过蒂娜·布朗的人们大失所望:《清谈》杂志初创刊时就已经被人们骂作是给米拉麦克斯做“托儿”的,事情竟然果真如此。虽然布朗在图片的使用上、文章的写作上常常不顾明星的想法,但是读者却管不了这许多,他们只看到了身为总编辑的布朗竟会屈服于资方的意志。

  在扩大读者群方面,蒂娜·布朗其实算不上有什么经验,《闲谈》也好,《名利场》也好,《纽约客》也好,这些都是老牌杂志,它们已经过了多年的发展,奠定了一定的名声和读者基础。而作为一本新杂志,《清谈》还无法通过订阅来增加读者数量,只能考虑在报摊上杀出一条血路,而要在狭隘的报摊空间里生存,讲究的绝对是注意力,蒂娜·布朗于是决定打名人牌,用名人做封面,走报摊销售之王《人物》杂志那样的路子。

  但是布朗显然不是一个好的市场调研员。她没有看到,随着报摊数量和杂志数量的增多,过去十年来真正能在美国报摊上生存下来的杂志只有两份——男性月刊《Maxim》和《人物》的子刊《InStyle》。由于递送成本的大幅提升,越来越多的杂志公司放弃了街巷战,《清谈》最终也没能例外。杂志本来预计占领25万个报摊,但实际结果是一半还不到。因为状况是如此的不理想,布朗不得不转而通过成本高昂的直邮销售方式。

  直邮销售方式本身并非不可行,只要有广告支撑,高昂的成本仍然可以控制下来。尽管随着经济的衰退,广告业开始在走下坡路,但是对《清谈》来说,一切都还显得很乐观。根据美国杂志发行人协会的数字,《清谈》月刊2001年的广告页数也比前一年增长了6%,相比之下,全美杂志的广告页数平均下降了约12%,包括离开蒂娜·布朗以后才首尝赢利的《名利场》的广告页数在2001年也下降了6.9%。

  可不曾料到的是,美国在2001年的9月份遭遇了建国以来的最严重的一次(当然也是最出其不意的一次)恐怖袭击。美国经济陷入了更加不见天日的境地,所有行业的广告支出缩水速度飙升,杂志立即成了赔钱货。许多杂志出版集团迅速收缩资金,看不到盈利的项目只好撤资,其中就包括拥有着《时尚》、《君子》、《玛丽嘉儿》等大量杂志的赫斯特(Hearst)公司。

  实际上,《清谈》杂志是赫斯特公司和米拉麦克斯合资出版的。正是因为赫斯特对与米拉麦克斯的合作和对这份杂志的表现都不太满意而决定退出,《清谈》月刊才就此结束了它两岁半的生命。

  这次事件无疑标志着蒂娜·布朗的职业生涯走进了一个低谷,但并不是一个尽头。她同时也是Talk/Miramax图书公司的董事会主席,这家出版公司没有赫斯特的参股,所以不受《清谈》杂志倒闭的影响。这里的运作情况比《清谈》好多了,而且接下来会更好,因为布朗马上就要推出的是两位无官一身轻的人的自传——前纽约市长朱利安尼和前国务卿奥尔布莱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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