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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的井,黑的人生
赤道雪          于 February 10, 2004 at 22:4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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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第一次听说这个片子,是在年前学校的期终考试考场上。发卷子时,一个学生问我:“老师,看《盲井》了吗?”我反问:“是日本的那个吗?”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马上想起来自己说的是日本导演增村保造的那部老片子《盲兽》。果然,那学生着急地说:“不是!是中国的。比《小武》牛X一百倍!”

尽管清晰地感觉到了学生的口气中明显的夸张成分,可是,仍有点不大舒服:《小武》是我最欣赏的几部国产电影之一,什么影片能让学生夸张到这个地步?当然,在微微的不悦之外,更多的是对《盲井》的期待和向往。

第二次见到这个名字,是在开封一个电影院的门口,就是鼓楼东边的那家,广告牌上是手写的字体:“《盲井》,未成年人士不宜观看”,这样的广告词更增加了影片的吸引力,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再次错过了它。

前几天去了郑州淘碟,在音像店里跟老板聊起这个片子。我说开封一个电影院正在放映,老板怎么也不相信,连声地说:“不敢,不敢!这片子可不敢在电影院里放。”又是一个如此夸张的反应,搞得我更加心急火燎,想要尽快揭开《盲井》的神秘面纱。于是拿了一张,到阿亮家迫不及待地在电脑上看起来。

可恶的播放器偏偏不给面子,时好时坏,使播放时断时续。结果是只了解了大概的剧情,感觉非常一般,尤其是结尾,简直有点宣扬善恶轮回、因果报应的庸俗感了。看完之后,我们不以为然地去打羽毛球,还一直用片中杀人的暗号“回家”开玩笑。但我心里面是隐隐有些不踏实的:学生的夸张描述、电影院的遮遮掩掩、音像店老板的强烈反应,都告诉我不能轻易地给它盖棺定论。所以,昨天一回到家里,就掏出《盲井》,毕恭毕敬地进行了第二次观看。

视线之外 想象之外

片头字幕;矿区空镜;工人们从蜗居的棚子走出;搜身;下井;打招呼——将近5分钟的时间里,除了同期录制的脚步声、简单的招呼声、刺耳的电钻声,我们几乎没有听到任何对白。这是一群沉默的人,准确点说,是一群沉默的劳动机器。他们顶着一束微弱的光,在黝黑的矿井里进行着沉重的体力劳动。

这时的矿工们,与盲人无异,他们看不到别人、看不到周围的环境、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当然,更看不到即将到来的命运。“想家了吧?”“想,咋能不想呢。”“那哥送你回家好不好?”然后便是沉重的钝击声,被害的矿工连呻吟也没一声,便倒在肮脏的井底。两个凶手把尸体安置好,然后出井,向矿长索取赔偿。

这幅生存图景发生在地下,对于我们来说,它是在视线之外、甚至想象之外的,是一个大大的盲点。如果没有李杨这样的人扛着摄影机冒着生命危险深入地下、然后在银幕上呈现出来,恐怕我们一辈子也不会看到这样一种生活。

据说故事取材于一个真实的事件;创作者也说影片没有刻意追求戏剧性,只是真实再现了一个事件罢了。然而,如爱因斯坦所证明的那样,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相对的——所谓“戏剧性”也是相对的:对于经历过井下噩梦的矿工和了解井下真相的创作人员来说,故事是平凡而又平淡的;然而,换一个角度,对于未曾体验过井下生活、未曾听闻过井下罪恶的普通观众来说,故事的戏剧性是明显的、强烈的,甚至令人震惊的。所以,我把它叫作“剧情片”。

与骇人的故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创作者采取的纪实风格。三位男主角最大限度贴近人物原生状态的精彩表演,大量非职业演员介于生活和表演之间的状态展现,纪录片常用的长镜头、肩扛摄影等等,都带给观众一种置身其中的真实感。

从矿区的第一个镜头开始,我的眼前就浮现了另一幅画面:17岁的王致中,背着40公斤重的煤筐,从煤坑向上爬100米,然后再走1000米山路,挣1元人民币。故事的主人公,和王致中一样,只是在底层挣扎谋生的千万个中国人中的三个,影片大量铺陈了他们日常的生活场景:简陋的住所、肮脏的被褥、破烂的衣服、繁重的工作、饥渴的身体……唯一作为生活调料的,是相互之间带着颜色的玩笑。

在讲述故事的同时,创作者对人物活动于其中的大环境着了很多笔墨,实现了对于社会的立体式展现:农民的贫穷(为了生存,抛妻别子、大量涌入城市打工)、官吏的贪污(黄矿长宁愿自己花钱消灾也不想搬动上级领导的对白、电视上关于贪污犯的新闻)、掩盖在常见的服务业(如歌厅、洗头服务)背后的色情交易……

的确如很多义愤填膺的观众所言,我们在影片中所见,俱是这个国家无法痊愈的痼疾和阳光背后的黑暗角落。然而,我们可以把这些简单归结为创作人员以暴露黑暗去赢得外国电影评委和外国观众的阴暗心理吗?我们可以粗暴地批判创作者“不爱国”吗?

在我看来,创作者只是表现出了一种“真实”(或者说,表现出了组成“真实”的一个方面)罢了。因为,这幅冷酷、黑暗、近乎残忍的生存图景,和高楼大厦、香车豪宅、俊男靓女、美酒金樽一样,都是组成现时中国人生存状态的一个部分。当我们在银幕上大谈纯洁的爱情时、在春节晚会上大赞歌舞升平的盛世时,不应该忘记:在我们的视线之外,还有其他的生活状态存在。惟有把所有这些都忠实地记录、展现出来,观众所获得的“真实”才是全面的、立体的、实质性的。

人性之光

当然,仅仅停留在表现某种生活状态的层面上,对于一部优秀的电影来说,还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在展示生活状态的背后,应该体现一些人类共通的东西。人们说,艺术是相通的,如果没有这些超越国籍、种族的“共通的东西”存在,那么一部作品恐怕也就缺乏了感染人的力量。从这一点来说,《盲井》是成功的,创作者在表现矿工生活和一个案件的同时,也描绘了复杂的人性,以及人性在环境中的变化。

宋金明和唐朝阳(这是两个带有明显倾向性和指涉性的名字,唐、宋,是中国最鼎盛年代的年号)在成功地进行完一次犯罪活动之后,盯上了一个16岁的农村孩子元凤鸣。这个孩子因为无钱交纳学费而辍学,外出务工,希望能挣钱给妹妹交学费,顺便寻找外出打工半年未归的父亲,他还充满希望地憧憬着自己重返校园的一天。

与经历了真正的生活磨难的其他成年矿工相比,元凤鸣是纯洁的、天真的,代表着人之初的善良本性。即使在污浊的矿区生活环境中,他也保持着一个少年的纯真,比如对宋、唐二人的信任和感激、对未来的憧憬、洗澡时裸露身体的羞怯、对街头乞讨儿童的帮助等等。同时,创作者也通过表现凤鸣对墙壁上衣着暴露、挑逗的女性图片的态度、对矿区唯一的女性马大姐的回避等细节,来表现少年微妙的性心理。

元凤鸣的善良和纯真,潜移默化地感染着、影响着罪犯之一宋金明。从一开始,创作者就没有把这个形象单纯描写为一个凶狠残酷、贪图钱财的“罪犯”,而是通过一些细节反映出他内心尚存的人性色彩,比如他关心自己孩子的学习、为自己花了一百块钱“打炮‘而自责、谴责贪污的官吏、不赞成把16岁的元凤鸣作为下一个对象、对元凤鸣表现出同情等等,并且在他与唐朝阳的对白中透露出他们犯罪的无奈: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存罢了。

如果说宋金明是处在人、兽之间的边缘形象,那么唐朝阳则是一个为了私欲丧失了全部人性的、彻头彻尾的“兽”,如他自己所说:谁挡我的财路,我就杀了谁。当他看到宋金明对元凤鸣的同情、迟迟不肯行动时,毫不迟疑地对宋下手了。

影片的结尾,被唐朝阳击昏的宋金明及时苏醒,把唐击倒,凤鸣惊恐地逃出矿井,宋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终于也倒下了。作为宋金明名义上的“侄儿”,凤鸣获得了6万块钱的抚恤金,在马大姐的帮助下收拾好行李,离开矿区。这样的安排在我看来是一个败笔,它不但陷入了好莱坞拙劣的“最后一分钟营救”的情节模式,而且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因果报应的神秘色彩,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影片整体的纪实风格。

开封,开封

影片中有很多外景镜头是在开封拍摄的,其中几处带有明显的标志:两人在毁证分赃之后到街市上游逛,有一个镜头,墙壁上出现了“开封特产花生糕”的字样;两人在路上走时,挡了一辆车牌为豫B16162的轿车的道,被司机狠狠地斥骂;两人寻找新目标时去的火车站和汽车站也明显是开封的;元凤鸣“开壶”之后,自责地跑出,墙壁上清楚地显示着“开封市XXX”的字样……当然,还有人物语言方面的标记:李易祥和唐朝阳说的是不太地道的开封话,第一个出现的黄矿长(扮演这个角色的鲍振江同时也是副导演之一)则是标标准准、如假包换的开封方言。

作为一个开封人,看到自己家乡的不够光彩的角落被赤裸裸地展现在世界观众的面前,就仿佛一个孩子,看到自己的母亲被别人撕破了衣服,暴露着疮疤被别人围观,我的心情是断然不能用“愉快”来描述的。非要用些词语来形容话,大概是“不快”和“不平”吧:哪个城市都有不美丽的一面,为什么偏偏选择开封呢?开封也有宽阔的滨河大道,也有繁华的中山路,也有整洁的市政区,为什么偏偏去表现我们的犄角旮旯、以偏概全呢?最重要的是,创作者们似乎全然不顾开封人的感受,大摇大摆地把“开封”的字样暴露在银幕上(在集市走散、寻找凤鸣一场戏中,导演就没有显示出明显的地域标志),这多少有些欺负人的味道了。

然而,人大约都是有点贱的吧,不可否认的是:在不快和不平之外,我也确实感觉到了某种“兴奋”的感觉,比如会使劲地猜测被小车斥骂一场是在哪个街道拍的,两个人吃喝保健羊肉汤的店铺是哪一家,照相一场戏是不是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照相馆里拍摄的,等等,等等。

复杂的心情之下,我给自己的最后结论是:影片中的开封,只当是作了一回周璇、木子美、张钰那样的角色,靠着牺牲自己的形象来实现对于自己的宣传吧。这样“阿Q”地想了一想,略微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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