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另一重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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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曾经历，记载又模糊不清，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1957至1977年的中国社会似乎已成为一段只有“反右派”、“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等概念化词语的迷幻岁月。好奇的人通过各种方式了解了当时许多或真或假的故事和影像，这些故事和影像在民间的传述与演绎中逐渐将那个时代刻画成了梦魇。

1988年，李振盛在国内展出了他的20多幅文革照片。此后，文革照片开始陆续进入大众的视野。世界各地的人们都揣着猎奇的心，以历史的名义窥视那个压抑疯狂的“红色中国”。被层层叠叠的大字报糊出来的建筑、浑身上下挂满毛主席像章的狂热分子以及极端的斗争场面成为“文化大革命”的典型形象。然而，作为一个长达十年的时代，生活仅仅如此？长达十年的历史仅有这贫乏单薄的斗争？

2006年，原《辽宁日报》社摄影部主任蒋少武在“连州国际摄影节”展出了30余幅文革的照片。同样是保存了数万张同时代历史照片的新闻摄影师，蒋少武的作品却给了人们截然不同的印象。在他的照片里，历史变得生动起来。照片里的人不再是失去个人特征的群体历史符号——这个符号可以是你，可以是我，可以是任何一个当时在场的人——而是一个个丰满的、充满世俗烟火味儿的普通人。让你不由得去想，他是谁，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他每天都怎样生活，而不仅仅是“这个时代真恐怖”。它告诉你，曾经有这样一个时代，有这样一个人，这样生活过。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在那个曾经的时代里简单地生活着。

李媚说这些照片最大的价值在于他们记载了历史的常态，而不仅仅是极端的癫狂事件。这对于不曾经历的人来说，是通向过去的桥梁；对于经历过的人，则是一段真实的回忆。

纪录和追寻人类的过去是知识分子责无旁贷的使命。作为一个关注宏大事件时代的摄影师，蒋少武能遗世独立地关注那些小人物的日常生活，让人不得不惊讶于他思维的前瞻性。“作为一个摄影记者的责任，就是不让历史留下空白”，蒋少武一直说是这句话点醒了自己，但是什么才是值得记录的历史？在那样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每天都有大量的新闻发生，怎么去选择值得记录的，放弃不值得记录的？“不让历史留下空白”，或许不止蒋少武有这种想法，但最终的结果却大相径庭，蒋少武记录的历史分外与众不同。或许这正是他作为传统知识分子的朴素的人本主义理念的自然表露，却与80年代社会科学界兴起的关注民间的理念不谋而合。

在2006年底应邀参加大连医科大学的“纪实摄影的时代使命与摄影人的历史责任”论坛上，蒋少武说：“作为摄影者，不能老想着去发明，景别、构图等可以有独到之处，但‘发明’是行不通的。作为摄影记者，关键不在于你如何拍，而是你拍到了什么。”

至今，蒋少武依然谨慎地保存着这些照片，这耗去了他几乎全部的积蓄。但他依然坚持要到一个合适的时间才让它们全部公之于众。有人说是因为他胆小，但我却想起高尔泰的一句话：“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口，文化素质又那么差，一民主就乱，乱起来就不得了。要你当了领导，你怎么办？”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记录历史和保证它在恰当的时间以恰当的方式面世一样重要。这种审慎的态度，是对全人类的负责，与政治无关，与民族无关。

(2007-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