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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里的草庵居士》孔乙己(文学城版)
陈佩斯 于 March 18, 2002 at 17:57:16:
  文学城的网吧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扇玻璃门,门里面预备着一排计算机,可以随时上网。做工﹐上学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放了学﹐每每花几十几块钱,找个坐位,——这是几多年前的事,现在每个时只要五到八元,——靠椅坐了,或打游戏﹐或网上聊天;倘肯多花一元,便可以买一包花生,或者薯片之类,也算是休闲了,如果出到十几元,那就能进单独的小房间,但来这里的﹐多是穷学生,没有那样阔绰的。只有西服领带﹐穿发亮皮鞋的﹐才踱进吧里面小房间,要咖啡要吃的,慢慢地坐着上网。

  我从十八岁起,便在城里“时事网吧”里当服务生,老板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小房间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穷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表,看有少用了一分钟没有,有时又顾意装作看错了表赖着不走:在这严重滑头下,做事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扫地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晃在网吧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幺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老板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草庵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草庵是在外面打计算机而穿西装﹐干净皮鞋的唯一的人。他身材中等;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头发。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旧又破,似乎有日子没有换,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我银团之类,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爱用草庵居士,在网上发些文章﹐别人便叫他作“草庵”了。为什么叫这个怪名字﹐他又说些人们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渐渐他的真名﹐别人道忘了﹐认识他的﹐都叫他作草庵。草庵一到店,所有吧里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草庵,你又被在网上骂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两个小时,要靠里清静的。”便排出一叠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胡乱发文章骗人了!”草庵睁大眼睛说,“你怎幺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幺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被人家批的一无是处。”草庵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那不能算骗!读书人的事,你不懂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幺“经济杠杆”?,什幺“几十天理论”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草庵原来也上过大学,但终于没有一份稳当工作?,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些文字,便替人家写些艳情故事﹐小道新闻,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编一通话语﹐提早领了钱,跑的无踪无迹。如是几次,叫他写东西的人也没有了。草庵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骗人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本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本上划去了草庵的名字。

  草庵坐了半个钟,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草庵,你当真是什么银团总裁幺?”草庵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台电脑也不买呢?”草庵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经济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草庵,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草庵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我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幺?”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广义经济论和狭义经济论是什么回事?”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幺?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草庵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应该记着。将来做总裁的时候要用。”我暗想我和总裁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也没有当官的父母﹐有钱的亲戚又好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一个多点﹐一个少些么?”草庵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键盘,点头说,“对呀对呀!有一篇专门的文章在。。。?,你知道幺?”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草庵想用鼠标调出他的文章﹐唤我来看,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吧里学生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草庵。他便给一堆经济理论。学生听完,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草庵﹐等着多一点笑料。草庵来了劲,站起身﹐比手划脚兴高采烈说道,“美国股市的21天理论。。美国房价会升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发白的黑西装,摇头自言自语,“应该在加州多买一栋豪宅。”也不再理会别人。于是这一群学生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草庵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幺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老板正在慢慢的结账,取出本子,忽然说,“草庵长久没有来了。还欠着五十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坐着的人说道,“他怎幺会来?他进去了。”老板说,“哦!”“他总仍旧是骗。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骗到城里去了。那些胡乱弄来的照片﹐是贴得的幺?”“后来怎幺样?”“怎幺样?先在网上挨了一顿臭吗?,后来是公司出面告他毁坏名誉,索赔100万﹐他打了大几个月官司,输了﹐又无钱赔人家。”“后来呢?”“后来进去了。”进去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三年五年。”老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几年以后。过了中秋,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暖气,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一个小时。”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草庵在最里面一台机器旁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白衬衫,弯着腰﹐看着两腿,下面一双皮鞋已经张了口,漏出破了洞的白袜。腰里还别几年前流行过的传呼机;见了我,又说道,“一个小时。”老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草庵幺?你还欠几十块钱呢!”草庵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下回再说吧。。。”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草庵,你银团又告你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再提了。没有。。!”“没有?要是不告,怎幺会进去?”草庵低声说道,“是去﹐去欧洲﹐有﹐有﹐有事”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老板都笑了。我收了钱,走过去,指给他时间。他从破上衣袋里摸出一盒过滤嘴的“玉蝶”香烟,向我要了火柴﹐点燃一支放在嘴里,见他周围空空,原来他便穿单衬衫来的。不一会,他便完了一个钟,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插着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草庵。到了年关,老板还念念说,“草庵还欠几十块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草庵还欠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草庵的确离开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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