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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

腊八蒜

林黛          于 September 02, 2009 at 05:17:09:

早晨起來洗漱做飯吃飯﹐然後正打算帶着兒子去上學﹐電話響了﹐一個遙遠的聲音傳了出來﹐叫着我的小名兒問﹕“你在過年嗎﹖”嗨﹐是小弟﹐他從來就沒大沒小的﹐總愛叫我的名字而不叫我姐姐﹐我正要再次教訓他一次﹐他又說話了﹕“我們都在爸媽這裡﹐在看春節晚會呢﹐你在干什麼﹖”我說﹕“這裡不過春節﹐我正要送我兒子上學去呢。”“你也不給爸媽拜個年﹖”“我還沒顧上呢。 兒子﹐快過來﹐給姥姥姥爺舅舅拜年。”兒子接過電話﹐問了家裡人過年好﹐我對着話筒說﹕“我們必須得走了﹐不然上學要遲到了。”然後掛上電話﹐拉上房門﹐送兒子上學。回來後﹐急忙給家裡打電話﹐但電話鈴聲一聲聲響過﹐卻沒有人接電話。抬頭看看牆上的鐘﹐該是春節晚會結束以後了﹐肯定又是父母送弟弟們下樓去了﹐肯定母親又在幫着把小姪女脖子上的圍巾拉拉緊﹐肯定母親又在 說﹕“回去路上當心啊﹐車多﹐路滑。”肯定父親看着快要出院門的弟弟又說﹕ “明天早一點過來啊。”等等再打吧﹐等父母從樓下上來。

幾分鐘以後﹐我又拿起了電話﹐要撥號碼時﹐又放下了電話。父母一定很累了﹐讓他們先睡吧。知道進入臘月﹐退休在家的父母就會操心過年的事了﹐雖說日子遠不再是從前﹐但老人的老習慣總是難以改的。腌臘八蒜當是頭一件事﹐那是在臘月初八﹐把剝皮洗淨晾干的大蒜泡在醋裡﹐封口﹐到大年三十吃餃子時打 開﹐蒜是綠的﹐特別開胃﹐醋是香的﹐蘸着吃餃子別有風味。父母還會給孫輩們 挑選新衣服﹐想辦法買到六味齋的鹵肉﹐還有腌啊煮啊燒啊炸啊一大堆的事情。 不到春節晚會的節目開始﹐父母為春節的忙碌就不會結束。

九個小時以後﹐該是國內大年初一的上午九點﹐父母一定起來了﹐而且家裡 一定鮮鮮亮亮的﹐可以打電話了。電話那一頭母親拿起了電話﹐母親問道﹕“過 年了﹐你給我外孫做什麼好吃的呢﹖”我說﹕“媽﹐我們這裡不過年﹐有什麼好 吃的要做的﹐不就是吃餃子嗎﹐我總在給他做呢”。我爸呢﹖”“我在呢。”話筒 裡傳來父親的聲音。原來﹐爸媽一人抱着一個電話。爸﹐你還好嗎﹖你的腿 還疼不疼了﹖小弟還陪你打乒乓球嗎﹖乒乓球是不是太激烈了些對你﹐我知道我知 道你拿過冠軍﹐不過好像並不是什麼國家級比賽吧﹐最多就是個市裡的比賽罢了﹐ 還是學校的﹖什麼﹐你說我貧嘴﹐該打﹐也許吧﹐可你打不着﹐打不着。 爸﹐你還是打門球吧。我有一天打電話你不在家﹐你是去打門球了吧﹖媽說你去 打門球了。媽﹐你會回老家看我姥姥去嗎﹖記得她過生日時你沒回去的。你讓我 給姥姥打個電話拜年﹐哎呀我的媽哎﹐我姥姥不是耳朵不太好嗎﹐你是說打給小 舅﹐讓小舅說給姥姥聽﹐那多麻煩呀﹐媽你回去時告訴我姥姥我挺好就行了。好 了﹐好了﹐我掛了﹐我也該做飯了。媽哎﹐問問小弟我讓他給我辦的事情辦好了 沒有。好了﹐爸媽再見﹐噢﹐過年好。

放下電話﹐屋子裡恢復了往日的安靜﹐給兒子做什麼吃呢﹖還是做餃子吧。 從冰箱裡拿出了肉餡﹐放在微波爐裡解凍﹐然後和面﹐媽說過的﹐包餃子的面不 能和得太軟﹐要先和得硬一點﹐蓋上濕毛巾醒一醒﹐然後再加水把面砸軟﹐這樣擀出的餃子皮才不會走樣﹐而且經煮好吃。我們全家人都愛吃餃子﹐父親最愛吃 韭菜粉條豬肉餡兒的﹐母親愛吃白菜蔥豬肉餡兒的﹐我愛吃羊肉紅蘿蔔餡兒的﹐ 兩個弟弟愛吃什麼餡兒的﹖忘了﹐也許是韭菜餡兒的吧。因為是父親喜歡的﹐我 們吃得最多的還是韭菜餡的。因家裡人多﹐包餃子是個大工程﹐父親就規定各人 包各人的﹐誰包得最好﹐先下誰的﹐誰最先吃﹔誰包得不好﹐放到最後﹐就只能 吃片兒湯了。如此一來﹐不多長時間﹐全家人都成了包餃子的高手﹐而且還都是 多面手﹐從和面剁餡擀皮兒到包餃子煮餃子﹐沒有不精的。所以﹐到後來﹐倒不 覺着包餃子是家裡多大的一件事了﹐只要想吃了﹐嘁哩咖嚓﹐一會兒就好。

好了﹐面和好了﹐用打濕的紙蒙上﹐再蓋上鍋蓋﹐因為鳳凰城太干燥了﹐稍不留神兒﹐ 面就干了。然後﹐把肉餡從微波爐裡拿出來﹐到在一個小盆子裡﹐加入鹽糖料酒醬油拌勻﹐對了﹐還要加姜﹐拿一塊姜洗淨剁成小碎丁﹐也拌到肉末裡。

把大白菜和蔥也從冰箱裡拿出來﹐先切蔥﹐蔥好辣﹐一股股的辣味向眼睛扑過來﹐ 眼圈立時紅了﹐趕快打開房門﹐讓辣味散開﹐然後把切好的蔥拌到了腌好的肉餡裡。 再把白菜洗過切成小丁﹐按講是要剁的﹐這樣剁成的小丁是不規則形狀﹐容易入味﹐ 但是我不敢剁﹐因為有一次我大張旗鼓地剁餡﹐引得旁邊的鄰居“砰砰砰”敲我的 牆﹐起先﹐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敲﹐不過她一敲﹐我就停下了聽﹐我停下了﹐她就不 敲了﹐我再剁餡兒﹐她又敲﹐然後我明白了﹐我是吵着她了。以後﹐我就只能委屈 求全﹐一刀一刀去切了。白菜切好後再把白菜拌到了腌好的肉餡裡。啊﹐還沒完呢﹐ 開火﹐坐鍋﹐倒油﹐放入花椒﹐把花椒炸成黑色﹐然後把花椒撈出來放在案板上碾 成細沫﹐放到餡兒裡﹐油也倒進去﹐在加點鹽。聞一聞﹐啊﹐很地道的味道麼﹐象母親拌的。面呢﹐再砸一砸就行了。接着包餃子。父親訓練出來的女兒﹐這點活兒真的只是小菜一碟。不到一個小時﹐我已和兒子做在飯桌前吃餃子了。

兒子一邊吃餃子一邊對我講﹕“媽媽﹐我在姥爺家還放過火呢。”“什 麼﹖﹗”我眉毛一揚﹐眼睛一瞪。兒子說﹕“那年過年﹐我和二舅到陽臺上放炮﹐ 我的炮沒有扔遠﹐落在了陽臺上的蔥堆上﹐蔥一下子就着火了﹐嚇得我和二舅連 忙拿水去澆﹐把火滅了。二舅不讓我告姥爺。”“那姥爺後來就不知道嗎﹖” “不知道﹐不過他有一天說怎麼蔥象是燒過的。哈哈﹐媽媽﹐好玩兒吧。”“好 玩﹖姥爺知道了不打你才怪呢。”“媽媽﹐你不會告訴姥爺是不是。”“這個麼﹐ 很難說。”“媽媽﹐我真不該告訴你。”“好了﹐好了﹐媽媽逗你玩兒呢。事情 過去這麼多年﹐姥爺想你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打你。對了﹐媽媽還有好東西呢﹐ 怎麼就忘了”

我從頂櫃上拿出了一個瓶子﹐那是我自己腌的臘八蒜。本來來美國這幾年﹐ 越來越淡化了過年的意識﹐可不知今年怎麼了﹐忽然有一天想起了腌蒜﹐就找了 一個瓶子照着母親做過的做了起來﹐幾天後﹐找到了一個有農曆的日曆﹐發現腌 蒜的那天正是臘月初八。 現在﹐晃一晃裝醋的瓶子﹐蒜是綠的﹔把醋倒在吃餃子要用的盤子裡﹐醋是 香的。

爸媽﹐我也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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